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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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客余韻
更新時間:2007-3-31 9:49:00 字數:7979

  當外圍的倪廷宣帶著人趕到大殿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只余下一片狼藉的大殿,訴說著剛剛這里發生過怎樣的一場激戰。

  十余名刺客倒臥在地上,每個人身上都有著大大小小十多處傷痕,深淺不一,原本緊身的彩衣破碎襤褸,尸首血跡斑斑。地上遍布著殘肢斷臂更加的觸目驚心,不僅有刺客的,還有不少慘遭橫禍的宮妃侍女的。

  殿中原本整齊華麗桌幾都散亂一片,雕花盤絲的銀燭臺被推倒在地上,只有滿地的摔碎的碧玉瓷片中那一朵朵紅梅依然靜靜綻放其間,映照著繡金線的地毯上慢慢洇開的血跡,這讓他有一瞬間的錯覺,自己走進的是一個剛剛被滅亡了的國家的宮室。

  皇后和倪貴妃顫抖著從龍椅后面爬起來,臉色蒼白,哪里還有一絲一毫統領后宮的鳳儀氣勢。

  一些劫后余生的妃嬪看著眼前的景色,驚嚇地面無人色,直打哆嗦,有些還需要宮侍扶持著才能勉強站穩。她們都是深閨之中嬌滴滴的大小姐,一輩子見過的最大的血跡不過是繡花針扎破手指頭的那一點兒血珠子,哪里見過眼前這種地獄般的景象,緊張逃命的時候還來不及有什么感覺,眼下安全了,放松下來,當即就有不少人吐了出來。

  最讓倪廷宣膽顫心驚的還是皇帝懷里的那個身影,血跡順著潔白的抹胸洇散開來,刺得人眼睛發燙。

  “御醫!御醫呢?!”在齊瀧尖銳的喊叫聲中,氣喘吁吁的御醫們終于趕到了。

  之后是一陣宮中罕見的忙亂,每一個主子似乎都需要救助和安慰,宮妃們被送回了各自的宮室,傷患的人員自然等待著御醫的診治。

  齊瀧隨即而來的震怒可以理解,自從大齊建國以來,至少從他登基以來,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大齊的天子還從來沒有被人用劍指著鼻子,在明晃晃的刀光劍影中逃竄的經歷。

  所以懲罰和處理也格外地迅疾凌厲地展開,刺殺時間結束還沒有一個時辰,眾多的的官員匆匆地從溫暖的被窩里爬了起來,發生這樣嚴重的危機皇室的事件當然沒有讓他們繼續安睡的時間了。很快,京城府尹,大理寺,刑部,以及相關的部門開始匯集在各個衙門里討論忙碌起來。與這次刺殺有關的宮中人員,像負責帶路的錢連等人,立刻被下獄嚴刑拷打,連那一晚值勤的侍衛都受了重責,被革職責打的無數。禁軍則奉令沖上街頭,搜索著有嫌疑的地點。

  迷離的夜色之下,一道人影飛快地從空中掠過,正是行刺失敗的青衣人,他飛快地掠過幾道民宅,一轉身進了一道小巷,行動迅捷如風,輕靈俐落。

  剛轉入小巷之后,正面就看見一個人影佇立在一棟破敗的民宅前,手提一盞燈籠,悠然而立。青衣人身影一滯,剎那之間氣勢提升,全身戒備起來。他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在向宮外突圍的時候又經歷了連場惡戰,好在宮中的侍衛大都被行刺的消息吸引到了梅園,他突破了內宮之后,就沒有遇見什么危險,仗著輕功高明闖了出來。

  “溫公子不必緊張,在下是來接應公子的。”來人倒是一臉閑適平淡,一邊把手中的燈籠提高。

  他是一個年約四十七八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燈光之下更顯得雍容不羈、神采奪人。

  青衣人看清他的容貌,驚異的神色一現而隱,隨即放松下來,“想不到勞駕葛先生親臨此地接應溫弦。”

  “溫公子今晚辛苦了,葛某豈能不親來迎接。”來人一聲長笑,爽朗明快。

  “辛苦也是白白辛苦一場,今晚的行動失算了。”溫弦搖搖頭笑道。轉而有點驚奇地看著葛澄明:“先生似乎一點兒也不奇怪溫弦的失手。”

  “利劍出鞘,如飲盡敵人的血而,必然鋒芒盡斂,知足而眠,正如公子平日殺人的習慣。可如今公子鋒芒畢露,神色之間大有興奮之意,想必是寶劍遇神兵,見到了難得一見的強敵了。”他一邊說著,一邊領著溫弦來到小巷中一間老舊的房門前,用手指有規律地輕扣了幾下。“吱丫……”一聲,那扇破舊的房門打開了。一個小伙計模樣的人湊出頭來,見到是葛澄明立刻臉現喜色,道:“先生回來了!”連忙把門拉開。

  “先生是有大智之人,可以料到溫弦的失敗,溫弦倒并不意外。可是這次行事事關重大,既然失敗,先生反而沒有任何急躁懊惱,這倒讓溫弦好奇了。”溫弦一邊跟著葛澄明走進房子,一邊坦然長笑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有如何,敗又如何呢?我南陳如果需要靠行刺這種手段才能夠勉強圖存,恐怕也難以持久啊。”葛澄明一聲長嘆。

  “難怪連誠親王都說先生有魏晉雅士之風,是溫弦見識淺薄了。”溫弦一邊說著,一邊往臉上一抹,一張人皮面具摘到手里,露出隱藏在面具下的真貌。已經平安進入了他們在這里的據點,自然也就沒有必要再裝扮了。

  葛澄明眼神在他臉上一掃,不禁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笑道:“難怪北齊時,蘭陵王上陣殺敵需要戴青銅面具方可立威不墜,看公子的風姿,倒是有古人風范了。”

  溫弦臉色微微一沉。

  葛澄明一怔,隨即想起傳言說溫弦不喜歡被人論及容貌,當下改了話題:“公子傷勢不輕,堂內醫師和藥材齊備,不如先進去歇息片刻吧。”

  溫弦依言進了屋,房里果然已經準備好了一切,看來他們也知道自己這次無論勝負,負傷是少不了的。他先到銅盆前想洗個臉,卻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沾了不少血跡,秀眉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立刻脫下外衣,仍在一邊,自顧換洗起來。

  旁邊的小伙計立刻迎上來服侍,手剛觸到他,溫弦反應卻極大,手一揮,小伙計狠狠地摔了出去。

  “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你出去吧。”溫弦淡淡地道。

  小伙計不敢說什么,爬起來走了出去。在外面見到葛澄明,葛澄明問道:“溫公子傷勢如何?”

  “不知道,只是那溫公子好大的脾氣啊,我不過是想過去幫幫忙,就挨了一下子。”小伙計忍不住小聲抱怨道。

  “呵呵,此人既然是個殺手,干的是刀頭添血這一行的,警戒心自然比別人強些。”葛澄明笑道:“溫弦的武功在江湖新一代的高手中算得上最強的了,又精通易容奇術。王爺能夠收服到此人,實在是幸運,你不要失了禮數,王爺對他都是以禮相待的。”

  “知道了”小伙計應道,轉而禁不住說了一句:“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偏偏生的那般姑娘一樣的好模樣。”

  “這句話以后萬萬不可說!”葛澄明瞪了他一眼,疾言厲色地道:“溫弦最恨別人提及他的容貌,剛才我不慎論及都感到有一瞬間他動了殺機,你們這些人如若嘴角不知道檢點,難免招來殺身之禍。”

  見葛澄明說的鄭重,小伙計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葛澄明言語上說的凌厲,心中卻也忍不住暗道:“難怪世人皆傳溫弦心腸狠如蛇蝎、容貌美勝處子,確實是秀雅絕倫、名不虛傳,而且談吐優雅、舉止雍容。只看到他的臉,誰能想到他是心狠手辣、見財忘義而聞名江湖的第一殺手呢。”

  ※※※※※※※※※※※※※※※※※※※※※※※※※※※※※※※※※※※

  “好點兒了沒有?”倪廷宣拿著一瓶藥膏走進侍衛們臨時住宿的角屋,他掀起簾子進了里屋,向趴在床上的人問道。

  “什么好點兒了啊,一點也不好!”床上的人爬起來喊道,“疼地要命,這幫兔崽子,手下也不知道留點兒情,枉我平時……哎呀!”因為動作太大又牽動了傷口,慕輕涵忍不住喊了起來,又恨恨地道:“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們。”

  “還不夠手下留情啊?剛才進來時我還看見行刑的那幾個小子正拉住小宋問你傷勢的情況,生怕自己下手重了呢。對你可是關心地很啊?”倪廷宣笑道。心里卻隱隱約約有一絲黯然,自己生性內斂,遠不及性情爽朗的慕輕涵在侍衛之中人緣好。

  “手下留情個鬼啊,你去挨挨這一百板子試試,看你現在還能不能爬得起來?”慕輕涵叫苦連天地抱怨道,他剛剛被因為救駕不及的罪名被革了職位,還挨了一百板子。倪廷宣因為這次是負責外圍的警戒工作,所以罪責沒有那么重,只是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而已。

  慕輕涵口里說著,自己卻也明白,剛才行刑的侍衛確實是手下留情了。要知道,內廷侍衛的板子可不是那么好挨得,據說功夫到了一定程度的行刑高手一板子下去,外面看不出有什么傷痕,里面卻已經打地骨斷筋裂。任他武功多么高強的人,也撐不過幾十板子去。如果行刑的侍衛真的要下死手的話,自己早沒法在這里說話了,他這一百班子,表面上看著傷痕累累,實際上都是皮外傷,休養一段時間就好的。

  “看你現在這么精神的樣子,似乎沒有什么妨礙了嗎?虧我還特意去御醫那里去為你討來了傷藥。”倪廷宣搖了搖手中的瓶子。

  “什么藥?哎,怎么就沒有一個御醫過來看看呢?我這好歹也算是因公負傷啊。”慕輕涵哀怨地說道。

  “好了,好了,那些御醫如今都忙著救治各宮的妃子娘娘們呢,那里有功夫過來管我們這些粗人呢,能要來一瓶藥就不錯了,趴好別動,我來替你上藥。”倪廷宣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躺回去。

  “沒有御醫?等等,兄弟們那里也沒有御醫過去嗎?”慕輕涵揚起身子攔住他問道,今天跟刺客交手的時候有很多侍衛受了傷,“有幾個兄弟可是傷得不輕啊。”

  “有御醫過來,不過馬上又走了,畢竟這一次剛好是在晚上,御醫當值的不多,偏偏傷的主子娘娘什么的又太多了,連豫親王都是重傷……”倪廷宣遲疑了片刻道。

  “廷宣,我的傷不要緊,你再跑一趟太醫院,一定要叫幾個太醫過來,宮妃再多也用不了全院的太醫吧,叫不來人,就派幾個兄弟去家里請去,順便多要一些藥過來,有幾個人內傷嚴重,他們的傷可是等不及的。”慕輕涵急道。

  “知道了,我早就派人替你去叫了,剛剛碰見小宋,我就吩咐他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小心一個月下不來床啊。”倪廷宣笑道。

  “這就好,”慕輕涵這才放下心來,說著又趴下道:“干嘛讓小宋去呢?你這個人,干了什么好事也不知道說一聲,明明是……”

  “有什么好說的,小宋剛剛在你門前探頭探腦的,我看他閑著也是閑著,所以就指使他了。”倪廷宣白了他一眼。宋單是慕輕涵的副手。

  慕輕涵輕笑出聲,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外冷內熱,關心人又不愿意表現出來。因為這樣,反而與身邊的人有些生疏,其實對手下人的關心不比自己少。

  “說起那個豫親王來,好俊的功夫啊,真是料不到,比起你來怎么樣?你如果和他交手的話,有幾成勝算啊?”一邊上著藥,慕輕涵嘴上也沒有閑著。

  “這個怎么知道,又沒有比過,人家可是正宗的親王,不是我們這些皮厚肉粗的人啊。”倪廷宣笑道:“難道我們還有機會真刀實槍的跟人家比一場嗎?”

  “這倒也是,唉,反正是不會有什么機會了,高高在上的天皇貴裔跟我這個小小的侍衛怎么會有機會交手呢?”慕輕涵嘆道,言語里有一種無精打采的味道。

  “他終究還是在意的,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倪廷宣心里暗嘆一聲。慕輕涵剛剛因為失職被裁撤掉副統領的職位,降為普通的侍衛了。

  “好了,皇上終究只是一時氣憤而已,以你的資歷和平時的功勞,過不了多久就能夠升回去了,你也不用太沮喪,難道你的岳父大人還能看著自己即將過門的女婿因為這么冤枉的原因白白丟了職位不成?”倪廷宣安慰他道。

  慕輕涵的未來岳父自然就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侍衛統領施謙。

  提起自己的岳父,慕輕涵反而生起一絲局促,想起前些日子,母親派人去施家商議婚期的事,聽回來的下人稟報,施家似乎很有一些推托的意思。聯想到這幾年施家表面上還是來往如常,可似乎與他們慕家越來越疏遠……他微微有一些黯然。

  “怎么了?”看到慕輕涵一副神游物外的樣子,倪廷宣問道。

  “沒有什么,”慕輕涵回過神來,轉頭看著他道:“你先別忙著說我的事了,不過是一個副統領的職位而已,現在最需要操心的可不是我啊,你先想想你們倪家吧,”他神色鄭重地提醒道:“別忘了,那個刺客是從哪里來的。只怕要被有些人拿來大做文章了。”

  “皇上這幾年對我們倪家信任有加,應該不會有什么事才對,”倪廷宣微微怔了一怔:“再說,這次主要埋伏著刺客的戲班子又是皇后娘娘找來的,與我們倪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些刺客雖然人數多,可是沒有用劍殺到皇上鼻子底下啊。”

  “好了,別說了,我們在這里窮操心也沒有什么用處。”倪廷宣也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了結,可是現在他們又能干什么呢?

  “如果這樣就好了,怕就怕這次的事是照著你們倪家來的。也不知道那群仵作驗出什么了沒有,”剛剛他們出來的時候正碰上刑部的仵作被傳喚了進去。慕輕涵轉過頭去:“真受不了那群朝廷元老們,一點子小事也會被拿來唧唧歪歪。貶過來,參過去的。”

  如果他們真的是針對倪家……倪廷宣手不禁一顫。

  “哎!哎!你輕著點兒啊,很痛的……”重傷的某人立刻喊了起來。

  刺客的消息傳到兵部尚書倪源的府邸是在刺客結束之后兩個時辰。

  “什么?你說刺客扮成這次我們派進宮去送東西的下人?!”倪源忍不住站起身來,對剛剛把消息送到的屬下連聲問道。

  大齊如今權重位高的兵部尚書相貌生的古拙清奇,五官如刀削斧鑿一般深刻明朗,眉濃如漆,棱骨分明,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種長年的征戰殺伐而形成的英武不凡的迫人氣勢。

  “是的,剛剛宮內的眼線送過來情報,屬下已經去查過了,在接近宮門的一處隱秘的地方發現了李成的尸首,恐怕是他們早就有了計劃,埋伏在那里,趁著李成入宮前更衣整裝的空隙下的手。出來只后就通過搜查進了宮,而且入宮之后大家都戰戰兢兢,不敢多說一句話,所以一直沒有人發覺……”倪源下首的一個精明干練的中年男子有條不紊地稟報事情的經過,他是倪源的得力手下竇峰。

  李成就是這次真正的青衣人,只是倪家一個比較的臉的下人,為人穩重知禮,所以這次入宮進獻名茶特地讓他前去了。

  “先生看此事如何?”倪源沉默了片刻,轉頭問身邊的人道。他問的是一個形容枯槁,年約六旬的老頭,這是他的心腹謀士盧奇凡。

  “主上不必心驚,此事未必會牽扯到主上身上。”盧奇凡輕捻長須道。他的臉已經如同一張干枯的老樹皮,只有一雙眼睛仍然精光四射。

  “我豈能夠不心驚?聯系起前些日子我們收到的棟梁會的密報,恐怕這次就是他們動的手,可恨!原本以為他們至少也要等到年關才動手,沒想到會忽然之間提前行事。”倪源恨恨地道。

  棟梁會是梁國舊勢力集結而成的組織,二十年前,他倪源歸降大齊,之后大齊以閃電般的速度攻克梁都,蕩平全國。梁國滅亡之后,就有不甘心的梁國舊臣暗中潛伏,結成棟梁會,以積蓄力量,等待機會,密謀復國。

  無論對于齊國,還是對于倪源這個梁國的叛徒,棟梁會都可謂是恨之入骨,倪源對于棟梁會也一直關注有加,暗中插入了不少眼線,對于棟梁會這幾天在準備一場刺殺行動的事,他早已經收到了密報,甚至安排好了準備趁此時機反戈一擊,將這個長年累月與自己作對的勢力一網打盡,卻沒有料到他們忽然之間提前動手了。

  “眼下宮里的情形如何?”盧奇凡輕捻長須,向竇峰問道。

  “這次事情可是鬧得大了,筵席被攪得一團糟不說,死掉的宮妃就有十幾位,連陳淑妃、鄭貴嬪這些高位的妃嬪都有命喪黃泉的。而且豫親王為了保護皇上受了重傷,噢,還有一位才人也受了重傷。”竇峰如實回稟道。

  “才人?”倪源抬頭問道,這個才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嗎?

  “這個才人有了身孕。”竇峰解釋道。

  “棟梁會這次出動了多少人啊?”盧奇凡也不禁驚嘆。就算是內廷家宴不允許侍衛入內,可是皇上身邊的許公公和李公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啊,怎么會有這么大的損失?按理說棟梁會的高手雖然不少,但是應該不會一股腦兒全跑進宮里去吧。

  “棟梁會一共出動了十三個人。”竇峰苦笑道。

  “才十三個人?那其中必定有絕世高手在內了。”盧奇凡嘆道:“棟梁會中竟然還有這等人物!”

  “其中有一個人不僅一招之內殺掉了李公公,而且重傷了豫親王和許公公。就是假扮李成的人。”

  “棟梁會中竟然還隱藏著這種高手?”倪源驚問道。

  “恐怕不是棟梁會的人,雖然認不出容貌,但是根據宮里的眼線回報,看武功數路,懷疑是當下江湖的第一殺手溫弦。”竇峰遲疑道,“只是不敢肯定。”

  “是他,”盧奇凡沉吟片刻道:“是棟梁會的人買通的嗎?”

  “溫弦雖然是個認錢不認人的殺手,但根據南陳傳過來的密報說目前他在南陳的誠親王陳潛麾下效力。”倪源道。

  “陳潛竟然能夠收服他?這個溫弦在江湖上一向是出了名地心狠手辣,認錢不認人,而且又殘忍嗜殺,經常因為一言不合就屠人滿門,因此在江湖上仇家很多,只是因為他年紀雖輕武功卻極高,一直沒有人奈何地了他而已。”

  倪源沉思片刻,對竇峰道:“你再派人去將這件事自己調查一下,探查出陳潛到底是怎么收服了溫弦,如果只是用金銀財物,我們倒是可以同樣收買,如果是其它的方法……”溫弦此人的快劍名震江湖,而且偏偏又精通易容奇術,他當起刺客來,是在是令人防不勝防。

  竇峰依言領命。

  盧奇凡又道:“這么說來,此事恐怕是棟梁會和南陳安排在大齊的潛伏勢力合作的結果。”

  “恐怕就是如此,”倪源道:“只是此事的真相如何不妨以后再詳細調查,眼前卻有一樁天大的難處了。”他以前從棟梁會中調查來的消息就說明這次的行動準備嫁禍給他倪源,誣陷他行刺齊瀧,有謀反之心。本來得到消息之后,倪源準備從容布置,趁機把棟梁會的這個心腹大患一網打盡,沒想到他們這次行動的忽然提前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以棟梁會對他的刻骨仇恨,不可能因為提前行事就放棄誣陷他的計劃。在死掉的刺客死士身上,必然會發現什么蛛絲馬跡將疑點指向他倪源。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估計內殿的侍衛已經開始會同刑部仵作檢查尸首,準備調查了。

  他身為舊梁降臣,地位原本就不穩定,而且與以王家為首的這些大齊原有的根深蒂固的名門貴閥勢同水火,此事一出,必然要趁火打劫,而且,齊瀧此人又生性多疑,對他以后的行事大有妨礙。

  “皇上怎么樣了?”盧奇凡又向竇峰問道。

  “有豫親王等人保護,皇上沒有受傷。”竇峰回稟道:“皇后和倪貴妃也沒有什么,在場的死傷者地位最高的就是陳淑妃了。”

  “皇上雖然沒有受的什么傷害,可是驚嚇也是少不了的。唯一值得慶幸的可能就是,這次的筵席太后沒有到而已。”倪源搖搖頭。

  “主上此言差矣,幸虧這次太后沒有來。”盧奇凡輕笑道。

  倪源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的意思。這次的刺客事件對她們來說最值得慶幸的是負責尋找挑選戲班子的是王家,真的追查起來,王家也脫不了行刺的嫌疑。

  這幾年來,王家在朝堂上的勢力日趨龐大,使得皇上對王家原本就是心存芥蒂,而且宮里還一直有齊瀧并不是太后親生骨肉,而是因為擔心遲遲不能生下皇子而抱養了一位低階宮人的兒子的傳言。尤其這種危險的情況,太后偏偏沒有到,是不是事前知道了什么?只要稍加挑撥,有心人難免要向某個方向懷疑了。王家一向與他們倪家不合,是他們栽贓嫁禍也不無可能。

  盧奇凡沉思了片刻,抬頭道:“主上,屬下倒是有一計,可以為主上洗清罪名,不過主上要吃些苦頭了。”

  “噢,先生快說。”倪源急道。

  盧奇凡附耳低聲說出計劃,倪源沉吟半響,眼中神采閃爍,正在計較著得失。

  盧奇凡見狀又道:“這幾年來主上雖然竭力低調,少參與朝政,但是相繼滅衛平蜀,而且這次又在南陳立下大功,朝中難免有人嫉妒,只怕已經有功高震主之嫌了,如今溫弦參與到這次的刺殺行動之中,恐怕是南陳要再度啟用陳潛的動向了,主上不妨趁此時機暫且韜光養晦、避其鋒芒,靜觀其變,再圖大事。”

  倪源拊掌大笑道:“好,就這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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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一線
更新時間:2007-4-1 10:10:00 字數:4356

  西福宮,正殿。

  倪貴妃由幾個貼身的宮女扶著,進了寢殿,經過了剛剛的那場驚嚇,她的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是已經冷靜下來了。

  幾個宮女服侍貴妃坐定,“娘娘,還是叫個太醫過來看看吧。”

  “不必了,本宮沒有什么不妥,這個時候太醫正在忙亂的時候,不必給他們添麻煩了。”倪貴妃不耐煩地搖了搖手道。

  今晚的刺客極其厲害,兩次大亂中,受傷的的妃嬪很多,太醫院幾乎要忙不過來了,既要照看皇上和諸位娘娘,還有為了護駕而身負重傷的豫親王,而且侍衛們也有不少的傷亡。

  “不如為娘娘端一碗安神湯過來吧?”宮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用了,你們都下去吧,讓本宮靜靜,只留下夏真在這里服侍就好。”倪貴妃有幾分煩躁地說道。

  眾宮女都聽令退下了。只余下倪貴妃的貼身宮女夏真。

  眼看走了個干凈,倪貴妃長吸一口氣,轉頭向夏真問道:“剛才為什么不出手?”

  夏真低頭恭順地道:“小姐啊,奴婢是主上特意命令入宮保護小姐安全的,小姐沒有什么危險,我怎么能隨便暴露武功呢?”

  “我怎么沒有危險的!?剛才的那劍幾乎就要砍倒我身上了,就是剛才那個青衣人的那一劍,我都叫出聲了,也不見你有什么反應,幸虧父親還說你的武功很好,在宮里絕對能夠放心呢。”

  唉,那劍離你還有好幾米遠呢,再說了,這些刺客的目標是皇帝,只要你不是擋了他們的道兒,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浪費寶貴的時間去殺別人的,就算你去求他們砍你,估計他們也會嫌浪費時間呢……心里雖然這樣想著,但是口上當然不敢這樣說,夏真無奈道:“是是是,娘娘教訓地是,可您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要是有什么閃失呢?現在再說這話不就晚了?”倪貴妃氣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是,娘娘其實無需擔心,奴婢是看見您一直呆在皇上的后面,以為刺客是傷不到您,實在是奴婢疏忽了,請娘娘恕罪。”夏真暗暗地嘆了口氣道。

  倪貴妃這才“哼”了一聲,不再追究。

  “對了,剛才的機會那么好,你怎么不把綺煙那個丫頭趁機解決了?”貴妃娘娘馬上又想起新的罪名。

  “娘娘啊,那個丫頭一直躲在您和皇后娘娘身邊,讓奴婢怎么出手啊?出了手之后以后查問起來怎么交代啊?”

  “在我身邊?”剛才倪曄琳一直處于震驚惶恐之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刺客的刀劍,唯恐它們之中有哪一把接近自己,哪里還有功夫去注意自己身邊。“便宜她了,這個膽小的丫頭,只知道躲在人后面。”

  “您還不是一樣啊。”夏真暗道,心里翻了個白眼。

  “不過……”夏真看了一眼倪貴妃的臉色,道:“我在云妃的背后推了一把,可惜她的運氣實在是太好,竟然扯住了鄭貴嬪,用鄭貴嬪當了擋箭牌,倒是被她逃過一次去。只是可惜了鄭貴嬪……”今晚的筵席上,眾妃混亂的時候,她趁機到云妃身后,推了她一把,本來想把她推到刺客刀下,來個借刀殺人,誰知道被倒霉的鄭貴嬪擋下了,她只是嚇暈了過去,就躺在那里一直沒有醒過來,由于位置太過于醒目,使得之后刺客第二次對妃嬪下手的時候,她想親自補上一下子都沒法子靠近了。

  倪貴妃又是一陣恨的牙癢癢,白白搭上了一個自己的人,還是沒有除掉云妃。

  徘徊了一陣子,左右都沒有一絲睡意,外面已經是寅時三刻,只怕不一會兒就要天亮了,倪貴妃索性也不睡了,向外面朗聲問道:“皇上到了哪里?”

  左右的人回報道:“回稟娘娘,皇上如今在采薇宮蘇才人呢。”

  “是在那里,”倪貴妃略一沉吟,“這個丫頭,早知道有這一天,就不必本宮浪費那么多的心力,還專門為她找來了紅蘿藤,白白費了這一番功夫,這次雖然沒有除掉綺煙,除掉了她也算去了一個心頭大患。”

  那可未必啊。夏至抬頭看著倪貴妃,暗道。以她的武功和耳力,明確地聽到,青衣人一劍刺中蘇謐的瞬間傳出的那一聲清脆悅耳的“叮當”聲,似乎是什么玉佩首飾碎裂的聲音,恐怕那一劍是先刺中了蘇才人身上的什么飾物,之后穿透了飾物又刺中身體的。這樣一來,那勢若驚雷的一劍其威力恐怕連十分之一也沒有了。看蘇才人之后血跡洇開的速度,她也能夠判斷出來,肯定不是什么重傷。

  夏真看了看倪貴妃的臉色,算了,還是先不說了吧,眼下這間屋里可就只有自己一只出氣筒啊。

  只是這個蘇才人的運氣未免太好了,這樣的話,之后她的寵愛恐怕要更上一層樓了。這真的只是運氣而已嗎?

  此時的采薇宮中,齊瀧正焦急地坐在外屋里,看向暖閣門口垂下的珠簾,不一會兒,何太醫一臉揣揣不安地走了出來。

  “怎么樣?”齊瀧迫不及待地問他。

  “這個……蒙皇上鴻福齊天保佑,那一劍正刺中蘇主子懷里的玉佩,所以蘇主子的傷口其實不深,只是皮肉傷而已,掌醫女官也已經包扎妥當了,只是……”何零抬頭看了看齊瀧的神色。

  “只是什么?”齊瀧的神色不悅道。

  何零縮了縮脖子,鼓起勇氣繼續道:“只是那劍上涂了劇毒,幸虧蘇主子似乎以前服食過一些抗毒的藥物,身體對毒性抵抗力比較強,而且,診過脈之后,卑職立刻為她服下了大內密制的解毒丸,所以其實才人體內的毒已經基本上解了……”

  “到底怎么樣了,什么時候能夠醒過來?”齊瀧著急地問道。

  何零頭低的更低了:“這個……卑職也不好說,才人身體一向弱,如今又受了傷,而且那毒已經在體內散發了一些,所以……”

  “你的意思就是說,蘇才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醒過來,如果她一直醒不過來如何?”

  “如果才人醒過來,一切都好說,如果醒不過來,這個……要等到兩天之后再說了。”聽出齊瀧話里的寒意,何零打了個哆嗦,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了。

  齊瀧似乎一瞬間黯然下來,他面無表情地道:“也就是說,兩天之后如果蘇才人還醒不過來的話,那她的性命只怕就要……”

  “回稟皇上,就是如此。”何零道。

  齊瀧的身形不易察覺地晃了晃,沉默了半響道:“朕過去看看。”

  高升諾聞言立刻上前搭起簾子,齊瀧進了暖閣。

  蘇謐正安靜地躺在榻上,齊瀧走近她,默默地看著這近在咫尺的嬌顏。

  原本在他的心里,蘇謐不過是一個平常的宮妃,雖然相貌清麗脫俗,善解人意,算得上是他諸多妃嬪中比較出色的一個了,但是也僅僅是比較出色而已。后宮妃嬪無數,而且每次選秀佳麗絕色都是層出不窮,環肥燕瘦,嬌態各異,他的目光從來不會在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

  但是就在今晚,在他經歷有生以來最恐懼危險的時候,卻是她在奮不顧身地擋在他身前。那一刻,他是真的被觸動了。至少在他的生命里,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會這樣明確地、主動地愿意為他付出性命,尤其是在眾妃嬪在刺客的威勢之下狼狽亂竄,連皇后和倪貴妃都只知道躲在他身后瑟瑟發抖的情形之下,蘇謐的舉動更加讓他震撼不已。

  蘇謐此時臉色蒼白如玉,更加有一種楚楚動人的情致,齊瀧不禁一陣心痛,也許眼前的女子就這樣睡著永遠這樣也不會醒過來了,從此陰陽兩隔。

  “皇上,”高升諾在一旁輕聲說著:“太后那邊又叫人過來了,您看……是不是……”

  齊瀧已經在這里默默地站了很久了。

  “好吧,朕這就過去,”他頓了頓,道:“先叫人去太后那邊傳個話。叫她老人家不要擔心。”

  沉默了片刻,齊瀧轉身而去,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吩咐道:“傳朕的詔,蘇才人救駕有功,晉為……正五品嬪。”

  侍立在旁邊的覓青等人連忙跪下道:“奴婢們替主子謝皇上的恩德。”

  “恩德……?”齊瀧自嘲地笑了笑,意興闌珊地道:“起來吧,好生伺候你們主子。若是朕的恩德真的能夠庇佑人就好了……”語音里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蕭索意味。

  說罷,領著高升諾去了。

  皇帝一走,覓青、覓紅和小祿子幾個忍不住心急如焚地圍住何零問起來,剛才皇上在這里,他們不敢放肆,如今齊瀧走了,一個個急得團團轉。

  “何太醫,主子到底怎么樣了?”

  “我們應該怎么辦好啊?”

  “……”

  何零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只好嘆了口氣道:“蘇嬪娘娘的脈象很是奇怪,說實話……唉,我就不說什么了,幾位姑娘和公公還是好好照顧主子吧,希望上天保佑,唉……”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醫箱,唉聲嘆氣地走了。

  守在門前的小宮女為他打開院門,出了院門,何零就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奇怪了,受了劍傷,又中了毒,明明脈象這樣危險,可是胎像卻好像沒有受一絲影響,依然平穩如前。奇怪、奇怪……唉,算了,反正不關自己的事,還是少管為妙。”

  一邊搖著頭,一邊去了。

  鳳儀宮,鳳儀殿內。

  一個聲音悠悠響起,正是大齊的皇后。她抬起頭來,看著階下的小宮女,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可聽得分明?”

  “奴……奴婢……好像是聽見這么一句,”階下跪伏著的小宮女戰戰兢兢地回答:“當時何太醫正從奴婢身邊走過,他似乎是無意之間說了這么一句,奴婢……奴婢也不是很肯定的。”

  被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這么嚴肅地一問,原本覺得自己聽的很清楚的小宮女開始變得不確定起來。當時何零已經走了出去好一段了,但那句話正好被逆風送到她的耳朵里,聽得隱隱約約,但是大體意思還是聽清楚了的。

  一時間,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當中,幽明的燭光在地上勾勒出長長的影子。

  半響。

  “好了,你能來及時稟報,也算忠心,如果查明屬實,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了你,下去領賞吧。”皇后看了一眼下面的小宮女說道。

  小宮女連忙叩謝告退。

  “下次安排人,好歹也安排個機靈一點兒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皇后從座位上站起來,向窗前走去。

  “是,娘娘的鳳儀威嚴,自然不是這些凡俗人等能夠抵擋的。”玉蕊一邊為她披上金鳳繡花的外袍,一邊恭聲道。“娘娘,只是您看……這件事怎么辦好……?”

  “你去太醫院,把何零叫過來,本宮要‘親自’問問蘇嬪的胎像。”皇后靜默了片刻說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玉蕊領命而去。

  皇后伸手攬開金銀絲繡花的輕紗垂簾,從這個窗口看出去,宮里的景色分為美好。

  ※※※※※※※※※※※※※※※※※※※※※※※※※※※※※※※※※※※

  “你是說何太醫回家了?”

  “是啊,”太醫院的小太監陪笑著道:“姐姐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劉太醫還在,不如……”

  “不必了,何太醫什么時候回來?”

  “他今個兒不當值,明天才會過來。”

  要派人去找嗎?算了,那個蘇嬪這次只怕還未必能夠活的下來呢。玉蕊思量了一番,嘆道,“好吧,我明天再過來好了。”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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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恍如一夢
更新時間:2007-4-2 10:36:00 字數:10415

  蘇謐一直在做噩夢。

  她只覺得黑暗從各個方向堆積起來,把她層層地淹沒了,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見,疲倦地甚至想要動一下手指都困難,身體好像在一片虛無之中漂浮起來,空無著落,卻又好像被很多無形的手拉住,不能掙脫。

  恍惚之間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天的衛宮。

  這些日子蘇謐和衛清兒都沒有出門去,兩個最好動的人都沒有了興致,更何況別人。在整個柔妃所居住的纖柔宮里,一種詭異的靜謐蔓延開來。不,不止纖柔宮,整個衛國的宮廷,都籠罩在一片惶恐之中,似乎有什么壓在頭上一般。每個人都低著頭,出奇地沉默下來,連走路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甚至整個衛都,滿城上下都是人心惶惶,有如驚弓之鳥,不知何日災劫就將降臨到自己頭上,聽說城中的富戶有不少已經舉家逃到鄉下去的。

  在一間宮室里,衛清兒頭疼地對付著眼前的一副楊柳春風的繡品。這些日子她的母親柔妃都忙著服侍衛王,不太理會她,蘇謐更是沒有了心情。害得頤清帝姬只好拿起這些平時動也不肯動的東西來打發時光。

  剛繡了不一會兒,衛清兒就煩膩起來,把手中的錦緞扔在一邊,道:“什么都不敢做,真是要生生被悶死了,阿謐,你說這次的齊軍會不會像以前幾次那樣,被打退回去啊?”

  蘇謐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還在倚在窗子邊怔怔地出神。

  衛清兒想要再提高聲音問一句,但是想了想,還是把話咽在了肚子里。蘇謐這幾天特別的敏感,原因衛清兒自然知道,因為在前線負責領兵抗敵的正是蘇謐的父親顧清亭。所以自己也不敢太打擾她。

  “阿謐,不要擔心,以前好幾次齊軍來攻打我們,不都是顧將軍帶著人把他們打退的,這次也一定會這樣的。”又拾起繡品擺弄了一陣子,衛清兒還是忍不住道。

  “呃,知道了,”蘇謐低頭道,她剛剛從那邊聽來的消息,說這次齊軍的兵力極盛,遠勝從前,而且領軍的人又是跟自己父親齊名的當世名將。連衛王都愁的夜夜睡不著覺,柔妃如今就整天陪在他身邊。

  她已經有很多日子在驚恐之中渡過了,心情因為前線傳來的任何消息而不停地起伏跌落。父親在邊關怎么樣?這次真的還回像以前一樣嗎?一想到這個問題,蘇謐就覺得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把她淹沒,讓她想也不敢想,可是偏偏又忍不住不去想。

  答案很快揭曉了,甚至沒有人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這么措手不及。

  就在第二天的一大早,還在睡夢之中的兩人被一陣嘈雜的聲音驚醒了,緊接著幾乎是凄厲的驚叫聲、呼救聲響了起來,一陣接一陣,此起彼伏,而且越來越近。

  “怎么了?!”兩個少女驚恐地爬起身來,面面相覷。

  正在兩人不知所措的時候,房門“呼”地一聲被拉開,柔妃衣冠不整地跑了進來,蘇謐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溫柔知禮的女子也會有這樣的狼狽的一天。

  柔妃連忙拉起還在懵懂中的兩人,“快穿好衣服!快……”她幾乎是在用歇斯底里地尖叫聲吩咐著身邊的侍女。幾個宮女匆匆地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為兩人穿好衣服。

  看到母親,衛清兒驚慌的心情稍微寧靜了片刻。

  蘇謐卻越來越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驚恐地拉住柔妃的衣襟,“娘娘,到底怎么了?我爹爹呢?娘娘……我……”

  原本一直對她很和藹的柔妃此時卻不自然地閃爍躲避著,不敢對上她的滿含期待地眼神。

  就在她不知道該該怎么回答的時候,宮門“乒”地一聲被猛地撞開,一隊人馬闖了進來,他們都穿著厚重的鎧甲,一個個手中持著兵器,有些上面甚至還向下滴著血跡。

  他們是誰?!那種衣服和盔甲,絕對不是他們衛國的侍衛或者軍士!難道是……

  “啊!!!!”正守在門邊的一個小宮女忍不住驚聲尖叫起來,當前的一個士兵幾乎想也沒有想,手中的兵器一揮,冰冷的劍刃劃過,血珠飛濺,尖叫聲嘎然而止。

  只余下一片驚恐的靜謐。

  齊軍攻進來了!!!

  齊軍攻進來了!!!

  齊軍攻進來了!!!

  蘇謐的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句話,父親呢?家里怎么樣了?母親還有姐姐和妹妹呢?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住她,幾乎讓她沒法呼吸。

  柔妃死死地拉著兩人的手,強自鎮定地看著眼前的闖入者問道:“你們要干什么?”

  十幾個進來的士兵對她的話恍如未聞,眼神卻肆無忌憚地落在柔妃因為沒有拉緊衣襟而露出的白皙的肌膚上,神色之間帶著赤裸裸的欲望,緊接著在宮院各人身上掃了一眼,當眼神掃過蘇謐和衛清兒的時候,眾人的眼睛頓時爆起亮光,立刻就有幾個人一邊饞涎欲滴地盯著她們,一邊走上前來。

  “你們要干什么?!我們是衛王陛下的帝姬和妃子,我們衛國既然已經答應歸降,不是說過會保全我們王族平安嗎?”柔妃強忍住后退的欲望,厲聲喝道,那聲音出奇地凄厲、尖銳,倒是把上來的幾個士兵嚇了一跳。

  幾個士兵隨即憤怒起來,這種質問很明顯是一種挑釁,對征服者的一種挑釁。

  “王族?衛國已經亡了國,哪來的王族?”幾個士兵的話里帶著調侃意味地回答道,說著,猛地一拉,柔妃被狠狠地拉過去,隨即摔在地上,幾個士兵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緊接著衣帛撕裂的聲音響了起來,蘇謐和衛清兒想沖過去救她,卻被另外幾個人一把拉住。

  衛清兒一邊掙扎著,一邊“嚶嚶”地哭了起來,蘇謐還在一片恍惚之中,她只覺得眼前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自己醒過來的時候,一定會發現自己還是在溫暖的床上,然后就會聽見衛清兒蒙蒙朧朧的聲音,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對她問道:“阿謐,你又做噩夢了?”……

  猛地一道凄厲的慘叫聲響起,聲嘶力竭,是柔妃。

  似乎是被這樣的聲音刺激到了,蘇謐猛地驚醒過來。

  忽然之間她像瘋了一般,猛地推開拉著她的齊軍,把那個齊軍推得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立刻又有幾個齊軍走上前拉住她,蘇謐拼命的掙扎起來,她用牙咬,用手抓……,用盡一切她所能夠想得到的方式掙扎著,反抗著,也許只有依靠這樣,才能夠把她心里的那種無助的恐懼和擔憂發泄出來。

  幾個齊軍開始還嘻嘻哈哈只把這當成一只小貓張牙舞爪一樣的游戲,但是很快就不耐煩起來。立刻有一個人狠狠地甩了蘇謐一巴掌,蘇謐被這一擊的力量狠狠地甩飛了出去,摔在地上,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嘴角一種咸咸的感覺,是血流了出來。

  “住手,住手。”就在幾個齊軍緊接著要撲過來的時候,一個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隨后一個又瘦又矮的太監服色的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那些齊軍對他似乎頗為忌憚,一時之間,連撲在柔妃身上的軍士也站了起來。衛清兒立刻掙脫了束縛跑到柔妃身邊抱住她大哭了起來。

  “公公,您老有什么事兒?”領隊的那個士兵向那個太監恭謹地問了起來。

  那個老太監生的尖嘴猴腮,佝僂著背,他沒有理會旁邊的士兵,上前走到蘇謐身邊,伸出像鬼爪子一般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看清楚蘇謐的容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好好好!”他驚喜地贊道:“好模樣啊。”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問道。

  蘇謐沒有回答。

  “她叫蘇謐。”柔妃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生怕蘇謐錯過這樣機會,連忙代為回答道。她已經敏感地意識到眼前這個老太監的出現是一個轉機。而且,無論接下來有怎么樣的遭遇,絕對不會比眼前被這群士兵凌辱更糟糕吧。

  “什么出身?”太監又問道。

  “是帝姬的侍讀。”柔妃回答道,見太監的臉色有點不好,柔妃連忙補充到:“也是出身貴閥世家、書香門第的。”

  “嗯,也算不錯了。”太監點了點頭。

  “幸好咱家來的及時,哼,要不然還不讓你們這群粗胚子把這樣的絕色給糟蹋了,這樣的姿色,這樣的出身,是你們能享用的起的嗎?這當然應該是要帶回去進獻給貴人的,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老太監對那些士兵訓斥道。

  幾個士兵暗地里破口大罵,嘴上卻得唯唯諾諾。

  眼前這個太監是內務府的一個管事,齊國每次出征都會有內務府的太監隨行,名義上是為了宣旨之類的事務方便,實際上是為了及時點數戰利品,上繳國庫,防止官兵過分的私自貪婪收斂繳獲的珍寶美人之物。

  然后那個老太監又從柔妃懷里把衛清兒拉了出來,拿出一塊兒手絹,擦了擦她的臉,

  “好好,這個也是不差的,想不到小小一個衛國倒是有不少美人。”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柔妃。柔妃正在拼命地拉扯著手中的衣服,試圖把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肌膚遮掩起來。“這個也不錯。”

  “公公,這是個妃子,是破了身的,不如賞給我們……”眼看幾個最出色的都要被眼前這個可惡的太監帶走了,幾個士兵一陣心急。

  “嗯……好吧。”太監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道。本來柔妃的年齡也大大超過他挑選的標準了。

  幾個士兵聞言大喜,柔妃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就在這時,院門又被打開了,一個傳令士兵走了進了,“傳大將軍的令……啊,劉公公您老也在這里啊?”

  “嗯,有什么事兒?”

  “回公公的話,是主殿那邊清點俘虜呢,那個衛王一直念叨著柔妃,哀求大將軍要和她一起,所以大將軍命令我來把她帶過去。”

  衛王對柔妃最為寵愛,這個時候還惦記著保護她。

  “好吧,就帶過去吧。”太監點點頭道。幾個士兵大為沮喪,暗呼一聲倒霉,立刻又把目光投向周圍的侍女。

  柔妃松了一口氣。轉而望著蘇謐和衛清兒,她神色一變。“公公,能否求您讓我和女兒說句話啊,”柔妃滿含期待地看著老太監,她知道他是眼前唯一能夠有決定權的人了,“就一句話,決不敢耽誤公公的時間,這輩子一定記得公公的大恩大德。”

  “好吧,”太監看柔妃哀求地懇切,就答應了,略微想了一下,又道:“順便也替她們收拾一點兒隨身帶著的首飾衣服,打扮打扮,說不定還有個好造化的。”

  柔妃聞言一邊向那個太監忙不迭地感謝,一邊拉住兩人的手進了內屋。

  她手腳麻利地撿了幾件平日里兩人常戴的珠花,打開柜子,拿了幾件衣服,遲疑了一下,又把蘇謐平日珍藏的包裹拿了出來,里面裝的是蘇謐進宮時帶著的東西。她飛快地把這些東西扯了一段綾子包了起來,然后遞道兩人手里,她把頭湊近兩人之間,卻對著蘇謐低聲說:“阿謐,是我們對不起你們顧家了,不要和任何人說你姓顧,記著,決不要和任何人說你姓顧。”她輕巧為蘇謐拭去嘴角的血跡,眼神悲哀而且絕望。

  “娘……”衛清兒又哭了起來。

  “別哭,別哭,清兒……”柔妃緊緊地抱住她,“這次我們都是要到齊京去了,你們兩個路上可要好好照顧,互相扶持,聽別人的話,千萬不要再耍小性子,不要鬧脾氣,也不要和人頂嘴,等到了齊京,母妃就去接你……”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咽著道。“我早就和你父王說真不如殉國算了,左右不過是一死而已,也算對得起祖宗社稷了。何苦為了茍且偷生落得這亡國奴的名頭,還要活著受這般苦……”

  還沒有說完話,那個等不及的傳令兵就進來催促,柔妃不敢再多說什么,就被人拉著走了。

  衛清兒撲過去想拉住柔妃的衣襟不放,可柔妃狠了狠心,硬生生掰開了女兒的手,她知道,眼前也只有這樣反而是對她最好的保護。蘇謐還呆呆地站在那里,腦子亂成一團。

  之后,兩人渾渾噩噩地被那個劉公公帶到了一處僻靜的宮室里,在那里,已經有數位帝姬和美貌出眾的宮女了,接著之后的幾天,連續不斷的有美貌的少女被送了進來。

  有宗姬貴戚,有大家閨秀,相同的一點是她們都是十五六歲未出嫁過的少女,而且都非常的美貌。

  每次新進來的人也都會帶進來新的消息,例如,哪家的女眷不想受辱,在齊軍闖入她家中的時候就自盡了,還有哪家從軍的兒子曾經在戰場上殺掉過齊國的什么權貴,如今被人找上門來屠滅了滿門,還有哪家的尚書大人奮起反抗不成,自刎殉國了……

  幾乎每一條消息都會讓她們膽顫心驚一次。

  最開始的時候,她們除了哭泣之外沒有任何能夠做的,每天只知道抹著眼淚度日,驚恐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后來,幾乎是認命了一般,每天里都只會望著緊鎖的大門發呆,聽著遠處的院落里傳過來的各種聲響,不時的有慘叫聲傳過來讓她們一陣哆嗦。

  齊軍對她們的待遇還不錯,都是專門太監在看管,每天的食物也不壞,甚至病痛的時候也會派醫師過來診治。

  這些少女有的與蘇謐她們熟識,也有的并不認識,但是很快,同病相憐的遭遇讓無依無靠的她們親密起來。

  有時候,她們也會對局勢作著各種討論和預測。

  “不是說開城投降的嗎?為什么還要殺這么多人?投降不是不殺人了嗎?”一個柔弱的少女怯生生地說道,是衛清兒的異母姐姐,頤玉帝姬。

  “因為在攻城的時候損失太大了,聽說顧將軍三次打退齊軍,滅掉了十多萬的齊軍呢。想想吧,以前齊國除了打梁國以為,何曾受過這么大的損失,那梁國可是不遜于齊國的大國啊,而且以前齊國還沒有現在這么強呢。”一個有些見識的少女說道,一邊謹慎地偷偷回頭看了看門口,她是吏部學士家的女兒,叫陳蔓兒。

  “聽說連這次齊軍領軍的大將軍的兒子都死在戰場上的,被顧將軍殺掉的。”一個后來進來的女孩子說道。

  “啊,那個領軍的將軍豈不是一定對顧將軍家恨之入骨了。”頤玉帝姬捂著嘴輕呼道。

  “是啊,聽說齊軍一入城就包圍了顧將軍府上,”那個少女又道,“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還能夠怎么樣呢?連我們這些什么事都沒有做的文臣家眷都落得如此境地,何況顧將軍家呢?”陳蔓兒輕嘆道:“想想齊軍在他手上出過多少丑,吃過多大的虧吧。齊軍可一直把他視為眼中釘啊。”

  幾個少女都陷入沉默了,她們都想起家中生死不知的家眷親人來,很快,頤玉帝姬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她的母妃在破國當日就不想受辱所以懸梁自盡了。

  這些少女沒有一個知道蘇謐的身世,雖然每一個少女幾都知道顧將軍的夫人是一個姓蘇的來自民間的普通女子,但是沒有一個人會把她和蘇謐聯系起來。

  蘇謐雖然是顧家的女兒,姓卻是跟著自己的母親姓的。或者說,她是跟著自己的舅父、舅母姓的。因為舅父舅母一直沒有孩子,所以,在蘇謐的母親嫁給父親之后,兩家說定,把第二個孩子過繼給蘇家,因此,自己的舅父舅母也就成了自己的義父義母。

  山里的日子無憂無慮,快樂自在,義父的醫術極其高明,蘇謐年幼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泡在義父的書房里看書,或者在義母的教導下一起擺弄各種藥材,自己的父母也會經常帶著姐姐和后來又出生的妹妹跑來山里,一家人時常團聚,父親每每都會說,等到自己不必領兵打仗了,一定也要帶著母親到這里來隱居。幼年時的蘇謐一直最自豪的就是自己有兩對父母。

  這些少女大多數只知道蘇謐是頤清帝姬的侍讀而已,就算是幾個在衛宮平常與蘇謐很熟識的女孩子,也只以為蘇謐就是一位高明的鄉野醫師的女兒,曾經救治過柔妃的頑疾的。

  幾個少女有時候也會這樣討論著別的話題,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敢討論接下來她們自己的命運。從看到那個太監挑剔的眼光的時候,再愚笨地人也能夠明白,自己是屬于戰利品的一種,而且是最貴重的那種。她們接下來的命運不言而喻,在這個戰亂迭起的時代,無數個國家建立而又滅亡,無數的女子在這樣的起落之間被匆忙地改變著命運。與以前亡掉的無數國家的女子沒有什么不同――等待著賞賜給有功的將士或者被獻給帝王權貴,不過都是隨風飄泊而已。也許他們會有些是幸運的,會遇到一個對自己不太差的良人,但也許明天就會凋零著死去。這個年代屬于任何一群無力的女子的命運就是這樣。

  日子在焦慮之中一天天渡過,直到十幾天后,她們永遠離開衛都,離開她們家鄉,離開她們家人(如果還有家人的話)的日子到了。

  齊軍開始北撤,一排排的大車看不見頭,兩邊是守衛著的士兵,車隊最前面的就是衛王和衛王后以及柔妃的身影。被押送的俘虜包括衛王和后妃以及皇子、帝姬、宗室、貴戚等千多人。隨著的還有齊兵自各處搜羅得來的各種金珠器皿。以及衛國皇室百年來積攢的眾多各類書籍、典料等物,可謂滿載而歸。

  蘇謐她們這些年輕的女孩都被集中起來,安排在幾輛車里,珍貴而且嬌弱的戰利品,自然不會讓她們步行。

  與衛清兒和蘇謐同車的是頤玉帝姬和陳蔓兒,四個少女之間還算熟識,路上也算是種安慰。

  當夜晚扎營休息的時候,遠遠的就能聽見遠處傳來士兵狂笑聲,還有被充作營妓的女子的哭叫聲,是那些士卒們到淪為營妓的衛女帳中發泄。這時候,幾個女孩子都會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負責她們這些年輕美貌女孩的看守的是一群小太監,為首的就是那個內務府的劉公公。兩邊也有守衛的士兵。每次她們下車洗刷或者透氣的時候,都會看見周圍士兵們狼一般貪婪的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們的身上。讓人直覺性地意識到危險,大多數女孩子都會盡量呆在車里不敢下來。

  上路的第五天,還是出了事情,就在蘇謐她們這一車。

  那天的晚上,頤玉帝姬和陳蔓兒一起出去解手,兩個膽顫心驚的少女出去了不多久,等待在車里蘇謐她們就聽見遠遠地傳來一陣哭聲,隨著聲音漸近,她們聽出是頤玉的聲音,兩人連忙出了車門,頤玉帝姬一邊哭著,一邊跑了回來,待跑得近了,才看清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拉扯開了,露出大片白膩的肌膚。幾個士兵還在她身后追著,可是看見頤玉跑進了車隊,追兵們放緩了腳步,有幾分膽怯地看著車隊,不敢上前卻又不肯后退,不停地徘徊著,顯然是舍不得獵物。

  不一會兒,太監們被吵了出來,看到了頤玉的樣子不禁勃然大怒。“去去去,是你們這些子下賤東西享用的起的嗎?”小太監狠狠地呵斥著跟上來的士兵,像呵斥一群惡狗。

  “蔓兒呢?”衛清兒驚恐地拉住頤玉問道。

  “蔓兒她……被那群人捉住了……”頤玉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起來,她的臉色因為恐懼和劇烈的奔跑而發青,牙齒還在不停地打顫。

  “什么?還留住了一個!”剛剛走出來的劉公公聞言也生氣起來,對著幾個小太監喊道:“還不趕快去找。”

  等到真的找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們在樹叢里找到了陳蔓兒,她的衣衫都被撕碎,渾身青紫,頭發散亂,眼神呆滯,再愚鈍的人也看得出發生了什么事。

  “蔓兒!”幾個少女哭叫起來,被驚醒跑過來的其他少女也鼻中酸楚,眾人圍著她一起哭了起來,很快幾個太監上前驅散眾人,然后把依然神情麻木的陳蔓兒領走了。

  對于那些士卒來說,亡國的衛女,本就是他們賣命征戰所得,就應該任他們為所欲為才對!但是劉公公極其憤怒,命人將肇事的士兵狠狠地打了一頓,然后軍法處置,因為他們竟然敢動了貴人內定的東西。對蘇謐她們的看守保衛工作也更加謹慎了,每天都會由小太監時不時清點人數。

  但是陳蔓兒卻再也沒有回來,因為已經破身了的女孩子不可能再獻上去,當然也就沒有資格再呆在這輛車上了。當夜,她就被送進了軍營中充當營妓了。

  幾天之后的一個清晨,當馬車上的女孩子在一旁洗刷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幾具尸首遠遠地從營帳中拖了出來,每天晚上都會有這樣承受不住折磨而死掉的女子,會在第二天被從營妓的營帳里拖出來。

  最先頭的女孩,她的眼睛還是睜開的,充滿著恐懼痛苦和絕望,原本美麗的臉蛋兒腫脹不堪,可是還能依稀辨認地出,是陳蔓兒。她的身體還是赤裸著的,上面遍布著青紫的淤痕和傷痕,下體更是慘不忍睹,血跡順著原本白皙修長現在已經看不出原樣的大腿向下流著。

  幾個女孩子驚叫起來,她們扔下東西,跑回了車里瑟瑟發抖起來。

  “啊~~~~”衛清兒也忍不住喊了起來,把頭埋進蘇謐懷里,她再也無法承受了。

  蘇謐似乎被什么釘住了一般,呆呆地看著那些刺眼的白生生的尸體,想要轉過頭去卻怎么也辦不到,眼前一陣恍惚,陳蔓兒那張腫脹變形的臉孔,似乎變成她姐姐和妹妹的面容,在她的腦海之中不斷盤旋……終于,她彎腰忍不住吐了出來……

  一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東西來,她還是沒法停止,她的眼睛也還是死死地盯著陳蔓兒的尸首……

  第二天,蘇謐的臉色變得蠟黃,回到車里她一直睜著眼睛,不吃也不睡,似乎一天之內,一朵鮮花就枯萎了下來,但精神卻好地出奇。衛清兒有點驚恐地看著蘇謐,她直覺性地感覺自己的朋友有什么變了。

  也許是長久以來心里還抱有的一絲奢望徹底被殘酷地粉碎了,蘇謐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滾,在燃燒,在破碎,流出濃濃的讓人惡心的血腥味。又有什么東西的種子悄然地開始生根、發芽,逐漸的生長起來,接受現實的覺悟讓她的精神徹底的冷靜甚至冷漠下來。所以,當幾天以后,她真的看見一具熟悉的尸首從營帳之中被人拖了出來的時候,她竟然沒有了一絲絕望或者悲痛的感覺,她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自己都在驚奇自己的,她甚至覺得如果此時此刻讓自己笑的話,自己也可以笑得非常柔婉。

  一邊的小太監小祝子有點好奇地看著蘇謐。這個女孩每一天都會在這個時間出來洗刷,并且會站在這里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那些尸體。畢竟,自從知道營妓那邊都是這個時間清理尸首之后,尤其是發生了陳蔓兒那件事情只后,車里的女孩子再也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間出來洗刷了,她們都刻意地避開這個時間。

  他順著蘇謐的眼神望過去。

  “那個女孩啊,嘖嘖,真是可惜,過上幾年必定是一等一的絕色啊,聽說還有個姐姐,破城那天就被這群下賤的粗胚子給……”小祝子搖頭嘆息道,“真是作孽啊……也不怕老天爺怪罪。”

  “那是她運氣不好,沒有讓咱們師傅看見,”旁邊另一個叫全福的小太監說道:“嘿……要是早讓師父看見,看那模樣就是應該當娘娘的命,豈會落到這群人手里頭。”

  “得了吧,”幾步遠的地方巡邏的一個小太監聽到了兩人的討論,停下步子湊過來笑道,“這個,說了也不行,你知道吧?”一邊用下巴向尸首指了指,一邊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知道吧,她可是姓顧的,就是那個什么顧清亭的女兒,倪大將軍可是對顧家恨之入骨啊。”

  “是嗎?”全福來了精神:“聽說倪大將軍的兒子就是叫那個顧什么的將軍殺掉的,真的嗎?”

  “就是這樣。”那個消息靈通的小太監道:“嘿嘿,所以說了,就算是咱們師傅去也是白去,難道還能夠跟倪大將軍別苗頭嗎?聽說倪大將軍可就這么一個嫡出的兒子啊。”

  “說的也是,聽說倪貴妃如今正得寵呢,咱們公公見了倪大將軍都得先彎個腰的。”小祝子嘆道。

  “說起宮里啊,咱們什么時候能回到宮里去啊。這出外差的活兒雖說油水足,可也太累了,實在是……”全福唉聲嘆氣地道。

  “得了吧,就眼下這速度,我看這路程恐怕還得走上個十來天。”

  幾個小太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旁邊的蘇謐忽然插嘴問道:“幾位公公,你們剛才說的那位大將軍是這次領軍的倪源倪大將軍嗎?”

  “是啊,”幾個小太監打量著蘇謐。蘇謐容顏嬌美,語氣恭敬,又不像那幾個女孩子整天哭天號地,平白讓人頭疼。所以幾個小太監對她感覺倒是都不壞。

  “聽說倪大將軍是梁國的……”

  “哎,哎,這話可不能多說啊!”那個小太監立刻打斷蘇謐的話,偷偷看了看四周,“倪大將軍以前是梁國的臣子是不差,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現在可是大齊的頂梁柱,可是正得皇上倚重信賴的。”

  “謝公公提醒了,是我失言了。聽你們說起什么倪貴妃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啊?”

  “噢,那是倪大將軍的女兒,也是嫡出的小姐,眼下在宮里可是正得寵啊,可是僅次于皇后的皇貴妃呢。”

  “原來如此,你們說倪大將軍的兒子……”

  “噢,你說的是倪廷威少將軍,唉,如果不是失了這個兒子,倪大將軍震怒,說不定你們衛國也不用死這么多人了。”

  “不是聽說倪將軍還有一個兒子”小祝子插嘴問道。

  “是還有一個,可惜是庶出的,嫡出的就這么一個,肯定寶貝的很,眼下卻已經命歸黃泉了。”那個小太監咂著嘴嘆道,聲音里卻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意味。

  “嘿嘿,照我看這個顧將軍倒是干了一件好事兒,那個混帳還是死了好。”全福忍不住啐了一口道。“聽說這個倪廷威在京城里就是橫行不法、搶男霸女的小霸王一個,前些日子跟我們一起老陳還被他抽了好幾鞭子,不就因為擋了他一下馬,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

  “噓,小聲點兒吧,你是不想要命了,敢這么說,”先頭的小太監連忙說道,一邊看了看四周,他心里當然也是這么想的,但是想歸想,這種話可是不能說出來的啊。

  這時候,幾具尸首已經拖得遠了,蘇謐目送這自己最后的親人遠去,眼神里有看不清的什么東西在閃爍著。

  回到車里,衛清兒看著蘇謐的眼神,“怎么了,阿謐,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沒什么,我很好,”蘇謐婉聲道,聲音卻是說不出地清冷森然。

  衛清兒聞聲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只是怔怔地看著她,不敢說什么,這些天她越來越覺得自己不知道蘇謐在想什么了,她忽然覺得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已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角落改變了。

  幾天之后,柔妃也去了,她原本身體一直病著,又遭受這樣的打擊,沒有任何仔細周到的治療,終于熬不過去了。得知了這個消息,衛清兒如同魂魄被抽去了一般,呆呆愣愣了一陣子,不久也病倒了,時好時壞,每天什么力氣也沒。找來醫生也看不出什么來。蘇謐卻知道,是這些天的折磨讓她的生命快要燃盡了,那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生命力的枯竭,不是任何的疾病。

  到了齊京,她們被安排進了一間莊園,不久就被命令梳洗更衣,等候幾個管事太監的挑選。

  其中最出色的幾位帝姬和閨秀,包括蘇謐在內被獻入宮廷。其它的人大多被賜給了有功的將士。

  這樣蘇謐就開始了她的宮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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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夜刀光
更新時間:2007-4-3 9:57:00 字數:7951

  蘇謐只覺得意識一陣模糊,也許自己只是作了一個噩夢,一個聲音在耳邊縈繞著,呢喃著,為什么要這樣勞累,就這樣睡下去吧,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身體猶如騰云駕霧一般漂浮起來,卻忽然有一陣黑暗涌上來,將她團團圍住,讓她無法呼吸,近乎窒息的痛苦讓她猛地驚醒過來。

  她費力睜開眼睛,這一個動作幾乎就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似乎整個世界還是一片黑暗,她微微地動了一動,我已經死掉了嗎?難道這里已經是冥府地獄。

  “主子!?”一聲驚呼,是覓青,她一直守在床邊,看到蘇謐睜開了眼睛頓時驚喜地叫了起來。

  “我……”蘇謐費力地想要說什么,口齒卻不聽使喚一般,她掙扎著想起身,卻感到手腳酸軟無力。

  覓青連忙上前扶住蘇謐,一邊遞上茶水,喂著蘇謐喝了兩口,蘇謐才緩過氣來。看著周圍的一切,她清醒過來,記憶也慢慢回來,自己還活著,好好的活在這座大齊的后宮里。那一劍可不是普通的凌厲,自己還真是命大啊!也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悲哀,蘇謐有一瞬間的失神。

  只是,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以前的事兒了,她放松下來倚在靠墊上,竟然又回憶起破城時的那些往事了,是生死一瞬的感覺讓自己恐懼了嗎?

  既然還沒有死,她就有必須面對的……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發生了什么?”蘇謐猛地醒悟過來,匆忙地問道。她的聲音還是有一絲沙啞,也不知是因為驚慌還是因為干澀。

  “主子已經暈過去一天一夜了。”覓青著急地道:眼下已經是寅時一刻了,再有一個時辰就要天亮了。

  什么?一天一夜!

  現在是蘇謐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御醫過來看過沒有?”那她懷孕的事兒豈不……

  “御醫過來看過了,”覓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很是難看,“是太醫院的何零過來為娘娘診的脈。”

  蘇謐的臉色瞬間慘白。

  是她失算了!

  原本她的計劃是借這次的機會來固寵,后宮時時都會有新人進來,憑借美色才華得來的寵愛終究不可能長久,云妃就是再現成不過的例子,但是,一旦自己舍身擋劍成功,就不同了,沒有一個男人對于肯為自己而坦然赴死的女人會不感動不震撼,哪怕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就算自己的寵愛衰減了,這份恩情也是保命的良方。

  只是中劍之后自己肯定要受到沖擊,正好可以借此計劃名正言順地流產,只要有片刻的功夫,自己就可以施用針術暫時改變脈象,瞞天過海,雖然借這個孩子算計倪貴妃的計劃不成了,但換來對皇上的救命之恩也是卻非常值得,非常劃算的,畢竟這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這一切的實行都需要自己的清醒為前提。

  她沒想到那個青衣人的劍勢如此凌厲,竟然能夠穿透玉佩而入體,自己會承受不住那一劍而暈倒,更沒有料到那劍上還抹著毒藥,其實原本那點兒毒藥對自己來說不算什么,小時候一直喜歡擺弄藥物,義父他們生怕自己萬一誤食了什么,所以從小讓她服食了不少靈藥強身健體,對于毒藥的抵抗遠勝于常人,所以她自信自己沒有一絲疏漏。決定了計劃之后就假借準備醒酒湯的名義讓覓青回采薇宮準備自己流產的事宜。偏偏因為那一劍使得她失血過多而暈倒,自己無法及時地為自己診治解毒,以致于昏迷不醒,拖延了下來。

  如今她受傷昏迷了一天一夜,這段時間足夠使整個局面完全破壞掉了,首先自己假孕的事情就逃不過御醫的眼睛了,哪有身負重傷胎像卻絲毫不受影響,紋絲不變的。

  這就是父親常說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道理啊,蘇謐自嘲地笑了笑。一招失誤,滿盤盡輸。

  “他說了什么沒有?”蘇謐靜默了片刻問道,聲音里流露出一種苦澀。

  “何太醫倒是什么都沒有說,就是說主子這一次很是兇險,如果兩天之內還不醒過來的話就危險了,小祿子他們都急得不行。”

  “他沒有說?關于我的胎像的異常,”蘇謐聲音里蘊含起一絲希望。

  “沒有,奴婢一直跟在他身邊,當時皇上也在這里,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什么有關胎像的話。皇上也沒有問起。”覓青肯定地道。

  蘇謐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這個何零只怕也是個謹慎的人,當時自己泰半已經是死定了的光景,兩天之后便要一了百了,為一個死人當然不必橫生枝節,無端的多添變數,給自己招惹麻煩。

  看來也是個知道明哲保身的人。

  也許自己這次的運氣還不錯,何零并沒有把消息走漏出去。接下來應該怎么辦?蘇謐靜靜整理著一下腦海之中的思緒。

  “主子,我們應該怎么辦?”覓青著急地問道。

  “其他人呢?”蘇謐抬頭問道。

  “覓紅和小祿子他們等了一天,疲憊不堪,奴婢讓她們都去睡了,只有奴婢一個人在這里值夜。要把他們都叫醒嗎?”

  “不必了,”蘇謐又問道:“我交代你準備好的東西準備了嗎?”

  “是的,奴婢已經準備好了,就藏在小廚房里,一直沒有人看到。”覓青點頭應道。

  “既然如此,快去準備,”蘇謐抬頭吩咐道。“不要驚動任何人,先把這個‘孩子’解決掉再說。”

  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首先得把這個“孩子”流掉,如果自己醒過來的消息傳出去,馬上就有御醫過來診治,到時候是絕對瞞不住了的。那個御醫何零似乎并不怎么得勢,既然他知道審時度勢,是個聰明人,自己應該拿捏地住。

  只要在這一天之內,他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外泄的話。蘇謐的睫毛輕顫,暗暗想著。

  乾清宮,養心殿。

  齊瀧焦躁地走來走去,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最近一連串都是讓他不順心的消息。

  先是刺客!堂堂的大齊皇朝的宮廷夜宴,位于深宮內院的內宮家宴,竟然有刺客堂而皇之地闖了進來,多位妃嬪被殺,還有更多的人受傷,齊瀧真要忍不住懷疑,下一次刺客殺上門來,就可以直接闖到他的寢宮,取他的項上人頭了。

  這使得他前所未有的震怒和恐懼,在不到半天的功夫里,連接下了數道旨意催促刑部的人員加緊破案。

  很快仵作會同刑部和大理寺的驗尸搜尋結果就出來了。

  刺客身上衣服的料子,都是只有在墉州本地才會出產的蒼綾,兵器大多沒有任何線索,但是發現了一把用舊了的樸刀是當年舊梁在斷墉關守軍的配置,上面還帶著刻印。

  墉州原本是梁國的領地,現在是倪家的封地,倪源在歸順大齊之前就是梁國的大將,領軍駐扎斷墉關,鎮守墉州。當年先帝領軍攻打梁國,久攻不下,戰局僵持,先帝為了招降倪源,特意許諾將天下九州之一的墉州劃為倪家的封地,永不反悔,而且立下丹書界碑為誓,倪家在墉州的勢力堪稱根深蒂固。

  僅憑著這些東西就可以斷定刺客是與倪家有關的嗎?齊瀧還沒有昏庸到這種地步,尤其是倪源此時南征北戰、正當大用,他斷然不會作出這樣自毀長城的事來。

  而且刺客是分為兩批。大部分潛伏在皇后委派王家召來的申慶班里,只有一個是在宮門口殺掉倪家的下人,假扮成他混了進來的,絕大多數的刺客都是隱藏在王家的戲班子里,所以王家也脫離不了刺殺的嫌疑。

  其實齊瀧所關心的不僅僅是到底是誰謀劃了這件事,畢竟,大齊這些年來攻城略地,滅國無數,仇家太多了。但是齊瀧冷靜下來的時候立刻意識到,這次的事件對于他來說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他正可以借此削弱他早就看不順眼的王家勢力和日漸有功高震主之嫌的倪源。

  王家可謂大齊的第一名門,當年在齊國創業之初就跟隨齊王屢立戰功,百年的發展下來,根基雄厚,尤其是近幾十年來,連續數代皇后都是出身王家,太子也都是王家女所誕,使得在齊國所有民眾的眼里,王家似乎就是大齊的后族一般,王家女入主中宮似乎已經是既定的規律了。這些年來,王家行事卻日漸猖獗,如今大齊的朝堂上,朝臣大半都是他們一派了,而且大齊數得著的名門權貴似乎都與王家有姻親關系,這讓他深為憂心。他刻意提拔在朝中根基淺薄的倪源就是為了壓制王家。

  而倪源,雖然自從二十年前歸順大齊之后一直恭順隱居,自己啟用他之后也一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恪守臣禮,行事低調。但是這幾年來他滅衛平蜀,屢戰屢勝,在軍中的威望日重,而且天下九州,他們倪家還占據墉州為私人封地,勢力也不容輕視啊。這次他以慶賀年關為由將他召回京城敘職就是不想他在軍中勢力發展過大。

  借此刺客的時機,他正可以好好敲打敲打他們。

  可是很快他的盤算就落了個空。

  昨天太后聽說了刺客的消息之后,因為急怒交加,憂慮過重,又“病”倒了,而且這一次的“病”似乎比以前重的多,但還是強撐著病體,立刻下了懿旨,把主持晚宴的皇后叫去狠訓了一頓,如今皇后就留在慈寧宮里衣不解帶的日夜侍奉。這樣一來,自己斷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動王家了,免得讓太后的病情加重,大齊以忠孝治天下,自己身為一國之君總不能留下個不孝的名頭吧。他不僅不能給王家臉色看,反而需要下旨安撫他們。

  而倪源,就在刑部的驗尸結果剛剛送到他的桌上,就傳過來倪源竟然也遇刺的消息,而且重傷,這讓原本就難以追尋頭緒的刺客事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第二天自己又收到倪源請求辭去兵部尚書,歸家靜心養傷的折子。齊瀧只好又是一陣好言勸慰、下旨嘉勉。

  這一番波折下來,自己所能做的似乎只有懲罰侍衛,獎勵浴血苦戰的豫親王等人了。實在是讓他窩火到了極點。

  而最讓他窩心的是,剛剛收到密報,南陳再度啟用誠親王陳潛,出任建鄴城的守將。

  建鄴城是齊陳兩國交鋒的第一線戰場。陳潛是南陳皇帝的弟弟,封誠親王,是南陳第一的名將,過去的十幾年來,齊軍數次在他手里吃了敗仗,直到去年重金賄賂權臣,廣派細作造謠說,陳潛有帝相,是真龍轉世,神靈附體云云,終于使得陳帝恐懼自己的弟弟篡權奪位,所以罷免了他的兵權,將其投閑置散,幽居京城。

  可是今年的戰局上倪源率領著齊軍連戰連捷,將南陳打得苦不堪言,割地求和。如今危機關頭,竟然又要重新啟用他了!報告里說陳潛一到建鄴城,就開始整頓軍防,派出探子到各地查探,收服失地的意思昭然若揭。這樣看來開春必定會有一戰了,而原本統帥大軍對付南陳的倪源此次擺明了是沒法出征了。就算不通軍事,齊瀧也知道陣前換帥是軍中大忌……

  一切都不順利!

  齊瀧狠狠地把手中的茶盅摔在地上,發泄著心中的無力感,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實在是窩囊透頂。

  “哐啷”一聲,破碎的杯子正好砸在一溜兒小跑進來的高升諾腳邊上。

  “皇……皇上……”高升諾嚇了一跳,驚惶失措地跪下,自從刺客事件之后,齊瀧心情一直特別不好,他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也格外的小心,日夜擔心自己會糊里糊涂就丟了腦袋。

  “這么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齊瀧喝道。

  “是,是,老奴有罪,老奴失禮了,老奴有罪……”高升諾連忙叩頭應道

  “到底什么事?”齊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問道。

  “皇上,是采薇宮那邊的人過來稟報消息,蘇嬪娘娘醒過來了。”高升諾回稟道。

  “醒了?!”齊瀧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驚喜,這算是他這幾天來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了。

  “不過……”高升諾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蘇嬪娘娘的孩子小產了。”

  “什么?!”齊瀧的身形晃了晃,沉默了片刻,聲音也說不出是悲是喜地道:“朕過去看看。”

  當齊瀧匆匆地趕到采薇宮的時候,蘇謐已經流產了。

  對于齊瀧來說,這次的流產消息帶給他的悲痛并沒有以前聽到這種消息的時候那樣劇烈,那樣的難以接受,也許是聽到蘇謐醒來的消息已經足夠讓他感到太過于慶幸和感激了,大大地沖淡了這次失去孩子的打擊。

  對這個孩子他也曾經期待過,但是當太醫告訴他蘇謐恐怕都已經難以保全的時候,對于這個孩子,他連問一問的興趣都沒有了,畢竟,連母親都沒有幾分希望了,何況一個不到一個月大的胎兒。

  現在同時聽到蘇謐醒過來和孩子沒有了的消息,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是悲是喜,畢竟,蘇謐終究醒過來了,他不想奢望地太多。

  他匆忙地趕到采薇宮,院里已經站滿了太醫和內監之流,他沒有理會眾人的行禮,飛快地進了里屋,看見床榻上擁被而坐的蘇謐。

  蘇謐發絲散亂在肩頭,紅腫的雙目中晶瑩的淚滴星星點點,襯著慘淡蒼白的容顏,凄婉絕倫的眼神,讓人禁不住而生出一種魂斷神傷的悲意來。

  他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謐兒,真是太好了!你能醒過來就好。”

  “皇上……”蘇謐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的面容上全是悲傷,哀凄滿面的澀聲道:“臣妾真不如死掉算了,臣妾和皇上的孩子就這樣……”一邊說著,眼淚就順著蘇謐潔白如玉的臉頰滑落下來。

  齊瀧看的一陣心痛,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眼前的女子如此柔弱,卻能夠在刺客凌厲的刀光劍影之中,在千鈞一發的危機關頭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挽救自己的性命。

  “謐兒,不要心急,我們以后必然還會有更多的孩子,朕以后一定會好好待你。我們會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緊緊握住蘇謐的手說道。

  “皇上!”蘇謐伏在齊瀧的肩頭,嚶嚶地哭泣起來。

  齊瀧把她摟在懷里,輕聲安慰。

  蘇謐淚眼婆娑,齊瀧勸慰了半晌方才慢慢止住淚水,情緒穩定下來。就在兩人柔情蜜意的時候,外面的高升諾一聲長宣:“皇后娘娘到了。”

  隨即簾子一掀,皇后走了進來。看的屋里的情形,皇后微微一怔,隨即儀態恭謹地向齊瀧行禮問安。

  “皇后不是在慈寧宮那里伺候嗎?”齊瀧問道,聲音里隱含著一絲的不悅,“怎么這么快就趕過來了。”

  這次太后病地實在太是時候了,讓他很不滿意,他心里當然也清楚,可能太后他老人家的病情未必如同嘴上說的那樣重,也未必需要皇后長居慈寧宮衣不解帶地連夜侍奉,可是這種擺明了保護王家的手段卻讓他一籌莫展、全無辦法,他心里窩火卻又無處發泄,對于皇后言詞也不太客氣起來了。

  皇后滯了滯,她主持的家宴卻混進了刺客,按照道理應該要受責罰的,多虧了太后的保護才讓她免于責難。而齊瀧對她的臉色會不太好也在意料之中。

  她很快冷靜下來,恭謹地道:“臣妾原本在母后那里侍奉,剛剛服侍母后安歇下去,就聽見身邊宮侍過來稟報蘇嬪妹妹的事。臣妾想事關皇嗣,干系重大,可是不能耽誤的,所以就急忙趕了過來。”然后向蘇謐一臉關切地問道:“妹妹的身體怎么樣了?本宮聽說了消息可是著急地不得了啊。”

  玉蕊把消息送到的時候,她原本正在安睡,起來尋思了片刻,再想起那個小宮女的密報,終究放不下心來,于是趕了過來,沒想到齊瀧也在這里。

  “謝娘娘掛心,婢妾還好,只是……”蘇謐一臉悲愁,還是恭聲道。

  “唔……”皇后的眼神閃過一絲光芒,轉而不見,臉上依然帶著幾分悲傷,柔聲安慰道:“妹妹不要傷心,妹妹終究還年輕,只要養好身子,以后何愁沒有子嗣呢?”

  “正是這樣的道理,”齊瀧道,一邊輕輕拍著蘇謐的背,“謐兒可不要傷心了。你原本身子就弱。”

  皇后婉然一笑,對著外間道:“是哪個太醫為蘇嬪診治的?”

  “是卑職,”外間立刻有一個太醫上前應道,“卑職是太醫院劉成。”

  “咦?本宮記得蘇嬪的脈是一向由何零負責的,怎么他沒有過來?未免太失職了吧。”皇后有幾分驚奇地問道。

  “回娘娘的話,何太醫昨天輪休,今天是值班不錯,可是眼下時辰未到,他還沒有到太醫院,所以就由卑職代勞了。”劉太醫回答道。

  放眼望去,外面的天色還是一片漆黑,如今才是寅時末、卯時初左右的光景,肯定不到太醫進宮上工的時間。

  “那我問你蘇嬪的脈象如何?”皇后問道,話語里完全是一個皇后對后宮姐妹的關切之意。

  “回娘娘的話,幸賴吾皇庇佑,蘇嬪娘娘體內的余毒盡皆去了,劍傷也沒有惡化,雖然剛剛不幸小產,可是脈象很是平和,似乎沒有什么大的影響,休養一些時日就會痊愈了。”劉太醫回道。

  齊瀧在里面聽到也放下心里,攬住蘇謐道:“這就好,謐兒一直體弱多病,朕就還一直擔心呢。”

  “是啊,”皇后笑道,“這可真是大喜事啊,都是皇上鴻福齊天,佛祖庇佑。”一邊說著,神色之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頓了頓,還是道:“不過蘇嬪醒過來怎么會突然之間流產呢?本來本宮聽說了妹妹醒過來的消息還大喜過望,沒想到接下來就是……唉……”一邊轉向太醫問道:“蘇嬪流產前的胎像可有什么不對?”

  “這個……卑職有罪,卑職失職,卑職奉召趕過來的時候,娘娘已經……沒有診過娘娘小產之前的脈象,所以也不清楚啊。”劉太醫一邊忙不迭地請罪,一邊暗叫苦,我們有什么錯啊,誰讓你們不早去叫人的,趕過來的時候早就什么都晚了。

  蘇謐眼淚又無聲地流下來,花容慘淡,泣不成聲。

  “好了,好了,”眼見蘇謐一聽到提起自己剛剛失去的孩子,又忍不住傷心,齊瀧打斷皇后道:“這次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臣妾覺得蘇嬪這次的流產有些蹊蹺,不如召見何太醫過來一起問問呢?”皇后在一旁遲疑了片刻,咬了咬牙,還是說道。

  皇后她自己未曾生育過,而且對醫道也不是很了解,可是也知道挨了一劍對胎兒會全無影響不太正常。上次她命令玉蕊去傳詔何零,可是偏偏何零當值結束,回家去了,今日索性把人傳來,就在這里問個清楚。

  “能有什么蹊蹺?”齊瀧略微不耐煩地道。

  “妹妹先前受傷的時候都沒有什么小產的征兆,可是如今醒過來反而小產……只怕有所不妥啊,畢竟事關龍裔,干系重大啊,皇上。”見齊瀧有些意動,皇后連忙又道:“而且我看妹妹身體一直不好,也許是有什么隱患疾病也說不定,可是要早早治療才好。何太醫一直負責為妹妹診脈,叫他過來也可以與幾位御醫一起商討一下,多了解妹妹的身體狀況,便于以后休養,這也是為妹妹的身體著想啊。”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有條不紊,齊瀧也也覺得在理,點頭道:“也好,謐兒的身體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重創,應該由他們幾個好好商討一下,也拿出個可行的方子來,好好調理調理。”

  蘇謐不禁變了臉色,她本來計劃著打發走了幾人,召來何零再利誘威逼,加以收服,務必使得他的疑惑不敢泄漏。可眼下皇后和齊瀧都要擺明了在場的,讓她如何行事?

  皇后為什么堅持要召何零?她是知道了什么?該怎么辦?

  皇后臉上看不出一絲端倪,她已經飛快地吩咐身邊的人道:“快去把何太醫找過來。一定要找過來。”

  玉蕊連忙應是,轉身去了。

  齊瀧看見蘇謐的臉色不好,還以為她依然為孩子傷心掛懷,擔心她舊傷未愈,又要傷心過渡,連忙安慰道。

  蘇謐勉強笑著應對,心里卻飛快地轉著諸般念頭,該怎么做好呢?

  一時之間,房中諸人神色各異。房外單薄的月光撒落下來,依然是滿地月華如水。

  外面的天色已經是凌晨的時分,可冬天的太陽一向出地很晚,已經到了上工的時間,外面還是灰蒙蒙地一片,太醫院的御醫何零此時剛剛走出家門,在去太醫院的路上,他一邊搓著手,一邊感嘆,“這個鬼天氣……”

  正拐到一所小巷子里,卻猛地見到面前佇立著一個高挑的身影。

  “誰?”何零大驚失色。強盜嗎?

  來人的身影似乎要融入夜色之中了,他轉過身來,就在太醫還沒有來得及呼救或者移動的一瞬間,一道閃亮的刀光劃過,一片圓潤的光芒彌散開來。

  就在同時,太陽升了起來,在這晝與夜交錯的一瞬間,讓人也分不清那眩目一片的,是刀光還是日光。

  來人微微側過頭,光暈籠罩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秀的輪廓和面容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痕……

  天上的浮星還依然在影影綽綽,仿佛倒影天下眾生,浮塵萬物。

  血已經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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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東窗事發
更新時間:2007-4-4 9:45:00 字數:7141

  溫暖的里閣中,蘇謐穿著整齊地端坐在桌旁,一頭烏黑的秀發簡單地挽著一個如意髻,斜插一枝晶瑩剔透的喜鵲登梅碧玉簪。太醫院的劉成正把手指搭在她的手上,靜心診斷。

  “娘娘不用擔心,娘娘的脈象一切平穩,只要這樣安心靜養,不出十天就可以痊愈無礙了。”片刻之后,結束了今天的診斷的劉太醫起身向蘇謐道:“娘娘實在是有上天庇佑啊,傷勢好的比常人快多了。”

  “有勞劉太醫了,”蘇謐婉然笑道。哪里會有什么上天庇佑,她自己的醫術精湛遠不是這些人能夠比得了的,清醒過來之后她自己開了方子命人暗中配置了出來,而且每天自己用銀針過穴活血,當然好的比他們預料的快得多了。

  “劉太醫,不知道何太醫的那件案子如今處理地如何了?”看到他收拾起醫箱,蘇謐漫不經心地問道。

  “回娘娘的話,何零那件事聽說是強盜下的手,衙門里已經傳出消息了,還說過些日子要簽通緝令懸賞的,唉……”劉太醫回答道,自從他的倒霉的同僚何零在來太醫院的路上無故遭了強盜,被人一刀砍了腦袋之后,他就承接了照看蘇謐休養的工作。

  說起何零來,也真是算他倒霉,如今禁軍和各個衙門里都忙著宮里頭刺客那件頭等大事,哪里還有功夫去管這些小案子,匆匆地判了一個“強盜劫財,殺傷人命”就結了案子。如今亂世當頭,哪里都不安穩啊,連門禁森嚴的皇宮都有人跑進來行刺,何況一個小小的太醫,看來自己在路上也要小心些了,劉成搖了搖頭。

  “唉,真是可惜了,”蘇謐嘆道。“何太醫醫術高明,人也周到,怎么就……”轉而道:“改日我一定奏請皇上厚家撫恤,表彰功績才好。”

  “卑職代何零謝娘娘大恩了,得知娘娘記掛,何零泉下有知,也必定感激不盡啊。”劉成連忙道。

  “劉太醫不必客氣,蘇謐以后還要多多勞煩太醫呢。”蘇謐優雅地笑著。

  “此乃卑職份內之事。”劉成行禮告退:“娘娘先好好休養,卑職明天再過來為娘娘請脈。”

  “覓青,”蘇謐轉頭示意。

  覓青立刻拿出賞銀打賞,劉成道謝之后,覓青把他送了出去。

  眼看著人已經走遠了,蘇謐脫去厚重的銀紅色鑲珠子的錦緞外衣,倚在靠墊上,陷入沉思。

  何零到底是怎么死的?偏偏死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上,她可不相信真是有這樣的巧合。是誰干的?難道真的是強盜?自己不可能有這樣的好運氣吧。眼下有誰會幫助自己?實在是沒有一絲線索啊。

  手里輕輕攪動著一碗牛奶雪蓮凝脂乳汁,白玉色澤的乳酪圍繞著銀調羹打出一圈一圈的整齊圓韻。蘇謐正沉浸在思慮中,小祿子進來屋里。

  “打聽地怎么樣了?何太醫的案子還打聽到什么?”蘇謐連忙放下調羹問道,她剛剛讓小祿子過去太醫院那邊打聽消息了。

  “也沒有什么別的了,還是那些消息,”小祿子滔滔不絕地說著:“只聽說何太醫正是出門上工的路上被殺的,因為家里比較遠,所以何太醫早上出門很早,那時天還不亮,等過了小半個時辰,天亮了,他的家人出門買東西的時候,就在不遠的一道小巷子里發現了尸首。被人一刀結果,身首異處。立刻鬧了起來,街坊都被嚇了一跳,不久就報到了衙門,衙門里今天剛剛判下來了,強盜殺人……只是……”小祿子頓了一頓,道:“聽說從尸首上看,那刀快的很啊,只怕是個武功極高的盜賊。”

  難道真的是遇到了強盜?這也未免太巧了吧。過分依賴運氣遲早會吃到苦果。蘇謐可不想犯這種錯誤。“那天晚上在我這里診治之后,何太醫回去還在太醫院待了多久?”

  “沒有再待,因為下工的時辰早過了,所以聽說是立刻就收拾東西走了的,而且當時的太醫都在救治被刺客所傷的宮妃,也沒有別的太醫在太醫院。”

  “嗯。”蘇謐點點頭。也就是說何零沒有把自己脈象奇異的事情外泄了。

  “對了,主子,那個……”小祿子遲疑了一下又說道:“還有一個消息,太醫院的人說,皇后身邊的玉蕊在當天夜里去找過何零,不過何零正好已經當值結束,回家去了。”

  “什么?!”蘇謐的臉色變了。果然,她就覺得那天的皇后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

  她連忙又仔細問了小祿子幾句,不禁沉思起來,

  皇后為什么要去找何零?

  她早就仔細盤問過覓青她們,在采薇宮里,何零對自己的胎像并沒有說過一句可疑的話,而回到了太醫院不久就收拾東西回家了,也沒有和任何人聯系。

  如果消息沒有任何的泄漏,皇后召見何零,難道僅僅是為了關心自己的孩子?

  畢竟自己曾經承諾過要把這個孩子獻給她。她格外的關心也是正常。

  還是她發現了什么線索?那么消息是怎么泄漏的?

  她之后聽說自己流產時對太醫的盤問,真的讓人不得不懷疑她已經知道了什么。究竟是從哪里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什么,自己恐怕就危險了。

  蘇謐覺得頭疼起來,周圍的一切都是不可依賴的,這次的失算對自己打擊是在是太大了,簡直是遺禍無窮啊。如果不是何零這樣莫明其妙地“及時”死掉了,自己當天晚上就要危險了。可是他現在死得這樣不明不白,給自己添的麻煩也不少。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的底子太薄,沒有一絲根基實力,實在是無法承受一絲一毫的失誤。也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齊瀧對她的信任眼下沒有絲毫動搖的痕跡。

  “娘娘,高公公到了,”覓紅進來傳話道。

  “快請進來,”蘇謐道,一邊調整坐姿工整端莊。

  “娘娘,這是南疆那里剛剛進貢來的白玉果和小金桔,專門滋補養胃的,皇上聽說您胃口不好,特意命老奴送過來。”高升諾帶著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行過禮之后,就說了起來。

  一示意身后的那個小太監立刻上前呈上竹籃,籃子里是一顆顆的果子,一半的潔白圓潤,一半的金紅離離,甚是可愛。

  “有勞公公了,”蘇謐一邊命令覓紅上前收了,一邊笑道:“皇上還好吧,今天的朝政可是處理完了?”這幾天她醒過來之后,各種奉承紛迭而至,一時之間各宮各院送過來的補品多的不計其數,蘇謐只覺得煩不勝煩。

  “回娘娘的話,皇上剛下朝,那幫子大人們又在殿上吵起來了,把皇上擾地很不開心,結果一揮手就退了朝,轉到養心殿了,這不,剛回去就聽說南疆貢來了這個稀罕玩意,趕緊讓老奴給您拿過來。”高升諾諂笑著道

  “嗯……”蘇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高升諾微微打量了周圍一眼,說道:“娘娘,照老奴看,您這個院子雖好,恐怕有些窄了,要不要搬去采薇殿住?反正如今這采薇宮里也沒有人比娘娘您更尊貴了。”

  “公公是在跟蘇謐開玩笑吧,如果蘇謐記得不錯的話,似乎只有貴嬪之上的等級才可以居于一宮正殿,領一宮事務。”蘇謐笑道。

  “哎喲,瞧您說的,那還不是早晚的事啊,您這次立了大功不說,這個后宮誰不知道蘇嬪娘娘您才貌雙全,尊貴和氣,皇上可是整天惦記著您啊!別的不說,這白玉果吧,可是剛剛送過太后他老人家那里緊接著就讓奴才拿過來這里了啊,等您的身子養好了,嘿嘿,只怕那是連云妃娘娘都比不過您去的啊。”

  “承公公吉言了,如果真有這樣一天,一定不會忘了公公的好處,”蘇謐輕笑道:“只是我原本就不好動,在這里住著也習慣了,就不用挪了吧。”

  兩人正說著話,何玉旺也領著幾個人捧著幾樣東西到了。

  行過禮之后,何玉旺也上前道:“恭喜娘娘,今天老奴過來是為了給娘娘送金冊的。前幾天皇上就專門督促了內務府,讓把娘娘您的金冊盡快備好,這不今天剛剛完工,耽誤娘娘的事了,娘娘恕罪。”一邊招呼手下,兩個小太監捧著金盤上前,一個金盤里是一冊光彩耀人的冊子。另一個是朝服和鳳冠。

  蘇謐連忙親自起身接過來。說是金冊其實就是一塊薄薄的絹本,上面用金線繡著所冊妃子的名字,以及日期,外面封皮上渡著一層金箔。朝服則是根據品級所定做,顏色素雅,花冠也是統一的樣式,前面是鳳身揚起的樣子,兩只鳳尾攏成一個環,可以固定住發髻,鳳翼展開作為裝飾,上面鑲著寶石和珠玉,鳳首上頂著五顆珠子。比起后宮五彩繽紛、奢華流離的宮裙珠釵來,樣式并不出眾,甚至可以說略嫌呆板了,卻是后宮很多妃嬪夢寐以求的東西。

  從正五品開始之上的都是這樣的朝服和鳳冠,等到了正三品貴嬪以上授金印,掌一宮事宜,這些東西才開始細分,而且每一級都有所不同。

  正五品的嬪對于后宮的妃嬪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等級。

  因為按照齊制,從正五品的嬪開始,就有一定的數量限制,而且金冊記名,就算是正式的妃嬪了,可以稱“娘娘”。在皇上死后,就算沒有孩子也可以封個太嬪,享有供奉,安渡晚年,不用像位份低的妃嬪一樣還得入廟修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死后也會享有后人的煙火祭祀。

  而且正式的大典禮節上也可以出席,所以也有例定的朝服鳳冠。不過冊嬪不必像立后,冊妃那樣行冊禮,告太廟,只需齋戒三天,然后太廟朝拜一天,再由內務府把制好金冊和禮服鳳冠一起送了過來就可以。

  因為蘇謐的傷勢未愈,所以齊瀧專門下了旨意,免了齋戒、朝拜這兩項。只要內務府把金冊、朝服趕制出來送過來就好。

  兩人自然又是一陣吹捧恭維,蘇謐含笑應對,待打發走了兩人,覓紅進來笑道:“主子的面子真大。”

  “哼,面子大?”蘇謐冷笑起來。

  如今她表面上是看著光鮮照人,誰知道她背后潛藏的危機重重,步步驚心,皇后那里也恐怕難以依靠了,在這個危機重重的后宮里,如今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齊瀧的寵愛,除了這個,她一無所有。

  她就好像是一株寄生的蔓藤,根基淺薄地經不起一絲的風雨催折。

  必須地更盛才行,自己的寵愛。眼下在這個波瀾詭譎的后宮里,也許自己真的只有牢牢抓好這唯一的依靠了。自己的寵愛必須更盛才行。蘇謐緊緊抓住手中的錦帕。

  一切都是不可靠的。

  “皇上這些日子都是翻的誰的牌子?”她突然問道。

  “啊?主要是云妃娘娘的。”覓青回答道。

  “云妃……”蘇謐貝齒輕輕咬了咬紅唇,思量了片刻,眼神落在一旁的一盒日常使用的麝香上。

  “只好這樣了,而且如果成功的話,皇后那里也不是不能夠挽回的……”她輕笑起來。

  “把香霖給我叫過來。”她冷冷地道。

  “啊?”覓青怔了一怔。

  蘇謐拿起拿起剛剛送過來的金冊,那一片金光反射著陽光明晃晃地刺著人的眼睛。

  “皇后娘娘不是說我的流產有蹊蹺嗎?我這就蹊蹺給她看。”她笑得溫婉優雅,楚楚動人。

  蘇謐披著一件秋香色繡金線牡丹的曲裾外袍,端坐在暖閣榻上,一雙白膩纖嫩的玉足上沒有穿鞋子,腳下踩著碧玉腳踏,玉石的光彩照著水晶般透明的指甲,嬌俏可愛。她手里端著一盞銀耳松子花茶,輕巧地用茶蓋錯著茶盅,沒有說話。

  下面垂手站著的香霖有幾分忐忑,試探著問道:“不知道娘娘召奴婢來是……?”

  “唔,”蘇謐放下茶盅,笑道:“我剛剛醒過來,就聽說了鄭貴嬪的事兒,唉,實在是難受的不得了。”

  聽到蘇謐提及鄭貴嬪,香霖也禁不住黯然,鄭貴嬪雖說不得寵,可是好歹也是正三品的貴嬪,她們在宮里頭也算體面的了,如今沒有了主子,她們再也不復往日的風光了。

  “到底是姐妹一場過,如今你們宮里可還有什么需要?盡可過來找我,”蘇謐繼續說道,“可千萬不要客氣。”

  那天的筵席上死掉的妃嬪共有十二人,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陳淑妃和鄭貴嬪,鄭貴嬪死的尤其凄慘,被人一刀兩段,據說事后有看到她遺體的膽小的妃嬪宮女至今還每天作噩夢呢。

  如今正是年關上,自然不可能操辦喪事,惹來一年的晦氣,所以尸首收斂妥當就匆匆的抬出去下葬了,等待過了年,再按照宮里的規矩補辦喪禮,置備香燭紙錢,開設靈堂吊唁,請高僧來主持法事。只是在正月里,肯定也是要一切從簡了。

  “多謝娘娘掛心。”香霖低頭應道。

  “我自從得蒙盛寵,可惜身子不頂用,時好時壞,而且偏偏又挨了這一劍,只怕往后……”蘇謐一臉難過地道。

  “娘娘吉人天相,有神靈庇佑,怎么會擔心這個,將來必然痊愈。”香霖連忙道。

  “唉,就算是痊愈了有如何,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蘇謐黯然嘆息道。

  聽到蘇謐提到孩子,香霖暗暗打了個哆嗦。偷偷抬頭看了看蘇謐,蘇謐的神色并沒有什么不妥,這才放下心來。

  “娘娘將來必定多子多福。”她低下頭說道。

  “我就說你是個伶俐又知禮的。”蘇謐笑得溫婉謙和。

  “娘娘過獎了。”香霖順勢道。

  “這次叫你過來其實是因為一件事兒。”蘇謐放下手中的茶盞,坐直了身子說道。

  聽到蘇謐提起正題,香霖豎耳仔細聽著。

  “我這里自從進了位份,內務府那邊何公公就一直催促著要我多添幾個人手,我卻沒有動。不是不想添,畢竟祖宗的規矩是定下來的,我豈能違背,可是就是……唉,擔心他們分過來的不牢靠,行事也不周到,終究是沒有相熟的好。”蘇謐緩緩地道。

  隨著她的話語,香霖臉上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喜色。

  鄭貴嬪死去后,采薇宮正殿空了下來,當然不會再要那么多的人服侍,按照往常的慣例,自然是要把他們都遣出去,等待來了新的主子入住,才會再選擇新的宮女太監進去。現在只留三兩個人平日里看守東西,打掃清潔就行,其他的余出來的十幾個人都會交由內務府按照宮里的空缺再重新分配。

  到時候可謂是聽天由命,說不定會分到哪里去,這幾天她們都在籌備銀錢,賄賂何玉旺他們,以求分個輕松體面點兒的差使。可是自己的銀子多半都被拿去填韋福隆那個老殺才的無底洞了,哪里還有多少剩余,這幾天她日夜擔心自己會被分到尚功局、苦役司或者囿園那些苦地方去。

  如果能過來伺候蘇謐,雖然蘇謐的位份如今還不如鄭貴嬪,可宮里明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遲早的事兒,而且蘇謐如今正得寵,見到皇上的機會也多,說不定自己也有機會……

  “娘娘賞識,香霖感謝不盡,奴婢一定肝腦涂地,報答娘娘的厚愛。”香霖興奮地說道。

  “嗯,”蘇謐笑著點頭應道,正要再繼續說,這時候,覓青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個包裹,問道:“主子,東西找出來了,這就給劉才人送過去嗎?”

  一轉頭看見覓青手里的包裹,香霖臉色頓時變了。

  蘇謐注視著那個包裹,悠然嘆道:“我就說我是個沒福氣的,享用不起這些東西,這么名貴的安胎藥,才喝了沒有幾次,如今就……”

  “主子可不要傷心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又要責怪我們服侍不好了。”覓青連忙道。

  “唉,算了,”蘇謐輕嘆了一聲,道:“這就給送過去吧?”

  香霖身子一震。蘇謐暗暗好笑,又轉而對她柔聲道:“說起這幾包安胎藥,還是你那天送過來的呢,既然你上次也說起過這幾包藥用料珍貴,效果又好,如今放在我這里只是白白浪費了,不如就送到劉才人那里,她前幾天刺客的時候受了驚嚇,聽御醫說胎像就一直不太安穩,如今我借花獻佛,也不算平白糟蹋了好東西。你說是吧?”

  “唔……”香霖全然沒有了平時的機靈,支支吾吾,不敢應對。

  覓青提著幾包安胎藥,走到了門口,蘇謐忽然叫了她一聲,“且慢!”

  香霖嚇得一哆嗦。

  “對了,先不要急著送過去,先拿到太醫院去檢查一下,可不要生了蟲蠹、泛了潮氣什么的,如今宮里頭就剩下這一個孩子,可要小心為上啊。”蘇謐在一旁補充道。

  聽到“太醫院”三個字,香霖的臉色唰一下變得青白青白,一副就要暈過去的樣子。

  “還是娘娘思慮地周到,奴婢這就過去。”覓青神色如常地應聲道,轉身依言去了。

  眼看著覓青提著藥去了太醫院的方向,香霖一顆心突突亂跳。

  她腦子里瞬間轉過數個念頭,過來送藥的那天她是知道的,知道自己送過來的不是普通的安胎藥,而是經過別有用心的人加了“料”的。但這件事并不是鄭貴嬪因為信任告訴她的,她在鄭貴嬪身邊還沒有這樣得臉。

  她一天夜里起來解手,卻看見鄭貴嬪房里還閃著燈光,好奇心讓她偷偷地湊了過去。正好聽見了屋里鄭貴嬪和一個陌生宮女的對話,

  聲音很低,聽不分明。

  雖然她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但是她的話里明確地提到了“西福宮倪貴妃的命令”,說起“安胎藥”,“流產”,“孩子”……這些宮中最陰暗的詞藻。

  她知道關系重大,所以不敢聲張,假裝什么也沒有聽見,躡手躡腳地回房睡了。

  當第二天香霖被派過來送這些東西的時候,她甚至是高興地接過來這件任務,一個比自己還低賤的丫頭,憑什么就得蒙盛寵,還有了身孕,這讓她深深地感到憤怒,所以她是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的心態,提著藥到了這里。

  如果這批藥一旦被送進了太醫院,雖然那個西福宮的宮女似乎是向鄭貴嬪再三保證過,說這是什么叫紅藤什么的奇藥,絕對無人能識。這可能嗎?不對,肯定是托詞,天下的名醫都匯聚在太醫院,怎么可能會有辨識不出來的藥材呢?這只是為了讓鄭貴嬪安心替他們辦事使用的托詞而已。自己怎么可以相信呢?

  那么,這件事鐵定是很快就要被揭發了,這是一定的了。鄭貴嬪已經死了,一了百了,可是這件事涉及的其他的人呢?毒害帝嗣!這是何其嚴重的罪名啊!只怕全宮的人都要受的牽連,死無葬身之地。自己也包括在內了,而且,剛才蘇嬪還說了這藥還是自己送過來的呢,等到太醫檢視的結果出來,自己是一定逃不過的了。

  該怎么辦?越想越怕,香霖的身體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蘇謐悠閑地捧著茶盅,品著香茗,欣賞著她的臉色,她不急,這個丫頭還不算太蠢,知道怎么選擇。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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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各呈心機
更新時間:2007-4-5 11:00:00 字數:5419

  “娘娘!”香霖果斷地抬起頭來,道:“奴婢有一件要事要稟報娘娘!”

  “呃,什么事兒?”蘇謐笑了,她柔婉地問道。

  “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不是因為傷勢太重而失去的,是有人要陷害娘娘!”香霖斬釘截鐵、石破天驚地道。

  “什么?”蘇謐失聲驚叫道,她手中的茶盅滾落在地上。

  預料到自己的話的效果,香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聲說道:“請娘娘容奴婢仔細稟明,實在十幾天前,那天早上,奴婢正好……”香霖一字不差地把自己的經歷詳細地敘述完畢,又咬牙切齒地道:“奴婢原本實在是不知道那是要害娘娘的,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幾句,醒過來之后又只以為是一場夢境,本來想過來稟報給娘娘,可是想到娘娘一向與鄭貴嬪姐妹情深,只怕是香霖小人之心、疑神疑鬼了,而且夢中的情形怎么可以當真呢?所以就沒有敢說。如今聽說了娘娘小產的消息,才懷疑起那天的事兒來……”

  “你說的可是真的?”蘇謐猛地站起身來,白嫩的小腳把碧玉腳踏踢翻了都不自知,隨即手扶著額頭,仿佛一陣暈眩,差點跌倒,“怎么會這樣?!”

  “是真是假,娘娘等太醫檢視那些安胎藥回來就可以知道。”香霖眼看蘇謐似乎并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連忙道。

  正說著,就聽見外面一陣吵鬧,覓青驚叫著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娘娘,娘娘,不好了,麝香!娘娘,太醫院的的幾位太醫說著藥里……有麝香!”

  麝香?!

  香霖不禁有些奇怪,隨即釋然,天底下哪里有什么紅藤啥的那種藥材啊,還不是用了麝香花紅之類的,幸好自己賭對了,沒有把希望寄托在那天的那個西福宮宮女的話上。

  蘇謐看著她的臉色暗暗一笑,紅蘿藤極其名貴罕見,這個小丫頭肯定不會知道,只怕連鄭貴嬪都從未聽說過。

  這廂覓青已經把太醫的判斷詳細說了一遍。聽著覓青回來的報告,蘇謐臉色先是驚疑不定,繼而哀傷沉默,香霖忐忑不安地看著她。

  良久,蘇謐才黯然道:“平日里姐妹之間大家都是和和氣氣的,哪里想得到暗地里會有這種事,我一向不愛尋思這些事端,總以為在宮里這樣與世無爭就是……如今竟然……”一邊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娘娘可不要傷心了,趕快入宮請皇后娘娘和皇上作主吧,這樣的大事……”覓青在一旁出主意道。

  蘇謐抹了抹眼淚,又道:“倪貴妃勢力何其之大,怎么是我一個入宮未久小小的嬪所能夠比的了的啊?還是……”

  “是啊,娘娘還是從長計議才好,奴婢那天本來沒有聽得明白……”香霖支吾著道。讓她去和倪貴妃作對,她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她剛才只顧著洗脫自己參與毒害帝嗣的罪名,如今卻又要擔心倪貴妃的勢力,生怕蘇謐逼她去作證,揭發倪貴妃。這件事無憑無據,全是她一人之言。倪貴妃只要矢口否認,就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她。而她一個小小宮女卷入此事還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可是娘娘,當時奴婢去問的時候太醫院的諸多太醫都在場,所以眼下太醫院的人泰半都知道了,瞞是瞞不過的,劉太醫已經帶著藥材要交上皇后娘娘那里去了。原本皇后娘娘受命照顧娘娘的胎像,專門交待了太醫院,凡有與娘娘胎像有關的都要及時回稟的啊。”覓青在一旁說道。

  “啊?!”香霖變了臉色,跌坐在地上,這下子她死定了。

  “事到如今,只好……去一趟鳳儀宮了。”蘇謐的眼睛看著香霖。

  香霖已經面如死灰。

  齊瀧匆匆地趕到鳳儀宮的時候,整個鳳儀宮中一片肅然。

  原本現在就正是向皇后請安的時辰,除了死在刺客刀下,還有一直傷著不能起床的,一眾妃嬪大都到齊了,可還是空著不少座位,整個鳳儀殿仿佛都比以前冷落蕭條很多。

  上首坐著皇后,一身大紅色繡金線的流彩錦繡長裙,頭戴琥珀鳳冠,斜插玳瑁比目雙魚簪,儀態還是如以前那般端莊高貴,但此時的臉色卻是驚疑不定。

  左邊是倪貴妃,她一身家常的淡綠撒花細紋百褶裙,外罩一件狐皮比肩小馬甲,幾朵珠花零散地點綴著一頭烏發,身子斜倚在背后的金絲鵝毛靠墊上,臉色雖然還是一派輕松,但是從耳旁的珍珠耳檔激烈的晃動就可以察覺出,她的身體正在細微地顫抖著,兩只素手也在無意識地緊緊擰著手中的錦帕。

  下面跪著一個宮裝丫頭,太醫院的劉成正垂手站立在一旁。

  見齊瀧進來,眾妃紛紛起身行禮。

  “免了,”齊瀧不耐煩地揮手道,從急促的語氣里就可以聽出他的心情極其煩躁急切:“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他對著皇后問道。

  “皇上,請為臣妾作主啊!”蘇謐首先出列低聲抽泣著柔柔地哭訴道。

  見她盈盈拜下,齊瀧立刻伸手扶起她,“你身體不好兼又帶著傷,怎么也趕來了?萬一著了涼可如何是好。”

  “蘇嬪身子不妥當,就先不要拘泥這些俗禮了。”皇后也在一旁道。

  “皇上,此事干系到臣妾的孩子,臣妾實在是不能不關心啊!”蘇謐哀婉地呼道。

  “只希望皇上和皇后娘娘秉公處理,還蘇謐一個公道。”蘇謐肅然斂襟一禮,齊瀧連忙扶住她。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不是一向統領后宮,處事嚴明的嗎?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情?”齊瀧問道。

  “皇上,請容臣妾從細稟明,臣妾也是剛剛收到消息,太醫院里的劉太醫剛才過來稟報此事,這丫頭是采薇宮鄭貴嬪那里的……”

  “這些不用稟了。朕已經知道了,朕現在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齊瀧氣沖沖地對皇后喝道,臉色很不好看。

  他剛剛正在處理政務的時候,太醫院的管事匆匆地進來稟報了這件事,他大為震驚,自己的后宮里雖然也常有爭風吃醋,糾紛鬧事的,像倪貴妃就曾經去云妃那里吵鬧過,但這些不過都是平常的婦人醋意,頂多讓他一笑置之而已。可是現在竟然發生了這樣公然毒害人命的大事,而且毒害的對象還是皇嗣,這讓急切地盼望著有個兒子的他極為震怒。

  “這個,皇上,臣妾也正在查問。”皇后低頭道。蘇謐一行人也是剛剛到鳳儀宮,她還沒有來得及細問香霖等人,齊瀧就匆忙地趕了過來。

  “好,朕就在這里看著,看看到底是誰這樣膽大包天,敢在朕的深宮里行這種歹毒之事。”齊瀧恨恨地道,聲音里透露出一股子森冷的寒意,眾妃都低下頭不敢接話。

  待齊瀧坐定,皇后注視著跪在下首已經抖成一團的香霖,正色道:“如今皇上就在這里,各宮各院的主子也都在這里,你仔細把事情的原委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若有一字虛言,本宮定然不赦。”

  這時倪貴妃也俯下身來,沖著她微微一笑道:“此事關系重大,你可要從實說來啊,‘聽’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要有憑有據,據實回稟,且不可有半句虛言啊!否則,就算皇后娘娘寬宏大量,本宮最恨這種‘陰謀陷害’之事。也斷難容你!”

  香霖臉色蒼白,差一點暈過去了。她知道此時自己已經命懸一線了,鼓了鼓勇氣,也不敢抬頭,仔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起來。

  香霖顫抖的聲音說到她聽到屋子里人的對話的時候,隨著她的敘述,倪貴妃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起來。本來她以為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而且紅蘿藤何其名貴,又難以辨識,即便是送進太醫院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沒想到會出了這樣一個丫頭壞她的大事。

  就在香霖快說道那神秘宮女的來歷的時候,倪貴妃忽然嗓子一咳嗽,自然而然地輕輕“哼”了一聲。在眾妃的低聲議論,瑟瑟私語之中并不突兀明顯。但是傳到有心人耳朵里卻恍如雷擊。

  香霖聲音一顫,頓了一頓,終究沒有把西福宮說出來,而是把這一段換成了沒有聽清楚是什么地方。

  蘇謐聽著這里,不禁挑了挑眉。倪貴妃長期積威之下,這個丫頭終究膽量不夠啊,不過也無妨,反正也沒有指望能夠憑借這個扳倒倪貴妃,不管接下來事態發展成怎么樣對自己都是有益無害的。最重要的是……

  “劉太醫,”聽到香霖將此事說完,皇后轉而對著劉成道:“你也把今天的事兒仔細說一遍。”

  “微臣遵命,”劉太醫立刻上前正禮稟報道:“今天早上微臣正與幾名同僚一起商議新近藥材的事務,蘇嬪娘娘宮里頭的覓青姑娘過來找微臣,說是以前鄭貴嬪娘娘送給蘇嬪娘娘的安胎藥,因為蘇娘娘已經用不到了,藥物名貴又不好丟棄,所以想轉送給劉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