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霸
程展所處的世界,雖然與古代中國有著相近的地輿邦國和歷史,卻不是我們所知世界中的任何一個。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許多的人和許多的上古典籍都堅信,程展的腳下就是世界的中心,整塊世界就是鯤鵬的背脊。
鯤鵬位于天池的北冥,那無窮無盡的大洋就是天池,而在南方有一只叫“冥靈”的靈龜,“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當這只靈龜度過九個春秋的時候,“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而在云與山的彼方,就是那傳說中的蠻荒世界,從來沒有人能征服整個蠻荒,而統一與分裂永遠是任何世界不變的主題。
在經歷短暫的統一之后,人們又一次在鯤鵬的背脊上用血與火展開廝殺,把人類的野心與欲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整整三百年的時間,只有數不盡的男兒淚和女兒怨,傳說中的蓋世英雄化作風中飄散的黃土,富麗堂皇的宮殿化作了廢墟,一個個國家興起,又在淪落中衰亡。
說不盡興亡天下事,只有流不盡的英雄血,在三百年的戰火后,最終演化成三強鼎立的局面。
在南方是新興的楚國,隔著長江與北方的敵人對峙,而北方則是東西對立的局面,東方的大燕和西方的大周,在幾十年的搏殺中都有著無數的勝利和失敗,卻始終沒有人始終能笑到最后。
而那時候的程展還很年輕,還不會蹂躪踐踏那些上門打抱不平的俠客俠女們,他只是大周朝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而已,他只是想要逃婚!
他下個月就要入贅竟陵沈氏了。
沈家自前朝起就是尊貴無比,是程展這些小人物不敢正眼仰視的存在,到這一代仍是整個竟陵郡首屈一指的高貴之家,家資數萬貫,良田數千畝,奴婢過百,比起出身寒門的程家,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
他未婚妻十四歲時便是出名的才貌雙全天香國色,在竟陵只要提起這樁婚事都會有人發自內心地贊上一句:“可以讓男人少奮斗三百年啊!”
程展為什么還要逃婚?
他是不是吃錯了藥了,愿意錯過這么好的姻緣!
程展沒有吃錯藥,問題的關健在于:程展剛剛過了十四歲生日,他未婚妻芳齡四十!
“天下掉下個沈姐姐,害死了我程展苦命人!”程展在心底叫苦:”四十歲!四十歲啊!那張臉還能看嗎?就算現在還能將就著看,再過幾年還能看嗎!”
為了自己的終生幸福,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逃婚!一定要逃婚!想盡一切辦法也要逃婚!
他,程展,一個普通郡史的兒子,原本可有著不錯的前景啊!
他少小便有神童之名,經常廢寢忘食地讀著滿屋子的書籍,從四經五書到孫子六韜都能倒背如流,但他更敬重英雄,把那些史書里那些杰出的將相作為自己效仿的對象,那些英雄人物的形象甚至可以讓他丟下書本頂著狂風暴雨放馬奔馳,他還會游泳,也有一身爬樹的好本領。
一個鎮守襄陽的幢主,是父親的舊識,對他非常賞識,常常稱贊他:“我有個象阿展這樣的兒子就好了!我若是有個女兒,一定招阿展當女婿……”
這個幢主還向程展許諾,只要程展一成年,就請他到自己的軍中來任職,襄陽是南北對峙的關健,晉升的機會自然很多。
這種金戈鐵馬的前途當然符合少年的夢想,只是現在全完了!
一想到這,程展從窗戶縫里往院子里小心探察了兩眼。
院里西面堆滿了一色的禮物,破舊的院墻已經被粉刷過了一遍,窗花也貼成了喜慶的紅色,下人們正忙碌著兩個兄弟的房間搬運著新添置的家具,兩只燕子在屋檐下的燕巢邊追逐著,唧唧喳喳地在歡叫著。
一個新來的丫環滿臉喜氣地說道:“這一回沈家給府里送了多少禮物來啊!不知道這樁喜事辦成了,能有多少賞錢啊!”
喜事?這怎么能叫喜事!這明明是老牛吃嫩草!
程展對自己的老爹埋怨個不停,怎么給自己許了這么一樁婚事啊!
一個身著黃衣的纖纖身影則指著燕兒輕聲說道:“瞧!咱們程府有了喜事,連燕兒都來報喜了!”
程展一聽聲音就是自家的丫環馨雨,一想到這小妮子,他的心一下子就火熱起來,可冷風穿過窗戶縫兒就吹了進來,吹散了程展的一腔情火:“當初就應當把她給霸王硬上弓了!這妮子對少爺我似乎也有點意思啊!好生后悔啊!”
現下仍是早春,程展這房間早已是腐朽失修,窗戶當即在風中飄動,發出“吱吱吱”的響聲,越發凜冽的冷風直往房中勁吹。
馨雨被冷風吹得垂下頭去,聲音卻越發不好意思起來:“我就指望著二少爺能照應我一程,將我帶到沈府去!”
越到后面,她聲音越發低不可聞,卻不忘稍稍一轉頭往程展房中瞄了一眼,那個新來的丫頭也輕聲問道:“你好大膽子!想攀附上二少爺這根高枝!”
程展的心都暖了幾分:“總算有個人還掂記著本少爺!好!程展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馨雨今天怎么這么關心起自己來了?
好你個小浪蹄子!平時只知道往小弟那獻殷勤,在自己面前卻是推三阻四!程展在心底暗罵了一句,越發憤憤不平起來:“原來是打起了沈家女主人的身份了!哼!這樁婚事,別人都得了好處,憑什么叫我吃一輩子的虧!”
父親和三娘收了近百貫的彩金,大哥和小弟不但有了新房間,還得了許多禮物,就連這馨雨浪蹄子也能跟著自己入贅沈家變為貴夫人,可憑什么我要付出一生的幸福啊!
可一生的幸福,連個新房間都換不來,肯定是三娘在老爹灌了什么黃湯!
這樁該死的親事啊……
對于這門親事的來由,程展知之甚略。
根據老爹的說法,在三十多年前,他和沈家已經是莫逆之交了,那時候大娘剛生了大哥,自己的那位未婚妻沈知慧也剛滿一歲,沈家人丁不旺,當即就同老爹商量著要讓大哥入贅。
老爹不愿自己的長子入贅沈府,當場許愿將自己的次子入贅沈家,說大娘明后年應當就能生個寶貴兒子,還借機大談什么女大三抱金磚!
可人算不如天算,大娘第二年就已經撒手西去了,等到老爹娶了親娘,程展才在二十多年后才呱呱落地,沈家小姐也出家做了尼姑,這指腹為婚的事情暫時擱置下來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自打沈大公子一命歸西之后,竟陵沈家竟然絕嫡了!僅存的一點血脈就是這位沈知慧沈二小姐,為了延續沈家的血脈,自己這位四十歲的未婚妻正式還俗,還重新提起了三十年前的這樁親事!
“千秋大義!”整個竟陵郡都贊不絕口:“沈書佐誓守舊約,深明大義!”
可他不想為千秋大義而犧牲,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三十,那又抱什么?程展實在想不出來!
逃婚!一定要逃婚!咱要去當個大將軍!
夜深了,原本一片雪白的院墻很快分辨不出黑白,喧嘩的人聲早已散去,這幾天老爺給的工錢固然不少,可當仆人得的銀錢再怎么多,也禁不起一頓花天酒地,再說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還指料著這錢過活。
程展以老爹的名義寫好了那封書信,又往包里塞了幾兩碎銀和兩件換洗衣物,正想出門,就聽到一陣輕碎的腳步,心中沒來由一陣驚慌,就把布包往床下一塞,然后轉身在書架上剛取了本春秋左氏傳,敲門聲已經響了,他當即慌慌張張起來:“誰啊!”
外面傳來馨雨那小妮子的聲音:“二少爺,是奴婢馨雨!”
程展不由越發驚慌起來,這小妮子比自己大了兩歲,心眼也特多,三個少爺之間看起來是一碗水端平,可沒事總喜歡往小弟房里跑。
老爹的三個兒子中大哥是嫡長子,可現在早已經成家立業,房中自有河東獅,自己既是庶出,又非長子,親娘也已經過世了,在這個家整天要受三娘的氣。
只有三弟最受三娘的寵愛,這小浪蹄子自然是整天圍著他轉,就指望能從婢子變成程家少夫人。
當然,她比三弟大了整整三歲,可是在老爹的眼里,三十歲都不是問題,三歲難道還是問題?
可她現下又把目光轉向了程展,這可是竟陵沈家的少主人啊!
他家中只有一位大了整整三十歲的正妻,身邊自然得有個貼心的人兒不成,等到沈知慧辭世,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跳不出她的手心啊!
所以程展在心里以最壞的動機來揣摩馨雨:“想作沈家少夫人?哼哼!我程展可不會為這所謂的千秋大義犧牲自己啊!別作夢了!”
門外的纖影見程展好半天沒響聲,當即用玉指在門上連敲了幾聲:“少爺!您開開門!”
馨雨的眼神總是有些黯淡,她只是個女孩子而已,有很多七彩的夢想,有仰慕的大英雄,但為了自己的家人,她似乎只能寄希望于眼前這個小男人了。
程展并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婢女并不普通,她是天水郡莊家的女兒。
天水莊家,是程展這些小人物根本無法仰視的名門世家,即便是在舉族南遷之后,仍是南朝最最尊貴的存在,他們始終是南朝門閥的領袖,家中出了無數的名臣良將。
莊家的女兒是最驕傲的,那是何等的高貴存在啊!等閑人根本娶不到莊家的女子。
南朝的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六郡諸軍事雨震出身于寒門,朝廷把出身名門的罪人之妻莊氏賜他為妻,莊氏比雨震足足大了五歲,又替前夫生過了兩個兒子,可雨震卻以為是莫大的尊榮,感到榮幸無比,立刻就將自己的原配夫人趕了出去,別人也非常羨慕他的好運氣。
很多時候,莊家的女兒寧可孤老一生,她們比皇家的女兒還要尊貴,南朝吳朝初年,開國大將徐辰向吳太祖求一莊家女子為妻,吳太祖替他盤算了半天之后才說:“莊家的女兒估計是很難求到了,我替你安排個公主吧!”
徐辰死前還掂記著這件事:“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一恨不得莊氏女為妻……”
但是現在,莊家的女兒卻成了最下賤的婢女。
但程展不知道這一切,他只是在著急:“這妮子精明得很,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泄了底!今晚若是走不成,以后若是讓老爹有了防備,怎么也走不成了!”
一想到這,他強作鎮定,清了清嗓子說道:“馨雨!夜了,我就要睡了!”
馨雨的玉指又在門上敲了兩三聲道:“少爺! 馨雨聽說少爺這兩天不開心,所以想來勸勸少爺,凡事都要從長計議為好!”
程展沒應聲,稍微過了一會,馨雨低聲說道:“您這么早就歇息了,莫不成有什么心事不成?”
程展的心眼一下就跳到嗓子口了:“沒!沒!沒!”
這小浪蹄子一向精明得很,一定不能泄了底,今晚不走,明天恐怕就走不成了。
一想到這,程展好聲好氣對門外的那個纖巧的身形地說了句:“沒什么!就怕到了沈家,身邊連個貼心的人兒都沒有!”
馨雨的聲音很輕,卻似乎帶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恭喜:“二少爺!您到沈家去可是去享福去的,您想想!竟陵沈家,祖上可是出了兩位皇后啊,有多少家產,有多少田地啊!您在我們程家不過是個庶子,可到了沈家就不同了!”
程展并不知道,馨雨在心底更希望自已能倒頭就走,她在心里默默念著:“你不是我的夢中情人!”
可程展卻以為狐貍尾巴已經露出來了,他只聽到馨雨柔聲說:“您身邊若是缺個貼心的人兒,您看看奴婢怎么樣?”
說話這句話,馨雨又在默念著:“難道這一切就是命嗎?”
程展長呼了一口氣:“馨雨,您一向是本少爺的貼心人,就怕我爹不愿忍痛割愛了!”
他一心準備到襄陽去投軍,男兒自當死于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豈能糾纏于兒女私情!本少爺到了襄陽,自有大好的前程,破楚滅燕功勛第一名將,舍我其誰!
當然做中興第一名將很難,那我程展做個幢主、軍主總不是難事吧,保不定還是我大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軍主、幢主!
只是程展并不知道,自已后來真的成為大周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軍主!
他隔著窗紙,可以看到馨雨整個人都貼在門上,輕聲地對他說道:“少爺,您先開門吧!可別讓貼心的馨雨凍著了!”
這話很有幾分情意,讓程展心中一熱:“從小到大就沒嘗過女兒家的味兒,不如趁現在就來場一夜風流,也免得到時候便宜那老尼姑!”
可一想到沈知慧,火熱的心頭不由潑下一盆冷水:“程展啊!程展啊!你怎么這糊涂啊!這門一開,這小妮子一進房,以她的精明干練,你怎么走得了啊!你這可是毀了自己的半生幸福啊!”
可是不開門?也不成!這妮子肯定會起疑心的!
到底是開門還是不開?
程展拿不定主意,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還有她有些急切的聲音:“二少爺!您先開門啊!到底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對馨雨說說! 馨雨不會告訴外人!”
開門?還是不開?
程展心底沒了主張,好半天才跳出了一句:“馨雨,你說!我到沈家,對我自己可有什么好處!”
馨雨更愿意讓這個晚上就這么結束,莊家的小姐,什么時候淪落到了到男人面前推銷自己的地步,可她最終還是答道:“這好處自然多了!”
程展脫口而出:“這樁婚事,別人都得了好處,只有我吃了一輩子的虧!”
馨雨能言善道,嘴巴很是了得:“二少爺,您可想錯了,這樁婚事,您得的好處最多!”
“什么好處?”
那個莊家早已不復存在,現在的莊家小姐不僅要到男兒面前推銷自己,甚至要淪落到連個小妾的身份都要爭取的地步了啊!
馨雨只能替程展一一道來:“二少爺您想想,現在您在咱們家里是什么位置了!”
“咱們程家就這么一點家業,大少爺是長子,這家業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
“再瞧瞧三少爺,他是夫人的親骨肉,老爺也對他更偏心一點,這家業恐怕三少爺得的最多!”
“可看看二少爺您,是個庶出的次子,姨娘也已經過世了,一向沒人疼沒人愛,等到分家的時候,頂多分些殘茶剩飯就不錯了!”
程展開始時臉上不置可否,后來卻聽得連連點頭,心里眼:“沒錯,我爹就是個偏心眼,再加上三娘整天在耳邊吹枕邊風,這家業多半要落到三弟的手上了!再說了,我們程氏出身寒門,又能積聚起多少家產了!”
馨雨不是在說服程展,她更想說服自己,她一一娓娓道來了:“可沈家就不一樣了!沈家一向人丁單薄,現下就只剩下夫人這點血脈,二少爺您到了沈家,那沈家的無數金銀就盡歸少爺您了!比起來咱們程府這點薄業,那豈不是天上地下了!”
“而且馨雨替少爺您打聽過了,夫人早年就以溫婉而聞名全郡,后來又是個吃齋念佛的出家人,性子溫良地沒話可說,自然不會讓少爺受了半點委屈!”
程展聽得很有些意動:“這到底是逃?還是不逃!不成,她足足比我大了三十歲啊!”
馨雨繼續說道:“少爺,您不是最怕挨柳先生的打,到了沈家,自然就不用怕了!”
這柳先生是全郡聞名的塾師,門下出了不少高徒,程展老爹是好不容易才把程展送入柳先生的私塾。
柳先生果真名不虛傳,經史子集樣樣精通,對弟子要求極為嚴格,授課也有獨到之處,可唯有一樣不好,他深信棍棒之下出高徒,弟子稍有差錯就是一陣痛打。
還好程展讀書很用心,挨打的次數也不多,可三弟過于頑皮,挨打已是家常便飯,即使如此,這么嚴厲的塾師,程展實在承受不起。
昨日程展就因為兩個字寫得不是十分工整,這柳先生當即就讓四個年長的塾生按住程展的四肢,然后脫下褲子,用鞭子狠狠抽打了程展的屁股一陣。
他一聽到不用挨柳先生的打,不由一陣歡呼雀躍:“馨雨姐,果真如此?”
馨雨知道抓住了程展的七寸,心里一陣苦楚,卻只能繼續說服程展:“那還用說!您到了沈家,就是沈家的家主了!堂堂家主,哪有到私塾就學的道理!”
馨雨不能說服自己,倒是說服了程展:“這樣說來,到了沈家,不但日子過得舒服,以后也不用去私塾挨柳先生的鞭子……不壞,不壞地!對了,只要我一開門,馨雨這妮子也是……”
他正在猶豫之中,就聽到一聲巨響,房門被猛烈撞開,他不由一呆:“莫不成是馨雨這浪蹄子……”
卻聽到馨雨一聲驚呼就沒聲響了,接著房門倒落在地,兩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踩在房門上沖了進來,程展大吃一驚,就見寒光一閃,原來兩個黑衣人手上都拿了把快刀。
他被嚇得住說不話來,這兩人行動極速,一把就抓住程展的衣領,雪亮的刀柄當即按在程展的脖頸之上,相互對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說了一句:“沒錯!就是這主!”
程展剛想掙扎,這兩黑衣人卻是老手,出手極是利落,三拳兩腳就讓程展放棄了任何反抗,只能無望地發生了兩三聲痛呼,接著不知道是哪個黑衣人往嘴里塞了什么玩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那兩個黑衣人都是道上的好手,當即把程展往早已準備好的布袋里一踹,然后背起布袋就往外跑。
程展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只覺得全身氣悶不已,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用力掙扎了幾下,身后的喧嘩聲、喊叫聲已經越來越遠了,他不由害怕起來。
好一會,他越想越是害怕:“當真是飛來橫禍啊!早知道就直接去沈家了,不應該推到下個月搞什么大婚!了 也不知道接下去是生是死!”
可是他耳邊除了急促奔跑的聲音之外,什么都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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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驚又怕,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東西也看不到,嘴里不知被塞了什么東西,只覺十分難過,氣悶得很,想要轉個身子都很困難,也不知道身處何處,更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好久好久,他的心神總算安定下來了:“好大膽的賊子啊!敢進郡城來劫郡吏的府第!這幫亡命之徒想干什么!”
這時候,只聽有人喊了一聲:“此足!”
整個隊伍就停了下來,接著有十幾個人大聲應道:“二駕!”
二駕大聲叫道:“趕緊填瓤子,對了!小心侍候著客人,讓他松松氣,別把客人給弄死了!”
伴隨一陣劇烈的搖晃,程展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地面,接著袋口被張開了,嘴上塞著的布頭也被取了下來。
一陣猛烈的陽光刺得程展張不開眼睛,不過那清新的空氣卻讓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接著肚子又發出一陣陣的響聲.
程展這才發現自己的估計錯得奇譜,自己不是跑了一整夜,而是跑了一夜半天,現在已經近了正午,正是陽光最猛烈的時刻,昨夜駐了自己跑了一夜的不是一匹馬,而是一匹騾子。
二十多個賊子散在一旁,有的往嘴里填些干糧,有的找塊大石頭稍為歇息,這些的賊子裝扮神態不象是幫江洋大盜,倒象是些鄉野村夫。
六七個賊人盯緊了自己,為首的是個胖子,也不象個賊人,圓圓的臉龐,圓圓的肚子,圓圓的腰身,渾身都離不開一個圓字,身穿一件黑綢外衣,倒象是鄉下的土財主,他瞧了程展一眼:“給他填點瓤子!給弄個白面饃饃!”
程展聽出來這是剛才那個二駕的聲音,不由多瞧了一眼,這二駕笑呼呼地說道:“您是遠方來的朋友,我們弟兄們照顧不周,還請多多見諒!”
兩個賊人找來了幾個饃饃,程展也餓得慌了,當即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遞,心里想道:“這個二駕倒挺客氣!”
稍作思量之后,他又驚道:”不知道這幫賊人是什么來歷!我們竟陵可是邊郡啊,這幫賊子都敢把主意打到郡吏身上了!”
南朝在江上屯兵數十萬,大周朝針鋒相對,竟陵郡有雄兵數萬,這幫毫不起眼的賊人當真膽大包天,竟然直入郡城作案,可容不得他多想,二駕一見程展啃完了饃饃,當即便溫聲說了一聲:“起!”
這些賊人當即亂成了一團,這回沒把程展塞進布袋里,幾個賊子將他手腳都綁了架到那匹騾子上,胖子二駕自己騎在一匹健馬上,那匹馬似乎要被他的體重給壓跨了,接著他很和氣地說了句:“利落些!”
這胖子很有威望,這二十多個賊人很快分成前隊兩隊,把程展和幾匹騾馬放在隊伍的中央,一個賊子走在前頭替程展牽騾。
胖子二駕對程展很是客氣,時不時吩咐一聲要照應一聲程展這個“新來的朋友”。
在騾子上聽了半天的墻腳,程展對自己的境地總算有些了解,這幫賊人是隨郡李石方的手下,方才那胖子便是李石方的副手,名字喚作茅方,不過瞧這圓圓的身材,叫茅圓倒差不多,只不知這茅方笑臉常開,怎么就落草做了賊人。
一路走的都是山道,程展在騾馬顛了半天,只覺得又冷又餓,渾身沒一處舒暢的地方,那幫賊人卻一下子來了勁頭,紛紛喧嘩起來:“總算回到了咱們隨郡了!管家就在前面等著咱們!”
“到隨郡?”程展平生第一次走出了竟陵郡,他回頭看了兩眼,只見古道上落日余陽,不見丁點春意,倒大有肅殺之意,再回想這趟落在賊人之手,也不知道會吃到什么苦頭,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茅方在馬上拱了個手道:“利落些!利落些!”
這些賊人都加快了步伐,約莫又顛了一個多時辰,見到一個小村子之后,賊子都快活地奔跑起來,相互罵起粗口來:“龜孫子張老三,有大買賣來了!對了,老子要填瓤子!”
“你小子跟著二駕跑回來!要瓤子沒有,自己回竟陵討瓤子去!”
“快點通知管家!請來了新朋友!”
不多時,一個被稱為“管家”的人就從屋里走了出來,身后還帶了兩個跟班,渾看起來,這人就象個病殃子,臉色蒼白,瘦弱得很,穿了一身打了補丁的布衣,初一看,只覺風一吹就能這管家吹倒在地上,可這幫賊人對管家很是敬服,一齊施了個大禮。
二駕茅方那圓通通的身子已經從馬上跳了下來,指著綁在騾上的程展說道:“管家!我把好朋友請回來了!”
管家親自把程展扶下馬來,解開他手腳上的繩子,然后等程展坐定,才神情淡淡地問了一句:“這位可是竟陵郡程大人的二公子?”
程展朝四周瞧了一眼,就見這幾十個賊人的眼睛直盯著自己,兇光四露,不由低下頭去,應了一聲:“嗯!”
管家罵了一句:“別把我們從遠方請回來的客人給嚇著了!區區便是李石方,二駕,等會好生照應著好朋友!”
二駕應了一聲,程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沒想到眼前這病殃子就是李石方,據傳言說大盜李石方在隨郡殺人放火作盡了壞事,落到他手下絕對沒好果子吃,據說親手死在他刀下都有上百人了。
李石方神情淡淡地交代程展:“還請二公子馬上往家里寫一封信,我自然有辦法替你送到。信上就說半個月內務必拿五千兩銀子來贖二公子,半個月之內如果不來贖只好撕票了,可惜二公子這么好的人才!對了,記住說管家叫李石方,只要稍稍一打聽就能到咱們這只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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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能便宜了這幫賊人啊!從小到大,他最多也就見過十幾兩銀子,五千兩!夠自己用上多少年了!
一想到這,程展的話說得更流利:“咱爹積攢了一輩子,也才積攢了幾十兩銀子而已!您叫咱們怎么給您籌這么多銀子啊!不如李管家您將我放將回去,我想辦法給您籌個百八十兩,立馬給您送來!”
他話音剛落,這幫賊子先是一愣,然后全都轟堂大笑起來,有的賊人摩拳擦掌,有的把兵器給亮了出來,李石方仍是淡淡地說道:“竟陵沈家難道五千兩都籌不出來嗎!那賣掉幾百畝水田便是,別說是五千兩,就是五萬兩都籌得出來!程二公子,請動筆吧!”
二駕茅方笑呵呵地走上來說道:“程二公子,咱們在道上做買賣從來是不二價,講究一句天道無欺!您是下一月便是竟陵沈家的家主了,堂堂竟陵沈家,豈會在乎這五千兩銀子!您若有個三長兩短,這沈家便是絕嫡無后了,歷代積累下來的基業也只能歸公了!”
人家都把自己的底細都給打探清楚,程展也只知道笑了笑,兩個賊人抬出一張四方桌,又備好了筆墨,二駕又吩咐了一句:“程二公子,千萬不要忘了!贖人的時候照規矩還得備上小禮,小禮是金餾子一打!切莫忘記了!”
這群土匪看著程展的眼神有若餓狼一般,他低下頭去,草草寫了一封短信,李石方坐在凳子上看了看,連連點頭道:“好文采!好文采!果然是郡里的公子,好文筆啊!帶到票房去,好生侍候著!”
程展小心地抬起頭瞄了一眼,剛發現李石方把信給拿倒了,茅方的幾個親信就已經象抓小雞那樣抓住了程展的手臂,就把他往東架了過去。約莫走了三四十步,便到了這幫土匪所設的匪房。
票房里已經有了六七名肉票,有的干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貼著墻腳躺在草里,有的人精神還算不錯,有的人卻已經折磨得不成人形,還有一對兄弟被綁在一起,那當弟弟小聲抽泣著,兄長則在小聲勸慰著吃盡苦頭的弟兄。
他們都被繩子在背后綁得嚴嚴實實,因此根本沒有什么漱洗的可能,頭發亂得象雞窩一般,臉上積滿了灰塵和汗垢,衣服上全是草葉和泥土,虱子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跳動著,他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看著新來的程展,他們有的報以一絲微笑,有的人神色越發黯淡了,有的人則低下頭,回想著這段時間吃過的苦頭,越發覺得自己再也回不到老家。
李石方放過話,對程展要“好生侍候著”,因此土匪也不敢綁上他,也沒敢搜身,只是把他盯緊了,又打發幾個人替他弄飯去了。
程展身旁是個三十多歲的商人,穿了件黑袍子,腰間系了個羊皮袋子,渾身都帶了些藥味,倚在墻腳躺在草里,身上的衣服已經破了好幾個大洞,從里面露出嚇人的傷口和疤痕,眼珠里卻很有些神彩,他對著程展笑了笑,有氣無力說了句:“小哥!這位小哥!這邊坐!”
程展小時候在鄉下老家住過不少時日,也吃過不少苦,倒是放得很開,大大方方靠在墻腳,只是腹中極是饑餓,竟連身體那挨過打的幾處部位都不覺得怎么痛了,那藥材商人又說了句:“頭兩日還有飯吃,過兩日恐怕就得吃苦頭,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叫綁來了,這是作孽啊!””
一個灰衣土匪快活地說了句:“虧待不了這娃!劉金富,你就不必替別人擔憂,你趕緊叫你婆娘給你籌夠了銀子贖人再說!你好歹也是回春堂的大掌柜,平常一年都是幾萬兩的進出,怎么連這千兒八百都籌不來?”
劉金富眼珠里的神采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這灰衣土匪朝劉金富又笑了笑:”你還是先替自己想想吧,咱們虧待不了這娃娃,這不把飯給找來了!管家吩咐過了,這是好朋友,得用大魚大肉用心侍侯著!”
大魚大肉?程展郁悶地發現了三個不帶半點熱氣的高粱饃饃,只是餓得慌了,也不管現下是在土匪窩里,就往嘴里塞。
一不小心就給咽住了,咳嗽了好一會兒才吞將下去,程展舔了舔舌頭,又把最后半個給咽下去了,那些肉票們看著程展的神態,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都多了幾分精光,口水不自覺地往下咽,那對兄弟里的弟弟小聲哭鬧著:“我要吃魚!我要吃肉……我餓了!”
那兄長低下頭去,只聽他輕聲勸慰道:“等回了家,什么都有了!幾位掌柜,等會能不能給我弟弟多弄點飯,頂多讓我少吃點!”
程展一邊用手拂著前胸,一邊掂記起了那個大胖子二駕,人家雖然是這幫土匪的二掌柜,可人挺和氣,也很講理,路上還點名要給自己弄白面饃饃,比這些小土匪的高梁饃饃強多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茅方這就掛了把腰刀笑哈哈地走了進來,土匪們的動作也都利落起來了,他先朝程展拱了拱手:“程二公子,還住得慣吧!咱們桿子人馬多開銷大,暫時只能委屈一下二公子!”
他一轉身,朝一個躺在草堆里的老頭子打了一眼,兩個土匪利落地把老頭從地上架了起來,茅方笑咪咪地說:“恭喜!恭喜!恭喜老善人有這么一對孝順的兒女,已經把老善人的一千兩銀子送來了!”
那老頭子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了,也不用人扶了,接著神色又黯淡下去了,茅方仍舊是笑咪咪取出了一封銀子遞了過去:“老善人!我想您家里往后也得過日子,這是一百兩銀子,您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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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頭子呆了一呆,茅方親自解開他的繩索,然后扶住老頭子往外走:“老善人!以后我們來保護您,若是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您的頭上,敢架您家人的票,照會我們桿子一句便是,我們替您來報仇!”
這老頭子連聲說了幾個謝:“謝茅二當家!多謝李管家!多謝!多謝!”
剛把老頭子扶出了票房,茅方又轉了回來,他把眼睛轉向了程展。
程展對這茅方越發喜歡起來,就準備開口向他再要幾個白面饃饃,如果能再弄點湯湯水水那是再好不過了,程展身邊的那個藥鋪掌柜劉金富已經試探地問了一句:“二駕?”
茅方笑呵呵地說道:“劉金富劉掌柜,跟我說句實話,劉郡丞劉老哥與你家里是什么交情?是不是你家叔伯兄弟啊?”
劉金富的精神一下子就抖摟起來:“倒不是太近,我們有些遠親!劉郡丞一向很照應鄉里鄉親……”
他還沒說完,茅方點著頭說道:“劉郡丞是郡里的貴人,給咱們桿子遞了信來,說是把老哥給放出去!我們桿子雖然在道上混,可官面上的貴人那是得罪不起的!”
“總得給點面子不是!”茅方笑得越發燦爛起來,程展不由也動心了:“老爹可是郡吏啊!”
劉金富笑著說道:“多謝劉郡丞,多謝茅二駕!”
茅方笑得越發燦爛:“沒錯沒錯!民不與官斗,民不與官斗……”
刀光閃過,劉金富摻呼一聲,在地面上用力掙扎著翻滾著,大家都低下頭去,那個兄長更是蒙住了弟弟的眼睛,只聽茅方笑呵呵地說道:“民不與官斗!”
刀氣逼人,卻沒留半滴鮮血,地上只多了只耳朵,劉金富痛苦而凄厲的哭呼接連不叫,程展用力按住自己的嘴巴,驚惶不定地看著這一切。
肉票們神色黯淡地看著這一切,程展這才注意到,肉票有三人已經沒了一只耳朵,還有的手指殘缺不齊,他們的神色越發黯淡,也越發冷漠起來。
這幫土匪卻是對于這一幕習以為常了,他們笑哈哈地看著這一幕,那個灰衣土匪更是快活地說道:“沒劉郡丞那封信,您老哥也不會丟這只耳朵!”
茅方笑咪咪地說道:“民不與官斗,我們桿子是小本買賣,劉郡丞是郡里的貴人,我們開罪不起,只好讓劉掌柜受些委屈了!”
他的聲音放慢了些:“實際也沒有什么,咱們的買賣一向錢貨兩清,概不賒欠,劉掌柜,您不如叫你家婆娘早點把那兩千兩銀子送來,也好叫劉掌柜能早點回家!”
“您說是不是啊!”茅方的笑容象春風一樣溫暖:“劉掌柜剛才受了點委屈,所以今晚上大伙兒得好好照應著,千萬叫劉掌柜再受委屈了!”
劉金富長呼了一口氣,咬緊了牙關跳出兩個字來:“多謝!”
程展的身子全都軟了下來,他無助地望著茅方漸漸遠去的身影,心里記掛著那些被切去耳朵和手指的肉票:“我……我……”
程展睡不著,他在草堆輾轉反側。
只要一閉上眼睛,茅方那笑哈哈的神態就會在他的腦海里浮現,他會立即驚惶不定地坐了起來。
再說,這個地方怎么能睡人啊!這么一個破屋子里擠了七個人,冷風直接從門窗里吹了進來,凍得程展直哆嗦,鼻里全是臭味。
再怎么了,他好歹也是個書佐的兒子,這種苦頭,這種經歷,以前怎么可能經歷過。
但是,他只要張開眼睛,就會發現自己眼下的處境是如此殘酷,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砍掉一只耳朵或者是一只手指,他整個人都會嚇暈過去-他寧愿自己暈過去,但事實沒暈過去。
開始那對耿姓兄弟中的弟弟還會哭哭鬧鬧,哥哥會小聲勸慰著不懂事的弟弟,可是好久……
好久之后,除了夜風的聲音之外,什么都寂靜下來,程展還是睡不著。
他關切的問題是沈家會不會肯為他這個沒過門的女婿出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程展這輩子都沒想過這么多銀子,這可是天大的數目,沈家能不能出得起啊?
他事先打探過了,沈家在本郡算是首富,家產約莫有個五六萬兩銀子的樣子,不過這么多現銀恐怕一時間籌措不出來,恐怕就得賣田賣地了。
可是沈家會不會愿意為他出這么多銀子?
程展猶豫了一下,最終覺得沈家還是愿意出這五千兩銀子
絕嫡,這可不是什么好事!竟陵沈家不是沒有斷絕血脈的先例!
一想起三十年前的那樁舊事,程展的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微笑,三十年前,沈家歷經四代而絕嫡,先帝就把沈家的家業轉贈自己皇后的父家。
雖然都姓沈,可是兩者根本沒有血緣上的關系,僅僅是在名義上沿繼了竟陵沈家的血脈,但是沒有想到的是,七十年后,同樣的故事會有再次重演的機會。
血脈斷絕家產收為帝業,這恐怕那位聰慧的沈知慧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程展知道,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那“吃絕戶”的惡俗來說,這不算什么。
所謂“吃絕戶”,就是當血脈斷絕之后,那些平日里老死不相往來的鄉里鄉親遠房親戚紛紛出現操辦喪事,等辦完喪事之后,大幫人馬留下來繼續大吃大喝幾個月,直到把所有的財產吃個干凈為止。
沈家,竟陵首屈一指的高貴之家啊!豈能落到這樣的結局?
程展對自己越發有信心了,他相信,沈家哪怕會砸鍋賣鐵都會湊齊這五千兩銀子。
他終于可以安安穩穩睡下去了,只是一個電光閃過,在暈暈沉沉之中,程展突然想到一個關健,硬把他從熟睡中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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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依舊,臭氣末變,程展哆嗦著重復著夢中所想到的那個關健,發現自己剛才的推論有著致命的缺點。
夜風吹得程展身體擅抖個不停,但是這一刻他的心都涼透了,一想到自己剛才所想到的那個關健,他仿佛覺得自己的半只腳已經踏入棺材了。
一夜未眠。
天終于亮了。
程展的心還是冷的。
被削掉了一只耳朵的劉金富神情黯淡,一看到他,程展又想到了自己灰黑的前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個小娃娃!嘆什么氣啊!”那個身穿灰衣的土匪大大咧咧地說道:“等你家大娘子替你籌足了銀子,就能安安穩穩地回家了!堂堂的竟陵沈家,籌個五千兩……”
他伸出一只手掌:“那還不是小意思了!”
程展接過他遞來的饃饃道:“五千兩……這位大哥您是說的輕松,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就是我那個沒見過面的夫人愿意贖我,半個月也籌不出這么多銀子來!”
他只覺得自己的耳朵上涼涼的:“延誤了時日,兄弟我就有苦頭吃了!”
那個灰衣土匪也坐了下來,拿起一個高梁饃饃往嘴里遞:“咱們桿子上下過百人都指望著程公子了,管家發了話要好好照應,哪能讓新郎官受了委屈!”
程展好象有些灰心:“莫談莫談!我和沈小姐的年齡差得太遠,她還未必看重我!希望如你所愿吧,哎……”
程展又是一聲輕嘆,這個灰衣土匪見勸不動程展,轉頭又朝程展身旁的藥鋪老板打了個招呼:“劉金富,人家程少爺那是還沒過門,所以沈小姐未必肯拿嫁妝來贖!可你就不同了!”
劉金富人往墻角縮了縮,又向灰衣土匪討好:“段七哥,不是兄弟不肯拿錢來贖,實在是拿不出這么多銀子啊!”
灰衣土匪站了起來,拿出放在懷里的斧頭朝劉金富揮了揮:“劉東主,你別唬人了!我們做買賣,第一樁事情就得行情搞清楚,您可是回春堂的東主啊!”
“回春堂多大的買賣啊,弄個兩千兩還不是拔根毛!”
他又揮了手上的斧頭,劉金富一邊哆嗦著一邊往墻角縮:“段七哥,我的段七爺啊!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們做藥材買賣,不象段七哥您干的是無本買賣!”
段七一聽這話就火了:“什么無本買賣!天下哪有什么不需要本錢的生意,咱這是拿命來換!”
他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氣憤不平地把小斧子往地一砸:“可拿命來換幾個錢,分錢的時候,還不是得看誰的本錢足,誰的本錢大!”
聽了這話,程展仔細地看了他一眼,只看他扔在地上的那個小斧子和自家砍柴用的沒有什么區別,估計在土匪中只是個小嘍啰而已,劉金富可不敢小看段七:“段七爺!我的大掌柜啊!我跟您說實話吧!”
他指著那對兄弟向段七討饒:“我和他們耿家不同,他們耿家有幾十畝好田地,隨時都能換成雪花花的銀子!”
帶著稚氣的弟弟一聽這話抬起頭來,眼睛也有了神采,朝劉金富笑了笑,那兄長握緊了拳頭,臉上卻沒有什么笑意,平平淡淡地說了句:“劉大叔!我們鄉下人家,比不上回春堂的大買賣!”
劉金富擠出一張笑臉來:“跟大掌柜您說句實話吧!我那婆娘現在是一百兩銀子都周轉不過來,回春堂里的銀子都被我拿去做了筆大買賣!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給弄回來!”
段七順手抄起小斧子,向劉金富比劃了兩下:“那敢情好!劉金富,你用那筆銀子把自己贖回去不就行了!早明白這道理也就不用丟這只耳朵了!”
劉金富低下頭去,握緊了自己腰間的羊皮袋子,又重新抬起頭來,猶豫了好一會,欲言又止,最后終于開口道:“我,這買賣是同南面的楚國……”
段七嘴巴都大了,他咕嘟了幾聲:“劉金富!你居然賣藥給南蠻子啊!真是好大的膽子啊!你這是通敵啊!”
劉金富握緊了羊皮袋子:“都是些小買賣啊!現在想通了,人在就好,人沒了,再多的錢又有什么意思,現在求您個事,和我做買賣的楚國朋友現在住在西大街的清山茶行,央您給我那朋友帶個信,就說我劉金富被李石方請來了,央他先挪個兩千兩銀子把我贖出來!”
段七拍著胸膛答應:“這事老子包圓了!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劉金富:“我那朋友姓楊,叫楊鐵!我的段七爺爺,請你一定把這信帶到啊!我的身家性命都寄在你身上了!”
段七笑呵呵地就準備走出票房,這時候程展擠了過來,猛地撞了段七一下,段七當即想要發作,揮起拳頭就想收拾程展,可臉上突然變得笑呵呵:“果然是郡府里的公子!腦子比別人活絡多了!我給你弄點瓤子去!”
這一回程展終于又吃到白面饃饃,段七還給他弄來了一碗面湯,他狼吞虎咽的樣子讓握緊羊皮袋子的劉金富仰慕不止,耿家兄弟中的老二更是哭鬧著:“哥,我也要白面饃饃……”
程展使的是什么?
蜀中唐門七大暗器中最厲害的是什么?是飛瀑金針?是追心箭?是漫天花雨?是暴雨梨花釘?是追星逐電?
都不是,程展對付段七使的便是這種威力無窮的暗器,他能叫英雄落淚,能叫烈女失貞,能叫大將失節,這種暗器就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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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的兩天之內,他從家里帶出來的銀錢在段七身上用掉了一半,因此他不但得到了段七的照應,還懂得許多土匪中的禁忌。
比說玩耍時不能作跪的姿勢,因為這容易讓人想起抓去見官和被砍頭,吃飯的時候不能把掰開的饃口對著別人,也不許把筷子放在碗沿。
他還學會了不少土匪中的黑話,比方說“此足”就是停,“起”就是開步走,瓤子就是“飯”。
所有這一切,都是段七好聲好氣地告訴程展,不象耿家兄弟和劉金富,是用一陣無情的毆打換來的教訓。
程展甚至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獲,他可以在段七的陪伴下獲得寶貴的自由,可以在票房附近放放風曬曬太陽。
他也動過逃跑的念頭,但是一看著這幫目露兇光的土匪,再想到他們有許多騾馬和弓箭,地形又熟悉,還有遠處望不到盡頭的山嶺,還有許多豺狼的傳說,當即絕了這個念頭。
這段時間他在匪窩他所學的東西和吃過的苦頭,比他過去經歷的所有還要多。
叫他尤為驚奇的事情,這支做沒本錢生意的土匪隊伍,是最講究本錢的。
每次分贓的時候,騎在馬上的土匪分得最多,是騎騾騎驢土匪的兩倍,而騎驢騎騾土匪的所得剛好是弓箭手的兩倍(當然是那些裝備著軍用制式弓箭的弓手)。
段七這些普通步兵的所得則只有高級弓手的一半,地位最低則是那些徒手的甩手子。
沒有比這種土匪隊伍更講究本錢的隊伍!也沒有比這更黑暗的地方了!
原本沉默寡言的程展變得善于交際了,他小心地討好著這些掌握自己命運的土匪,但是也學會了把心事藏在心底。
如果殺死段七就能逃走的話,他會毫不顧忌地帶著笑容在背后捅段七一刀。
段七只是土匪中非常平凡的一員,他原本是個小兵,家中還有老娘要養,因為軍餉被克扣得太狠才落了草:“程少爺,我實在是沒有出路才落了草,以后您若是成了沈家的家主,咱去投奔您怎么樣!給碗飯吃,能把我老娘養活就成了!”
程展現在笑哈哈地應道:“那敢情好!我在沈家也缺個知心的人啊!”
站在段七身旁的土匪們都笑了起來:“好啊!好啊!只要做了沈家的家主,我們到時候一起去投奔您,到時候就請程少爺賞碗飯吃!”
程展便同這幫土匪拉起了家常,小心地討好他們,知道了許許多多的辛酸故事,土匪也是人啊!
陽光下一切的無情規則同情適用于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誰都想啊,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啊!實在是世家大族搜刮得過份,沒了出路才落了草。
可落草之后也是滿紙辛酸淚,在土匪里騎兵是最寶貴的,一名騎兵不但能沖鋒陷陣,還能用在偵察斷后騷擾偷襲上,所起的作用足足抵得上幾十個步兵,弓手往往代表一支土匪隊伍的實力,至于這些普通步兵,只要李石方一句話就能召集起幾百人來。
按照段七的話就是:“現在這個日子只能求個痛快而已,飽飽肚子而已,也不知道哪一天有個閃失!我就指望著什么時候能弄來匹騾子來!”
擁有自己的騾子或驢子,是這些土匪的夢想,至于一匹戰馬,那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了,在他們的眼里,能混到茅方那個地步,這輩子也活夠了。
茅方不但是桿子里的二駕,手下掌握有三十多土匪,而且還是整個桿子里最富的人,他自己足足有兩匹馬,兩頭騾子和三頭毛驢,五張好弓。
多出來的騾馬和兵器都租給了桿子里的土匪,按段七的話便是:“叫我窮死也不愿租他的騾子,都比得上印子錢驢打滾了,錢都叫他賺去!”
站在段七身旁的土匪鄧肯一邊曬著暖和的太陽,一邊朝段七打趣道:“沒錯!租二駕的騾子是等于替他干白活,可現下多少人想租都租不到啊,至少租到了牲口兵器,這日子還有個盼頭!”
段七懶洋洋地說道:“人比人,氣死人啊!聽說二駕還買了兩頭牛拉車!”
看著這一切,程展不由深深感謝自己的老爹,他馬上就可以靠吃軟飯混到大富大貴,他不是沈腰潘鬢的美男子,可這么一段好姻緣就怎么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女大三,抱金磚,那么女大三十抱什么?至少抱十塊金磚!
可是他一想到那個大破綻,他的心里就象著了一團火似的著急:“快點把我贖回去吧!大三十歲又有什么問題,反正我多養幾個小老婆便成,千萬別把小命丟在這了!”
程展伸長了腦袋指望沈家把銀子送來,可站在石頭掂著腳尖看了老半天,卻沒等來自己家的說客,倒是鄧肯帶著一頭的大汗跑了過來:“管家有令!把票都請出來!”
程展趕緊站好,那六個人都老老實實從票房里被拿著小斧子的段七請了出來,這兩天他們吃的苦頭比他多上十倍。
整個村落亂成了一團,黃臉婆子嚷個不停,鐵鍋碗筷呯呯作響,土匪們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東西,不多時李石方渾身是血騎在馬上轉了過來:“快點!”
他原本就象是個病殃子,沾了血之后更顯得隨時都要掛了,可聲音雖然不大卻很有力量,二駕茅方跟著也轉了過來,有手腳不利落的家伙就是一鞭子,這么一折騰,很快茅方就對整好隊的土匪們喊了句:“起!”
這支近百人的桿子夾雜十幾匹騾馬就在一片混亂中出發了,走了一會,土匪們開始交頭結耳議論起來,氣氛顯得越發緊張沉悶,茅方時不時騎著馬吆喝幾句為這幫土匪打氣:“不就是白馬銀劍帶了一幫道上朋友過來而已嗎,根本不用怕,跟著管家走半點閃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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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上的鞭子也越發用力了,拉在最后的耿家兄弟挨得最多,多虧了哥哥一個人全都接了過來,可弟弟還是哭嚷著走不動了,可他越是哭嚷,他哥挨的鞭子也越多。
程展這一回沒騾子可騎,開始走得還快,還壓低了聲音問了段七一句:“怎么回事?”
段七問了別人幾句,回過頭來道:“管家今天帶幾個弟兄去呈樹村村轉轉,結果一進村讓白馬銀劍帶著幾十人圍住,眼見全失陷在里面了,多虧管家能耐,一個人殺退了白馬銀劍,打開包圍硬生生地沖了出來!”
“白馬銀劍?”
“是對不識趣的狗男女,男的叫白馬,女的叫銀劍,有些臭名,爪子也還硬,可他們也不打聽打聽,咱們李石方管家是什么人啊!”
程展的腦海便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那樣的浪漫場景,李石方一個人是怎么樣從重圍里左突右殺沖殺出來的,可他又寄希望于那對叫“白馬銀劍”的俠侶能把自己救出去。
可他失望了,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除了幾聲狗叫,什么也沒碰到,圍子上的寨丁和行人遠遠地避開了這支強大的武力,倒是桿子里的騎兵沖到圍子附近大聲嚷話。
他的兩條腿象灌了沙子一樣,再也沒有興趣和段七他們拉拉家常,腳上早起了泡,多虧了太陽又升起來,曬在身上有些暖意,才讓程展能堅持下去。
終于聽到茅方的一聲“此足”,整個桿子重新亂成一團,程展的身子直接軟了下去,但在軟下去之前,他又往段七手里塞了些碎銀。其它人可沒有他的好福氣。
耿家老二雖然沒挨過一鞭子,可他哥哥已經被打得渾身是草,劉金富腿也軟,握緊了羊皮袋子就在地上直接睡下了。
新的票房是間茅草房,正門旁邊還有了個關緊的小門,冷風從四處滲了進來,從小門門縫吹進來的冷風正對著程展,可苦難總算到了頭,程展重新動了逃跑的念頭,再想到那個大破綻,他總是吃不好睡不安穩。
段七收了他的銀子,總是帶著幾分歡喜,似乎離自己能買頭騾子的日子近了,時不時說上一句:“咱若是自己有一頭騾子就好了!程少爺,愁眉苦臉干啥子……我帶你去開開眼……”
說著,他一只手抄住程展的腰,就把程展抱了起來:“開開眼界!開開眼界!也讓我們郡府里的少爺開開眼界!”
程展用力掙扎著,大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
段七笑哈哈地拖著程展就往外走,約莫走了百八十步路,他猛地用腳一踹,豪爽地喊道:“開開眼吧!”
里面一幫土匪都笑了起來:“原來是二少爺啊!開開眼也好!”
幾個土匪直接沖上來抓住程展就往里拉,程展想不由用力掙扎起來,可怎么也掙不開:“放開我!放開我!”
里面傳來一些讓人覺得噯味的聲音,接著有人用力掀起了被子,一對赤條條的男女就暴露在燈下之下,程展口瞪目呆地看著那個一絲不掛光屁股女人。
說實話,馨雨比這女人好看太多了,可是程展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景,刺激得他眼睛再也合不上了,心也跳個不停。
那個被壞了好事的土匪嘴里罵罵咧咧個不停,一幫起哄的土匪則在旁邊嚷著:“程少爺!脫光了衣服上啊!這女人就是你的了!”
段七可能是覺得玩得太過火,一邊叫著“別教壞了小孩子!”,一邊蒙上程展的眼睛又把他往回拉,可怎么能蒙得住了!那個白花花的肉體始終在程展的腦海里浮現,那個白花花的奶子還在程展眼里晃著。
剛看到票房那個自己一樣高的小門,就聽得茅方訓了段七一句:“段七,去哪胡鬧了!還把程二公子拉去了,程二公子,管家有請!”
李石方的住處離票房不遠,圓呼呼的茅方打著燈籠在前面帶路,嘴里還客氣地說道:“原本是把耿家兄弟和你們一并請去,可段七不知道,只好讓耿家兄弟先去了!”
剛走進李石方的住處,就聽出耿老大驚詫的叫聲:“什么?”
他的住處很簡潔,只在門口系了匹騾子,他的聲音也很輕,只聽他神情淡淡地說道:“你們家里送了四百兩,剩下的八百兩說是一時間籌不齊,要寬限幾天……”
程展借著燈光朝李石方看了兩眼,只見他已經換了一件半新半舊的干凈衣衫,臉色蒼白,仍是一副病殃子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說道:“咱們桿子做買賣,從來是概不賒欠,你們家里可是讓我為難了!”
耿老二低下頭去,不敢答話,耿老大卻很有膽色,他一邊拍拍弟弟的肩膀,一邊問道:“是四百兩沒錯嗎?”
李石方用挽惜的眼神看著耿家兄弟:“沒錯!”
耿老大用手理了理額頭前的亂發,露出那張被血污和汗水蹂躪過的臉,黯然一笑:“桿子的規矩,我明白,我會勸慰家里,把一千二百兩銀子給管家您籌齊了!”
耿老二靠在耿老大身上的輕聲抽泣著,蠟燭的燈芯發出輕輕的燃燒聲,耿老大的眼神越發剛毅,他苦笑著說:“先借二駕的快刀一用!我把自己的手砍下來送回家去,家里自然會把錢籌齊了!”
程展屏住了呼吸,耿老大是要砍上自己的哪一只手?
茅方抽出一把鋒利的隨身腰刀,耿老大擅抖著接過了長刀,手還是抖個不停,眼色變幻不停,長刀在燭下閃動著刀光。
李石方神色淡淡地看著這一切,段七和茅方則是一副笑哈哈的樣子,程展卻覺得自己的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
一聲怒吼,耿老大揮動了閃著刀光的快刀。
這一刀,卻不是砍向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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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老大渾身都濺滿噴涌出來的鮮血,耿老二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切,雪亮的長刀就從他的腹部捅了過去,他喉嚨好不容易發了一個“哥”字,整個人已經倒在地上。
對于這種情景,茅方和段七早已是習以見常,程展卻害怕地看著眼前,渾身抖動個不停。
李石方仍是一幅神色淡淡的樣子,他平淡地問著耿老大:“你怎么知道,那四百兩銀子只是贖你弟弟的?”
程展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神是如此帶有獸性,一個人的臉色是如此兇殘,耿老大望著自己的弟弟,語氣帶著冰冷的殺氣:“哈哈哈……我是誰?”
他伏跪了下去,有些神經質地抓住了耿老二的尸體:“我是長子,這份家業應當屬于我!可我卻是個妓女的兒子,弟弟,你知道不知道!自打你出生以后,我便沒過一天好日子!從小都要受盡欺凌,受盡侮辱,自打我娘死后,就連爹都不把我當兒子來看,你娘說了,耿家的家業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程展的心跳了幾下,他的家境也不是與耿老大相近嗎,只是他比耿老大幸運得多,有那么一門親事牽掛著。
他的聲音只有殘酷:“所以我把當奴才一樣地侍候著你,只求你能發發慈悲,給大哥一口飯吃!可是爹娘太狠心,大哥既然活不下去了,也只好先把弟弟你送入地獄了!”
程展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耿老大這么狠心?
在他的眼里,這世界上,還有許多不可以拋棄的東西!
自己是父母生養的,即便是后娘,對自己終究是不壞的,這不可以拋棄,兄弟是血脈相連的兄弟,也不能拋下。
那么妻子就能拋下了嗎?不,即便她比自己大三十歲,可如果自己進了沈家的門,那么他便是一個承擔著責任的男人,縱便不能做到白頭偕老也要不離不棄!
這是一個承諾。竟陵程展對自己的承諾!
還有許多東西,是自己不能放棄的!
耿老大猛地站了起來,神色越發陰冷:“李管家,從現在起,耿殿臣便是耿家唯一的繼承人了,再也沒有人和他爭這個位置了!一千二百兩銀,一分也不少給你!”
李石方重復了那個問題:“你為什么會知道,那四百兩銀子只是贖你弟弟的?你不怕猜錯了!”
耿老大冷冷地回答了:“猜錯了又怎么樣!在這個家,有他無我,有我無他!爹爹愿意出四百兩銀子先把他贖回去,可我知道,他們只愿意把弟弟贖回去,然后就不管我的生死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越發陰狠:“可他沒想到吧!現在耿家只有我一根獨苗了,不把我贖出去,耿家就要絕后了,一千兩百銀子是一分也不能少了!”
李石方揮揮手,段七把耿老大拖了出去,可程展卻依樣覺得耿老大那陰狠的神情仍然在房間里徘絗。
李石方神色淡淡地朝程展笑了笑:“程二少爺,這些天倒讓您受委屈了!可是不知道為何,耿家至少是送來了四百兩銀子,可您家和沈家卻是連封信都沒帶來……”
他語氣仍是那樣平淡:“我想再這么拖下去的話,難保二少爺您不出個意外,身上有個閃失,甚至落到耿老二那般下場也未必,所以想讓你來催一催!”
程展回想著耿家兄弟骨肉相殘的那一幕,再想到自己猜到的那個大破綻,越發害怕起來,這李石方所謂“催”的意思是不是把自己的耳朵切下來送回家去?
他低頭往后退了兩步,后背靠在墻上了,卻是無路可退了。
他的腿肚子在擅抖著,身體哆嗦個不停,他知道接下去要面臨著怎么樣可怕的處境,這些土匪再怎么豪爽,再怎么義氣,卻還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土匪!
就這么放棄了吧?即便缺了什么之后,可生活還得繼續,然后就可以等沈家籌來了銀子!
不!程展停住了腳步,猶豫著,遲疑著!
他突然想到那些可怕的場景,土匪砍下肉票的手指和耳朵時的那猙獰的面容,那些肉票在瞬間鮮血噴涌的場景,還有無助的哭聲!
不,不能就這么放棄了,至少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在關切著自己!
他猛然抬起頭,銳利的眼神對準了李石方。
他不怕李石方了,眼前這個人只不過是個胸無點墨的武夫而已,連信都會拿反了,自己可是沈家的末來家主啊!為什么要怕他!
程展信心十足地說道:“李管家,你們桿子若是想拿到那五千兩銀子,便要好生侍候著本少爺!如果本少爺有個什么閃失,你們一文錢也別想拿到!”
李石方蒼白的面孔多了點血色,他很沉穩地問道:“為什么?最好能說服我,否則只能借程少爺身上的物事來立個威信!”
燭光之下,李石方那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似乎只要來一陣風就能吹倒,可程展卻知道,這個人是整支桿子的主心骨,他能從幾十個武林高手的圍攻之下從容突圍而出,這個人只要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他沒有正面回答李石方的問題,只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寄到沈家去了?”
李石方應了一聲,程展笑了出來,他好象根本不把李石方放在眼里:“沈家!沈家!你能從沈家要出錢來才怪,只要我一天不進沈家的門,只能是我們程家去問沈家要錢!直接往沈家要錢的話,沈家怎么也不能給!”
“為什么!”茅方搶在李石方前面詢問:“為什么沈家不會給?”
程展朝李石方淡淡一笑,向前走了兩步才開口說道:“因為我是程家的次子啊!”
“次子?”任是李石方和茅方見多識廣,也搞不明白程展話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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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肉票都會說自己很窮,所以干綁票這個行當,首先要搞清楚肉票的所有情況,在架票之前,李石方和茅方已經把程展的情況查探得清清楚楚,可他們并不明白程展說的這一切和贖銀又有什么關系?
“我爹當年向沈家承諾,把自己的次子入贅沈家!”程展笑了:“沈家要的只是我們程展的第二個兒子而已!第二個兒子!”
李石方有些明白了:“你之所以是程家的第二個兒子,那是因為你活著?”
“我死了!”程展的笑容很燦爛,他主動把自己想到的那個大破綻說了出來,因為他發現有些時候,最大的破綻只要善于利用,反而能變成自己手上最鋒利的寶劍:“程家的第二個兒子便不是我了!”
李石方完全明白了:“難怪沈家一點都不著急,對于沈家來說,他要的沈家第二個兒子,而不是你程展!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弟弟!”
“沒錯!”程展的嘴角顯現一絲帶著嘲諷的笑容:“我三弟一向最受爹娘的寵愛,可只要我活著一天,他永遠只是我們程家的第三個兒子!當然,李管家您也可以再闖一次竟陵郡城,把我三弟也請回!”
李石方笑了笑:“倒是可以試一試!”
可是他們這些土匪雖然是不畏生死的漢子,可一般也不敢直接進城上做案子,往往只在鄉下做案,免得開罪了城里的大老爺,請動大兵前來圍剿,若不是最近手頭十分窘迫,李石方也不敢冒著天大的風險去劫郡吏之家。
眼下再進郡城,不但竟陵郡城必然戒備森嚴,程家也有所防范,李石方還沒有這般魯莽,他只是提到了一點:“程少爺說得極好,不過我想來想去,只要程少爺是個活人就成了,沈家才不管您是不是缺了根手指吧?他們要的不過沈家的第二個兒子而已”
程展手心全都是汗,他仍是淡淡地笑了笑:“沒錯!他們要的只是沈家的第二個兒子而已,不管這個人是啞子,是聾子,還是個廢人,他們只要把沈家的香火給待續下去,所以……”
程展刻意拖長了聲調,調起了李石方和茅方的味口,可他卻笑呵呵地轉過頭去,慢慢地說道:“所以……所以……”
在那瞬間,程展突然想到了理由,他重新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所以你們一定好吃好喝地供著本少爺,否則一文錢也別想拿到!”
茅方不由脫口而出:“為什么?”
程展:“因為我是程家二少爺,末來的沈家家主!”
要想蒙人,首先得把別人給弄迷糊了,程展開始了侃侃而談:“沈家,是竟陵本地第一名門,傳承已有百余年歷史,曾出過兩位皇后……”
“可竟陵沈家的家主能是個聾子嗎?是個啞子嗎?是個廢人嗎?他一定要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
“本少爺不才,就是這么一個人物!您若是想壞了這筆買賣,就請砍下我的手指請我家里送去吧!”
“要記住,你們雖然是架票的桿子,卻不是土匪,而是商人,信奉賺取最多銀兩的商人!而在沈家的眼里,一個完完整整的程展才有最大的價值!一個不完整的程展,拿不回最大的回答!”
“只要一收到我的手指,說不定沈家就認為我有可能遇難了,或者有生命危險,畢竟沈家需要的只是程家的次子而已!”
“沈家可能會拖延著交付贖金,說不定會高高興興把我三弟請進家門,到時候還請兩位多多幫助!”他拱了拱手:“到時候我回不了沈家,還請兩位能多養我一張嘴!”
茅方笑道:“咱們桿子不養閑人,到時候也只能打發公子上路了!”
程展一拂雙手:“那這筆生意,貴桿子恐怕就要血本無歸了!請記住,因為我安然無恙地活著,我才是程家的次子,才是沈家的末來家主!”
李石方被弄得迷糊了,他似乎有些明白過來了:“喲……好象是這么個道理!二駕,好好照應著程公子!不可讓他有個什么閃失!”
程展笑呵呵地往房外走去:“管家,不勞遠送,對了!本少爺這幾天餓得慌,還請管家照應一下下面的兄弟,本少爺想吃白面饃饃,最好能弄點湯湯水水!”
茅方笑哈哈地跟在程展的身后:“程兄弟,好口才!好口才!請這邊走!”
程展心中那個得意啊,他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是這么有才華,這么會隨機應變啊……
只是下一刻,他已經笑不出來了!
一把長刀,那把沾著耿老二鮮血的長刀,現在就架在程展的脖子上。
茅方笑哈哈地說道:“程二公子,您現在是想割掉您的手指,還是您的耳朵了……”
程展哆嗦了兩下,腦袋里一片空白,茅方很滿意程展的反應:“好厲害的舌頭!居然把我們管家都給蒙了,可蒙不過我這個二駕啊!”
“二駕是干什么的?就是幫管家處置那些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的腦子也要稍稍活一點!”
程展搖搖頭,故做鎮定:“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想來想去,竟陵沈家的家主可以是個聾子、啞巴,甚至是個廢人!現在沈家對您的要求,恐怕只要您把沈家的香火給延續下去!所以您缺什么都成,只要不缺男人那玩意!”
在程展眼中,茅方圓通通的臉是那么可怕:“我想,把程少爺您身上砍下幾塊來,還是很有些效用了!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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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方搖了搖頭:“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程展笑意更濃了:“放心吧!茅二駕您精心挑的好地方,絕對不會隔墻有耳,您就說句實話吧!聽說您買了兩頭牛不是!”
茅方把快刀收了,一邊搖頭一邊甩手:“胡說!我怎么會去招安啊!我現在是桿子里的二駕,威風八面,下面有幾十個甩子手、小伕子侍侯著,神仙一樣的日子啊!”
程展搖搖頭:“您買了兩頭牛!”
茅方把手按在刀鞘上了:“我買牛又怎么了?我買牛是拉車用的,咱們桿子牲口少,搶來的東西拉不走,兩輛牛車能拉走多少東西啊,我這是替桿子著想啊!”
程展瞄了茅方一眼,找了塊石頭坐了下去:“原來如此啊!可是……”
“在桿子里,每一個騎兵都是寶貴,只要有了騾馬,就是有了本錢,就是財源滾滾。”
“可是牛就不同了!”程展又笑了:“難道有騎牛的騎兵嗎?”
“沒有!絕有沒有!你那牛是準備用來種地的!”程展堅毅有力的回答打碎了茅方的心理防線。
他長嘆了口氣,朝程展問道:“程少爺,你真是好眼力啊!我也跟您交個底!沒錯,我是想招安,是個做個本份人家!”
“我茅方在桿子里廝殺了十幾年,總算混出個模樣來了!幾十號弟兄,好幾頭大牲口,私下還買了幾十畝好地!”茅方的話語中很有幾分英雄末路的意思:“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啊!”
“別人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我不一樣,我有婆娘,有兒子!我得為他們想一想啊!”茅方苦笑道:“干土匪,就指望著招安了!那兩頭水牛,便是替我婆娘買的!”
程展笑了:“那不便是了!您現在招安,那便是最好不過了!這些年省下了不少銀子吧!我估計著一千兩即便沒有,六七百兩是有的吧!”
“您現在有牲口有田地,再置辦些產業,就是一位小財東了,尋常莊戶人家辛辛苦苦十輩子,都沒有您這成就了!”
程展給茅方畫了個大餅,茅方那是大喜望外:“如果事成了,一定忘不了程少爺您的恩德!”
他又抹了把眼淚:“程少爺,實在是受盡了欺凌,才不得已落了草,可咱一向心向官府的!”
陽光下的一切規則,同樣適用于黑暗世界,茅方辛苦拼搏的所有努力,都叫九品官人法盡數抹殺了。
程展聽了茅方的經歷才知道,九品官人法,或者說是世家大族的影響力竟是如此深遠。
雖然無論南朝的楚國,或者是北朝的大周和大燕,甚至是僅據江陵數縣的西齊,都擺脫不了九品官人法的影響,都以九品官人法來選拔官員。
九品官人法雖言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而品評人物的中正都出身于門閥世族,因此家世成了最重要甚至唯一的標準,門閥世族就完全把持了官吏選拔之權,正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而江湖同樣有著自己的九品官人法,那些黑白通吃的武林世家就是品評人物的中正,那些得到無名老人指點便能通吃江湖的故事永遠只是一種童話而已,江湖上的少俠少邪們想要混得開,永遠得有個好家世或好師門。
武林,永遠只是卑微的存在,那些武林世家、江湖大派永遠只是門閥世族手中掌控的玩物而已。
李石方和茅方功夫很高,很講義氣,很得人望,赤手空拳拼搏出現下這個局面。
但是他們武功再高,再講義氣,再得人望又有什么用?沒有好家世,沒有好師門,他們屁都不是!
李石方一句話可以拉起幾百個土匪,可他根本養不活這么多土匪,銷贓和地下交易的渠道都在那些武林世家的控制之下,哪怕付出百般的血與淚,還不如名門弟子的一夜成名。
茅方更是覺得自己在土匪中的發展已經到頭了,再加上妻兒的拖累,便厭倦了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一條心思想要招安。
只是沒有好家世,沒有好師門,九品官人法下的末流人物連招安都是步步維艱:“程少爺,如果借機收了手,我一定叫我家茅通混個名堂出來,再也不能受我這種鳥氣!”
程展也想起自己的老爹和兄長,他們的仕途不順,也不是因為這九品官人法啊!
茅通這胖子對于程展的事情很熱心,火的勢頭燒得很猛,他張著一張笑臉在弄著著那只燒雞,訴說著自己的遭遇。
但是黑暗世界的規則也同樣適用于陽光之下,讓他私下放走程展或者叫他出賣朋友,他決計不會干的:“程少爺!你便饒了我吧,我還想留個好名聲給我家茅通!即使他品評不了上品,我也想給弄個中品!”
茅方的手藝很不錯,程展的鼻子盡是香味,引得他食指大動,搶過半只燒雞就往嘴里遞:“無妨!無妨!只要你護得本少爺周全,你招安的事情,少爺給你包圓了!”
“好好照應著!”這一回茅方可是上回那樣應付了事,他親自召集起段七、鄧肯那幫人:“程少爺是咱們桿子的好朋友!要好好照應著,白面饃饃湯湯水水都不能缺了!”
他一拍大腿道:“若是辦得好了!以后我把騾子租給你們使喚使喚!”
段七事后低聲嘀咕了幾句:“租你的騾子?那還要不要活了!比印子錢還要厲害了!死也不租!”
可私底下對這樁事情都很熱心,還找人打探租二駕的騾子到底如何分贓,段七還對程展交了底:“有騾子就成,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養大,不容易啊!”
現下劉金富別說白面饃饃,就連高粱饃饃也吃不上,每天都要挨幾頓痛打,程展心腸好,經常替他在段七鄧肯這幫土匪面前求個情,遞過去個饃饃。
劉金富躺在地上,手縮在腰間,他剛剛打開羊皮袋子喝了一口藥,正輕聲地呻吟著:“程少爺,多謝你了!我往后一定給你立個長生牌位!”
程展心里也急:“劉掌柜,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家里也是半點音信也沒有,也不知道我老爹是什么想法!”
劉金富又縮了縮了身子:“唉!都有難處啊!我都跟他們說實話了,我老婆手里真的沒錢,那筆買賣砸在我手里!”
程展笑了笑:“得了得了!小聲點,萬一讓別人知道你賣藥材給南蠻子,這小命都要丟了!”
劉金富苦笑了一聲,硬撐著仰起身來,輕聲說了一句:“想不想逃出去?”
程展被嚇得要跳起來,再看看渾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劉金富,故作鎮定道:“你有辦法?”
劉金富壓低了聲音,全是血污的臉上似乎帶了一絲神秘的笑容:“當然有法子!”
“我是本地人,閉著眼睛都能逃出去!離這三里的那個圍子,有我頂好交情的一個兄弟!進了圍子,什么都不怕了!”
程展可沒有那么大的信心,他在土匪窩里混得久了,對于李石方這支桿子隊伍了解得比較清楚。
在土匪當中,有著李石方的無數傳說,李石方半個大字不識,也不是什么名門大派的得意高徒,因此在雪意軒的品評之中,他只是個“下中”的下品人物。
可末流人物也有末流人流的尊嚴,他夠仗義,在尸山血海廝殺過不知道多少個來回,那是有真功夫真能耐的人物,前段時間隨郡知名的大俠夫婦白馬銀劍帶著幾十個好手圍住了李石方,李石方單槍匹馬硬生生從重圍殺了出來。
李石方這支桿子,有十幾個寶貴的騎兵,有一隊裝備軍用制式弓箭的弓手,還有幾十名亡命之徒,即便遇上一隊亭卒都不怕,向來只有他們開圍子的份,沒有什么圍子敢主動打他們的主意,李石方昨天還讓他這個讀書人寫過給圍子的書信。
按李石方的說法,對方在七天之內一定得交兩千兩銀子出來,否則就“燒光汝等寨子,抓光汝村媳婦,殺光汝村男兒!”,唯一不變的是李石方還是照樣倒拿書信。
逃到圍子里就安全了嗎?
但是這么好的逃生機會似乎不能放過啊?
程展猶豫了好半天,終于點了一下頭。
那邊劉金富朝耿老大擠了個眼色,耿老大這幾天也朝程展笑了笑。
耿老大這幾天沒吃什么苦頭,可日子過得也沒滋沒味,他抱著自家兄弟的尸體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哭紅了。
如果程展不是見過他猙獰的那一幕,還真會被他騙過去了,可是和他們一起逃跑,是不是個好的選擇?
程展不知道。
會不會逃出去?逃出去會不會被抓回來?
這村里都是他們的人,他們還有十幾個騎兵,再說進了圍子也不安全啊!
程展知道,桿子對逃走的肉票毫不留情,段七就在自己面前得得洋洋地談過桿子里怎么虐待逃走的肉票,三九天把人家吊在樹上整整抽了三個時辰,然后再往傷口撒鹽,最后才送人家送路啊!
可不跑!劉金富和耿老大會放過自己嗎?
到底是何去何從啊!
時間過得很快!
夜終于深了。
從小門門縫鉆進來的冷風就正對著程展身上吹個不停,又往身上鋪了些稻草,緊張地望著正門口拿著斧頭就睡的段七,段七的呼嚕聲一聲接著一聲,可整個村子靜得連半點聲音都沒有。
想到他手里的那把斧子,程展就不敢動了,但在點點星光下一眼望去,只看到黑呼呼的一團,除此外什么都看不到。
劉金富的精神出奇得好,渾身不象以前那樣臭不可聞,反而帶著一點淡淡的香味,背手的繩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解開了,他輕手輕腳地轉了過來:“還好!什么都好!都睡下,我們馬上就走!”
程展笑了笑:“好!回去告訴耿大哥,等會大伙兒一塊兒,我先走!不然我不走!”
不一會劉金富又小心地摸了回來:“好!耿老大答應了!”
程展輕聲說道:“那好!我走了!”
說著他輕手輕腳就往屋外摸。
夜更深了,段七的呼嚕聲依舊,依舊只有點點星光。
程展小心地跳過了占住大半個門口的段七,鉆到門外去,接著不知吃錯了什么藥的劉金富也利索地竄了出來,最后出來的是耿老大。
逃跑,出乎意料地順利。
黑暗,依然籠罩著整個村子,但也是肉票逃跑時最好的掩護,只要有無盡的黑暗,他們一出圍子,桿子就休想再找到他們。
劉金富長舒了一口氣,就準備邁入那黑暗之中。
但是那一瞬間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有肉票要跑了!”
是耿老大的聲音!
他整個人突然就向屋內跳了回來,他一邊熟練地跳過了段七,嘴里仍然叫道:“有肉票要跑了!”
但是不需要他提醒,桿子的防衛嚴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們剛剛出門就被桿子布的暗哨給發現了。
喊叫聲,喧嘩聲,狗叫聲,雞叫聲,還有冷冷的刀光,埋伏著的暗哨,在剎那間都爆發出來了。
耿老大還在大聲嚷著:“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了!”
趁著這功夫,他已經利索地摸回了自己躺的墻角,門外的聲音更亂了,其間還伴著幾聲摻呼,他嘴角上揚,得意地說道:“程展!去死吧!”
有人在耿老大耳邊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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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程展的聲音。
耿老大詫異地說不出來,程展伸了個懶腰:“你弟弟怎么樣了?”
門外亂成了一團粥,土匪們吵鬧成一片,那幾個肉票也都醒過來,茫然地問道這一切,段七提著斧子出去被茅方訓了一頓,不過耿老大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他一出門就往南竄,怎么程展會比他還早回屋。
不過程展是見證他弒弟的見證人,無論如何都得斬草除根!這次不成功,下次再來!
只聽程展自言自語:“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沒看見!”
耿老大答道:“哪天晚上?什么?”
程展卻站了起來,對著殺氣騰的段七喊道:“段七哥,剛才是耿殿臣給你報的信!”
段七轉頭想了一想,火氣越發大了:“耿老大,你亂喊什么!咱們桿子早布置了暗哨了!”
他把被茅方訓斥的火氣全部發泄到耿殿臣,揮手就是兩個耳光:“讓你小子亂喊話!”
耿老大臉上多了兩座五指山,肉票們瞧向耿老大的眼神也都變了,段七在票房里繞了一圈,罵了一通,轉頭朝程展笑道:“程少爺,方才打擾您休息了,多虧了您,二駕雖然罵了我一通,可也把騾子許給你了!”
耿老大紅著臉,可還是想不通程展到底是怎么溜回來,以至叫他功虧一簣,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聽說程少爺是竟陵沈家的金龜婿,咱們那是同鄉,我是竟陵耿家的少東主,以后咱們兄弟多照應!”
程展臉笑皮不笑:“多多照應!”
耿老大非常熱情:“多多照應!剛才您說的話我都不明白啊!”
程展笑呵呵地說:“竟陵耿家?是不是曾做過本郡功曹的虎嘴寨耿家?好威名!那天晚上的事情,連我都給忘了!”
可怎么會忘記!那一夜,他這一輩子怎么都不會忘了!
自己與他不同,自己有很多不能放棄的人!
哪怕是死!那樣的刀子自己捅不出!
“那好!那好!”耿老大并不知道程展的心事:“咱們相互之間多多照應,切不可意氣用事!”
可他的心底還有一個謎,程展到底是怎么溜回房去!
程展笑了笑,似乎笑得很苦,但似乎又笑得很燦爛,他說了一句:“現下有樁事情要做!”
“什么事?”耿老大笑著問道:“要不要兄弟幫忙?”
“收尸!”程展的語氣帶著風中的寒氣:“替劉掌柜收尸!”
說著,程展向前走了幾步,推開了那扇小門,嘴里還念個不停:“劉掌柜真是糊涂!跑個屁啊!還以為能從眾位英雄的手里逃走啊,有這能耐還不如催催他娘子,讓他早點送點錢來!”
他很隨便走出那扇小門:“再說了,要逃也不能給段七哥找麻煩啊!不能從正門跑啊!”
耿老大向前探了幾步,張大眼睛瞅了瞅,才發現那扇一直以為緊閉著的小門實際并沒有鎖著,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推開,正這時候程展回過頭來,又朝耿老大笑了笑:“如果劉掌柜拉我入伙,一定建議他從小門走!這門是虛掩著啊!”
段七從二駕的訓斥恢復回來了,有些快活地說道:“你能到處東跑西跑,可劉掌柜不成啊!進了桿子還想亂跑,不是壽星公上吊――找死嗎?”
只是程展神色一下子黯淡下去了,他已經看到劉金富那被血染紅了的尸體。
劉金富死了。
對于桿子來說,撕票這種事情不到逼不得已是萬萬不干的,何況是劉金富這種身價的肉票,只是劉金富還是死了!
他背后中了一箭,給射了個透心涼,半個身子都是血,程展又想起那一夜耿老大的眼神,眼前這個人的死,和自己脫不了關系!
他要活下去!還有許多人關心著他!他才不會傻乎乎地把命送掉!
程展快步走到茅方的面前,向他討了個人情:“二駕,段七哥!好歹是個人,好歹相處了好些時日了!就請挖個坑埋了吧!”
茅方點點了頭:“聽他的!通知一聲劉掌柜家里,說是錢不必籌了!兩千兩啊……”
程展箭步轉到劉金富的尸體,就伏在尸體上哭了起來:“劉掌柜,你何必這么想不開啊!就這么走了,您婆娘肯定會給你老哥籌來銀子!現下您就安心得去了吧!”
他一邊痛哭著,順手在劉金富身上一陣亂摸,哭了好一陣子,最后親手和段七等幾個土匪花了一個多時辰挖了個淺坑,鋪上兩層稻草,就把劉金富給埋了。
只是這時候,程展嘴角輕輕上揚,臉上帶了一絲詭秘的笑容。
他的腰間已然多了一個羊皮袋子,一個被血染濕的羊皮袋子。
程展早已準備了一套說詞:“我和劉掌柜這些天相互照應著,感情頂好,留點東西做個紀念。”
只是這套并沒用上,黑夜哪有人注意他腰間多了個羊皮袋子,程展借著夜色就溜回房里。
房中沉寂得出奇,劉金富的悲劇強烈地刺激著這些不幸的人們,程展就提著羊皮袋子鉆回小門外側,又瞄了一眼,確認了耿老大已經睡下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提著那個羊皮袋子,程展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他在心里想道:“劉掌柜,您說的那筆買賣,恐怕不是那些南蠻子干的,而是壓在這個羊皮袋子上吧!”
他還是十四歲的少年而已,還有著許許多多的夢想,那些傳說的仙丹對于他有著無窮的魅力,而現在自己手中所握就是這么一種玩意啊!
一想到劉金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只喝了那一丁點一下子就變得活力無限,身上還帶著香味兒,這是什么好東西啊!
袋子被打開了,程展的手在抖動著,一種強烈的辣味熏得他張不開眼睛,可他毫不開眼,舉起羊皮袋子就往嘴灌。
可是程展從來沒喝過這么難喝的東西,就是他吃過最難吃的藥都沒有這么難喝!不,比娘煮的藥還要苦上十倍,苦上一百倍!
又苦又辣!苦到家了,辣到家了!程展這才明白,為什么劉金富在桿子里苦了那么多日子,就肯喝上那么一口!實在不是人喝的東西!
可苦頭還在后頭,他只覺肚子里面翻江倒海,嘔吐的感覺一陣接著一陣!
不過程展仍是拿起羊皮袋子往嘴里灌,再苦也認命了!
只要想起耿老大那猙獰的面目,程展就能吃任何苦頭!
而且每個少年的夢想都有無窮的動力,程展咬緊了牙關,不浪費一點一滴,但是苦頭才剛剛開始!
整個身體都痛楚起來,好象無數針尖攢刺著身體的每個部位,程展幾乎就要吼出來,他就想在地上不停地打滾,但是他忍住了,他靠在墻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但這不算完,痛感一陣接著一陣,程展咬緊著牙關,汗如雨下倚在墻頭,一個身形趴在地上慢慢地向著他移動著,猙獰的目光直盯著縮在墻頭的程展!
他的目光比惡狼還要狂暴,似乎就要把程展吞噬下去,他漸漸地向著程展靠近!
程展對此一無所知……
但是一聲大喊打破他的美夢:“耿老大!干什么!”
“方便一下!想解個手!”
段七揮了揮斧子:“都別動!你別想亂跑!給我老實呆著,想解手就尿褲襠!”
程展這時已經在痛苦中變得昏昏沉沉,有時候昏迷也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個世界似乎有些很大的變化!
莫不成吃了仙丹就有這么大的變化?
不,是有人正在攻圍子了!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兵器交接聲,狗叫聲,驚呼聲混作了一團,每逢一會,就能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齊呼聲,有時候是攻方發出來,有時候是桿子們發出來!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
段七舉著斧子,帶著鄧肯幾個土匪來回巡視著:“別想混水摸魚!誰有個異動就砍了他腦袋!”
可是他的臉上也是一副驚惶不定的樣子,對方是借著清晨殺將進來,昨晚因為劉金富折騰之事,桿子里很有些松懈,登時吃了虧,現在是對方的喊殺聲壓過了已方。
程展心中一喜:“莫不成是官軍?或者是白馬銀劍那對俠侶?反正都好!”
好一會,喊殺傷稍停了停,雙方似乎陷入了對峙,渾身帶著殺氣的茅方則帶了幾個護衛轉了過來,臉色很是難看,直嚷著:“把肉票帶到管家那邊去!”
李石方的臉色比茅方還要難看,他一見面就直接罵了一句:“操!你們當中有誰是替播郡楊家賣命的?或者與播郡有交情的!”
大家面面相覷,就聽到對面有人齊聲大喊道:“李石方,你好大膽子!敢惹到我們播郡楊家頭上了!”
說話人和李石方的桿子隔了一條街,人高馬大,氣宇不凡,提了條七尺銀槍,三九寒天還赤著半個上身,衣著古怪,全然不似中土人物,他身帶也帶著二三十幾個衣著怪異的夷人護衛,繼續叫罵道:“播郡楊家可不是好惹!今天你李石方不給我一個交代,明年便是你李石方的祭日!”
李石方臉色越發蒼白起來,他咳嗽了幾聲,大喝一聲:“你們誰與播郡有干系?”
播郡楊家?
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沒人敢回復李石方的問題,耿老大張了張嘴皮子,想和播郡楊家拉些關系,只是李石方臉色實在難看,
這播郡楊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是西南的蠻王,雖服王化,但轄下地方千里皆不受朝廷法度,所有稅賦自收自用,土官一律自行委任,郡內奇人異士不計其數,更有蠻軍數萬,不是李石方這只小桿子所能惹得起的。
因此李石方見沒人回應,臉色越發難看起來,茅方這個大胖子動作倒是利索,幾個起落就跳上屋頂,大聲應道:“對面的朋友,我們桿子與楊太守素無過解,何必苦苦相逼,我們最近架的肉票也都一一詢問過,難著沒有與貴郡相關的人!”
只是那赤著小半個上身的大漢不依不饒,直接回罵道:“放你媽的狗屁!老子眼睛雪亮著,別想蒙人!咱楊鐵昭就和你們說話實話吧!”
“咱們楊太守一向景慕天下英雄,想和咱們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把酒言歡,只是沒有什么好的機緣,幸虧咱們楊家祖上傳下個赤血鐵心丹的方子!楊太守正是杏林名人,就想煉一爐赤血鐵心丹來迎接天下間的英雄,好借花獻佛搞一次武林大會!”
“這赤血鐵心丹,雖不能起死人肉白骨,可對江湖上的英雄來說,卻是妙用無窮!”
茅方站在屋頂罵了一句:“不就是一丸破藥,和咱們桿子有什么關系!哼哼,咱們桿子講究的是一人吃飯全家快活,不時興你們這些名堂!”
楊鐵昭冷笑道:“哼哼!這鐵血赤心丹一出,不知道多少名門大派要同咱們楊家攀交情!江湖上的高手,只要服一丸鐵血赤心丹,就能增進個三五年功力,這等奇藥,誰不想服上一丸!”
他說話很是穩健:“咱們播郡地方萬里,地處苗疆,奇花異草珍禽異獸不計其數,只是煉制這鐵血赤心丹實在不易,任是動用全郡之物力,仍缺了一味輔藥赤龍血!”
楊鐵昭繼續說道:“本來缺了一味輔藥,也就在藥效略有差異而已,不過我家太守大人一向景仰天下間的英雄好漢,如果不辦得十全十美,怎么能表一表他的豪情!”
說著,他挽了個槍花,大聲喝道:“若是識趣,就把貨主交出來,一切都好好商量,到時候不但請你們參加楊太守的天下英雄大會,還送上兩丸鐵血赤心丹,如若不然,你楊爺爺蕩平了你們桿子!”
程展立時想起劉金富來,心中不由一慌,那幾萬兩銀子的赤龍血全讓他吞進肚子去,可這么名貴的藥材,似乎沒讓他的身體起了什么變化。
如果說有什么變化,那就是自己越發有氣無力了!
茅方站在屋頂,圓通通的臉龐上立時顯出笑意:“你說的可是劉金富劉掌柜!好說好說!”
“那是好朋友啊!”他拱著手道:“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李石方也跳上屋頂,咳嗽了三聲后道:“大伙兒都是好朋友,誤會!誤會!我就去請劉掌柜!”
茅方一陣人畜無害的樣子,猛得大喊一聲:“動手!”
李石方動手更快,他去勢有若驚雷一般,刀光一閃,已然逼到楊鐵照身邊,快刀一砍一削,寒氣逼人,立時把楊守照罩在刀氣之中。
茅方出手稍慢,可毫不含糊,動作有若蒼鷹撲兔般快捷,胖胖的身形已逼近了楊鐵昭,臉上還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可出手盡是狠招,不留半點情面。
兩個人都是破敗戶出身的人物,現下都是一條心思:“既然已經和播郡楊家結了仇,就得給對方一個教訓,何況劉金富也已經叫咱們料理了,這仇便沒法化解了,現下只能斬草除根,料理了對方再說!”
方才楊鐵昭帶著幾十個親隨殺了李方石桿子一個措手不及,交戰中,李方石的桿子損失不小,被殺死兩個,重傷的有四個,輕傷掛彩的還有六七個,可桿子的元氣還沒傷到,一見到管家和二駕一齊出手,桿子們立即一聲大喊:“殺啊!”
接著幾個金貴的弓手挽弓就射,箭矢四飛,大隊土匪借著弓手的掩護重新沖殺了上去!
楊鐵昭帶來的人手只有十幾個,但都是播郡楊家一等一的好手,也是大喝一聲掩殺上去。
兩隊人馬就直接撞在一起,好一陣廝殺,鮮血飛濺,這一回卻是播郡楊家吃了小虧,一陣亂戰中楊家的好手折了兩個,不由向后退了幾步。
桿子這邊,齊聲發出一聲大喊,一齊追殺過去,只是這時楊鐵昭大喊一聲,挽起無數槍花,直殺得李石方和茅方步步后退,楊家眾好手見到將主如此威猛,不由士氣大振,一齊大吼一聲,反攻回去殺退了桿子。
楊鐵昭看似風光,可內里也不好受,原本以為不過是兩個尋常匪徒,哪料想竟是如此扎手,李石方和茅方都拿出壓箱底的功夫,開始逼近了楊鐵昭的身子,快刀連出,直讓楊鐵昭招架不住。
不過楊鐵昭畢竟是播郡楊家的頂尖好手,一刺一挑,再往后退了兩步,硬生生和兩人拉開了距離,接著槍頭翻動,硬是殺得李石方和茅方節節后退。
可是李石方和茅方也是從尸山血海里拼殺出來的人物,在這種困境敗而不潰,守得嚴嚴實實,這時候桿子里最寶貴的騎兵就發揮,他們列成馬隊就沖殺了上來。
鐵蹄踩在泥地揚起無數黃沙,蹄下更是發出轟隆隆的巨禹,縱便是十幾名騎兵的沖擊,也是如此具有氣勢。
楊家好手剛剛反攻得手,就撞到土匪的精銳馬隊,立時吃了大虧,被馬隊挑死了三個,馬步隊聯手推了過來,齊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吼掩殺過去。
可這些人畢竟是播郡楊家頂尖的好手,而桿子這支最精銳的騎兵在騎術上也不算精湛,追殺出十幾步外,楊家的親衛重新結成陣形擋住桿子的反攻,可又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