一

　　楊桑感覺自己又飛起來了，就像當年跟著肖二肖三進府城，腳不點地卻身輕如燕，只是耳旁沒有了迅疾的風嘯。他想著自己的雙眼是睜開的，眼前卻空無一物，甚至連自己的存在也感覺不到了。

　　楊桑不知道是自己在飄動，還是被某種巨大而無形的清氣所浮載，就像一抹白色的云，完全不受自己的意愿左右。令他奇怪的是，高遠的天空、蒼茫的大地，還有天地間的萬物，是隱遁了，還是他來到了一個混朦未開的原初世界？他更忘了自己從何處來，又要飄向哪里，莫非他已經化為一粒塵埃，無始也無終了？

　　空洞卻并不虛無，這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受，讓楊桑覺得他已經飛離生靈世界了，猶如轉世的魂靈，正在等待造物主的重新安排。他不知道他將輪回到哪里，演化為何物，往昔只留下一個感知眼前的心智，活過的歲月一概煙消云散。

　　混沌的氣體突然聚集出一把紅色的利劍，利劍出鞘的剎那就像閃電一般向他劈來——這一劍，把楊桑劈回了痛不欲生的人間。

　　見楊桑被烙醒，大夫的心再狠也不敢下手了，神智清醒的人，誰受的了這種無異于酷刑的治療？

　　等楊桑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忍著劇痛對大夫說，“如果需要，你接著再來吧。”

　　大夫跪下道，“大人，卑職無能啊！”

　　“不，大夫！”楊桑雖然極度虛弱，但語氣堅定，“我雖無關公之勇，且也不避刮骨療毒之痛，你下手吧。”

　　楊桑的無畏和信任，把戰戰兢兢的大夫感動的熱淚盈眶，在楊桑的鼓勵下，他狠著心，又舉起了燒紅的烙鐵。

　　楊桑被兩名衙役扶著，無聲的俯臥在床上，他藏起自己的臉，人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有鐵燒皮肉的滋滋聲和冒起的股股白煙，讓他身邊的人如歷地獄。

　　“大人，您，您就喊吧！”扶著他、緊握著他的衙役，含淚齊聲求告道。

　　“……”

　　在短暫的時間里，楊桑經歷了混沌的天堂與猙獰的地獄。如果由此上溯，他二十來年的生命歷程，把千年的磨難，萬人的苦難都嘗遍了。

　　酷刑已經結束，大夫為他敷上藥，包扎完畢，又端上一碗似苦似甜的湯汁，一名衙役接手，慢慢喂著他喝完。

　　楊桑的身心感到一種虛脫似的寧靜、安詳和輕柔。大痛像渾濁的巨浪一樣退去，肉體也被洗凈掏空了，宛如靜臥在沙灘上的貝殼，虛靈中享受著陽光照耀的美妙。他感激的望著大夫和身邊的衙役，眼皮卻像兩扇沉重的鐵門，他再也打不開了。

　　舒紅和海媛沒有看見楊桑受刑的一幕，可是當她們被王之光和上官云彪領進來的時候，楊桑的情形仍然讓她們肝腸寸斷。

　　外面是敵兵壓頂，帳內是昏迷的心上人，還沒走到楊桑跟前，舒紅就癱軟了。她欲撲向楊桑的病榻，卻摔倒在守護楊桑的衙役身上，嚇得衙役不知所措。幸好手快，一把摟住舒紅，才解了衙役之圍。

　　海媛還算鎮定，聽到帳外殺聲四起，便對王之光等道，“軍情急迫，各位大人去應敵吧，楊桑由我姐妹看顧。”

　　王之光和上官云彪望了一眼昏睡的楊桑，便領著衙役等急忙退出營帳，迎敵去了。

　　海媛打法走王之光他們，見舒紅只顧輕輕撫著楊桑的臉頰，啜泣垂淚不止，便焦急道：“紅姐，軍情危急，必須馬上叫醒阿桑！”

　　舒紅啜聲道，“阿桑傷成這樣，弄醒他又能怎樣呢？不如就讓他就這樣靜靜躺著吧！”舒紅已經懷了就死的決心了，她和海媛千里追尋而來，在這生命的最后時刻，沒能看到清醒的阿桑，雖然讓她深深遺憾，但能這樣親近著、依偎著阿桑，陪他一同赴死，她也已經很滿足了。

　　海媛顧不得和舒紅多說，她突然伸手，狠狠掐住楊桑的人中，夢魂不知何處的楊桑被召回來了。

　　生死離別多少年、多少事，暫且閣下吧；兒女情長多少淚、多少愛，暫且收住吧。海媛見楊桑恢復了神智，便乘舒紅不備，悄悄將龜甲塞到楊桑手里。楊桑一觸到這久別的寶貝，身心頓時一輕，傷痛也沒了影子。他一躍而起，只叫了一聲：“兩位姐姐！”便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

　　舒紅驚呆了，海媛笑了。

　　二

　　早晨的陽光是清麗的，遠處黛色的山巒，近處血色的狼關，在清麗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和艷麗。青山不老，歲歲如歌，即使在這秋色漸濃的季節，它依然亙古如初，挺拔俊俏，冷眼旁觀著人類莫名所以的廝殺。山河狼關本無謂，但堆積如山的尸體，血流成河的溝壑，卻讓它的貧瘠填充了文化內涵，澆注了它冰冷的精靈。

　　楊桑的突然出現，讓正在拼死搏殺的敵我雙方都驚喜萬分。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匪首狂叫道：

　　“弟兄們，他就是楊桑，活捉楊桑，白銀萬兩——弟兄們，上，活捉楊桑！”

　　“活捉楊桑，活捉楊桑……”匪兵們嚎叫著，像一群饑餓的豺狼，洶涌著向楊桑撲去。王之光見勢，大喊一聲，將殘存的民軍調集到楊桑身邊，把楊桑緊緊的圍在中央。

　　楊桑笑笑，不顧王之光等人的極力阻撓，撥開人墻，走到敵陣前。他雙手插腰，以一種輕松調侃的語氣大聲道：

　　“不錯，我就是楊桑。你們人太多了，拿住我誰的功勞？就是萬兩白銀也不夠兄弟們分啊。”

　　楊桑話音剛落，適才狂呼活捉楊桑的匪首，便縱馬飛奔而至。他正想來個飛鷹撲兔，一口叼了楊桑，誰知那匹高大的戰馬竟然承受不住他側身旁墜的重力，在他俯身捕捉楊桑的剎那，轟然倒地，把匪首重重的壓在身下。楊桑手下見了，搶上前去，生擒了匪首。

　　眾匪兵以為首領是一時馬失前蹄，眼看著勝利在望，誰都想著自己能搶先一步，捉住楊桑，一萬兩白銀真是太誘人了。因此稍一停頓，便又潮水般向楊桑撲去。

　　王之光和上官云彪緊緊護在楊桑左右，王之光大聲道，“上官大人，你保護楊大人撤退，這里我來對付！”

　　楊桑大笑道，“王大人，你看誰撤退了。”

　　王之光放眼一看，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這些天太疲憊，他懷疑自己眼睛累花了——

　　匪兵涌到楊桑面前一丈外，驟然止步，也不用誰命令，紛紛自動扔下武器，卸下盔甲，然后潮水似的嘩嘩退走，一直退到狼關的另一面。一波接著一波，那情景就像是來獻禮的眾臣，楊桑儼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

　　不到一個時辰，民軍營房前的武器盔甲已經堆積如山，馬匹輜重也扔的滿地都是，除了被擒獲的匪首，活著的匪兵一個也不見了。

　　這是一個離奇的夢，怪異的夢境，不然怎么看不清楊大人的臉、上官的頭，還有民軍兄弟們的手腳聲音，怎么突然都消失了呢？王之光搖搖晃晃的向那堆兵器走去，忽然就撲倒了。

　　楊桑親自抱起王之光，急忙命令大夫搶救，但縣丞王之光已經耗盡了最后一點精氣，他的生命之燈再也無法點燃了。

　　楊桑再一次嘗到了勝利的酸澀苦恨。下山之前，他獨自離開營帳，離開兩位姐姐和部屬，最后一次登上狼關，在尸首相枕、關墻紅透的天地間，俯仰嘆息。

　　三

　　被民軍擒獲的匪首，開始大家認為不過一個小頭目，沒想他竟然就是九天帝君王所謂的岳南大將軍。

　　此人三十多歲，身材五短粗陋，面皮卻白凈。騎在高大馬背上頗有人樣，一落馬，就成了不堪顧視的丑類。這樣的人居然也能成為大將軍，不知他靠的是什么手段。

　　他本想親手拿了楊桑，奪得此次戰役的頭功。他可不在乎那一萬兩白銀，而是要在帝君王和眾將士面前顯示他的能耐，他的超群。他雖然是帝君王最器重、最親信的大將，可是黑鯊在兵敗狼關之前，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里，讓他很是憤恨。甚至他這次率軍攻打狼關，被撤了職的黑鯊還諷刺他道，“你要能拔一根楊桑的頭發回來，我黑鯊給你下跪磕頭，從此你是我爺，我是你龜孫子。”氣的他恨不得一刀砍了黑鯊。

　　這次他是輸了，敗了，輸的糊里糊涂，敗的莫名其妙。他那匹久經沙場的彪悍坐騎，從來就沒有失蹄過，怎么就在楊桑面前栽倒了？他的部將兵卒明明往前沖，卻又自動繳械，紛紛退散，是什么在作祟？黑鯊在帝君王面前把楊桑吹的神乎其神，他一向認為是黑鯊為自己膽怯無能找托辭，為自己的失敗狡辯。可是今天自己也敗了，敗的比黑鯊還慘。莫非楊桑真是神人下凡？如果不是，帝君王的那只毒箭就可以要了楊桑的命。

　　這位岳南大將軍還在胡思亂想，兩名握著大刀的衙役，奉上官云彪之命來提他。衙役把他押到上官面前，命他跪下，他不屑的看了上官一眼，說道，“除非你們的楊桑大人審我，否則休想讓我下跪！”

　　衙役舉起刀背就要砸他的后腿彎，被上官制止了。上官道，“看你人表不怎樣，骨頭倒挺硬。那你就站著回本官的話，姓名——”

　　“……”

　　“在匪軍中任何職？”

　　“……”

　　“啪！”上官被他的傲慢激怒了，把佩刀往桌子上一摔，命令衙役道，“拉出去，斬了！”

　　上官本想嚇唬他一下，殺殺他的傲氣，不想這家伙竟不怕死，不等衙役推他，扭頭就往外走。楊桑命上官審問匪首，卻沒有叫他殺了此人，這下上官倒沒了主意了。

　　“慢著！”上官叫道，“讓你這么痛快去死，我們數千守軍兄弟的仇向誰去報，王之光大人之恨向誰去雪！我要讓你再活些日子，讓你嘗嘗活著比死還痛苦的滋味。”

　　此人其貌不揚，卻頗有洞察力，他早已看穿了上官的虛張聲勢，所以故意不理睬。但他知道上官的最后一句話是真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因此他不再傲慢的說道：

　　“本人姓歸，名九天，帝君王麾下岳南大將軍。”

　　“你是岳南大將軍，就你這模樣？”兩名押著他的衙役忍不住譏諷道。不想此人卻說出兩句讓上官刮目相看的話來：

　　“孔丘貌丑而《論語》澤被萬世，朱重八號叫驢，卻開創三百年大明江山。比起先賢，我只不過一個小小的大將軍，而且還是敗軍之將，有何可奇怪呢？”

　　正巧楊桑走出來，他也聽到了歸九天的話，心想此人不一般，因此命衙役解除了他身上的繩索，以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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