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球隊下榻的四星級賓館自己的房間里,歐陽東立刻就脫掉俱樂部發的那套統一的運動服裝,換上了便裝。他上身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非名牌T恤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薄褲子,腳上是一雙既沒多少塵土也不算怎么光鮮的涼皮鞋,修剪齊整的板寸發型給人一種精神的感覺。這么一打扮,他已經和這個城市里隨處可見的那些忙碌的青年沒多少區別,唯一能讓旁人覺察出他與平常人不同的,大概就是他手里拎著的那個手機包,還有手腕上那只亮鐙鐙的手表——這年月已經沒有多少年輕人還習慣戴手表了,更加時髦的傳呼機或者手機上都帶著時間和日歷哩。
歐陽東走出電梯踏進賓館大廳時,一大群在大廳里守候的記者們正把主教練伊內亞和他的同鄉、俱樂部的體能教練,還有那個翻譯團團圍住,話筒和錄音機都快塞進他們嘴里了。這樣亂糟糟的情形里,誰都沒注意到歐陽東,他簡直是大搖大擺地走出賓館,還讓大門口站著的賓館門童為他招手叫來一輛出租。
“南門外的龍橋小區,師傅您知道么?”歐陽東在副駕駛位置上坐好,拉上車門說道。看司機點頭,他就接著道,“就去那里。”他得去找葉強。再過一周,夏季轉會市場就要開放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和葉強商量,而且,他也想知道在過去幾天里有沒有什么新的變故,半年前武漢風雅搞得的那一幕已經讓他害怕了,這一次可不能再出現那樣的事。
一路上,那個相貌衣著看上去蠻體面光鮮的司機嘴就沒停過。他可不是對歐陽東嘮叨個沒完,而是一邊麻利地開著車,手里卻還捏著個對講機在專用頻道里罵罵咧咧,話題自然離不開足球這個男人們的共同愛好,好些人都忍不住在頻道里破口大罵順煙隊,從不爭氣的隊員到那個該死的主教練,幾乎沒有一個漏網之魚,連口碑一向還不錯的俱樂部總經理也沒有逃脫他們指責,各種各樣歐陽東聞所未聞的怪話臟話就象水一般潑在那群倒霉蛋頭上。直到歐陽東又一次皺起眉頭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并且要言語表達出自己的不滿,那個司機才極不情愿地關了對講機。
因為看比賽直播而耽擱了兩三個小時工作的司機黑著臉,再沒說一句話,只把車開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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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強正在他的租書店里焦灼地等待著歐陽東。
任憑誰看見葉強現在這番光景,都不會相信他手里捏著五個足球運動員委托書的經紀人——雖然沒有足協的最終確認,可足球俱樂部倒是都默許了他的身份。在一般人的意識中,象經紀人這樣的職業都該是衣冠楚楚西裝革履的,可葉強卻穿著一件肩膀上有好幾個洞的舊圓領老頭衫,還有一條褲邊都磨毛了的大短褲,一張被歲月和生活刻出許多痕跡的干枯臉膛上總帶著幾分拘束的笑。不,沒人會相信他就是個經紀人,即便是那些和他打交道的足球俱樂部官員們,第一次見面時,總會因為他那沒一樣名牌的裝束和那一副討好笑容而輕視他,可馬上他們就會發現第一印象總是有偏差的,在艱苦的談判過程中,葉強很少做出沒有原則的讓步,他最后總有辦法讓他們就范哩。
頭頂上吊扇呼呼拉拉地轉個不停,可葉強還是覺得臉上身上汗涔涔的,不時撩起圓領汗衫的下擺在額頭上抹著。天已經完全黑了,可還不知道歐陽東幾時能來,他已經在考慮是不是先給家里打個電話要婆娘把晚飯送來,要不就要女兒下來代自己守一會兒,自己先回家去扒拉兩口吃食?他真是餓得有點扛不住了。
就在他心里為等不等歐陽東而矛盾時,他婆娘游麗紅手里提著個磕掉好幾處漆皮的飯盒走進書店,他那模樣乖巧的女兒葉穎就跟在她身后,兩只小手緊緊攥著一瓶開了蓋的啤酒。
凝結在葉強眉梢間的焦灼與憂慮立刻就化為濃濃的笑意。
放下手里的飯盒,游麗紅比劃了幾個手勢,這種手勢只有葉強才能明白,這是和他說話哩:既然東子還沒有來,你也不能把自己餓著呀,我給你做了好幾樣你最喜歡的吃的,你就不要等他了,先墊墊肚子再說……
懂事的葉穎就把小桌上客人還回來的書收攏到一堆,指點著不識幾個字的母親把它們一一放回原位。她才九歲,個子還不夠高,即便是踮起腳尖也不能把它們全都放好,要不,這樣的事情她絕對不會讓她母親去做的,當然,更不能教她那腿腳不靈便的父親去做。
葉強看著飯盒里滿滿騰騰的菜,既沒提筷子也沒動酒瓶,半晌才問道:“東子來過電話沒有?”昨天歐陽東就在電話里和他約好,今天要過來吃晚飯的,可這時間他還沒過來的話,難道有什么事情耽擱了?葉強很懷疑歐陽東能不能如約,畢竟下午比賽里重慶展望實現了逆轉,這種事情放在哪里,俱樂部都會大擺宴席慶祝的。
游麗紅搖搖頭。下午比賽那會兒,就是她帶著女兒在書店里守著,讓男人回家去看電視臺的比賽直播,男人轉來接替她們娘兒倆時,一個勁地夸歐陽東踢得好踢得漂亮,卻又一個勁地唉聲嘆氣。她就弄不明白,既然東子踢得漂亮精彩,葉強還嘆息什么哩?難道非得東子踢得孬踢得難看才好么?她有時真是鬧不明白自己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不過,她也不想鬧明白,只要男人心里裝著她們母女倆就行了,別的事情,她才不想過問哩。她信得過她男人,知道他不會干下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再說,眼下的事情又把歐陽東牽扯進來;歐陽東,那可是葉強時常念叨的人,是她男人最要好的朋友。
就在葉強準備下筷子的時候,眼尖的葉穎指著街邊嚷嚷道:“歐陽叔叔!歐陽叔叔!他來了!”
葉強立刻就放下手里的筷子,邁著不靈活的腿腳幾步就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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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晚飯還是在那家夜啤酒店里。歐陽東挺喜歡這里的氣氛,在重慶那段讓人心煩的日子里,他就時常回憶起這家鋪面不大卻總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小飯館,那油漉漉的青椒爆鵝翅、炸得焦黃酥脆的花生仁、一片片切得薄薄的鹵肉,還有那想著就教人垂涎三尺的花樣繁多的泡菜……歐陽東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拉著葉強鉆進那家小店。
夏季傍晚的夜啤酒店總是生意興隆,看在街坊鄰里的面上,店老板支使小工為他們在街邊人行道上擺上一張方桌,拖來兩個塑料椅,并且再三叮囑兩個饑腸轆轆的客人,萬一要是有城管稽查大隊的人過來檢查,千萬別說是他店里的顧客呀——那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的。老板嘴里一邊如此這般地說著,一邊左一眼右一眼打量著歐陽東,這家伙倒挺眼熟的,好象今天還在電視里看見過;不過,眼前這人應該是葉老二的朋友吧,廝混得如此欷惶的葉強怎么可能有一個那樣的朋友?老板暗自打消了念頭,張羅著給倆人流水價端來各種菜肴和酒水。
“劉源要晚點才能過來,”葉強給歐陽東倒滿一杯啤酒,“這幾天他都在忙著搞川菜館的事情,我們又幫不了什么忙。找師傅、搞裝修、聯系供貨商這些事,都得他自己去跑。”劉源茶樓旁邊那家川菜館四年里換了好幾個老板,最后一個老板終于也無法支撐下去,在欠下房東和二三十家供貨商一屁股爛帳后,玩起了“人間蒸發”的游戲。收帳無望,又尋不到愿意接手的下家,無奈的省物探大隊只好帶著一大堆優惠條件找上劉源,在他們眼里,劉胖子大概是接手這個爛攤子最好的人選了。得到女友和歐陽東支持的劉源立刻就把全部身心放在這事上。他去年那趟倒霉的寧波之行倒也不全是壞處,至少讓他懂得怎么去經營一個上檔次的飯館,雖然對這一行的認識只能算是膚淺,可心氣很足的劉源蠻可以邊干邊學嘛。
歐陽東點頭應承一聲。這事他知道,劉源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點,茶樓和飯館他兩頭都得照應,在飯館里也占著兩成股份的葉強一來身體不好,二來要為他轉會的事八方聯系,確實抽不出多少時間。再說,葉強也不知道操持這么一個營生都該做點什么。
“向冉甄智晃他們都在外地打客場,要到下星期才能回來。袁仲智也讓我代他向你問個好哩。”葉強笑著說道。
歐陽東又點點頭。其實,他和這兩位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沒斷過聯系,三人的關系要一直追溯到三年前的乙級隊九園哩,按甄智晃的話說,他們是“從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現在他在重慶,他們還留在莆陽,各自在不同的聯賽為不同的俱樂部踢球,聚在一起的機會自然不會象過去那樣頻繁。
寒暄話就這兩三句。說完這些,葉強口風便是一轉:“這幾天,關于你有好幾條消息,不過,對你的轉會來說都不算是好消息。”
歐陽東嘴里嚼著一塊牛筋,翻眼瞧瞧葉強,不吱聲地提起酒瓶為葉強斟滿。
“昨天晚上國家隊在昆明的那場預選賽看了吧?”
那場比賽歐陽東是和隊友們一塊兒看的,國家隊踢得很亂,最后時刻還教對手扳平了比分。這會讓他們接下來的比賽更加艱難。
“武漢風雅的嚴總今天上午給我來了電話。你最近兩場比賽踢得太好了,國家隊教練組大概會把你列入下一次集訓的大名單,要是能再在聯賽和集訓時出點彩,下一場國家隊的比賽大概會有上場的機會。”
正端著杯子的歐陽東被葉強這突如其來的話說得一楞,自己有機會再次披上國家隊戰袍的消息怎么會叫武漢的嚴總先知道?可他只怔了一下,馬上就反映過來:自打職業聯賽開始就年年為保級而掙扎煎熬、還偏偏年年都能涉險過關的武漢風雅俱樂部,在足球圈里有著極強的人脈關系,雖然實力不濟,可他們和同行、和足協、和媒體的關系,卻比甲A甲B任何一家俱樂部都來得更加瓷實。想通這一節,歡喜的笑容就象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池塘,一圈圈地在歐陽東臉上蕩漾開來,他一口就喝光了杯里的酒,再滿滿地為自己倒上一杯,興奮莫名地和葉強碰碰,就又是一口灌下去。太好了!國家隊教練組總算注意到自己了,這真是太好了!
這讓他期盼已久卻又在他最意料不到時刻降臨的幸福使他沉醉,他甚至沒注意到葉強那一臉的苦笑和憂慮。
一直等到歐陽東平靜一些,葉強才低垂著眼瞼說道:“重慶展望大概也猜到會有這事了,他們已經拒絕了風雅三次,而且放出話來,要想把你從重慶帶去武漢,至少要拿出三百萬,現在我估計這個數字還要漲上一大截。這就是說,風雅要想得到你,一次就得拿出四五百萬來。這個數字對風雅來說很困難。”他望著歐陽東,語氣里已經帶出幾分責備,“東子,不是我說你,轉會風雅的事情都基本上妥當了,你還那么賣力地干什么哩?你就是再想進國家隊,也該等轉去了武漢再鬧騰呀……”
“這不是您讓我找機會好生踢兩場比賽么?不是您說,武漢風雅的教練組想看看我現在的狀態么?”
葉強差點被他這句話弄得憋過氣去。不錯,這些話他是告訴過歐陽東,這也是武漢人的要求,在雙方第一次接觸時,嚴總就拐彎抹角地提出想看看歐陽東最近的狀態,畢竟重慶展望俱樂部宣布他因為膝關節韌帶拉傷而休息兩月,風雅可再不愿買下一個用不上的高價球員了;從歐陽東的角度出發,他也需要在比賽場上向新東家證明他的價值,而且,他的表現還直接關系到他轉會后的切身利益,這是葉強和風雅俱樂部談判的本錢。他的表現越好,葉強的轉圜余地就越大。
可問題是歐陽東的表現遠遠超出了葉強的預期,也遠遠超出了武漢風雅的預期,甚至,還遠遠超出了重慶展望俱樂部的預期。
歐陽東連續兩場比賽的精彩發揮,又吸引起兩三家俱樂部的濃厚興趣,而且,這些都是甲A豪門,展望俱樂部那獅子大張嘴一樣的轉會價對他們來說絕對不是問題,要是真能用幾百萬買進一個正值當打之年的國腳級球員,對他們而言,這是一樁只有好處沒有害處的好買賣哩。
“大連、上海、北京,這幾家俱樂部都比武漢風雅硬氣得多,”葉強掰著手指頭數說著這幾家的好處,唯一不能讓他如意的,就是這幾家要么不能保證歐陽東的主力地位,要么不能保證歐陽東他最喜歡的突前前衛位置。葉強是太了解歐陽東的長處短處了,要是給他壓上太多的防守擔子,他那糟糕的防守能讓人笑掉大牙的。“展望俱樂部今年的成績很難堪,俱樂部高層好象對那幾位國腳也有很多怨氣,上次和他們老總通電話,他還說希望你能再在展望堅持半年,等到聯賽結束后他們就要對球隊進行大清理,到時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歐陽東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要說展望會對個別位置進行調整,他相信;可要是說展望會對球隊大清洗,他才不會相信哩!那六七名國腳是展望立足甲A聯賽的最大的本錢……這種鬼話,嘿——騙騙媒體和球迷還差不多。
大連長風倒是可以考慮,這兩三年來他們在自己身上吃過不少苦頭,隊里幾個國腳和自己的私交也算過得去,至少去了那里不會被人隨便欺負,憑自己那點子能耐也能爭到不少機會。至于北京和上海那兩家俱樂部,他根本就不考慮。
“我明天下午就要去重慶,風雅的嚴總要和我一道去和展望俱樂部談你的轉會。可要是談不攏,那怎么辦?”
葉強的擔心不無道理,風雅畢竟不是大把燒錢的主,而展望又絕不可能輕易放過歐陽東。
“去武漢還是第一選擇!”歐陽東沉吟半晌,才慢慢說道,“無論怎么樣,風雅這樣的小俱樂部更適合我一些,象大連長風這樣的大球會,明星一抓就是一把,我去那里和呆在重慶區別不會太大。至于別的地方,先不忙考慮,你和他們接觸接觸再說吧。”
葉強眨巴著眼睛盯著歐陽東,唆著嘴唇點點頭。是的,這正是葉強想告訴歐陽東的,要是不能去武漢風雅,那轉會至別家俱樂部還真是不如留在重慶,畢竟展望俱樂部已經對他的能力有了充分的認識,他們自然會為歐陽東的發展鋪平道路,這個過程雖然不會短暫,但總比到一家新俱樂部重起爐灶要好得多。雖然這樣做會讓他這個經紀人損失不少錢,可他靠著歐陽東,已經為老婆女兒掙下一個店鋪和三套房子,還在劉源和歐陽東合伙新開的飯館里占著兩成股份,要知道,這兩成股份他可是一分錢也沒掏哩。想想過去的艱難日子,再看看眼前的這般光景,他知足了,他真的是知足了。他現在只想著為歐陽東——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做點什么,幫著他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報答他,而是為了他們之間的友誼。
快到十一點時,劉源才一個人開著他女友那輛紅色奧托車過來,這時歐陽東和葉強才剛剛把他轉會可能遭遇到的各種情況都擬訂下一個解決辦法。看著劉胖子費勁地從小車駕駛位里爬出來,兩人腦海里不約而同地轉過一個念頭:劉胖子該不會是故意給他們留出時間來商量這事的吧?
那一晚,三個人在那家夜啤酒店里鬧騰到很晚,每個人都喝了許多酒,說了許多話,對他們共同經營的飯館做了許多美妙的憧憬和設想……
醉醺醺的葉強卷著舌頭站在路邊揮手送兩人離開時,啤酒店的老板把一大沓找補的零錢塞給他,笑瞇瞇地問道:“剛才那年輕人……是不是就是下午和順煙踢比賽的那個什么重慶隊的二十四號歐陽東?”
眼睛都喝得有點泛紅的葉強乜了街坊一眼,使勁地點點頭。
“真是那個歐陽東?!”店老板驚訝地看著葉強,他可想不出,一個下崗的公交公司職工能和一個球星攀上交情。“你不會是在詐唬我吧?你,你和他,是什么關系?”因為驚詫,他連這句話都有點囫圇不過來。
“我是他經紀人!”葉強站直身子,梗著脖子自豪地說道。可凌晨的涼風一過,他立刻就覺得頭重腳輕眼暈目眩,搖晃了一下,驚惶中一把揪住人行道上碗口粗的小樹干,這才沒栽倒在地。
望著葉強那一步三搖晃的趔趄背影,店老板發了半天臆怔,最后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憑你個瘸子也會和那些收入幾十萬幾百萬的球星們攀上關系!騙誰哩!那年輕人真要是個球星,還會來自己這不起眼的小館子里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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