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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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雪伊始
更新時間:2007-2-28 23:29:00 字數:5692

  蘇謐靠在墻上,把手中的水桶放在一邊。輕輕對著紅腫的手掌呵了一口氣。這見鬼的天氣,才剛入冬就冷成這個樣子。

  昨天剛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今天倒是放了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的當頭照著,可卻沒有一絲暖和勁兒,都曬了一天了,那樹枝頭上的雪還是沒有一絲一毫要融化的跡象。倒是這寒風一陣比一陣夠勁兒,像小刀子割著似的,直吹得人骨頭都生疼了。

  幸好把昨個兒剛剛做好的棉衣穿上了,她一邊跺著腳一邊想著。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水還得快點提回去,屋里頭主子還等著用呢。

  她彎下腰提起水桶剛邁步,卻聽見身后有人叫道:“蘇姐姐,蘇姐姐……”

  回頭一看,原來是采薇宮東后院那里的小太監小祿子,正忙不迭的跑過來。

  “姐姐今個兒怎么出來提水了?這天氣這么冷,這路上有是雪又是冰的,還是給我吧。”小祿子伸手搶過蘇謐手中的水桶,一邊問道。

  “昨個兒那一場大雪,把院子里頭的井給凍上了,今天一早起來打水,水桶拋進井里砸出好大一聲兒,倒把我和衛主子唬了一跳。”見他執意要提,蘇謐也不再推讓。

  “這個姐姐不知道了吧,下雪天夜里得把井口給封上的,隨便找個蓋子啥的就行,最好上邊再蓋上一層稻草,早晨揭開就沒事。”兩人一路往前,一邊說著。

  “看這天氣,只怕這幾天都要出來打水了”蘇謐輕輕呵著快要凍的失去知覺的雙手,一邊道,“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天氣才會回暖。”

  “恐怕還早著呢,”小祿子搖搖頭,“對了,蘇姐姐是南邊過來的,肯定沒有過過這么冷的日子吧?這才剛入冬,過些天恐怕要更冷呢,衛主子的病還沒好嗎?”他問的是蘇謐服侍的主子,采薇宮東側院里的才人衛清兒。

  “沒什么起色,過一會兒我還要去給主子領藥呢。”蘇謐搖搖頭。衛才人今年春跟自己一起入的宮,剛入宮沒多久就落下了病,一直懨懨懶懶,月事不調的。

  “姐姐那兒的活怎么盡是姐姐在干,不是還有惠兒那個丫頭嗎?就她最懶。一直害得姐姐受累。”小祿子忿忿不平的說

  按宮中例,正六品的才人除了掃洗之類的粗使奴才外,還有兩個貼身服侍的丫頭,跟蘇謐一起服侍衛才人的就是惠兒。

  “惠兒那丫頭一向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蘇謐道。

  小祿子也是采薇宮的小太監,是東后院服侍的,東后院一直沒有主子住進去,還是所空院子,只有小祿子并一個小丫頭負責日常的看守打掃工作,因為住得近,才進宮沒多久幾人就混熟了,他算是個手腳勤快的,不時過來幫蘇謐她們干點兒活。

  前不久小祿子在外頭的哥哥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一家子急得不行,他們家就這兩個兒子,因為日子太窮了把弟弟賣進宮里來做了太監,還指望著哥哥傳宗接代呢。蘇謐知道了這件事,問明白了病情以后,開出了個方子又從衛清兒的份例里偷偷抓了幾把藥交給小祿子,他托人捎回家去讓哥哥按方子服用,沒幾天竟然好了。以后小祿子就完全把蘇謐當救命恩人一樣看待了,常常過來幫蘇謐干活。

  “我看她不僅是懶,還一心想攀個高枝呢,”小祿子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瞅了瞅四周無人,壓低聲音道:“姐姐你不知道吧,前幾天我去找我師父,你知道在他那里我看到了啥?”

  蘇謐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問道:“看到了什么?”

  “那根白玉簪子,就是惠兒說是什么傳家之寶一直當寶貝收著的那根啊,在我師父的柜子里呢。”

  蘇謐心里一動,頓時明白了,在宮里身居要職的太監一個個都富得流油,例如在乾清宮當差,雖然常說伴君如伴虎,卻是人們爭相賄賂巴結的對象,那位九五至尊最近好去哪里?喜歡吃什么?那位得寵的云妃娘娘最近喜歡哪種顏色的衣服……在后宮這個復雜的環境里這些都是可以價值千金的消息。小祿子的師父韋福隆是乾清宮里侍奉茶水的管事太監,偶爾也會有一些小道消息。

  “你師父又發了一筆小財吧?”蘇謐打趣的問道。

  “那只老土鱉,賺那么多銀子還要克扣我們的份例,都留著買棺材吧。”小祿子沖著地上啐了一口,忿忿地說道。

  宮里頭有點體面的太監都收徒弟,少則幾個,多的上百。明著說是徒弟,其實就是培植自己的勢力,象小祿子,一個月一半的份例銀子都得孝敬給這位師父。總算他嘴甜人也機靈,派給他的差使也不算壞,在東后院里,雖說比不上伺候得寵的主子威風光鮮,但勝在輕松,比起在那些雜役房、浣衣局里頭的勞累活兒不知強上多少倍。

  “你小心讓你師父聽見把你派到冷宮那邊兒啊。”蘇謐忍不住打趣他。

  “讓他聽見我也不怕。”小祿子嘴里說的輕松,卻忍不住縮縮脖子往四周看了看:“不過蘇姐姐,照我看,就憑惠兒那種姿色,嘿,就算真見了皇上的面也是麻繩提豆腐――別提了,倒是換了姐姐,說不定真有這個機會。”

  “胡說八道什么。”蘇謐白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真的,姐姐別不信,照我看就是姐姐平時不打扮,整天這么粗布衣衫的也比惠兒那個整日里頭涂脂抹粉的小丫頭強的多,若要真打扮起來,只怕比起現在最得寵的那位云妃娘娘也不差的。”小祿子有點急了,分辯道。

  蘇謐臉色一正,低聲喝道,“快別說了,這種話是我們做奴才的應該說的嗎?若要落到旁人耳朵里,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禍事呢。以后萬萬休提。”

  小祿子也自知失言,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也不敢多說了。

  片刻功夫,已經到了采薇宮東角門,蘇謐從小祿子手里接過水桶打發他回去就進了院子。

  她們住的采薇宮東側院雖說只是一宮側院,卻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正堂并兩間暖閣再加奴才們住的廊間角屋通共七八間屋子。本來是供兩位低階妃嬪居住的。當今在位的皇帝登基不過三年,后宮并不充實,因此只住了衛才人一個。便是整個采薇宮,也只住了包括主位鄭貴嬪和衛才人在內的四個主子而已。

  蘇謐提著水桶正要進屋,正撞上一個身影快步走出,她微微后退抬頭一看,正是惠兒。

  惠兒一身水蔥綠的宮裙,側髻別著兩朵新裁出的絹花,兩滴玉耳珰垂在耳畔,臉上薄施脂粉,更襯得肌膚白皙,楚楚有致。

  仔細一看其實這丫頭倒真生得有幾分清秀動人之處,也怨不得一門心思想要往上爬。想起剛才小祿子的話,蘇謐禁不住暗自思量。

  惠兒正想出去,不想會撞見蘇謐,見到她手里的水桶,也微覺臉紅。正想說幾句什么,卻見蘇謐正仔細打量著自己,神態間似笑非笑,心里不禁有點兒惱羞成怒起來,當即開口道:“怎么姐姐出去打水了啊?那幫奴才當真可恨。”

  象打水這種力氣活兒本來都是有由各宮的粗使雜役奴才來承擔的,但自從她們這一屋的主子衛清兒病倒了以后,剛開始這些人還算盡忠職守,待衛清兒病得久了,就開始偷懶鉆空子,不找上門去指使個三五遍不見動靜。到現在病了大半年以后,任她們怎么指使命令,也只是推諉拖延,上半個月命他們抬桶水,只怕到下半個月都不見個水珠子,蘇謐和惠兒兩個也無計可施,罵得多了自己都嫌煩了,只好自己動手了。偏偏這個惠兒是個極好吃懶做的,于是幾乎全部的活都落在了蘇謐身上。

  “不自己動手,難道還有奴才供我們使喚不成?”蘇謐沒好氣兒的道,“誰讓我們沒有當主子的命呢。”

  惠兒臉色微微一變,好像自己的心事被人揭穿一樣,連忙轉移話題道:“何有必非得當什么主子呢,只要有個造化讓我們能夠跟個好主子,就是天大的福分了,若是我們主子能爭口氣兒,有云妃娘娘一分兒的寵,我們也好有個見天日的時候啊。上次還聽說云妃娘娘那兒人手不足呢,我這個粗手笨腳的是不敢有這個想頭,姐姐這么伶俐的人……”

  “主子怎么樣豈是我們這些人能議論的。”蘇謐心下厭煩,淡淡的打斷她,轉身放下水桶,進了屋。

  惠兒被噎了一句心里也不痛快,自顧出門去了,剛走到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頭道,“鄭貴嬪那里的香蘿姐姐剛才過來了,說這個月的份例已經下來了,勞煩姐姐去一趟領過來。”說罷轉身走了。

  蘇謐進了屋撥旺爐火,把水燒上,端起溫熱的藥掀起簾子進了里屋暖閣。

  衛清兒正斜倚在床頭,任何人見到她最先想到的一定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的臉色灰白,原本豐潤秀美的雙頰消瘦的厲害,眼睛更是毫無神采。

  “主子已經醒了啊?”蘇謐把藥放在床頭,

  “別叫我什么主子了,阿謐,就像以前那樣叫我吧。”衛清兒開口道,她只有聲音還是如以前那般清麗。

  “好了,清兒,正好起來吃藥了。”知道拗不過她,蘇謐略一遲疑就依言改了稱呼,一邊扶她坐了起來。

  “我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任吃多少藥都是潑在沙里,”衛清兒搖搖頭道:“能早走一天也是福氣了,反倒害得你跟著我一起受這份罪。”

  蘇謐不禁一怔,立時明白剛才惠兒的話只怕都讓她聽見了。

  “別聽惠兒那小蹄子瞎嚷嚷,不過是因為水土不服而已,過了這個冬天就沒事了。”蘇謐安慰她道。

  衛清兒依然搖搖頭沉默不語。看著衛清兒灰白的臉色,蘇謐心緒一陣煩亂,干脆放下藥碗,正色道,“清兒,左右不過是奴才的一句話,何苦往心里去。旦是你心里能放開些,這病也不至于到今天了,你我姐妹如今在宮里雖說孤苦伶仃,但也好有個照應……”蘇謐口上說個不停,那邊見衛清兒神色卻是懨懨沉悶,知道她是半點兒沒有聽進去。

  蘇謐也無法可施,干脆住了口。她知道衛清兒的心結在哪里,平日里頭勸過多少回都不見一點兒成效,自問沒有能力解得開了。更何況她自己的心結尚且沒人來解呢。

  “先把藥喝了再說。”蘇謐端起碗服侍衛清兒把藥喝了,又讓她躺下,掖好被角。

  望著衛清兒灰白的臉色,蘇謐心神一陣恍惚,她依稀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女孩的景色。

  那是四年前的時候,十二歲的她拉著著義父的手,走進了衛國的王宮。義父是來給皇上的妃子,那位美麗又病弱的柔妃娘娘治病的。走在長長的回廊里她一邊驚嘆著原來皇宮是這么美麗的地方啊,一邊對著義父撒嬌般地要求阿謐也想要住在這里。

  義父又好笑又無奈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這時候,她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歡笑聲,她轉過頭去,看見在不遠處的的嫩綠的草地上,幾個和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正在踢著毽子,她一眼就看見當中的是個穿紅衣的,嬌嫩俏麗的臉龐微微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一邊大聲笑著,一邊數著數。在綠樹掩映的早春三月的陽光之下,更加鮮活生動。義父拉著她的手繼續向前走著,一轉眼樹木的枝丫就遮蓋了她們活潑的身影。蘇謐微微有些悵然又有點羨慕了,那個毽子做的好漂亮啊,義父打來的錦雞也沒有這么鮮亮的羽毛。

  到了柔妃的宮室,她見到了這個據說是娘親好友的柔妃娘娘。她是個溫婉如水的女子,生的很美,她暗自比較起眼前的這位娘娘與娘親還有義母來,覺得還是娘親更漂亮一些,實際上她還從來沒有見過象娘親那么美麗的女子,義母也生的很美,但是比起娘親來還是略略差了那么一點兒,不過比眼前這個柔妃娘娘還是強了那么一點兒的。

  她這在沉思比較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從柔妃身后探出,一對明晃晃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正是剛才在花園里見到的那個紅衣小女孩。后來蘇謐才知道她就是柔妃的女兒,頤清帝姬衛清兒。

  柔妃的頑疾是早年留下來的病,時不時的復發,義父也覺得頗為棘手,為了醫治方便,柔妃為他們在宮里太醫院找了間房子暫時住了下來。

  不久蘇謐就和衛清兒熟悉了,衛清兒雖然貴為帝姬,卻從來沒有金枝玉葉那種嬌貴傲慢看不起人的脾氣,性子天真爛漫,調皮好動,而且衛國只是小國,宮里面也沒有那么多的規矩。兩人時常在一起玩樂游戲。待柔妃的病痊愈了,蘇謐要離開時,已經成為好友的兩人都有些戀戀不舍。

  柔妃見狀便提議蘇謐留下來算了,正好頤清帝姬今年剛滿十二歲,依宮里的規矩正該找一位伴讀了。于是蘇謐便留在了宮里,跟這個圓臉活潑的女孩相伴。

  直到四年后,大齊的精兵良將破城滅國,長驅直入,作為南方眾多小國之一的衛國亡了國,包括衛清兒在內的眾多帝姬宗姬,貴候女子作為戰利品被押送入大齊的京城。

  一夕之間,屬于這些女子的世界完全的顛倒了,她們甚至來不及作出任何選擇,事實上她們也沒有選擇的機會,或者賞賜有功的將士,或者充入君王的后宮,她們所能夠做的只不過是靜靜等待命運或者殘忍,或者相對溫和的安排而已。

  衛清兒與另外幾名容姿最為出眾的女孩被選入后宮,蘇謐作為衛清兒的貼身侍女也被帶進了宮廷。

  她們是在今年三月入了大齊的皇宮,剛進宮衛清兒就病倒了,蘇謐明白從一個金枝玉葉不諳世事的帝姬到國破家亡遭遇的痛苦已經把她壓垮了,尤其是她的母親柔妃在被押送進京的路上就不堪忍受折磨而病逝了,更讓衛清兒失去了最后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蘇謐常常想,若不是因為這場病,恐怕衛清兒未必能活到現在。

  在這個各方實力盤根錯節的后宮里,作為亡國女子的她們是最無依仗的一群人。一同進宮的幾位女子,比較得寵的幾個,比衛清兒大一歲的頤安帝姬在今年七月的時候失足落水身亡,頤玉帝姬小產身亡,還有一位宗姬因為言語不慎,觸怒皇后而被打入冷宮,不久也死掉了。剩下的幾人,都是在小心翼翼、謹慎恐慌中度日。對她們來說,皇帝的寵愛與其說是恩德,不如說是催命符。

  作主子的尚且如此,何況象蘇謐這樣作為附屬品被帶進宮里來的奴才呢。至少她就知道一個,頤玉帝姬身邊的墜兒,原本在衛國皇宮的時候也時常過來找她們一起玩的女孩子,因為被皇上無意間臨幸了一次,不久就被找了個錯處活活打死了。

  蘇謐無意識地用鉤子撥弄著爐灰,她自小跟著義父學醫,義父的醫術又是當世無雙,衛清兒的病她早已經看出,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這樣也好,有時她忍不住這樣想,等衛清兒去了,她在這個世上的牽掛又少了一個。不……應該說再也沒有什么可以牽掛的了。

  她忍不住冷笑起來,一半自嘲,一半苦澀,蘇謐啊蘇謐,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她扔掉手里的火鉤,去柜子里拿出毛巾皂豆,端起燒熱的水,進了里屋。她現在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讓她在剩下的日子里盡量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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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辰之議
更新時間:2007-3-2 0:29:00 字數:5928

  鄭貴嬪是采薇宮的主位,居正殿,雖然位列正三品的十二貴嬪之一,卻也是失寵已久了。

  原本各宮妃嬪的月例,都是由內務府派人直接送到每一位主子手里的,采薇宮合宮上下幾個主子沒有一個得些寵愛的。便是位份最高的鄭貴嬪一年到頭來見到皇上的次數也不過三五次,而且還都是在逢年過節后宮的筵席上。內務府自然也懈怠起來,每次的月例,都把全宮上下的供給一趟送到鄭貴嬪那里,隨個人去領。當然,克扣一些是少不了的。

  蘇謐進了采薇殿,小丫頭領著她進了后角屋,一進門桌子上放著紅紙包著的銀錠子,幾包散開的銅錢和兩個小箱子,鄭貴嬪身邊得力的大丫頭香蘿正在數著。床上還堆了一堆的綾羅綢緞,五光十色的,住在西后院里的常在郝盈春帶著身邊的丫頭正在那里翻撿,猛的一抬頭看見蘇謐進來,臉上忍不住一紅。

  各宮室定例由內務府送至,但也是有一定的規矩的。總是先送位份高的,再是位份低的。平時逢年過節的賞賜下來,也是先由上面的娘娘們先挑,然后才一層一層地遞下來。

  整個采薇宮,除了一宮主位的鄭貴嬪,就屬衛清兒的才人位份最高,只是她從未承寵,而且又病怏怏地整天連床都下不了,眾人難免存了輕視之意,行事全無顧忌。這個郝常在卻是個羞怯懦弱、膽小怕事的主兒,此時見蘇謐進來難免心虛。

  蘇謐那里有心情計較這些,朝她略略行了個禮便轉頭看向香蘿。

  不等她發問,香蘿已走過來拉住她笑道,“我們剛才念叨著你呢,正說著別是惠兒那個小蹄子給把正事兒給忘了,可巧你就來了。你們主子的病可好些了?我們娘娘今個兒早上還惦記著要去看看衛才人呢,又恐怕吵吵鬧鬧耽擱了她養病,唉,衛才人年紀輕輕怎么就……”說著嘆了兩口氣:“真是勞累妹妹了。”

  “貴嬪娘娘打理采薇宮,事務繁多,姐姐伺候娘娘日夜勞苦都不辭辛苦,我們干些微小事又豈敢承姐姐一句勞累呢,再說我們能伺候衛主子是我們的福份,那里會有什么勞苦,何況又有貴嬪娘娘一直福澤庇佑,還請姐姐待會兒見到娘娘代我們主子謝過娘娘的心意。”蘇謐連忙正色道。

  香蘿是鄭貴嬪從家里帶進來的家生丫頭,是她的心腹。在采薇宮里,便是尋常主子象郝常在之流也對她客氣幾分,蘇謐自然不會失禮。

  “難怪香霖也常說你是個極懂事又明理的,衛才人也是好福氣能得你服侍。你們那兒吃穿用度若有什么缺的只管來找姐姐我。”她一邊說著,一邊拉著蘇謐的手來到桌子前。先指著桌子上的銀錢,道,“這是內務府剛送過來的這個月的份例,比照往常,衛才人是一個月三兩月例銀子的,唉,內務府說這個月前線戰事吃緊,偏偏年關將近,又要置辦年貨準備內廷的各項宴會,還有太后的生辰大典又近了,處處都要用錢,一時緊張,只好先挪用一部分,待過一陣子再差人補送過來,一邊說著,一邊秤出一兩銀子并數出三十個銅錢交給蘇謐。”

  過幾天差人補送?那簡直是笑話了,除非哪一天衛清兒忽然病好了,而且又得了寵,這些被克扣的銀子才會一文不缺甚至加倍地補送回來,而且那些戰事宴會大典……這些讓內務府上下“頭疼”的名目,也自然而然地再也不會傳到她們的耳朵里。

  “呸,這群殺千刀的,也不想想衛主子正病著,雖說宮里頭看病吃藥自有太醫料理,費不著銀子,但也不是這么個克扣法的。”香蘿也忿忿地罵了兩句。

  蘇謐卻忍不住要冷笑,這被扣去的一兩銀子并七十個銅錢,恐怕至少有一半是留在鄭貴嬪手里的,內務府縱然是克扣,也不敢克扣這么多,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香蘿又打開那兩個小箱子,一個箱子里紅紅綠綠,裝得是各色精巧細致的絹花,另一個里金光閃耀,是幾只金釵珠玉。

  “這是尚服局為慶新年特地新制的堆紗絹花,一并分到各宮。衛主子為正六品,應領十朵。你自個兒挑合意的就行。”

  “這一個是皇后娘娘為新年給各宮主子的賞賜,三品以上金釵兩只,珠花兩朵,六品以上金釵珠花各一只,六品以下只有一只金釵。衛才人的你也一并挑出來吧。”

  蘇謐依言挑出十朵絹花,一支比目點翠金釵并一朵白玉鑲銀攢芯珠花。

  香蘿又走到床邊,道:“這是這個月份例的料子,按照舊例內制的鍛子一匹,再加上年關上裁制新衣,又添了蘇州織造進貢的明絲緞子一匹。”

  蘇謐看著那幾匹布料,因為是年關上用的,顏色盡都是大紅大綠的,花紋也是織金描紅,極盡喜慶濃艷,明晃晃讓人看著刺眼頭暈。

  她隨便依例挑了兩匹,就待告辭離開,香蘿卻又拉住她道,“妹妹先別忙著走。”一邊叫過一個門外伺候的小丫頭,命她替蘇謐搬回去。

  “妹妹且留一下,我這里還有一件要緊事要與妹妹商量。”說著與郝常在打聲招呼便拉著蘇謐進了內室。

  “妹妹可知這個月十三是什么日子?”香蘿開口問道。

  “恕妹妹學淺。還請姐姐告知。”蘇謐搖頭道。

  “那一天正是云妃娘娘的生辰。唉,原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本來……雖說云妃娘娘眼下圣眷正隆,可素來與我們也沒有什么交情,本來是不用理會的。可是聽說因為上個月娘娘小產之后一直悶悶不樂,皇上為了能夠讓她釋懷,這次生辰特意下了旨意,旨令內務府大辦,要六宮同慶呢。”香蘿說著撇撇嘴。

  蘇謐轉念一想,立時明白了。

  云妃曲怡然是如今皇上的寵妃,自從去年入宮以來,一直圣眷不衰,寵冠后宮。僅僅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從正六品的美人晉封到正二品的六妃之一,甚至皇上一度想將其冊封為從一品的四妃之一,只因云妃出身太低,眾臣勸諫而且連當今的太后親自出面阻止這才作罷。

  風頭如此一時無二,見風投效,逢迎拍馬之輩自然趨之若鶩。可這位萬千寵愛在一身的云妃娘娘卻偏偏是個極其孤高清冷的性子,對送上門去拜望討好的各色人等皆不假辭色,對宮中各種筵席應酬皆冷冷淡淡,甚至聽說她對待當今的圣上也都是頗有傲氣。

  當初她冊嬪位的時候皇上知道她生性酷愛蓮花,又愛其色若芙蕖,所以皇上專門為她賜封號為“蓮”,原本后宮中便有很多人對她出身低微卻得到如此盛寵而頗有微辭,封號頒下之后不久,就有人暗暗傳言道,“蓮者,廉也,正好配上這位新近持寵生驕的蓮嬪微賤的出身。”這些話傳到蓮嬪的耳中,她竟然立刻上表向皇上請辭封號,皇上細問之下得知這些謠言后勃然大怒,嚴懲了傳言的相關人等,而對于云妃請辭封號這種冒犯天威的舉動不僅沒有責怪,反而贊其“言觀貞直”,并依言改其封號為“云”,甚至連曲怡然的父親――一個屢試不中的老秀才,都破格恩典賜同舉人出身,授府廳照磨。真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之后寵愛不衰,歷遷經娥、婕妤、貴嬪,更在今秋時因為懷有龍裔,進位為妃,可惜皇嗣還懷有不到三個月就在上個月流產了,原本以為一旦失去龍裔,云妃沒了依仗,寵愛必定大不如從前,可從今天的消息看來,恐怕這寵眷不降反升了。

  集寵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

  因為云妃一直獨占圣寵,又絲毫不顧念“姐妹之情”,后宮之中對其多有不滿,只是礙于其聲勢,不敢聲張而已。

  正五品以上的妃嬪,生辰時自然由內務府按照宮中規矩操辦,去年云妃的生辰也是如此,她那時剛進嬪位,又向來不得人心,各宮之中不過顧忌她得寵,依例選些禮物派人送去即可。今次卻與以往不同了,既然是皇上下旨,筵席禮儀固然是內務府的職責,可是這禮物卻需要各宮費心思了。

  送的輕了,不免被人看輕,認為太小家子氣,甚至萬一傳到皇上耳中,引來不快。送的重了,更會被人認為是在討好諂媚,引得有心人忌恨。

  “如今我們娘娘正為準備什么禮品頭疼呢,”香蘿接口道,“陸嬪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她所說的陸嬪蘇謐自然知道。

  今夏的時候,陸嬪還是陸貴嬪呢,數年前她初入宮時也得寵過一陣子,可不過幾個月就被拋在了腦后,再也無緣得見天顏。她所住的朝安宮離云妃所居的聚荷宮最近,眼見云妃盛寵不衰有心討好,以結為援,特意備下重禮拜訪上門,可惜云妃淡然處之絲毫不為其所動,使得她敗興而歸。

  禍不單行,沒過多久,她又被人發現宮中所用的銜珠金鳳有一枝竟然是六尾(宮中規定正二品妃以上方可用六尾鳳),因而獲罪被罷黜貴嬪位,降為嬪。貴嬪與嬪,不過一字之差,品級卻足足差了四級。

  只是對于此事,宮中暗地里另有傳言,是因為有宮中掌權勢大的貴人對云妃得寵不滿,但礙于她圣眷正濃,只好把氣出在陸貴嬪這樣不長眼色的人身上了。

  說道這里,宮人多半會隱隱約約地向西邊一指,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西邊的西福宮中所住的皇貴妃倪曄琳,論位份是這個后宮中僅次于皇后的皇貴妃,而且出身顯貴,皇上對她也是極為看重,再加上在云妃入宮之前一直是她最為得寵的,如今被人搶了風頭,豈能不怨。

  無論云妃還是皇貴妃,都不是她們小小的采薇宮能得罪的起的。

  “可惜蘇謐愚鈍,不能為娘娘分憂……”蘇謐不動聲色的道,衛清兒病弱避世,這些宮中糾紛自然是旁觀者清。

  “其實我們娘娘已經有了計較,”香蘿接口道,“昨個兒就說,‘我們采薇宮合宮上下姐妹情深,本為一體,索性我們各位當主子的備了禮物一齊送過去就是。禮物也不必是什么貴重的,云妃娘娘那里什么奇珍異寶沒見過呢,只是一份心意到了就行。’所以今天趁大家過來領份例時想同各位主子商量一下,郝常在,吳美人她們已經同意了。只是……衛主子一直病著,我們又不好勞動她,好在你是個有主意又懂事的……”

  “姐姐過獎了,我們采薇宮的人自然是聽憑鄭娘娘作主,只是不知道娘娘打算哪天過去?也好讓我們備好禮品過來。”蘇謐立刻應道。鄭貴嬪也不過打著個法不責眾的想頭。

  “今天已經初七了,這個月十一就是個不錯的日子,眾位主子都議定了這天過去,妹妹可別忘了。”

  蘇謐自然點頭稱是,香蘿拉她進來,也不過是交代這件事,眼見已經完畢,兩人隨口說了一會兒家常瑣事,蘇謐便借機告辭了。

  剛回到東側院,就看到小祿子正在門口探頭探腦,見蘇謐回來大喜,連忙跳出來,

  “姐姐可算回來了,我正有一件大事要告訴姐姐呢。”

  “什么大事?不會又是從哪里聽來的小道消息吧?”蘇謐迎他進了屋,一邊隨口問道。

  “絕對不是,這次可是十足的好消息啊,我要是敢騙姐姐就讓我下輩子還當太監去。”小祿子詛咒發誓道。

  他看了看四下無人,這才湊近蘇謐低聲道來。

  原來就在剛才他送完蘇謐剛想回東后院,忽然想起把自己隨身的拂塵忘在師父那里了,反正閑著無事,便轉回去拿。剛走到師父那里竟然地遠遠看到惠兒的身影在他師父的屋里,他見左右無人,就躡手躡腳地走近窗下,就聽見惠兒與他師父在里屋爭執起來。

  原來,惠兒去找韋福隆是為了能得到一點消息,以求能有一個機會見見皇上。為此,前些日子她著實送了不少財物給他,自己在宮里攢的家當幾乎全填進去了。可韋福隆還是嫌惠兒的禮物太輕,任她如何好言哀求,就是不肯透露一個銅子的消息。

  兩人爭執不果,惠兒只好悻悻然地走了,小祿子在外邊聽著偷樂,他原本就看惠兒不順眼,正想從暗處出來,跟上她諷刺兩句,卻見到鄭貴嬪那里的丫頭香霖走了進來,他生怕師父責怪自己偷聽,只好繼續躲著不敢出來,然后就又聽到了香霖與韋福隆的談話。

  香霖與香蘿一樣也是鄭貴嬪身邊得力的大丫頭,她來找韋福隆的目的竟然與惠兒一模一樣。

  “平時倒真是看不出來啊,看她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竟然也存了這個心思,如果讓鄭貴嬪知道了……”小祿子搖搖頭,咂著嘴道:“不過她在鄭貴嬪那里當差,可著實攢了不少好東西啊。那包袱一打開,嘖嘖……”

  她送的禮物夠份量,韋福隆很痛快地告訴了她想要的。

  “前幾天皇上正在讀詩集時曾問道未央池東邊的那處梅林開花了沒有,昨天皇上身邊的內監總管高升諾又差人過去仔細打掃看護了一遍,恐怕皇上這幾天會有興致過去賞花呢。”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啊,小祿子逮準機會,一溜出來立刻就來找蘇謐。

  “不如姐姐也去試試,依我看姐姐肯定是個有造化的,惠兒、香霖她們,哼,去了也是白費勁兒。”

  “她們去了是白費勁兒,我去了難道就能得奇遇了不成?”蘇謐忍不住笑道。

  “姐姐哪里是那些人可比的,”小祿子見蘇謐全然不為所動,忍不住勸道:“姐姐模樣生的比她們好不說,識文斷字,又懂醫術,哪一樣不比她們強啊?”

  蘇謐正要答話,卻見窗戶外面人影一閃,她忍不住暗笑。

  “在這個宮里,想要真有造化,單憑著模樣,才學可是萬萬不夠的……”蘇謐悠然道,轉而一笑,“況且,大冷天的,我也不去湊這個熱鬧,衛主子原本就病著,若是我也折騰倒了,這日子還怎么過呢?難不成由你這個小猴子來伺候啊?”

  小祿子聽她說得在理,只好不再勸說,本來這個機會就很渺茫,再加上蘇謐原本是南方人,怕冷易凍,萬一真的因為這事兒害了病,實在是不值得。

  “可惜了,難得從我師父那兒聽到點兒中用的話,又偏用不上。”小祿子灰心喪氣地道。

  “未必用不上啊。”蘇謐看著窗外笑道。

  窗外的人影已經不見了,蘇謐透過蒙冷的窗紙,看著惠兒住的角屋。

  她的動作倒快!

  小祿子卻是一頭霧水得看著她。

  打發走了小祿子,蘇謐進屋靜靜地坐下來開始思量。

  對于云妃的生辰賀禮,在香蘿那兒她心里就有了主意。如果用的好,這才真正是一個機會,一個真正讓她能夠飛黃騰達的開始。

  對于剛才小祿子梅林待寵的建議,蘇謐壓根兒沒有放在心上。這個宮里頭有多少女子朝思暮念,絞盡心力只為著能夠見皇上一面,先不論那些一年到頭都無緣圣眷的妃嬪,便是宮里頭粗使的丫頭,無論有姿色的,沒姿色的,哪一個不是做夢都盼著飛上枝頭變鳳凰。

  然而美夢成真的機會何其渺茫,前朝先皇的后宮里由宮女得蒙圣寵而晉為妃嬪的舊例只有三樁。

  就算真的有了這一天……蘇謐冷笑,那三位宮妃后來的下場可是沒有一個得善終的。

  惠兒既然打了這個守株待兔的主意就隨便她好了,她蘇謐自然有自己的辦法。

  她站起身來,打開自己屋角的柜子,與平常宮人所放的衣物錢財不同,里面堆滿了一卷一卷的畫軸,她取出其中的一卷,輕輕打開。

  畫中所畫的是一池荷花,淡淡的曲線勾勒出池塘粼粼的水波,池面上的荷花開的正盛,一只小蜻蜓輕巧地立在一只花苞上,將飛未飛。明明是一副只有黑白兩色的水墨畫,可整張畫卻給人一種色澤明艷、格調富麗的感覺,其中荷花更是嬌艷欲滴,睹畫聞香。

  蘇謐的目光落在畫中的題記上,無聲地笑道:這次可要全憑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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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禍福難料
更新時間:2007-3-2 23:09:00 字數:6854

  蘇謐拎著藥從太醫院出來,走過未央池畔禁不住放緩了步子,遠遠地向東眺望。那邊正是梅花林子的方向。

  不知那邊是個怎樣疏梅橫斜,暗香浮動的美景,可惜隔得這么遠只依稀可見樹枝上點點的白色,也不知是盛開的梅花,還是前幾天的殘雪。

  只是一片小小的梅林,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期盼的身影。若是那位九五至尊真的去了,也不知道賞的是人,還是梅花。

  從小祿子傳消息過來已經過去兩天了,這兩天惠兒總是天剛亮就起來,仔細地對鏡梳妝,然后就一天不見人影。

  蘇謐自然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人各有志,她是懶得去理會這樣的閑事的,任惠兒自個兒鬧騰去。

  略站了一會兒,蘇謐就快步離開了,衛清兒還等著她的藥呢。

  回到采薇宮,遠遠地看見她們東側院門前的光景,蘇謐頓時怔住了。

  原本失寵妃子的宮室,門庭冷落是少不了的,平時這個時候,就算是采薇宮正殿的門口也只有偶爾看見幾個當差的內監宮女走過,她們一個側院就更不用提了。可是眼前……

  幾十個侍衛分列四周,把宮門守得嚴嚴實實的,還有很多光看服色就知道品級不低的內監在四周來回走動著,他們或遠遠張望著,或低聲細語著。

  在蘇謐發愣的時候,早有一個尖下巴的小太監跑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嚴厲地問道,“哪里當差的?干什么的?”

  蘇謐連忙低頭報上名號原委,看眼前這光景,蘇謐已經大致能夠猜到發生了什么。可真是意料之外啊。

  聽完她的話,小太監臉色有點變了,低聲問道:“你是說,這個院子里還住著一個一直病著的主子?”

  蘇謐點了點頭,“我還要進去趕著給主子熬藥呢。”并把手中的藥遞上。

  那個小太監神不守舍地接過來,略一翻檢就還給蘇謐。然后指了指左側不遠處一只大槐樹底下,“都去那兒候著吧,還熬藥呢……這時候,天大的事都得先拖著再說。”說罷轉身走了。

  蘇謐轉頭一看,那里已經站了不少內監宮女一個個都是垂手肅立,全是采薇宮的人,小祿子和香蘿、香霖他們都在其中。

  蘇謐只好走過去,輕聲問小祿子:“這是怎么回事?”

  “是惠兒那個小丫頭,”小祿子低聲道,“說是今天去東邊梅林里折梅花時剛好讓萬歲爺給看見了,如今正在里頭……嘿嘿,承歡呢,也不知道她哪座祖墳上冒了青煙,怎么就讓她給……”

  “惠兒原本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人材,”香蘿在一旁接口道,“我就常說她是個有福相的,如今果然有了這個造化,我們采薇宮又要添一個主子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誰前天還罵著說,惠兒這個丫頭又懶又饞,不干正事,真應該打發到苦役司那兒的……”小祿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聲嘀咕著。

  香蘿臉上一紅,不說話了。

  蘇謐吃驚過后已經靜下心來,見到此景不禁暗暗好笑。她微微側頭正看見香霖站在那兒,她今天打扮地倒也夠費心的,上穿一件灑紅對襟小薄夾襖,絲光蕩蕩,下身是石榴紅裙,水光漾漾,臉上蛾眉淡掃,朱唇輕點,倒真有點“眉黛奪得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的氣度。

  不知道如今數九寒天的,她穿成這樣事后會不會大病一場啊?只怕這兩天她也夠辛苦了,偏偏運道不好,怨不得旁人。蘇謐轉過頭去想著。

  香霖此時站在那里,臉色陣陣發青,嘴唇不住地打顫,幾乎是快要暈倒過去的樣子。也說不清是因為這天氣太冷而凍的,還是因為被人捷足先登而氣的。她的手無意識地拉扯著絲帕,心里卻在拉扯著那個小賤人的頭發,絲帕已經幾乎快要被她扯破了。

  等了不久,遠遠地從西邊跑過來一個身穿褐色總管服飾的內監來。

  “那個就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乾清宮總管高升諾,”小祿子向那邊指了指,向蘇謐小聲道。

  高升諾年紀約莫三十來歲,生的白白胖胖,一張元寶臉,滿是和氣的樣子。

  看見他走過來,立刻就有幾個人迎了上去。剛才盤問蘇謐的那個小太監也在其中,他走到高升諾身邊,湊在耳邊低聲不知說了些什么,高升諾眼珠子一轉,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什么,來到宮門前與那些奴才一起候著。

  等了差不多大半個時辰,里面似乎傳出了什么聲音,宮門開了,高升諾立刻彎腰進去。

  又等了一會兒,三五個衣著光鮮的內監恭恭敬敬地簇擁著一個身穿明黃色衣袍的人出來。

  立刻,外面候著的侍衛內監望塵而拜,而蘇謐這邊的人也已經齊齊跪下。

  蘇謐跪在人群中偷偷的抬起頭。

  大齊的當今天子、九五至尊齊瀧看上去也就只有二十來歲的模樣,面目清俊秀氣,可以稱得上“皎皎如玉”了,只是在蘇謐這種精擅醫術的人眼中看來,臉色略帶著幾分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

  高升諾緊跟在皇帝后面,半苦半喜地道:“皇上,您可是要了奴才的命了,如今這天氣正涼,剛剛太后她老人家還把奴才叫過去好一頓訓斥,生怕我們不會伺候,皇上身子有什么閃失。皇上怎么這么不愛惜身子了呢?如今這院子里面還有一個長年病著的主子,萬一過了什么不干凈的病氣兒給皇上,就是把奴才的皮揭上一萬遍也不夠啊。”

  皇帝眉角動了動,然后用一種不耐煩的口氣隨口問道:“太后召你去說什么了?”

  “太后問了問皇上這幾天的飲食起居,囑咐奴才們好生伺候,又問了……”高升諾偷偷抬起頭看了看皇帝的臉色,接著道:“又問了問云妃娘娘生辰的事,也沒再說什么就打發奴才出來了。”

  “嗯……”皇帝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么,起身往御輦走去。

  高升諾連忙跟上,低聲問道,“皇上,您看今天這事兒……”說著向東側院那邊看了看。

  皇帝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略一遲疑,揮了揮手道:“就……不必記檔了。”說罷轉身上了御輦。

  不必記檔了!

  這句話雖輕,卻也一字不差地傳到了蘇謐他們的耳中,剎那之間,每個人神色迥異。

  不待他們有所反應,高升諾已經到了他們面前。“都聽見了?皇上是個什么意思?不用本總管再多說了吧?”他斜睨著眾人道。

  “高公公您辛苦了,我們當然明白的,皇上朝政繁忙,偶爾出去透透氣兒也自然是在各位主子那里賞花吟詩,我們采薇宮地處偏僻,又沒有什么心曠神怡的景致,皇上又豈會臨幸。”香蘿滿臉堆笑,忙不迭地點頭應道。

  “算你是個伶俐的,”高升諾點點頭,滿意地看著眼前戰戰兢兢跪伏著的眾人,依然和氣的笑臉卻透漏出一股子猙獰的意味,“都記著把自己的嘴巴放嚴實點兒,干好自己份內的活兒就行。如果讓我聽見哪個多嘴多舌的,哼,休怪咱家與他不客氣了。”又隨手向香蘿一指,“好了,你帶幾個人去把里邊收拾一下吧。”說完領著手下的內監走了。

  眼見著他們走遠了,眾人從地上站起來,又開始議論起來。

  “就一個小丫頭也想當主子,呸,做夢去吧,白白害得我們在這兒受了半天的凍。”鄭貴嬪身邊的一個內監唾了一口,罵道。

  眾人立刻紛紛稱是。

  “也不先想想自己是個什么模樣,一看就知道沒有當主子的命。”

  “還當她們家祖墳冒青煙了,我看是冒黑煙才對。”

  “……”

  “……”

  “快別說了,剛才高公公說什么來著,都不想要命了不成?“蘇謐聽得厭煩,忍不住道。

  想到高升諾剛才的話,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說,都散去了。

  香蘿帶著蘇謐、香霖并幾個小丫頭走進了東側院。

  采薇宮東側院的西暖閣里住的是衛清兒,,而東暖閣,就是她們今天要收拾的地方。

  門還虛掩著。

  香霖一馬當先推門進了屋。蘇謐和香蘿跟著進去,眼見屋里的情形禁不住都紅了臉。

  原本一直沒有人住而收拾地整整齊齊的大紅被褥此時在床上凌亂地攤開著,床上隱隱露出的那一小灘血跡在滿床光彩流離的紅綾紫緞中也顯得格外鮮明刺眼。

  屋里的炭火正暖,惠兒緞子般光滑的大腿伸到了外面,露出細膩的膚色,隔著被褥雖然看不到也可以猜出她的身子是完全赤裸的。

  她還睡得正香,在那些柔順光滑的布料里,也在那個華貴奢侈的美夢里。

  香霖冷笑一聲,也不待別人吩咐,立刻沖上去一把扯住惠兒露在外面的胳膊把她拖了出來,一邊狠狠地往上一掐。

  惠兒立時疼地醒了,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香霖已經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小騷貨,這是那里的規矩,竟然敢睡到主子床上來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東西!那里配睡這樣的床?”

  香霖一遍罵,一遍用力的把惠兒往下拖,好像此時被占據、被玷污的是她的床一般。

  “我是侍寢的,我是皇上的人了,憑什么不能睡在這里。”惠兒反應過來,立刻掙扎起來。

  “呸,就憑你,也有侍寢的份兒?別做夢了你!”香霖的手和話語一起繼續撕扯蹂躪著惠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下作的小娼婦……”

  香蘿聽她罵的越來越不像話了,連忙上前打斷道:“好了,好了,惠兒又不是故意的。”一邊推開香霖,拉起已經從床上跌倒地上的惠兒。

  惠兒赤裸裸的的身子上遍布著點點青紫的淤痕和污液。

  香蘿臉都要燒起來了,也不敢細看,微微偏過頭去,道:“今天的事已經過去了,你快準備熱水,先去洗個澡再說吧。”

  “什么叫已經過去了?”惠兒驚恐地張大眼睛。剛才香霖的喝罵已經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就是……”香蘿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好。

  沒等她說明,香霖在后面已經開口了。“就是皇上已經吩咐下來了,不必記檔了。”她得意地笑著。

  不必記檔了!

  不必記檔了!

  不必記檔了!

  惠兒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不可能!

  這怎么可能?

  剛剛皇上對她還是那么地溫柔又熱情,說她的肌膚曼妙,是他的很多妃子都比不上的。說她的聲音清麗,宛如黃鸝般動人,說她的……

  惠兒怔怔的愣在那里,任香霖如何地嘲諷,香蘿如何地規勸都全無反應。

  蘇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翹。

  香蘿眼見勸了半天,惠兒全然神思不屬。心下也不耐煩起來,推了她一把,道:“別出神了……”

  還沒等她說完,惠兒忽然驚醒了一般,猛地跳起來就往門外沖過去,口里一邊喊著:“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皇上不會這樣對我的,皇上一定會為我封妃……”。她聲音凄厲尖銳,像著了魔一樣,狀如瘋虎,把香蘿香霖都嚇了一愣。

  還是蘇謐反應快,連忙抱住她,向茫然不知所措的兩人喝道,“還不快攔住她。”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如果被惠兒這么出去把事情鬧大了,只怕她們都沒有活路了。

  可是惠兒也不知道從哪里生出的力氣來,合三人之力竟然拉不住她。香蘿連忙喚外面候著的幾個小丫頭進來,眾人七手八腳這才把惠兒按回床上去。

  “跑什么跑,還想見皇上,實話告訴你吧,皇上早走了,你想倒哪兒去見?”香霖一邊用帕子按住臉頰,一邊恨恨地道。剛才惠兒掙扎時正好在她臉上劃了一道,雖然沒有見血,但也火辣辣地疼。

  聽到她的話,惠兒掙扎地更厲害了,她的嘴已經被幾個小丫頭拿毛巾堵上了,依然不停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唉,香霖,你就少說兩句吧。”看著在床上依然不停的掙扎的惠兒,香蘿急得團團轉,“這可怎么辦好啊?”

  “還能怎么辦,先鎖倒柴房里算了,什么時候老實了,什么時候在放出來唄。”香霖悠悠然道。“一個小丫頭也想一步登天,哼!”

  如果不是聽了小祿子那天偷聽來的話,蘇謐簡直都要忍不住佩服她了,她看了看四周說道:“這里到底是主子的屋子,就這么亂著也不合規矩。再說,如今總這么把人按著也不是辦法啊,依我看不如先送到惠兒她自己的屋子里,等她冷靜下來再說。”

  “也只有這么著了。”香蘿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幾個小丫頭照著吩咐把惠兒架起來。蘇謐見惠兒還是赤身裸體,隨手扯了一件床單把她圍起來。

  “妹妹倒是好心,”香霖不冷不熱地說道。

  “謐妹妹這也是為了我們采薇宮的體面,若惠兒這個樣子出去了,以后她還怎么做人?便是我們主子臉上也不好看。”香蘿也忍不住道。

  “她早就丟人丟到家了,做人?以后她還有做人的份兒?”香霖尖聲叫著,她對于惠兒搶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耿耿于懷。她毫無緣由地相信,如果今天承寵的人換作是她的話,一定會有不同的結果。

  以后她還有做人的機會?這句話入了耳,蘇謐忍不住心里一動,她有意無意地掃了香霖一眼,以確定這只是她憤恨之下的無心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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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蘿被搶白了一句,白了香霖一眼,也就不再說話,自顧指揮著那幾個小丫頭拉著惠兒向門外走去。

  惠兒已經沒有什么力氣再反抗了,她只是費力地掙扎著回過頭去望著那滿床的綾羅錦緞,和那灘在滿目流光溢彩中依然掩不住的紅的刺眼的小小血跡,這里是她一生最短暫的美夢實現又破碎的地方。

  縱是蘇謐覺得自己已經是鐵石心腸,看到那個眼神也禁不住被觸動。

  也許是因為她比屋里的任何人明白,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子鮮活的眼神了。

  她閉上眼睛,蘇謐啊蘇謐,你看過多少比這個更加悲慘,更加凄涼,更加絕望的眼神啊,為什么此時還要再同情呢?

  難道你還不明白?

  好好看著眼前的一切,你不能失敗,你不能落到像她一樣,絕不能,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你決不能失敗。

  等她再睜開雙眼,已經淡若清風,無喜無憂。

  “香霖姐姐是要和妹妹一起收拾這里,還是回鄭娘娘那里伺候?”她笑著問道。

  “啊,娘娘那里還讓我今個兒過去把衣服晾曬出來呢,瞧我這記性,就先勞累妹妹了。”不知道為什么,香霖被蘇謐這會兒的眼神一看就覺得莫名地有點心驚,連去看惠兒熱鬧的心情都沒了,連忙找了個理由推托了出去。

  蘇謐的目光順著長廊,望向惠兒的角房,的確,惠兒恐怕很難有以后了。她沒有方法救她,也沒有必要救她,惠兒她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應該明白失敗的后果,她所要做的,只是讓自己不要落到這一步而已。

  ※※※※※※※※※※※※※※※※※※※※※※※※※※※※※※※※※※※

  第二天,宮里的雜役傳來消息,惠兒被發現在未央池里投河自盡了。

  對于惠兒是如何打開了用重重的銅鎖從外面反鎖的房門,又是如何在只披著一件床單的情況下踏著雪跑到了遙遠的未央池里去投河,沒有任何人有興趣探究。

  況且,衛清兒一直病著,而蘇謐在那天的晚上也睡得很沉很沉……

  蘇謐所最后看到的,不過是尚儀局的雜役內監們抬著放置惠兒尸身的草席,來到她們東側院門口。因為按照宮里頭的慣例,死掉的宮人入土的時候至少要穿一件自己的衣服,不然做了鬼也是個被人欺負使喚的奴才鬼。

  而惠兒的身上,只有一件濕透了的床單而已。

  抬尸身的雜役太監們在宮門口一邊跺著腳一邊抱怨著這個費事的宮女,連死了都不讓人清閑,還要害得他們多跑這一趟。但是,當他們看到蘇謐捧出來的東西時,這種抱怨立刻停止了。

  蘇謐把惠兒的衣服全部收拾地干干凈凈,整理地絲毫不亂,抱了出來。

  她輕輕把惠兒最喜歡的那件水蔥綠的宮裙蓋在已經凍得發紫的尸身上,又把裝滿衣物的包袱和首飾盒子放在她的頭邊。

  這是她唯一能夠為她作的而已。雖然她也明白,這些東西恐怕陪伴不了她很久。

  幾個小太監的眼神已經死死地盯著包袱和盒子,原本以為沒什么油水的苦差事竟然有這么一筆天將橫財。只可惜了那件上好的裙子,蓋了死人,是沒法子動了。

  幾個小太監看看蘇謐,搓著手,笑道,“姐姐竟然不忌晦這個,剛才遇著的幾個丫頭,都嚇得連頭也都不敢抬呢,姐姐竟然不怕?”

  蘇謐淡淡一笑,沒有說什么,正要吩咐幾個小太監把人抬出去,卻看見遠處卻匆匆跑來一個身影。

  待離得近了,才認出是高升諾身邊昨天問她話的那個尖下巴的小太監。他手里捧著兩匹布料,來到蘇謐面前,厭惡地看了幾個雜役一眼,微微挪了挪身子,離那張草席遠了一點,才問道:“你是這個院里的人吧?”

  蘇謐點頭稱是又問道,“這是……?”不會是昨天的賞賜吧。

  “這個……算是賞賜吧,這是高公公命我送過來的,”他把綢緞往蘇謐懷里一塞,“昨天這兒不是有個一直病著的主子嗎?讓掛上這幾塊紅緞子去去晦氣,免得污了貴人,明白嗎?”他掃了周圍一眼,“這可是要緊地差事兒,若是疏忽了有你受的。”說完立刻就轉身走了,仿佛多呆一會兒都會沾了這里的晦氣一般。

  蘇謐看著手里的綢緞,那血一般的顏色幾乎要順著緞子流下來了。不遠處惠兒那青紫的遺容,仿佛也被這燦爛的紅光耀地鮮活了一般。

  蘇謐終于再也忍不住,輕笑起來……

  生有何歡?死有何哀?在這個宮里頭,我與她,有什么分別?物傷其類,懼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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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池畔初遇
更新時間:2007-3-3 21:14:00 字數:6448

  蘇謐一大早就起來了,今天是鄭貴嬪吩咐的去聚荷宮拜望云妃的日子,她服侍完衛清兒,就捧著禮物來到采薇宮正殿。

  吳美人和郝常在已經到了,鄭貴嬪還在按品大妝。

  香蘿和吳、郝兩人身邊的貼身丫頭正捧著禮物,規規矩矩地等在門前。蘇謐走過去站在她們身邊,靜靜等待著采薇宮之主的身影。

  鄭貴嬪是在兩年前的上一屆選秀中被選入的,在這個“紅顏未老恩先斷”的宮廷里,剛剛滿十八歲的她雖然沒有枯萎,卻已經是昨日黃花了,況且明年又有新的官家選秀,待到新人進來,她更是人老珠黃。

  有時她也會忍不住會想,那位盛寵的云妃年紀明明比她還大呢?為什么皇上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因為她美貌不夠嗎?她坐在銅鏡前,一邊任手下的宮人擺弄,為她盤起高疊的云髻,插滿明麗的珠翠,戴上輕顫的步搖,一邊忍不住想著。云妃固然是天下絕色,可是她鄭佩玉也不差多少啊?

  直到身邊的宮人輕聲提醒,“娘娘,已經好了。”

  鄭貴嬪回過神來,仔細打量著鏡子里明艷動人的嬌顏。“還不錯,唉,想想本宮也很久沒有這樣慎重地打扮過了。”

  “娘娘清水出芙蓉,便是不著脂粉,也遠比我們這些庸脂俗粉強不知多少倍呢。”伶俐的吳美人立刻接口道。旁邊的郝常在也連忙點頭稱是。

  鄭貴嬪心情好了不少,“兩位妹妹過謙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們這就走吧。”

  三位主子乘著車輦,蘇謐她們捧著禮物跟在后面,不一會兒就到了云妃所居的聚荷宮。

  聚荷宮位于后宮偏東,離乾清宮也不遠,緊挨著碧波池,整個宮室臨水而建,模仿江南水岸的風格,極盡雅致精巧。

  一行數人剛到聚荷宮,早有云妃身邊得力的宮人迎了出來。

  當先是個身著時新碧綠宮裙的丫頭,年紀約二十五六,形容俊俏,舉止伶俐,看服色釵環便知是個有品級的宮人,身后跟著幾個小丫頭。老遠便向鄭貴嬪行禮道:“貴嬪娘娘和各位主子可來了,我們主子一大早就盼著呢。特命奴婢彩杏等在此等候。”一邊走到車輦旁,伸手去扶鄭貴嬪下來。

  鄭貴嬪位份雖說比云妃差了兩級,但好歹也是一宮主位,眼見自己前來拜訪,云妃卻只派了個丫頭出來,臉上便不怎么好看。手一甩,也不看彩杏,曼聲道:“香蘿……”

  香蘿見狀早把手中的禮物交給身邊的人,連忙上前扶住主子。

  彩杏眼見手上扶了個空,臉上卻無一絲惱色,跟在鄭貴嬪后面又道:“我們主子昨個兒知道娘娘要過來,很是歡喜,還常說道她性子內向,入宮時日又淺,早有心意結交各位娘娘,可是又生怕各位娘娘不待見……”

  鄭貴嬪聽她說的甚是謙卑恭敬,臉色這才慢慢地和緩下來。

  進了宮門,幾位主子自然被迎進正殿,蘇謐她們幾個手捧禮物的則有管事的宮女內監領到側院庫房。不一會兒就把禮物點數登記,交納庫房。

  卸了差使,香霖她們的主子還在殿里,自然不能離開,小丫頭領她們進了側屋喝茶等候。蘇謐不耐煩這樣浪費時間,借口衛清兒那兒還要伺候,早早地出來了。

  ※※※※※※※※※※※※※※※※※※※※※※※※※※※※※※※※※※

  寒風凜冽的冬日,原本就算是綠葉也很是罕見,可是眼前的碧波池里,卻是荷葉起伏,萬花盛開。因為云妃酷愛蓮花,皇帝為了討佳人歡心,特命內務府詳加培育耐寒抗凍的蓮花品種,又在碧波池畔大興土木,多植樹木,多建假山奇石,以擋寒風,在其上多放置炭盆暖爐,今秋又從地下引宮外溫泉――火龍泉的水入池,終于在冬天造就了眼前“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盛景。

  蘇謐看著眼前美景,也忍不住心曠神怡。一時興致起來,索性沿著碧波池畔向東,雖說走這條路回宮稍微遠了一點,但沿途可以欣賞這樣美景的機會可不多。

  走了半響,已經離聚荷宮漸遠,池中的荷花打理地也不象剛才看到的那般整齊,路也難走起來。

  來到一個池角,蘇謐正想歇歇腳,索性進水去洗洗臉。剛翻過一座假山,來到水邊,蘇謐頓時怔住了,眼前竟然有人,而且竟然正在池子里洗澡。是個大約只有十三四歲的小丫頭,也不知道是哪一宮的丫頭。

  什么時候云妃變得這么寬容了?

  后宮的三處池子,太掖池,碧波池,和未央池,原本都是各宮主子玩賞散心用的,但自從皇帝為了云妃大興土木,把碧波池翻新改建以后,各宮妃嬪心里頭便存了說不出的芥蒂。即使是離得近的,也少有再過來散心的,寧愿去較遠的太掖池和未央池。而云妃也不喜生人接近,曾經還有宮女因為偷偷折了池中的蓮花而被活活打死的。此事一傳出,更沒有人來觸這個霉頭。

  今次如果不是因為頂著送禮物這種名正言順的名頭,蘇謐也不會在這里放心觀賞了。

  那個小宮女聽到身后的響動,回過頭來,一眼看見蘇謐,頓時忍不住尖叫起來,忽然又想起什么,叫聲嘎然而止。

  “你是什么人?”她警惕地看著蘇謐問道。巴掌大的小臉白里透紅,粉嫩粉嫩,白玉凝脂的鼻子,微微上翹的櫻桃般的小紅唇,好一個精靈甜美的小丫頭,待看清楚她的相貌,蘇謐也不禁贊了一聲好。

  “這里可是云妃娘娘的碧波池,外人可是不能進來的。”她見蘇謐不動聲色,不禁有點急了。

  蘇謐掃了一眼搭在假山上的宮女衣飾,笑道:“我是誰姑且不論,今個兒可是平白撿了一件大功勞啊。”

  “什么大功勞啊?你可別胡說啊,你快點走吧?我就好心不告訴別人了。被人看見可是要受罰的。”她一邊說著,眼睛滴溜溜不住地看著四周,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受罰?不要緊。只要我把有人膽敢在池里洗澡,玷污池子的事情告訴總管,就能夠功過相抵,說不定還有賞呢?”蘇謐笑道。

  “啊?好姐姐,你可千萬別去啊,是綺煙錯了還不成。”一聽到“告狀”兩個字,小丫頭急了,連忙轉而哀求到。

  這丫頭倒是會挑地方,蘇謐看了看四周,這一處角落三面都是假山,一處樹叢,假山上又多種植水仙,藤蘿等近水植物,水波蕩漾,蓮葉婷婷,清香四溢,溫暖如春。而且如果不翻過假山,還真是發現不了呢。

  蘇謐只是見她生的可愛,一時起了童心,故意逗逗她而已。見她真的著了急,轉口道:“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好了,只是你在這里洗澡,也太大膽了吧?”

  “姐姐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待蘇謐再三保證不會說出去,綺煙這才放下心來道。

  兩人談論起來,原來這個小丫頭叫劉綺煙,是兩個月前才剛剛入宮。

  大齊的后宮,除了三年一屆的選秀以外,還有每年一度的采選。

  選秀是從各官家中挑選才貌雙全的未婚女子充入后宮,這些女子都是出身官宦之家,血統高貴,她們或者被冊為妃嬪,侍奉皇上,或者充當女官,統領奴才,服侍貴人。

  而采選則是在全國范圍內挑選美貌動人,家世清白的未婚女子,這些女子出身不高,多為士紳薄宦之家。被選入宮后,大多為平常的宮女,只有少數特別出眾的,得以侍奉皇上,成為妃嬪。云妃就是采選入宮的,她原本是乾州一戶普通秀才家的女兒,自幼便聰穎過人,有傾城之姿,聲名傳遍全城,內務府慕名前往,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立刻將其選入宮廷,果然得了寵。

  劉綺煙是京城有名的大富商劉泉的小女兒,劉家也算家世清白,可惜是商賈人家,女兒進了宮也只能當奴才。劉泉本不欲女兒進宮,奈何天命難違,好在他不缺銀錢,為了愛女,花了大把的銀子把內務府上下打點得妥妥貼貼,只希望十年以后女兒能平安地放出宮來。

  劉綺煙進宮后立刻被分到了這里負責照看這一小片蓮池。這里地處荒僻,本來就少有人問津,是個極輕松又沒什么擔待的活,也算是內務府的人沒有白收她父親的銀子。

  偏偏她今年只有十四歲,正是好動又好玩的年齡。每日里在這里無所事事,整天又看不見幾個人,索性就下池子洗澡取樂。已經洗了好幾次了,直到今天才被蘇謐撞見。

  聽綺煙說完,蘇謐也忍不住感嘆這丫頭運氣夠好。

  “姐姐可千萬不要告訴李總管啊,不然,綺煙肯定是要挨罵了。”綺煙再一次不放心地叮囑道。聚荷宮的總管太監李赭收了劉泉不少好處,對綺煙一直頗為照顧,也再三叮囑過她一些忌諱,如果知道她沒有遵守,多半會挨罵的,她想著。

  挨罵?如果真的只是一場罵,或者只是打一頓,她都應該酬謝神恩了。這個單純的女孩還完全沒有意識到宮廷的殘酷之處。

  蘇謐正想說什么,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蘇謐一驚連忙從假山上跳下來,向綺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后蹲在假山后向外望去。

  透過假山的空隙,隱隱看見從遠處影影綽綽走來兩個人。

  待走得進了,蘇謐禁不住大吃一驚。當先一人頭戴白玉冠冕,一襲明黃色長衫,上面的九龍騰云繡得栩栩如生。略顯蒼白的面目俊美精致,正是幾天前在采薇宮見到的大齊皇帝,當今天子齊瀧。

  “黎行之昨個兒上折子還舉薦陳恕呢,再加上前些日子王奢領著一群人給他造的勢,他以為這個新建的水軍統領他當定了,哼,朕豈能讓他們如愿?”齊瀧緩緩地說道,不知為什么,清冷的聲音卻透出一種陰毒來。

  “皇上不必心急,”齊瀧身后那人也步入眼簾。他頭束白玉冠帶,明明是寒冷的冬天身上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輕衫,腰間佩著蓮形紫玉佩,眉目與齊瀧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多出了一種淡雅從容,俊逸穩重的氣度。

  “怎么能不心急呢?”齊瀧慢慢渡著步子,“如今朕和你說句要緊的話還要挑個地方,朕就不知道為什么就連朕晚膳少吃了一筷子,都能讓母后給……”

  “什么人?!”齊瀧還沒有說完,身后的白衣人飛快的搶到他身前喝道。銳利的眼神向蘇謐兩人所在的蓮池掃來。

  “啊,我是聚荷宮的宮女,你們是什么人?這里可是云妃娘娘的碧波池。”蘇謐壓低嗓子胡謅道,綺煙已經被嚇得呆住了。

  蘇謐抬頭向兩人望去,目光剛與那白衣人一觸,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明明生的俊逸出塵,氣度淡雅溫和,眼神卻極冷冽,讓人一見之下恍如身在冰雪中一般,蘇謐奇怪地升起一種完全被看透了的感覺。

  忽然之間就好勝心起,她不想示弱,迎上他的目光。凝神細看她才發現,他的眸子竟然是淡淡的琥珀色,反射著冬日淡金色的陽光,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暖的冰冷。

  “是個宮女?”齊瀧也走上前向假山處看去。

  離得很遠又隔著不少花木山石,齊瀧只隱隱從假山空隙里看到半張臉,只覺得膚色白膩,嬌腮如玉,連旁邊的水仙花都失了顏色。那眼睛明似清泉,波光流轉,只一個凝眸,就讓人似乎浸在了這碧波池里,恍恍惚惚要沉下去了。

  猶抱琵琶半遮面。他心里不禁浮出這句詩來。忍不住向前走去。

  “啊,你們別過來,我……我我正在洗澡……”蘇謐如夢初醒,連忙低聲道。

  齊瀧忍不住笑了,他好久沒有碰見這么有趣的事了。

  白衣人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對面既然是個宮人,就不是他的身份應該看的了。

  這時蘇謐覺得衣角被人一拉,回頭一看,正是綺煙,她指著后面假山的一角,向蘇謐比劃著手勢。

  有暗道?!

  “你等一會兒,我穿上衣服你再過來。”蘇謐一邊應付著齊瀧,一邊向綺煙示意快穿衣服。

  齊瀧在外面止住了步子,白衣人依然低著頭,耳朵卻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他早已聽出,里面有兩個呼吸聲,但是他什么都沒有說,嘴角溢出一絲笑意,有趣。

  綺煙飛快地拉過假山上的衣裙,七手八腳地套上身。然后領著蘇謐,來到假山口,撥開一片花叢,果然有一處石洞。

  兩人鉆出來,有躡手躡腳的在淺水上走了好一陣子,總算離得遠了。

  綺煙拍拍胸口,小臉蛋紅撲撲的,“我以后在也不敢去那兒洗澡了,以前明明一個人都沒有的,今天竟然出奇了,碰到這么多人?可惜了那一處好地方,以后再想要洗澡,只好自己燒水了,”

  “放心,以后你想要洗澡,自然有奴才幫你燒。”蘇謐笑道。

  “什么奴才,我們就是做奴才的,難不成還能變成主子嗎?”綺煙撲閃著大眼睛,疑惑道。

  蘇謐笑而不答,看不出來,這個小丫頭倒是個有造化的,只是不知道對她來說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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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后,小祿子來蘇謐這兒幫忙,說起一件事兒。

  “姐姐整天悶在屋里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可都要鬧翻了天了。”

  “又是什么事兒,這么沉不住氣兒。”蘇謐自顧整理著衣服,問道。

  “說起來這可是一樁奇事兒,大前天,豫親王殿下來宮里找皇上品茶賞花,皇上與他一起去了碧波池那里,不想卻遇到……”

  那個男子是豫親王!當今皇上的兄弟!蘇謐暗道。

  豫親王齊皓原本是先帝的長子,奈何生母出身卑微,難以繼承大統,傳聞先帝對他也甚是不喜,甚至曾經親口說他“心腸冷硬,刻薄寡恩,賤奴之子,不識禮孝。”在宮里他也只與當時的四皇子,也就是現在的皇上齊瀧素來交好。原本皇子十六歲即可封王開府,齊皓十六歲時先帝只是賜了一座府第,讓他搬了出去,卻沒有給他任何封號,待他之冷漠可見一斑。直到先帝駕崩,齊瀧登基繼位,才封他為豫親王。對于齊皓的出身,宮里甚至隱隱有一種傳言說,其生母不僅出身微賤,其實是個胡姬!

  “難怪有這種傳言了,”蘇謐想起那雙琥珀色的雙眼,微微出了神。

  “蘇姐姐,蘇姐姐,”小祿子正在那里滔滔不絕,轉頭一看蘇謐卻神不守舍。

  “啊?你剛才說到哪了?”蘇謐回過神來,“我聽著呢。”

  “皇上當晚就召幸了這個叫劉綺煙的宮女,第二天就封了從八品的更衣,嘿。”

  “這也是她的福氣,”蘇謐道,果然不出所料。

  “哪算是什么福氣呢?姐姐不知道,轉眼就變成了禍事。知道了以后,云妃娘娘可氣得不得了,就在她的宮里,竟然出了這種事,虧她還號稱寵冠六宮,無人能及呢,更叫絕得是西福宮那位倪貴妃,第二天馬上派人送去了賀禮,兩份兒,一模一樣的,說道,‘一份兒是恭賀云妃妹妹生辰,一份兒是送給新妹妹的。’云妃娘娘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待人走了以后,立刻派人將劉更衣拿下,說要治她的擅自入池洗澡,玷污碧波池的罪,結果,硬是打了二十板子,可憐啊,一個嬌嬌弱弱的女子怎么承受得了啊,剛當了主子,半條命就沒了。”

  “可憐?我看是走了運,她這頓打挨得值,”蘇謐放下手中的衣服,笑道。

  乾清宮養心殿。

  齊瀧正在批閱各地剛送過來的奏章,聽到高升諾剛剛送進來的消息,他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道,“去把前個兒西域進貢來的雪玉生肌膏取一瓶去給劉更衣送過去,”頓了頓,又道,“擬詔,更衣劉氏,溫婉賢良,柔順知禮,晉為為正八品答應。”

  聚荷宮中,云妃斜倚在榻上,怔怔地看著眼前絞絲銀瓶里的幾只梅花,愣了半響,問道,“皇上還在養心殿嗎?除了晉位的詔書,有什么別的旨意下來沒有?”

  左右宮人小心翼翼地道:“皇上還在看折子……”

  “啪”地一聲,梅花飛濺,銀瓶委地,云妃還不覺得解氣,又轉身拿起桌上手邊的玉杯,狠狠的摔倒地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一大早就派人去請皇上了,如果是在往日,皇上早已經在她這里與他一同品茶談笑了。

  “都是那個小丫頭,”云妃恨恨地想,“還有倪曄琳這個賤人,本來她也不會這么沖動的,反正人還是住在她宮里,等過上幾天,皇上的新鮮勁兒一過,還不是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她長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轉頭吩咐道:“去把柜里收著的那瓶皇上賞賜天山雪蓮寧香露拿出來,還有前幾天的江寧府送上來的一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兒,再去取一對白玉富貴如意并四匹上用錦緞,一起拿過去賞給劉答應。就說本宮的話,囑咐她好好養病,本宮罰她也是宮規所在,迫不得已,等忙完了這邊就過去看她。”聲音又淡又倦,聽不出悲喜。

  彩杏領命而去。

  待她回來復命,云妃又向管事太監李赭道:“小赭子,你再去養心殿一趟,問皇上可有空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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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煙火飄零
更新時間:2007-3-4 21:15:00 字數:4641

  蘇謐把藥倒出來,將藥渣空干,丟回爐子,端著藥進了屋。這幾天衛清兒已經病地水米不進,神智不清,恐怕沒有幾天了。雖然早就直到會有這么一天,蘇謐還是難以抑制的傷感。

  進了屋卻見衛清兒竟然難得的清醒著,她見蘇謐進來,艱難地轉過頭想爬起來“阿謐。”

  “精神好些了沒?晚飯想吃點兒什么不?”蘇謐連忙搶上去扶住她。

  還沒等衛清兒回答,外面“轟”的一聲,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明亮起來。

  “是煙火,宮里在放煙花呢。”看出衛清兒眼中的疑惑,蘇謐解釋道。

  為了慶祝云妃的生辰,皇上早在一個月前就命工部的匠人特地制作精巧的煙花。

  “是煙火啊,扶我出去看看吧,阿謐。”

  蘇謐想到她的身體有心阻止,但看看衛清兒哀求的眼神,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她扶起她,走到院子里。

  在廣闊的黑幕中,無數奢華的星辰閃爍著,明紫,天青,橘黃,玫瑰紅,把原本黑沉沉的食人巨獸一般的宮殿也耀得生動起來。

  感受著身邊柔軟溫暖的軀體,那一瞬間,蘇謐甚至有一種錯覺,自己又回到了衛國的宮室,衛國在新年的時候也是有煙花的,可惜是小國,不可能有這么大的排場。

  那時候,自己會和衛清兒一起,肩并著肩,手拉著手……

  “記得小時候我們還去煙花作坊里偷過煙花,”衛清兒今天的精神出奇的好。

  “是啊,”蘇謐忍住眼淚,她知道這恐怕就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那時候她們還小,第一次在宮里看到了這樣新奇的玩意兒,都歡喜的不得了,在聽說是作坊里制作的,而且還有不少剩余存在庫房里之后,兩人便商量著偷出來玩,還真被他們得手了一個,可惜啊,還沒有來得及放,就被發現了,煙花被沒收,兩人還被柔妃狠狠地訓了一頓。

  “阿謐,你恨我嗎?”

  蘇謐聽到這話入耳,忍不住一震。

  衛清兒倚在她身上,側過頭看著他,眼神出奇地明亮,“我們衛家對不起你們,如果不是你們顧家,我們原本……”

  “別說了,我沒有,”蘇謐忍不住道,她低下頭,在這雙眼睛之下她沒法說謊。

  “我知道你心里頭怨恨,恨我爹爹還有我哥哥他們,是我們對不起你們一家子。阿謐,你答應我,放過我爹他們吧,我知道,自從亡了國,他們的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終究還是沒有死!”蘇謐忍不住想要叫起來,在體內什么隱忍壓抑了好久的東西狂亂著,叫囂著,要爆發出來了,“你們還是有命在,還是榮華富貴,南歸候?!不錯,你們是亡了國,你們是失去了王族的地位,可不是還有大齊侯爺的富貴嗎?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在我爹,在我娘,在我們顧家滿門的血淚上建起來的。你們這群叛徒,憑什么還能活得好好的,爹,他枉他為國盡忠卻連個全尸都不能保存,娘,姐姐,妹妹,她們受到那樣的污辱,她們連葬身的地方都沒有,她們……”

  可是她沒有喊,也許是恨地太久、太疲倦,也許是想起幼時相伴之情,患難與共之義,她的心忽然柔軟下來。

  衛清兒的眼神是那么的絕望,亮的人眼睛疼。“答應我好嗎,放過父親他們。阿謐”

  “好。”蘇謐覺得自己的聲音是那么縹緲,似乎不是自己發出的。

  漫天的煙花炸開來,流星般墜落下來,光輝四溢,宛如白晝,衛清兒已經全然沒有了呼吸。

  ※※※※※※※※※※※※※※※※※※※※※※※※※※※※※※※※※※※

  蘇謐垂手肅立在宮門外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終于,她聽到管事太監那一聲長長傳喚,“進來吧。”

  蘇謐緊跟著前面小太監的步子,走進了鳳儀宮,這座大齊正宮皇后的宮室。

  宮內金碧輝煌,鋪陳華美,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端坐的各色佳人,數不盡的衣著錦繡,光彩照人。

  正中的寶座上端坐著的是大齊當今皇后,一身金銀絲混織百鳥朝鳳花紋的水紅色朝服,頭戴掐絲含珠金鳳,雍榮華貴,嫻靜優雅。正在聽右下側的位子上的宮妃說著什么。

  “……逼出胭脂汁子之后。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數,真珠末四分,大紅珊瑚末四分,血珀未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搗為泥。將所逼胭脂汁,放入精細磁碗,分作二十分。又將金箔等,分作二十分,溶入胭脂汁內,攪勻置烈日下,曬至半干,再用凈竹器盛之。拌入冷泉水,水中點以新鮮芬芳的花卉,移就月光底下以吸月華。等曬至極干,然后以絹素封固次第取用即可。”坐在皇后右下側的女子,一身鵝黃宮裝,肌膚細膩,清雅動人。她一邊輕搖著錦帕,一邊笑著道。

  “難得雯妃你竟然想出這樣繁復的胭脂方子來,若用著真好,與宮中姐妹也是一件大功勞。”皇后微微點頭笑道,神態和藹端莊。

  “哼,”坐在皇后正左手邊的女子不易察覺地冷哼了一聲,她眉若青黛,唇似涂丹,一頭烏發梳成時新的垂云髻,斜插一對滇紅鳳釵,耳畔垂著明晃晃的玳瑁耳珰,隨著她的動作,珠墜兒輕輕搖動起來。身著一身降紅色對襟宮裝,上面以紫金絲繡著精致的百蝶穿花圖案,更襯得體態豐腴,艷光逼人,正是位份僅次于皇后的西宮皇貴妃倪曄琳。

  雯妃的笑聲頓時滯了滯。

  這時皇后已經看到蘇謐進來,道:“你就是采薇宮的衛才人身邊的宮女?”

  蘇謐低頭稱是。

  “唉,衛才人的事今個兒早上內務府已經稟上來了,可憐她年紀輕輕的,怎么就……”皇后輕輕托著茶蓋,不緊不慢地道:“既然人已經走了,就讓內務府照著規矩辦吧,她既然是才人位份,本宮就做了主,為她晉一級,按貴人禮下葬吧,諸位妹妹……”皇后轉向下面問道。

  “這恐怕不妥吧,”倪貴妃不待皇后說完,立刻道。“衛氏入宮以來從未承寵,而且于皇嗣無功,再說嘛,前幾天為了操辦云妃妹妹的生辰,內務府可是上上下下搬了個空啊,馬上又是年關了,現在還拿什么來……依我看,改儉省的時候就應該儉省點兒。”

  “哦,眾位妹妹有什么意見?”話被打斷,皇后卻一點沒有生氣,依然轉向眾妃嬪和氣地問道。

  眾人唯唯諾諾,哪里敢應。宮里人人都知道,皇后出身大齊數一數二的世家勛貴王家,王家與新近崛起的倪家在朝堂上一直是對頭,雖然表明上看不出什么,皇后與倪貴妃不和的傳聞私底下卻都知道,

  雯妃笑道,“皇后娘娘和皇貴妃娘娘睿智過人,哪里是我們這些愚笨之人所能及,我們只是在這里聽兩位娘娘教導,便是天大的福氣了,那里能拿得出什么見識來。”

  眾人連忙稱是。倪曄琳一陣氣悶。

  倪家原本是梁國的世家大族,二十多年前齊國滅梁,倪家便歸順大齊,之后立下很多功勛,但一開始作為亡國降臣日子過得不是很如意,雖然位高權重,封爵顯貴,但并不得先帝的信賴,難以有實權。知道新帝齊瀧繼位后不久,就開始對他們倪家大加提拔,近年來她父兄族人又屢立軍功,如今她父親倪源官拜兵部尚書,封振威將軍,她長兄倪廷宣任大內侍衛副總管,都極得皇上倚重。

  她自從入宮以來皇上看待她就與別人不同,一直最得圣眷恩寵,在不久后就有了身孕,更是錦上添花。

  可惜也不知道是否算是盛極必衰,不久之后曲怡然進了宮,趁她身懷六甲不能侍奉皇上之際媚惑皇上,皇上對她的心就慢慢淡了,偏偏禍不單行,她的孩子又流產了。那時候宮中有傳言說是因為云妃命格太硬,與她的胎兒相沖所致,她心中更加憤懣,忍不住去云妃那兒大鬧了一場,誰知道皇上全然不體貼她剛失去孩子的悲痛,反而把她訓斥一番,責令她閉門思過。直到她上表請罪,這才使得龍顏回轉。

  自此,她對曲怡然更是恨之入骨。

  她位份高貴,僅次于皇后,皇上下令她與皇后一起協理后宮,受寵時候雖然名義上是她與皇后共同主事,皇后卻素來借病不太管事,整個后宮幾乎是她一人的天下。

  如今皇上雖然也沒有忘了她,一個月到底還是有兩三天在她那里,但終究大大不如從前了。而且皇后的“病”也忽然好了,行事之間完全不再顧忌她的面子。

  “倪妹妹說的也有道理,”皇后放下茶杯道,“既然如此,這位分就先不晉了,只是好歹姐妹一場,你就交待內務府,仍然按照貴人禮下葬,其中的費用就從本宮的月例里面扣除好了。”

  蘇謐立刻謝恩,然后小太監領著她退到一邊。眾妃嬪紛紛開始稱贊皇后賢德。

  倪曄琳臉色一沉,剛才她出言反對,不過是順口想壓一壓皇后的氣焰,提醒眾人有協理后宮職權的不僅是皇后,還有她倪曄琳。但此時兩相比較起來,她倒是平白落了個小人。

  這時,一陣細密的腳步聲,一個宮女扶著一位妃嬪走了進來。蘇謐抬頭一看,竟然是劉綺煙。

  不過短短三四天而已,她的模樣已大不相同,一身淡紅曲裾儒裙,簪花微顫,粉面桃腮,恰似出水芙蓉;更顯得楚楚有致,惹人憐愛。一踏入殿門,早有宮人引領著她來到皇后面前盈盈下拜。

  “劉答應還帶著傷,就不必行此大禮了。”皇后抬手虛扶一把,笑道。

  看見她的行禮,眾妃臉色各異,妃嬪在侍寢之后第二天要拜見皇后,按規矩行叩拜大禮。看眼前劉綺煙的禮節,昨晚皇上豈不是臨幸了她。可是昨晚明明是云妃的生辰,皇上竟然沒有留宿在云妃那里?

  倪曄琳臉色一怔,旋即離座上前親熱地拉著綺煙的手,道,“好個俊俏的模樣,真把我們這些人比下去了,我見了都忍不住要好好疼愛,唉,云妹妹竟然下得去手。”

  “云妃娘娘也是為了綺煙,綺煙犯了宮規,豈能不罰?”綺煙低眉順目地回答道。

  “你的傷可好些了?我派人送過去的藥可用了?”倪貴妃又問道。

  “綺煙多謝貴妃娘娘掛懷,傷勢已經不礙事了。”綺煙低頭答道,她目光略略一掃,立刻看到站立在一旁的蘇謐,臉色頓時變了,想要說什么,看了看周圍,卻又不敢開口,只好低下頭去。

  “說起來,我那西福宮一直冷冷清清的,早就說該請幾位姐妹住進去,可惜一直忙著雜務,倒把這件事給拖下了,我看妹妹你在聚荷宮住的也不甚如意,不如搬過來我這兒好了,就怕云妹妹不肯放人啊。”倪貴妃道。

  “倪姐姐既然喜歡,怡然豈會掃了姐姐的興致,劉答應就搬過去好了。”倪貴妃的話音剛落,一道嬌柔優雅的聲音傳了進來,眾人向門口望去,環佩叮當,香氣怡人,一個光彩琉璃的女子走了進來,正是云妃曲怡然。

  這是蘇謐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這位當今天子的寵妃。

  她一身玉蘭花暗飾的銀白色迤邐曳地長裙,身量苗條,柳腰纖纖,頭上戴著銀鳳銜玉攏絲,將一頭烏發攏成流云髻的式樣,簪側斜插一朵珍珠攢成的簪花。如遠山般的黛眉,精巧玉立的遙鼻,巧奪天工的櫻唇,一雙秋水明眸更是波光流轉,顧盼神飛。她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天姿絕色,不僅五官精巧細致,更難得的是比較于后宮眾妃的富貴華麗,她更加多了一種清雅動人的風姿。難怪在美女如云的后宮能夠得到專寵超過一年多,只是這種寵愛還能夠維持多久呢?

  在后宮歷來忌諱白色,黑色這些不吉利的顏色,云妃卻偏偏喜歡白色,皇上特許她不必忌諱這些舊規矩,并專門令內務府織造局為其用銀線裁制布料,制成之后,雖然是素色,在不同的光線照耀之下卻能折射出各種光彩色澤,尤其是行動時更是隨著嬌軀的移動異彩流離,不遜于五顏六色的錦繡,故號為“云錦”。據說民間有仿制者其價貴比黃金。

  “既然如此,姐姐就謝過妹妹了。”倪曄琳嬌笑著道。

  云妃臉色一直淡淡地,也不看兩人,自顧向皇后躬身行禮。

  綺煙沒有說什么,她發現蘇謐之后就一直不住地往蘇謐那兒偷偷地看,神不守舍,而且位分太低的她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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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蓮花初幸
更新時間:2007-3-6 21:49:00 字數:10862

  蘇謐看著空蕩蕩的床榻,一陣失神,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一般,也是空蕩蕩的,衛清兒的尸身一大早就被內務府送出去火化了,因為是病死的,不能久留。

  按照規矩搭建小佛堂的東西已經送進來了。后宮之中因為忌諱喪事,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以外,妃嬪必需是貴嬪以上的位份才能夠在宮里公開置辦喪事。普通的妃嬪,喪事不能叫做喪事,只能叫佛事,靈堂也不能稱作靈堂,改叫做小佛堂。

  已經是晚上了,這個宮里終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蘇謐在燈下坐了下來,一陣清冷孤寂的寒意彌漫上心頭。

  她正望著那燭火出神,外面傳來一片嘈雜,房門一下子被人打開了,蘇謐抬眼望去,進來的竟然是這時候應該在皇上面前侍奉的高升諾。

  “你是衛才人身邊的人?”他問道。

  蘇謐點頭:“奴婢正是,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那就對了,跟著雜家走一趟吧,陛下和云妃娘娘要見你呢?”

  蘇謐站了起來,她心里明白必然是因為那張畫了。

  跟著高升諾走過碧波池,來到聚荷宮,進了正殿。蘇謐略略一抬頭,云妃和皇上都在,云妃正拿著一軸畫,滿臉喜色對著身邊的皇帝道:“臣妾原本還不敢相信,誰知道竟然真是董悠遠的真跡,開卷水流縈繞,空靈清澈。難怪先帝也常說‘真神品也’。”聲音嬌軟動人。

  云妃這幾天一直心緒不寧。

  她自幼就在家鄉乾州聲名遠播,整個乾州有誰不知道她曲怡然才貌雙絕,天下難尋,自小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媒人踏平了她們家也不知道多少條門檻。然而,無論前來提親的是富豪權貴,還是書香門第,她的父親卻都一概不允。他常常對她說:“我的女兒天下頂尖兒的相貌才學,必定要天下最頂尖兒的人家才有福氣消受。”直到她十六歲的時候,宮中負責采選的官員慕名而至,父親這才喜逐顏開,覺得以女兒的美貌一定能得皇帝眷顧,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入了皇宮,曲怡然才知道,在小小乾州無人能匹的美貌是多么的淺薄,雖然自己的容貌確實放眼整個宮廷也難有幾個人能敵,但后宮有多少如花美眷啊?放眼望去,全是眉目如畫、珠環翠繞。那些妃子,雖然及不上自己的美麗,卻比自己更多了富貴高傲的出身。

  好在自己不僅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更是名震乾州的才女。大齊以武立國,因此權貴之家的女子在文采方面大都遜了一籌。而且她入宮不久又得到貴人的相助,所以她還是很快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并且得到了無人能及的寵愛。父親也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富貴功名。

  在旁人眼里,都看見她自進宮以來圣眷之厚,無人能及,但她自己卻非常清楚,她的真正深厚的寵眷只是在入宮的前三四個月而已,那時候,皇上對她真的是柔情蜜意,呵護倍至。對她的容顏才學更是贊不絕口,時常在她的房里留宿到天亮,在早晨起床時親自為她描眉梳妝,有時甚至她待皇上越冷淡,皇上反而越熱情。

  但是在幾個月后,她憑借一個女人的直覺就感受到,皇上在她身上的熱情明顯淡了下來。不過皇上翻她牌子的次數卻依然沒有減少。難道是她太多疑了?這讓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她數次婉轉邀寵,旁敲側擊的試探都不見什么效果,時常患得患失,慢慢地脾氣也不自覺地粗暴了起來。

  但不久之后她竟然發現自己懷了孩子,這簡直是天降喜訊,驚喜難以言喻。

  皇上的子嗣一直很單薄,后宮妃嬪懷過身孕的不少,但大都無法保全,小產之事屢見不鮮,大家都說是因為后宮都是女子、閹人,陰氣太重,所以孩子難以存活。私底下還有一種更加隱秘忌諱的傳言,大齊這幾十年來南征北戰,殺伐過渡,造成的殺孽怨氣太深,沖淡了福源,所以影響到子嗣。

  至今為止,在整個后宮只有雯妃為皇上平安生下了一位帝姬。雯妃雖然已經失寵很久了,但皇上還是時常去那里看望帝姬,有了孩子傍身,什么賞賜從來都不會少了她的一份。宮里的奴才對她也一直恭敬有加,不敢因為失寵有絲毫的怠慢。

  這個孩子,無疑才是她寵愛的真正最穩妥的保證,

  她費盡各種心機,殫精竭慮、小心翼翼地照看著自己最大的希望,然而,一切卻都是徒勞無功,孩子還是流產了。流產之后,敏感的她時常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也許自己的寵愛也不會太久了,皇上的不悅之意也溢于言表。之后不久又傳來倪貴妃的父親,振威將軍倪源在前線大敗南陳,將陳軍逼退三百余里的消息,倪曄琳素來與自己不合,聽到這個消息之后她更加惶恐不安。

  誰知道皇上對她又親厚起來,連生辰都不顧眾人的反對,特地下旨要辦的花團錦簇,風光榮耀,也許皇上心里對她是真有一份情意的,她這么安慰著自己。

  只是在這個后宮里,不斷的有新人進來,難保那一天自己不會年老色衰,趁著自己還未失寵,也許也該考慮一下后路了。前幾天趁著皇上心情好的時候,她進言為自己的父親族人要求加封官職,將來自己就算失了寵,也不至于沒有依仗,倪曄琳這么囂張,還不是憑著她的父兄。

  誰知道皇上聽了她的請求,臉上卻反而頓時沒了喜色,只是淡淡地回應搪塞了她幾句。她原本想好的諸般手段都不敢拿出來了,只好訕訕告退。

  不幾天就在自己的宮里又發生了劉綺煙得寵的事情,她被倪曄琳一激,竟然一時氣極敗壞,失控打人。皇上雖然明著沒有說什么,但對劉綺煙的賞賜和晉位都明白地告訴了宮廷:風向,可能要變了。尤其是自己生日這一天竟然都沒有留宿在自己房里,而是去了劉綺煙那里,這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危機。

  為了討回皇上的歡心,這幾天她可謂費盡心機,可惜以往的種種手段竟然全部失了效果,皇上對劉綺煙的寵眷反而日深,使得六宮側目,正如她當年初進宮時那般。

  到底應該怎么辦?難道這次生辰就是自己最后的輝煌?

  皇上已經連續數天沒有進她的屋了,正在她百愁不得其解翻看各宮送來的禮品打發時光的時候,竟然在其中意外地發現了這幅董悠遠的瑤池仙品圖。

  董悠遠,字潛光,是前梁時人,以水墨畫著稱,其中尤擅畫花,名流后世,傳世之作“五美圖”就是指他最為得意的五幅花卉圖,據說暗喻了他平生所見的五位美人,這幅瑤池仙品圖就是其中之一,可惜戰亂頻起,都在亂世中流散了。先帝在世時酷愛他的畫,一直想收集起這五張圖,為此專門重金懸賞,可惜窮盡畢生,也只搜集到其中三副而已,先帝一直引為憾事。

  云妃專門等到了晚上,再派人去請皇上過來。

  果然,以這幅圖為引,令皇上龍顏大悅。

  “皇上看這蓮花,亭亭玉立,筆力淡雅,董大家的真跡果然不同凡響。”

  “嗯,父皇在世時一心想要集齊這幾幅畫,可惜竟然未能得償心愿,朕作為子女自當效力,待朕收集起這幾幅圖來,一起焚了,告慰父皇在天之靈,也全了朕的一片孝心。”齊瀧輕輕點頭到,顯然心情大好。

  “皇上洪福齊天,又孝感動天,有神明庇佑,必然能夠為先帝做到。”云妃柔聲道。

  齊瀧笑著不語。

  云妃抬起頭,看到蘇謐跪在殿下,便笑道,“人來了,正好,把你叫過來是為了問問你家主子是從哪里得到的這幅瑤池仙品圖?除了這幅之外,可還有其它幾幅的消息?”

  “瑤池仙品圖?請皇上和娘娘明鑒,我家主子為娘娘送上的并不是董大家的真跡啊,是她自己閑暇時臨摹董大家之作,我家娘娘微寒之人,如何會有這么名貴的真跡啊。”蘇謐驚慌道。

  “什么?!你說這幅圖不是……”云妃頓時變了臉色,那她豈不犯了欺君之罪,縱然皇上不會追究她,她才女的名聲也……

  “大膽奴才,你說這畫是假的有什么證據,這畫中印章簽名皆是董大家,難不成衛才人是存心用假畫來糊弄我不成?”云妃怒喝道。只有把罪責先推倒那個倒霉的衛才人身上了。

  “請娘娘明鑒,關于畫的真偽,我們才人在送過來的那副字上已經說明了啊。”蘇謐連忙分辯道。

  字?!同這幅畫一起送過來的還有一副字,云妃還記得那副字似乎是一首宮怨詩詞,可是云妃見到了這幅畫,那里還有心情看什么字,略略掃過一眼就扔在了一邊。

  此刻,身邊早有伶俐的宮人去翻找了出來。

  “哼,云妃不是名震乾州的才女嘛,竟然連一幅畫的真偽也分辨不出來,”皇帝不悅道。

  云妃連忙跪下請罪。她偷眼看了皇帝一眼,他眉頭緊皺,神色之間郁郁,顯然很是失望,不禁心里一沉,想不到這次弄巧成拙了。

  這時宮人遞上了剛剛找到的詩詞,齊瀧翻開一看,是一首自傷詩

  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

  長門空勞掛,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清,獨臥愁空房。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方無羽翼,何計出高墻。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看完之后,齊瀧禁不住有幾分動容,他平時在宮里見多了妃嬪的歌功頌德,諂媚邀寵,這種纏綿哀怨,悲切凄涼的詩詞只是在古書中看到,自然不會有人送到他面前,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邊也有這樣的薄命女子。

  “這詩畫都是衛才人親手所作?這位衛才人現在何處?”他不禁抬頭問道。

  “衛才人已經在昨天仙逝了。”蘇謐抬頭道。

  齊瀧一時之間忍不住悵然若失,想不到這樣綿心繡口的女子竟然沒有早遇上。再抬頭看眼前的丫頭,燭光搖曳之下,身姿窈窕,因為低著頭,只看見白皙柔和、線條明潤的下頜,就覺得姿色竟不在前幾天新封的劉氏之下。不知道奴才尚且生成這樣,主子會怎么樣?齊瀧一陣神往,問道:“衛才人的遺體怎么……”

  “已經由內務府的人火化了。”

  “可惜可惜,如此佳人,朕竟然無緣一見。”他嘆道。

  “皇上若想見衛才人一面也不難,奴婢那兒還收著衛才人的自畫像呢。”蘇謐小心翼翼地道。

  “嗯,”齊瀧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須臾,又問道,“你家主子既然臨摹了的畫,必然是見過真跡的,你可知是在哪里?”

  “這個……平時才人作畫頗多,奴婢也分不清楚……”蘇謐遲疑道。

  齊瀧沉吟了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朕就過去看一看吧,高升諾,擺駕!”說罷,也不再理會身邊的云妃,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云妃惶恐地跪下恭送,待人走的遠了,她才站起身來,看著著御輦遠去的背影,臉色忽紅忽白,又羞又惱,這次真是失算了,傳到西福宮那邊兒,不知道倪曄琳又會得意成什么樣子。

  云妃拿起詩來,她先前看這首詩,一見開頭就以為必然又是哪個不得寵的妃子訴苦,來哀求她在皇上面前說好話的,所以隨手就擱在一邊了,此時再仔細看去,詩后的題記上果然寫著,“月下感懷,成詩與畫,聊表心意”等數語。

  云妃恨恨地把詩軸一摔,周圍垂手肅立的宮人小心翼翼的臉色在她的眼中都變成了嘲諷,她強忍著怒氣,將身邊的奴才喝退,自己頹然坐倒在軟榻上,半響,才轉而笑道,“哼,幸虧是個已經死了的短命鬼。”

  “這些都是衛才人生前所作?”齊瀧打開一幅卷軸,不期然畫中是一個美人,眉目精巧,麗質天生,旁邊附了一首小詞:香清寒艷好,誰惜是天真。玉梅謝后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

  “這是衛才人原本的自畫像。”蘇謐道。

  齊瀧忍不住悠然神往。半響又問道,“你還記得衛才人是何時臨摹的那幅‘瑤池仙品’?”

  “奴婢記得是在才人十四歲的時候,才人的生母柔妃娘娘得到了這樣一副畫,之后才人看著喜歡便去討要,可惜柔妃娘娘不給,只好自己臨摹了一副。”

  “你可記得清楚?”

  “奴婢記性雖然不好,卻也記得,是在衛國宮廷的時候就已經見過了,才人一直常說這幅畫臨摹的最像,頗為引以為傲,所以后來進了齊宮也一直帶在身邊。”

  “朕竟然不知道這幅畫一直是收藏在衛宮之中。不知這畫現在在哪兒?”齊瀧的語氣忍不住有幾分急切。

  “當年侯爺歸順大齊的時候,所有宮中收藏盡數封存由倪大將軍命人看守點數,一起押送入京,必然是帶進了齊宮之中了。難道皇上沒有見到?”

  倪大將軍就是倪貴妃的生父倪源,當年就是他帶兵滅了衛國,衛王歸降齊國之后,被封為南歸候。

  齊瀧沒有說話,倪源班師回京之后,把衛國所擄獲的婦女財物盡皆上繳,但這幅畫并沒有被繳入宮中。

  出征的將士劫掠敵國財貨女子都是不成文的規矩,只要不是太過分,一般沒有人會去追究,可這幅畫卻是先帝想要的,朝中上下人盡皆知。

  “哼,也不知道他還私自留下了什么……”齊瀧心里頭一陣不痛快。他思慮了片刻,回過神來,抬頭眼見蘇謐正靜靜望著自己,一雙眼睛宛如一弘清泉,滿是靈動之氣,令人不飲而醉。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著眼前的女子,饒有興致地問。

  “奴婢名喚蘇謐。”蘇謐含羞低頭道。燭光下,肌膚潤澤,宛如珠玉。齊瀧忍不住有幾分動情,將手中的畫軸一卷,走近蘇謐道:“你入宮多久了?”

  “奴婢入宮已經快有一年了。”蘇謐含羞道。

  齊瀧忍不住走近將蘇謐扶起,只覺得觸手溫潤,異香撲鼻,笑道,“難怪人常說衛女多嫵媚,朕還道是言過其實,今日見到你們主仆二人,朕才信了。”一邊順勢攬蘇謐入懷。

  “皇上,”蘇謐低頭微微一掙,從齊瀧懷中掙脫出來,“衛主子剛剛去,身為奴婢豈能……”

  “那又如何,朕便封你為更衣,為衛才人也算全你這一份忠心了。”

  “還望皇上恕罪,衛才人與蘇謐有大恩,又待奴婢情同姐妹,蘇謐不敢為此不忠之人。”蘇謐后退了幾步,抬起頭直視著皇帝,一雙神采嫵然的清水妙目之中全是堅持。

  齊瀧看著眼前那雙眼睛,即像是冷若冰霜,又像是含情脈脈,恍惚之間,只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一般,醉人心弦。鼻端又縈繞著一絲清幽動人的香氣,若有還無,撩人心魄,讓人越發情難自禁起來。

  齊瀧抬手拂去蘇謐眼前的劉海兒,贊道,“好一雙秋水為神,為什么要遮起來呢?”

  “皇上……”蘇謐婉然低下頭,不勝嬌羞。

  “高升諾!”

  “奴才在!”高升諾連忙跑到門外高聲應道。

  “傳朕的詔,才人衛氏純惠良佳,才德錦繡,追封為嬪,著內務府以正二品六妃之禮厚葬入皇陵,”頓了頓,又道:“宮人蘇氏忠孝為主,貞順賢淑,冊為從八品更衣。”

  蘇謐翩然跪下謝恩,“臣妾替衛嬪娘娘謝恩。”

  “難道只謝衛嬪之恩,不謝自己的恩嗎?”齊瀧笑著問道。

  “恩有先后,請皇上恕罪。”蘇謐靜靜地直視著皇帝,“衛嬪對臣妾的大恩,臣妾已經以難以回報,而皇上的恩德……日后……”說著說著,蘇謐臉色忽然變得嬌紅,不自在地撫弄著衣角,羞怯動人。

  齊瀧頓時心情大好,“地上太冷,不要動不動就跪了。”他笑道。

  “臣妾謝皇上不罪之恩。”

  齊瀧溫言道:“朕豈會怪罪于你,你不負衛嬪恩,將來自然也不會負朕恩。”他抬手扶蘇謐起來,一觸之下,只覺得蘇謐的手指如玉一般的顏色,只是,卻也像玉一般清冷。

  蘇謐把手從他手里不易察覺地抽了出來。

  “你既然已經還了衛嬪的恩德,不如現在就還朕的恩德了吧。”他伸手抬起蘇謐的下頜,調笑著說道。

  “皇上……”蘇謐的聲音微微顫抖,半羞半怯,珠淚盈盈于睫,嫵媚清麗,難以言喻,“還請皇上憐惜……”

  齊瀧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吻住眼前的嫣紅……

  銀紅的帷帳落下,花鈿委地……

  房里的燈火忽明忽暗,搖曳不止,燈芯“啪”地爆了一聲,聲音細微清脆,似乎驚不起一絲微瀾……

  ※※※※※※※※※※※※※※※※※※※※※※※※※※※※※※※※※※※

  當蘇謐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床榻空空,齊瀧已經走了。

  她剛剛抬起頭,就聽到一聲清脆的歡呼:“蘇更衣醒了!”

  蘇謐轉頭一看,房內已經跪了十幾個宮女太監,捧著洗漱用具和衣飾。見她醒來,立即就有管事的宮女扶起她,四個分別捧著金盆、玉碗、銀壺,絲綢毛巾的宮女上前為蘇謐梳洗更衣。

  蘇謐掙扎著想起來,身體卻是酸痛難當。義父的醫術當世無雙,在義父和義母隱居的竹林小筑里,各種古今醫書齊全,便是齊、陳、遼這些大國的太醫院的藏書都有所不及,自己幼時無聊就常常獨自去翻看,曾經還無意中翻到過一本上古陰陽合和的秘術,當時自己臉色通紅,像做賊似的,生怕被別人發覺,明知道不應該看,可是好奇心又偏偏止不住,偷偷看了好久。

  沒想到自己會有用到的它一天!她自嘲地勾起嘴角。

  “皇上走了嗎?”蘇謐問道。

  “皇上已經去早朝了,臨行前還特意囑咐不要驚醒更衣呢。”伶俐的宮人立刻道。這位新封的主子真是難得,皇上竟然在她這里留了整整一夜,連今天的早朝也差點推遲了。

  難怪宮里這么多人,人人都盼著當主子,蘇謐放松下來,享受著宮人體貼入微的服侍。

  擦干凈臉上的水珠,將手中的巾子遞到一邊,幾個小宮女立刻捧著托盤上前,供她挑選。照宮里的規矩,侍寢之后的妃嬪早晨起床后內務府都會為其準備新衣,既算是侍寢的賞賜,也為了討個好兆頭,顯得喜慶。

  蘇謐隨手挑了一套顏色素淡,花飾簡單的。穿上中衣,蘇謐坐到梳妝臺前,兩個嬤嬤走上前來,為她梳頭,看著鏡子里俏麗的容顏,蘇謐輕輕一笑,接過身邊宮人的梳子,道,“我自己來吧。”

  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的梳妝了呢?以前都是義母在教自己這些描眉點唇,珠花貼鈿的功夫。

  還記得義母替自己梳頭時說的話,

  “我家的謐兒將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男子。”

  “義母又在取消阿謐了,義母和娘親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義母可不是在說瞎話啊,我們家阿謐將來必定顛倒眾生呵。”

  ……

  蘇謐將手中的梳子放下,拿起嫣紅的胭脂調點起來,宮中密制的脂粉香露皆是以清晨采集的花瓣上的露珠調和,色彩純凈、清香怡人。

  待蘇謐將最后一支釵簪插好,披上那件袖口和裙綴帶著細細的銀色珠花的蔥黃色對襟雙織緞子長裙,

  眾人忍不住眼前一亮,想不到這位新封的更衣打扮起來這么美,雖然梳的只是宮里最常見的飛燕髻,也沒有裝點多少貴重的珠釵花色,薄施粉黛卻別有一種楚楚風致,讓人移不開眼去。

  蘇謐嫣然一笑,道,“按照宮規,應該去晉見皇后娘娘了吧。”

  鳳儀宮依然如同往昔般熱鬧。蘇謐在眾妃嬪含意迥然視線中向皇后施施然拜下。

  皇后嫣然一笑道,“你就是皇上昨個兒新封的蘇更衣?果然生的好模樣,本宮竟然也要移不開眼了。與前幾天的劉氏正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轉頭又向眾人笑道:“可真是都被比下去了吧?”

  “哼,”立刻就有妃嬪臉色不快起來。

  “娘娘們麗質天生,貴不可言,豈是蘇謐微末之身所能比較的。”蘇謐把頭埋得低低的,恭敬地回答。

  眾妃嬪臉色這才略微緩了緩。

  “聽說皇上在你房里一直留到快辰時了,”倪貴妃將手中的茶盅交給宮人,正了正身形,厲色道,“我們侍奉皇上,首先就應該知道皇上身系天下萬民,攸關社稷,身為妃嬪應該勸諫皇上龍體為重,怎可憑借美色恣意妄為,讓皇上縱欲尋歡。”

  四周或探究,或嫉妒的眼神刺得人發疼,蘇謐低頭唯唯受教,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跟本還沒有反駁這個殿里任何人的資格,一個小小的末品更衣所能做的不過是盡量的壓低自己而已。

  皇后倒是溫和不少,道,“皇貴妃也不必太嚴厲嘛,蘇更衣剛剛晉位,想必還不懂身為主位的規矩。”

  “婢妾知道錯了,多謝皇后娘娘和皇貴妃娘娘教導。”蘇謐連忙跪下道。

  “嗯,衛嬪的事本宮已經聽說了,難得你忠心為主,本宮也為之感動,已經交代內務府相關事宜了。”皇后轉過話題道。

  “娘娘對衛主子的大恩婢妾銘感五內,無以為報。”蘇謐一副泫然欲泣,感激不盡的樣子道。

  皇后滿意地點點頭,想起昨天的事情她不禁暗暗得意。她提議好好辦理衛才人的喪事,原本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賢德,收買人心而已,順便壓一壓倪曄琳的氣焰,想不到這個小丫頭會有這種機緣,平白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最近宮中喜事不少,前幾天是劉氏,如今又是你,既然得封妃嬪,晉為主子,以后要盡心服侍皇上,為皇上延綿子嗣,在宮里牢記宮規,行為舉止,不可輕率。”皇后頓了頓,又道,“過幾天自然會安排教習嬤嬤去你那兒教你宮規禮儀,要仔細學習,不可辜負了天家恩德。”

  蘇謐點頭稱是。

  這時候,門外宮人稟報劉答應到了。

  劉綺煙走進殿里,一眼就看見蘇謐站在殿中,頓時愣住了,臉色變得通紅,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上前拉住蘇謐的手道,“姐姐,我……”

  “劉答應和蘇更衣之間是舊識?”一旁的雯妃立刻問道。

  “回稟娘娘,以前同為宮女時原有過數面之緣。”綺煙剛想說話,蘇謐就已經答道。一邊不動聲色地掙開了綺煙的手。

  “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好好相處,姐妹和睦了,”皇后笑道。“兩人都有緣承寵,你們姐妹也算是宮里的一段佳話了。”

  “多謝皇后教誨,臣妾等一定銘記于心。”蘇謐恭聲道。

  回到采薇宮,院子里站了滿滿一院的人,是內務府的管事太監何玉旺帶著十幾個宮女太監候在外邊。

  遠遠地看見蘇謐回來,他連忙跑上前道,“蘇更衣可回來了,這天寒地凍的,主子可辛苦了,奴才說這幾天怎么宮里頭的喜鵲就不停地叫喚呢,想必宮里頭是要有什么大喜事了,原來是要應在主子身上啊,看老奴這眼拙的,就是一個睜眼瞎啊,竟然一直不識貴人,奴才先恭喜主子了。以主子的福份將來必定封嬪晉妃,不在話下……”一邊嘴上說個不停,一邊偷眼覷著蘇謐的神色。

  蘇謐以前當宮女的時候也沒有少跟他打交道,平時他對待蘇謐這樣的下級宮女傲氣沖天,動輒喝罵。此時見他畢恭畢敬地樣子蘇謐忍不住想諷刺幾句,想了想,還是搖搖頭。跟紅踩白,這個宮里哪一個人不是這樣?何苦與這樣的小人計較。

  蘇謐道:“勞煩公公了。”

  何玉旺看了看蘇謐的臉色淡然平和,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前些日子因為內務府里事情緊了點,下面的奴才偏又不長眼睛,竟然把衛才人的銀子份例給拖下了,實在是老奴的疏忽啊,老奴已經狠狠地嚴懲了他們,今天特地為衛才人送過來,唉,可惜才人已經……不過,好在還有蘇主子您在。只好煩勞您幫忙點數點數,收下了。”

  他揮了揮手,立刻身邊的小太監捧上一個托盤。

  蘇謐掀開蒙著的紅布略略看了一眼:幾封銀子大約一百兩左右,還有十幾只鑲金嵌銀的珠花釵環并耳環、鐲子、玉佩之物。

  補回的份例當然用不了這么多,顯然大半都是“孝敬”自己的了,她不想多計較,當即笑道,“難為公公了,內務府的辛苦,我也是知道的,以后諸多雜務還要少不了勞煩公公,到時候可要請公公多多包涵啊。”

  “好說好說,”何玉旺頓時笑逐顏開。只要蘇謐肯收東西,照宮里私底下的規矩,就表示過去的一切不會再追究了。

  “這次老奴特地帶了幾個人來供主子挑選,按照規矩,請主子挑一個太監兩個宮女出來日常使喚,請蘇更衣挑選合意的吧。”

  她看了看那幾個婢女太監,眾人都流露出期盼的神色。

  大齊的后宮之中等級森嚴,高祖皇帝就曾經下過上諭:“……嗣后凡挑選使令女子,在皇后、妃、嬪等宮內者,官員世家之女尚可挑入。如遇嬪以下挑選女子,不可挑入官員世家之女。”后宮中地位低下的妃嬪只能使喚地位地下的宮女。可謂主卑奴賤。

  眼前這些宮女太監無疑都是宮中出身最低等的一種。如果能夠跟著受寵愛有前途的主子,對她們來說不啻于一步登天。

  蘇謐掃了一眼,竟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不動聲色的指了指最后排的兩個宮女,道:“就這兩個吧。”

  “覓青、覓紅,還不快叩見主子。”何玉旺立刻在一旁喝道。

  兩人立刻上前向蘇謐叩頭行禮。

  “起來吧。”蘇謐平靜的說。

  覓紅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膚色略黑,眉目清秀,眼睛又亮又大,十分的有神采。

  覓青生的文靜秀雅,頗為耐看,一身宮裝雖舊,卻干凈整潔。最重要的是,蘇謐記得她也是衛人,在入宮的時候見過一面,她是跟隨一位宗姬入宮來的,那位宗姬早就因為言語不慎,觸怒皇后而被打入冷宮,很快就死掉了,之后她便歸入苦役司,操持洗衣之類的雜務。

  “內監就不必再挑選了,我看原本在采薇宮東后院那里的小祿子就不錯,就讓他過來頂了這個差使吧。”蘇謐轉身笑道。

  “更衣能夠看上他,那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啊。”何玉旺諂媚著笑道,一邊轉頭向身邊的小太監喝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叫人過來!”一聲令下,小太監連忙跑去叫人了。

  “對了,主子要不要換個地方住?”何玉旺看了看四周,有點遲疑地問道,“聽說這兒……”

  “不必了,就在這兒就好,地方幽靜,也熟悉。”蘇謐笑道,她所住的地方就是東側院的東暖閣,也是前幾天惠兒在的地方。

  對于這個小宮女,恐怕皇上早已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吧,這么多的宮室,這么多的妃子,天下間最高貴的九五至尊又怎么會記得一個因為一時興起而隨便臨幸的小小宮女呢?蘇謐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是,是,還是主子想法高明。”何玉旺口里應道,心里卻忍不住一陣嘀咕,“這個主子怎么一點也不知道忌諱啊?”

  要知道宮里素來最敬鬼神,最怕不吉利的。只要一想到這個院里的東、西暖閣都是死過人的……他就忍不住覺得后背涼颼颼的。看來以后自己還是少往這兒來的好。

  不久之后,衛清兒的喪事也開始操辦起來。

  本來年關將近,所有喪事皆應從簡,但既然是皇上親自下了旨意的,操持自然比往常隆重地多。各院宮妃也準備了香燭紙錢命人送來吊唁。前天齊瀧又下了旨意,將衛清兒的父親,南歸候由三等候晉為一等候,又賞賜了不少金銀財物,作為亡國降臣謹慎惶恐的日子也會稍微好過一些吧?

  層層疊疊的純白的布幔垂到了地上,籠罩出一種隔絕人世間的錯覺。火化后的骨灰安置在暗紅的淳木棺材里。一種說不出的肅穆靜謐蔓延開來。空無一人的靈堂里,只余下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蘇謐站在靈牌前,任風吹起她的衣角,怔怔地看著棺前出神,“這也是我最后能夠為你做的了,也不枉你我姐妹一場。只是質本潔來還潔去,你倒是干干凈凈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這個骯臟的塵世里掙扎沉淪……”

  齊史司寢監彤史記:隆徽三年十一月十一,聚荷宮宮人劉氏封更衣,未幾,受苔,帝憐之,晉答應,十六日,采薇宮宮人蘇氏封更衣,二人皆得寵。未幾,劉氏晉常在,蘇氏晉答應。

  嬪衛氏,原衛國女也,帝滅衛而應詔入宮,有才,擅詩畫,未得寵幸而逝,帝哀之,以妃禮葬,入皇陵,又敕禮官厚恤其父母南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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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珠胎暗結
更新時間:2007-3-8 9:08:00 字數:12534

  冬天的風一陣冷似一陣,暖閣里卻是溫暖如春。

  蘇謐輕輕抖了抖斗篷,青緞子面上附著的雪花輕靈柔順地飄落下來。

  一旁伺候的覓青幫蘇謐解開斗篷,一邊沖屋里喊著:“覓紅,主子回來了,快拿熱好的手爐過來,這個手爐已經冷了。”

  “其實主子身體不好大家都知道,連皇上的召幸都常常不去,何必這樣每天都去鳳儀宮拜見皇后娘娘呢?與皇上說一聲,告個假算了。”覓青一邊整理著斗篷,一邊說道。

  “侍奉皇后,是我身為婢妾的禮儀,豈可輕廢,如今我在后宮地位不穩,豈能夠再在這些小節上落人口實,惹人非議。”蘇謐漫不經心地答道,她們剛剛從皇后處回來。

  “主子,皇上的賞賜又到了,一對紅寶石米珠磬宜簪、一對點翠嵌珍珠歲寒三友珠花,還有一只千年人參,聽高公公說可是高麗國剛剛進貢來的,專門送過來要給主子補身子用的,我看了看,可不得了,老大的參須子呢,聞一聞都覺得神清氣爽。”覓紅迎了出來,手里拿著手爐,喜氣洋洋地說著,“皇上對主子可真是體貼啊,前幾天才剛剛晉了答應,依奴婢看主子沒幾天又要晉位了。”

  蘇謐笑而不語,今天齊瀧已經提起為她再晉位的事了,被她婉然拒絕了,她恭敬地回答:“皇上對蘇謐的恩德已經無以為報,蘇謐出身卑微,晉升太快恐怕不合祖制,如若因為蘇謐一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