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今天正是大年三十,整個宮里前所未有的喜慶起來,雖然最近無論是朝堂上還是后宮里都是一連串的事端,先是刺客一案至今沒有端倪,再接著南朝戰端又起,還有北遼寇掠邊關,而后宮里又是云妃謀害皇嗣,太后病體未愈……
可是新年的慶典反而越發操辦的花團錦簇起來,齊瀧還是專門下了旨意要求內務府隆重置辦,也許正是那一連串的不快才讓他專門下了這樣的旨意,一個傲慢的帝王不允許自己的光輝蒙受絲毫的損失。
從早晨開始,先是獻祭太廟,再接著是齊瀧接受百官的朝賀,晚上還有宮廷的夜宴,這次夜宴的隆重盛大自然不是平常的筵席可比,要體現出天下同慶,六宮和睦的架勢來。分為前半夜的百官筵席以及后半夜的皇室家宴。
一大清早,蘇謐就起了床精心地梳妝打扮,這次的獻祭太廟,后妃之中嬪位以上的方可以參加,必須按品正裝,穿朝服,戴鳳冠。
覓紅把收藏在匣子之中的鳳冠朝服小心翼翼地取出,端到梳妝臺上,看了那頂鳳冠一眼,卻忍不住笑道:“依奴婢看,這鳳冠的樣式著實太簡單了些,就看幾顆這珠子吧,連普通的簪子上的都不如,玉的成色也不好。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也不打造設計地漂亮一點兒。”
“古代的先哲論及女子的品德常說‘德容言工’四字。可見,在女子的資質之中,德為首位,容貌居次席。這鳳冠是當年大齊的開國乾安皇后所設計,樣式簡明,以莊重和諧為主,用料也不甚珍貴,就是為了提醒后宮諸妃謹記樸素純簡的美德,不要輕易的奢侈浪費。”蘇謐一邊攏著秀發,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后宮崇尚奢華,致使天下人爭相效仿,豈是有德者所為?你沒有看見前些日子里,曲貴人的賜罪文書上是怎么寫的,有一條可就是‘驕奢無度,日用奢靡!以金絲銀線成云錦,寸耗萬錢,以國庫膏粱充己身,日費斗金。引天下人仿效者無數,民間奢靡之風日盛……’”
“云妃,啊不……是曲貴人,實在是有些冤枉啊。那些金線銀線有不是她自己要的,明明是皇上……”覓紅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這些話也敢掛在嘴邊上?”覓青謐瞪了她一眼,“越發沒有長進了,一點兒不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
“她說的倒是沒有錯,”蘇謐笑道:“得寵的時候,當然是什么都好,什么都有道理,可是失了寵愛的時候呢?”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云妃是有錯,她錯在不知道,在這個后宮里,沒有一份寵愛是長久不變的,沒有一份心意是長久不移的……
因為是需要穿朝服正裝,所以打扮起來出奇地簡單,只是梳整發髻,把鳳冠戴上即可,戴鳳冠的時候為了顯示莊重是不能戴其余的首飾的,所以也不能梳什么復雜的發型,只是簡單的如意髻或者浮云髻而已。蘇謐穿上以藍粉兩色為基調,繡有百鳥華文的朝服,配上玉帶,就算梳妝完成了。
臨出門,覓青又遞上一個手爐,有些擔心地道:“今天只怕要在風里站很久,主子可一定要小心啊。”
說是去太廟獻祭,當然也不是真正的參加獻祭,以蘇謐的位份肯定是不能進入太廟里面的。
只有皇后才可以進入祖宗社稷之所在。
所以在一系列的獻祭活動結束前,眾妃都得跪在太廟外面以示恭謹。如今天寒地凍,通常獻祭活動差不多要持續快一個時辰,在外面跪上這么久,對于嬌弱的妃嬪來說可是有夠受的。以往還有皇后因為忌恨妃子,故意在里面延長時間,把祭祀活動拖到幾個時辰才結束的呢。
“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去挨上這一天的凍呢。”蘇謐笑道。自己晉了嬪位有多少人眼紅她不是不清楚。
眼看著時辰就要到了,蘇謐起身乘上車輦。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鳳儀宮,眾妃都在這里集合,等待著祭祀時辰的到來。
一進鳳儀殿,就看見齊瀧坐在殿中,按照齊宮以往的規矩,他前一天是在皇后宮里留宿的。見到蘇謐進來,齊瀧臉上顯出一絲驚喜,道:“謐兒來了,剛剛朕跟皇后正說著你呢。”
“不知道皇上與皇后娘娘說臣妾什么?”感受到身邊那些恍如實質般的充滿嫉妒的灼熱視線,蘇謐一邊從容地行禮,一邊笑道。
“正說著你身體虛弱,又有傷在身,皇上實在是擔心今天的祭祀你受不住呢。”皇后笑道:“本宮看著也是這個道理,這次的祭祀不如你就先免了跪吧,只在偏殿靜候即可。”
“有傷在身還每天承寵……”周圍也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被風送進了蘇謐的耳朵。
蘇謐恍如未聞,視線和話語都是殺不了人的。自己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些都是必然的。
她柔順地說道:“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德,臣妾感佩不盡,只是跪尊宗祠是臣妾本分之內的事情,豈能推諉,何況,能夠參加祖宗祭祀是臣妾這一輩子的榮耀,哪有辛苦一說。”
“以后的日子長著呢,豈用得著擔心這一次兩次,”皇后笑道。
“禮儀莊重豈可輕廢,皇后娘娘日夜操勞,尚且不嫌辛苦,臣妾些微輕傷早已經痊愈,怎么敢因為一點小事就懷了祖宗規矩呢,”蘇謐從容回稟道:“若因臣妾卑微之身,壞了禮儀法度,臣妾萬死不能贖其罪啊。”
見到蘇謐堅持,皇后向齊瀧轉過頭看去,齊瀧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也好,那就參加吧。”
皇后也依言道:“這樣也好,你能這樣知禮明義,本宮也欣慰。”
齊瀧起身走下,扶起蘇謐道:“只是如果有什么不妥,可要及時傳詔御醫,不要硬撐啊。”
“請皇上放心,臣妾無事的。”蘇謐順勢起身笑道。
看著蘇謐纖長柔弱的身姿,齊瀧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都是一般的衣服,反而更加顯出謐兒的出塵脫俗,麗質無雙。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后妃的朝服,只有貴嬪位以上的細分等級,其余的無論婕妤,經娥,容華還是嬪位,都是一般的打扮。高位的妃嬪不多,如今又少了個云妃,所以場中只有五六個人服飾各異,其余十幾個妃嬪都是蘇謐一般的打扮。
蘇謐含羞低頭,心里卻有些微微沉下去,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那些與她衣服一樣的姐妹們都要變成什么樣臉色了。
齊瀧簡直是在給她找麻煩。她暗嘆了一聲。
她沒有再說什么謙虛的話語,如果自己推辭謙虛,只怕還有更刺激人的話說出來呢。齊瀧就是這樣的性子,從小就是嫡子的高貴身份和登基的一帆風順都使得他難免有些好高騖遠,志大才疏。事事都是以自我為中心,不會顧忌到別人的感受,對于不上心的人更加如此。
眼見時辰已到,一行人乘上車輦,向太廟方向浩浩蕩蕩行去。
跪在太廟外面并沒有傳說之中的那樣辛苦。兩邊都是垂手肅立的隨行宮侍,阻擋了凜冽的寒風,殿門口擺放著整齊的軟墊,供妃嬪們跪伏。
蘇謐跪在幾乎最后的位置上,她抬起頭,看著前面的眾妃,幾個格外嬌弱的妃嬪在跪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就要叫苦不迭,只是礙于祖宗社稷之所在,知道法度森嚴,都不敢叫喚而已。等到跪了快一個時辰的時候,更是七歪八倒,勉強支撐。
帶領眾妃跪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倪貴妃,看上去她似乎沒有絲毫的疲累,身姿挺拔秀逸,只是臉色帶著幾分蒼白,也許是將門虎女的身份讓她比任何人都好強,她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太廟里面忙碌的身影,寒風吹起她梳理地整整齊齊的秀發,幾縷劉海兒揚起來,露出她充滿憧憬的灼熱眼神……
蘇謐看著她的側影,又順著她的目光落在正在太廟之中跟隨著禮儀官員進行各種祭祀活動的兩個明黃色的身影上,她的眼中閃過一種復雜難言的神色,也說不清是厭惡、是不耐,抑或是別的什么……,更說不清是對于太廟之中忙碌的人,還是對于跪在階前的身影,抑或是單純的對于參加這種莊嚴肅穆的禮節的本能的抗拒……不想讓自己的惡意表現出來,她低下頭去,把眼中的一切都隱藏起來……
祭祀大典一直持續到巳時中,一個上午的忙碌終于結束了。從太廟回到采薇宮,覓青他們早就備好了姜湯熱汁之物,驅寒取暖。
蘇謐進了暖閣,撲面而來的熱氣就將積蓄了一個上午的疲倦和寒意蒸騰去了大半。她脫下一身繁重壓抑的朝服,換上家常的水藍錦繡鑲玉羅衣,捧著覓青呈上來的姜湯,喝了半盅,放下茶杯,身體上的勞累已經恢復過來,可是心里頭的壓抑和疲倦卻是久久不去。
微微出了一陣子神,她忽然說道:“小祿子,你去天香園為我折一枝寒英紅梅來,告訴他們說我今晚沒有什么別的事情,所以要一個人在屋里通宵祈禱,選一枝好的。”
“主子怎么想起這個來了,”覓紅笑道:“對花祈禱哪有請過一尊佛來地靈驗,這幾天不是就要又高僧過來做法事了嗎?主子不如派人去請一尊菩薩回來,靈驗地很呢。”
后宮女眷多有崇信佛教的,其中以太后為代表,經常請來高僧禪師入宮講經論法,后宮妃嬪也有不少專門去廟宇請來彌勒觀音之類的佛像,供奉祈福。
“請佛像可是個大功夫,還不一定啥時候才能見到。主子今晚就要祈禱,難道你能這會兒請回一尊來?”小祿子朝覓紅反駁道,轉而又建議道:“主子,依奴才見,不如折一枝松枝來,豈不更加吉利。”
“沒見識的小子,就知道松樹富貴長命,那種俗物,豈是主子用的嗎?”覓青笑道。
“好了,叫你去就去,不要廢話了,”蘇謐說道:“回來就放你們的假,反正今晚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兒了,待會兒自己去玩耍吧。”
“好,奴才這就去。主子您稍等一會兒。”聽說放假,小祿子來了精神,立刻一溜煙兒地小跑去了。
不一會兒,小祿子就捧了好大一枝子開的半盛的梅花回來。
“遇見什么人了沒有?”蘇謐一手擺弄著梅花,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遇到幾個看守的花匠太監,聽說是主子您要的梅花,都一個個忙不迭地向奴才推薦呢。這個說是這株開的好,那個說是那枝開得艷,七嘴八舌,吵雜地很。”小祿子笑道。
“嗯,沒事兒了,你們自己去忙自己的吧,今晚不用伺候了,”蘇謐笑道:“看你們一個個急得。”
下午和晚上是賜宴百官和后宮的家宴,百官的筵席就在乾清宮的正殿上舉行,而后宮的家宴則是在鳳儀宮正殿召開,這幾場筵席的規模和奢華自然都遠遠勝過平常。蘇謐的身體已經無礙,可是她原本就厭惡這些禮儀慶典,參加了早上的獻祭和朝拜之后,索性以傷勢未愈為由。在席上稍微晃了一圈,就起身辭別。
眾妃嬪一個個精心打扮,爭奇斗艷,這種場合,自然是巴不得她這個頭號礙事的離地遠遠地。以求皇上多看自己幾眼。
虛應客套一番,蘇謐告辭出來。回到采薇宮,宮里頭已經空無一人了。采薇宮地處后宮偏東北角,離冷宮不遠,原本就是后宮里數一數二的冷清地方。今天這種喜慶的日子,連宮里的奴才都一臉喜色,聚在一起歡慶湊熱鬧。像小祿子、覓紅這些平時就好動的,一大清早就已經蠢蠢欲動,蘇謐也看著好笑,干脆就打發他們都去參加了自己的活動,看熱鬧去了。其余宮里的主子都在筵席上待著,奴才不是跟在身邊服侍,就是偷偷跑去湊熱鬧去了。
所以這時候采薇宮里里外外都格外的冷清。
“這兩個不爭氣的,讓他們去,還真的跑了。”眼見宮里幾乎漆黑一片,覓青忍不住罵道。
“今天是大年夜,就不要抱怨了,由著他們去玩耍吧,這一年也辛苦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蘇謐笑道:“覓青,你也不用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我也去了,主子要誰來服侍呢?”覓青問道。
“今晚是年關,我也沒有什么事情,我想獨自坐一會兒,馬上就睡了,你也不用守夜了。辛苦了一年,好歹睡個安穩覺。”蘇謐笑道。
“那也好,主子有什么事情可別忘了喊奴婢啊。”見蘇謐神色甚是堅決,覓青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自己告退了。
打發走了覓青,蘇謐一個人靜坐在屋里出神。
今天中午小祿子折來的梅花被覓紅插在一個雕刻著并蒂西番蓮的碧玉花瓶里,在昏暗的房間里吐露著令人流戀忘返的清新香氣。
“他一定會來的,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問他了。”蘇謐不確定地想著,一邊看看更漏。
已經過了亥時了。夜色迷蒙下來,估計此時那邊的晚宴正歡慶著吧?
蘇謐遙看著遠處的燈火,正在出神,聽見窗上被人輕扣幾聲。
來了!蘇謐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手按在門把上,卻只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打開那扇門的勇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她長吸一口氣,終于打開門。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兩人直面而對。
蘇謐微微抬起頭來,那張熟悉的清秀的臉上帶著幾道縱橫交錯的舊傷痕,一雙冰冷清冽如同寒冰般的眼睛此時卻是說不出的閃爍激動,似乎有什么東西要破冰而出。
“冽塵。”蘇謐輕聲呼喚道:“你終于來了。”聲音之中蘊含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她長大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她了?
顧冽塵,也就是現在的陳冽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已經幾乎認不出來的蘇謐,似乎是片刻的功夫,又似乎是一輩子那樣的久遠。終于,他單膝跪下去,低聲道:“二小姐……”聲音帶著輕輕地顫抖。
“冽塵,”蘇謐扶起他,看著眼前的同伴:“我實在是沒有想到我們顧家竟然還有活著的人。”顧冽塵是她們顧家管家的兒子,是蘇謐父親的親信屬下,當年破城的時候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的人。
“讓我仔細地看看你,冽塵,我真沒有想到你還活著,這太好了,”蘇謐悲喜交集地道,“我以為這個世上顧家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了。”記得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平視的,可是現在卻需要自己揚起頭來了,時間過的真快,不過是幾年的短短的功夫,卻好像是經歷了一輩子的波折。
“二小姐……”陳冽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同樣的激動并且難以抑制,尤其天香園夜宴的那一天,讓他在這個最無法預料的地方見到了最意料之外的人。
“過來跟我說說吧,這幾年你是怎么過的,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你了。”蘇謐輕輕擦了一下眼淚,她拉著他的手,來到桌子旁坐下來,就像小時候一樣。在幼時的玩伴身邊,她終于有片刻的放松,可以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了。
蘇謐白玉春蔥般纖長的手指觸在他的手上,顧冽塵一陣恍惚,一瞬之間時光仿佛倒流了回去,他又被這纖細的手指拉回到了過去……
他是顧家管家的兒子,他的父親是顧將軍小時候的伴讀,兩人名為主仆,情同手足。顧將軍沒有兒子,顧夫人只生下了三個女兒,所以一家人一直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來看待,他的武功還是顧清亭親手教導出來的,從小他就決心苦練武藝,希望將來可以像自己最崇拜的顧將軍一樣,成為一個沙場上的大將軍,為國殺敵……。單純快樂的日子流逝地飛快,那時候,那個長年住在山里的二小姐也會偶爾地回到府里來,她是個調皮的小姑娘,正好和他一般的大小。兩人也會手拉著手,偷偷地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跑進池塘里去玩耍……
“這幾年你是怎么過的?當年關內情況如何?那時候你也是駐扎在皖城的,還有別的人嗎?”蘇謐一連串的問題急切地問出,在這個清冷孤寂的深宮里,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她實在是太需要一個說一說知心話的人了。
顧冽塵回過神來,對了,現在已經不是他們小的時候了,他們已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定伸,開始講述他這幾年來的遭遇。
帶著一絲原本不應該有的尖細,還是如同以前一般清朗的聲音緩緩地揚起。往事如同流水般在這個靜謐的時間里,從兩人的身邊輕輕滑過。
“……
這一次的攻城特別的艱苦,齊軍調動嚴整,進退有度,而且攻勢也猛。連將軍都時不時地嘆息,葛先生也時常憂心忡忡。
攻城戰持續了大約半年之后,慢慢地沉寂下來,看來是要以圍城為主了,好在皖城之中糧草充足,足夠我們衛軍和城中百姓三年之用了,當年齊軍數次攻城不下,也試過圍城,都不過一年就退兵了。
因此,見到齊軍開始圍而不攻,大伙兒反倒都開始放下心來。
就在齊軍圍了大概兩三個月的時候,忽然有一天,放哨的衛兵清晨起來,發現對面的營地已經空了,齊軍撤退了。
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將軍并沒有大意。以前齊國的大將軍王奢帶兵的時候,就曾經使用過這種計謀,故意假裝退兵,實際上暗中埋伏,結果被將軍識破,反而將計就計,趁機大敗齊軍。
于是,將軍派出幾只斥候隊伍去城外偵察,結果帶回來的消息都是齊軍的營地都已經空置廢棄了,其中的軸重物資都被帶走了,看來是從容撤退的樣子。追出數十里的,都沒有見到敵蹤。大家都以為真的是像以前幾次那樣退兵了。
消息傳開以后,聽說了齊軍退兵的消息,無論是城里的百姓還是官兵們,大家伙兒都很高興。也許是因為這一次的攻勢特別猛烈難以抵擋的緣故吧。
可是將軍和葛先生都憂心忡忡,不這樣認為。
將軍常說,倪源此人雖然與他齊名,并稱于當世,但是性情堅忍而且素有大志都是他所遠遠不及的,單看他當年叛梁降齊就可以看出,他極其善于把握時機,謀定而后動,以牟取最大利益。葛先生也說,反常為妖,此次齊軍明明已經占了優勢,不可能這樣就退兵,除非是齊國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最終兩人還是不能放心,于是葛先生決定親自帶兵出去探查一番。
那一天正好是三月初八,同一天,衛王犒軍的車駕也到了……”說道這里,陳冽的聲音說不出的苦澀。
“我也跟隨在葛先生的隊伍里,一起出了城,一路向北探查,都沒有敵蹤,葛先生反而越發緊張懷疑起來,如果是普通的退兵,肯定會留下斥候、散兵之流在后面,倪源帶兵再嚴整這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一路看不到一個齊軍,這反而不同尋常。
結果,就在出來第三天,遇見了齊軍的部隊,不是從前面遇見,是從后面追殺上來的。”
陳冽的聲音頓了頓,接著道:“我們都大為意外,好在這次出來的隊伍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兵良將,追上來的齊軍又不多,大伙兒合力拼殺了一陣子,把齊軍給殺敗了回去。
可是從俘虜來的齊軍口里知道了消息,皖城已經破城了。
原來,倪源眼看強攻無望,折損又大,遂擺出圍城的架勢,將皖城團團圍住,使得一時之間消息無法傳遞。暗中安排了一只精兵裝扮成民夫的樣子,帶足幾天的口糧,隱藏在山野之中。
然后他命人到后方散布即將破城的謠言,同時暗中派出使節,秘密地會見衛王,許諾他只要歸降大齊,保他富貴榮華,安享爵位,衛氏王族概不加害。
齊軍這幾年來,數次來攻,早把衛王折騰地整天膽顫心驚,此時又聽說了城中謠言紛紛,齊軍說不定已經破了皖城,就要殺進來了。那時候在投降也沒有人理會了……所以……衛王就歸降了,”陳冽苦笑道:“在前方的將士還在浴血苦戰的時候……”
“之后呢?”蘇謐聲音冷淡地問道,睫毛垂下,看不出什么神色。
“之后,齊國的使節立刻要來衛王的印信國璽,將部隊偽裝成犒軍運糧的使節、民夫,打開了城門,然后掩殺了進去……
結果,將軍和留在里面的兄弟們都……無一幸免。而且,因為齊軍在攻城的時候傷亡過重,按照齊軍的規矩,是要屠城報復的。”陳冽的聲音和緩下來。
“再后來呢?”蘇謐問道,這些事情經過并不隱秘,攻破皖城,滅掉衛國是倪源值得自傲炫耀的一大功績,雖然他本人行事低調內斂,完全沒有以此為炫耀的意思,可是軍中還是經常提起這位大將軍的足智多謀,果敢善斷。齊國的民間也時常傳唱齊軍的英勇善戰,甚至在宮廷里面仆役內監也又時會提及……。蘇謐雖然已經不只一次地從各種角度聽過這一段經歷,可每一種敘述都會讓她心里忍不住地痛如刀絞。
“后來,”陳冽的聲音有一絲的空靈悲傷:“后來,皖城已經徹底成了一座死城。”
“之后,齊軍開始圍剿各地不肯歸順的殘余勢力,大家伙兒都不死心,我們又遇見了好幾撥齊軍,沖殺了幾次,不少弟兄都戰死了,只剩下我們不到百十個人,靠著對地形和附近鄉野的熟悉,終于沖出包圍,逃了出來,隱藏在山野之間……”陳冽語調平靜地敘述著。
雖然他的聲音平緩地沒有絲毫的起伏,可是蘇謐還是一陣心驚,這是怎樣的傷亡率啊,那幾戰必定是極其的艱辛激烈,他臉上的傷痕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吧。她不禁伸手捧住陳冽的臉,原本清秀的面容上幾道傷痕已經逐漸變得淡化了,可是猙獰的樣子依然可以想象當時傷得有多么的嚴重。
“很痛吧?”她忍不住問道。就好像小時候他們兩個偷偷跑去池塘里抓魚他跌倒里面摔傷了的時候那樣。
“沒什么,”他伸手把蘇謐的手按下,那纖長的手指上的熱度讓他忍不住心悸,仿佛要把他陳年累積的一層層的保護殼都融化開來,“都是陳年的舊傷口了,傷得比我重的人多了,我這點小傷不算什么,只是偏偏在臉上,看著比較嚇人而已。”他勉強笑道。
“之后,葛先生提議大部隊的人馬肯定要引起齊軍的戒心,反而不如派出幾個人來回去探視一下情況,到底皖城和將軍怎么樣了,我們一路逃離,根本找不到一個時間打探如今國內的消息,只能夠在戰斗的間隙,從俘虜來的齊軍口中知道一二,僅從他們口中聽來的消息也不實際,有很多的矛盾。
所以,葛先生就親自帶著我還有另外兩三個人一起裝扮成普通的山野百姓,入城打聽。
那時候,皖城已經被屠滅,我們路上不敢停留,盡快地趕到了京城,希望能夠及時見到家里人……”陳冽頓了頓,不敢去看蘇謐的神思,暗夜之中,他的聲音空靈縹緲:“可是什么都已經晚了,城池被搶掠一空,連顧府都被燒成了一片白地,聽說夫人自殺殉國了,兩位小姐……”
“別說了!”蘇謐忽然打斷他,用一種近乎嘶喊的語氣,聲音尖銳凄厲,如同一道利劍,把整個恍如夢境般迷離的往事講述突兀地打碎了。
“這些就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她的臉漫起一陣不正常的紅暈,隨即冷靜下來:“之后呢?”
陳冽滯了滯,又接著說道:“之后,大伙的家眷都是城里的,如今遭了屠城,哪里還有生還的機會,大伙兒抱頭痛哭了一陣子,當即就有幾個火爆急躁脾氣的,喊著干脆跟齊軍拼了吧,反正家里的人都被殺光了,如今他們都成了孤魂野鬼,能殺的一個是一個。當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意了,反正也沒有別的出路了,歸降是斷然沒有想的,與其現在放下武器,隱名埋姓地跑到鄉間野地里黯淡地一個人過上一輩子,不如這樣拼殺一場,也算是出口惡氣,等戰死了,也好下去與家人團聚。
葛先生卻不同意,認為這樣不過是白白葬送了性命,和大伙兒一商量,終于大家都被他說服了……最后,他帶領著大家,一起投靠了南陳……”
他一邊講述著,一邊抬起頭來,蘇謐正在側耳傾聽著,聚精會神的樣子,白皙的脖子露在空氣里,泛起霧樣的光澤,眼睫毛如同禁不住深夜的寒露一般,輕輕地顫抖著。
“她的眼睫毛更長了。”他想。
心臟沒由來的忽然一陣悸動,一種近乎絕望的感情蔓延過他的心里,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瞬間也變得如同眼前占據他全部視線的那片象牙色的肌膚一般的白皙了。
他不敢再看,低下頭去,繼續說道:“……如今大家都在誠親王陳潛的麾下效力……我受命潛入宮中做內應……”
“這么說來南陳在齊京這里的隱藏勢力還不小呢。”蘇謐抬頭問道:“南陳在這邊的負責人是誰?”
這本來是一個絕大的秘密,是一個絕對不應該透露的消息,可是陳冽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在她耳邊說出那個名字。
“是他?”蘇謐驚訝起來。隨即點了點頭,“葛先生智謀過人,當年父親對他就是倚重有加,誠親王也是知人善用之人。他也算是又遇明主知音了。”
“對了,前些日子的刺殺是你們謀劃的嗎?”蘇謐想到這個,又問道。
“不是,是舊梁的殘余勢力,棟梁會策劃的,因為都是抗齊的組織,他們與我們一直也有聯系,所以葛先生也下了命令,在不損害我們自己的勢力的情況之下,要盡量的幫忙,而且聽說我們這一次也派出高手支援了。就是那個負責獻茶的黃衣人。聽說是誠親王麾下招攬的能人異士之一,南陳的第一殺手溫弦。”陳冽將組織的秘密毫無隱瞞地說出來。
想起那個黃衣人,想起那勢如驚雷的一劍,蘇謐不由自主地也帶起幾分驚心,好高明的劍法啊!
她微微一嘆,隨即又仰起頭看著他問道:“何太醫的事情是你做的吧?”這是這些天來一直困擾著她的疑惑。
陳冽點了點頭。
從天香園意外地遇見了蘇謐,他震驚之后立刻想到了今天的刺殺行動,馬上暗示了蘇謐。原本以為有了自己的提醒,蘇謐就算不能夠事先回避,也可以及時的躲開危險,畢竟千鈞一發的時刻,刺客應該不會浪費時間去傷害無關緊要的宮妃的,可是隨即就聽說了眾多妃嬪遇害,其中的一位蘇才人為救護皇上,舍身擋劍,身受重傷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立刻趕到采薇宮附近,蘇謐因為救駕負傷,自然是太醫的重點看護對象,屋里人來人往,徘徊進出不止,他在外面屏息靜氣,心里急的團團轉卻又不敢靠近,直到齊瀧和太醫都走了,房間里只余下覓青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之后,他才敢接近。很快蘇謐就醒過來,他那時候正偷偷守在門梁上,蘇謐她們“流產”的行為盡收耳底,自然也就知道蘇謐是假懷孕,后來他想要下來兩人相見,可是苦于一直沒有機會,太醫和齊瀧很快就趕到了,接著是皇后的懷疑,他聽見皇后滴水不漏的話語,聯系到蘇謐剛才水分十足的流產,立刻知道事情不好,于是連忙悄無聲息地退出來,趕去殺了何太醫。
“我就猜是你,”蘇謐笑起來,她的笑容還是如同那時一樣的明媚清朗:“這個宮里,別人是不會幫助我的。”
兩人這一番漫長的夜話,此時遠方的天色已經由漆黑一片開始淡化地灰蒙蒙,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
陳冽看著眼前的容顏,蘇謐微微側轉的臉頰映襯著身后快要升起的朝陽,在這夜色與晨光交替變幻的一刻,這張容顏上浮現的每一分光影變幻都會讓人不自覺地心醉神移,激蕩沉迷。
“二小姐……”陳冽看著蘇謐似乎改變了很多,又似乎沒有絲毫變化的容顏,遲疑著問道。
“天色快要亮起來了,再耽擱下去就要有危險了,”蘇謐笑道:“今天你先回去,等過幾天,我會找個理由把你調到身邊來。”
“嗯。”他略微遲疑了片刻,點點頭。當即向蘇謐辭別而去。
看著陳冽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蘇謐一陣黯然。
她知道陳冽想要問什么,他想要問她為什么變成了齊帝的妃子,享受這樣的恩寵和富貴,想要問她是不是已經忘記了顧家滿門的仇恨,想要問她……
可是,自己應該怎樣回答呢?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蘇謐知道自己應該這樣自然地笑道,“你把你的經歷說了,也該聽一聽我的。”她想要這樣說,想要用這樣再平淡不過的語氣把這些日子以來的經歷和盤托出,可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應該怎樣的開口。那些日子的殘破不堪的回憶,她一刻也不想再記起,可是午夜夢回之際,卻時時出現在她的睡夢中,糾纏不去……讓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蘇謐忽然覺得一陣茫然,她不想報仇嗎?當然想!仇恨時時刻刻像是最貪婪惡毒的蟲豸,不停地啃噬著她的心靈,讓她沒有一刻的停息,支持著她在這個吃人的宮廷里活下去,支持著她去吞噬別人,而不讓自己被別人吞噬。
她想要報仇,不是為了衛國,連衛王自己都不要自己的國家了,他們這些臣子還有什么好留戀的。她報仇是為了家人,為了她父母和姐妹,為了他們顧家滿門……
可是,報仇,要怎么報仇?蘇謐忽然覺得一陣恍惚,有時候她也會想到這個問題,可是她幾乎不敢去想。
這太過于遙遠,太過于漫長,她懷疑,自己不會等到這一天,就會先老死在這個宮廷里,這樣的恐懼讓她驚惶失措,讓她甚至不敢再想象下去。
可是現在面對這個問題,她不愿意去想,究竟是因為沒有了希望,覺得路途的遙遠,不自然地膽怯,還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做……
怎么報仇?殺光倪源的一家,就像他對自己所做的一樣,讓后讓整個大齊都不得安穩,讓大齊也滅亡于敵國的戰火,讓它也被南陳或者北遼覆滅……讓這些每天耽于安逸之中的人們,讓這些把她的父兄家人當作談資笑料的人們付出代價,讓她們也嘗一嘗國破家亡的滋味?
蘇謐倚在床頭,看著窗外一輪漸漸淡去的明月。
第二天,覓青進來服侍蘇謐洗漱,卻見蘇謐懶懶地坐在桌子邊上,臉色蒼白如雪,似乎是一夜未睡的樣子。
“娘娘?!”她驚呼起來,“發生什么事情了!”
“沒有什么事,”蘇謐回過神來,沖她安慰地一笑,“昨天晚上我略微躺了片刻,就起身了,外面吵鬧的厲害,反正也睡不著,今天下午再補覺吧。”
昨晚外面有宮里的煙花焰火,聲音確實震耳欲聾,不少主子奴才都是通宵歡慶,蘇謐話里的意思也很正常,可是覓青就是覺得不對勁兒,
“娘娘,要不要找太醫過來瞧瞧,您臉色不是很好。恐怕會受了涼。”
“沒有事情,我自己身體我還會不知道嗎?”蘇謐笑起來,“就是被最近這一連串的慶典之類的事務攪得心煩意亂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好了,熬下今天就沒有什么雜事了,馬上就是去太后的寢宮拜會的時間了,不要耽擱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照宮里的規矩還有一整天的事務呢,眼看時辰快到了,覓青也來不及多想,連忙為蘇謐收拾起來。
覓青扶著蘇謐坐到鋪著繡花錦繡桌布的梨木梳妝臺前,擺正光可鑒人的藤蘿雕花銅鏡。打開胭脂水粉,雅致的香氣彌散開來。
“覓青,有沒有想過在家里的親人呢?”蘇謐忽然問道。
“啊?”覓青一怔,隨即道:“有時候也會想念的,可是,這么多年下來,已經習慣了,也沒有什么好想念的了。”
“這么多年?”蘇謐帶著幾分詫異地問道,衛國被滅國,她們被送進宮里,好像才不到一年吧。
“我應選地早,”覓青笑了笑說道:“以前我十三歲的時候就被選進宮里了,那時候就告別了父母了。”提起自己的家人,覓青的眼神也有忍不住的懷念。
她說的是衛國的選秀,蘇謐怔住了,她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這樣的身世,她一直以為覓青也是被虜進宮里的貴候少女之一呢。
“你在衛宮的時候……”蘇謐問道。
“與現在沒有什么差別啊,”覓青一邊俐落地為蘇謐盤好烏黑的長發:“……先是被選進了宮廷,后來就分配到春暉殿,負責照顧宮里的一位太妃娘娘,后來,大概是差不多二年之后吧,那位娘娘看我行事還不差,就把我指給欣慶宗姬,于是跟著出了宮,可是沒有多少時候,就遇到了衛國亡國,宗姬被選入了齊宮,我也就以丫頭的身份被帶進了宮廷。”提起往事,覓青也忍不住唏噓感嘆。人生的機遇就是這樣的難以預測。
蘇謐也是被選入宮中的衛清兒帶進來的。她那時候面黃肌瘦,因為是衛清兒堅持帶著自己的貼身侍女,對幾個負責挑選的太監苦苦哀求,而且太監見蘇謐雖然臉色蠟黃,但是容顏輪廓清麗,脫俗之氣難掩。這才一并送入宮廷,免去了被淘汰下來,分配給有功將士的命運。
“……可惜,宗姬是個苦命的人,”覓青提及舊主,忍不住嘆息道,“好不容易得了幾分寵愛,卻因為言語不慎,觸怒皇后而被打入冷宮,不久就……”
對這些人來說,命運不過是漂泊的浮萍,衛國也罷,齊國也罷,有什么分別,不過都是讓她們離家去子,辭父別母的罪魁禍首而已。
太陽升起來了,光線偏轉著折射進房間,這清晨細嫩的陽光被重疊的樹枝和整齊的窗格分割成細碎散亂的光點,打在梳妝臺的銅鏡上,反射在她嬌嫩的臉頰上,明明光線是這樣的溫暖而且明亮,蘇謐卻覺得自己的心情陰沉黑暗,在這光永遠照不進去的地方沉淪……
也就像是這光一般,碎成看不見的片片點點……
自己到底應該怎么辦?蘇謐忍不住茫然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笑了起來,何必想的這樣遙遠,說不定,自己明天就要死了,被贈送一個賢德的妃嬪的名頭,然后安葬在大齊的墓地里,連同她隱秘的仇恨和彷徨,一起徹底地被埋葬,然后,享受齊國后人的祭祀……
前方的路是在是太渺茫,太虛幻了。哪里才是個盡頭,是個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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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諸位寡居的太妃多是崇信佛法,所以慈寧宮之中佛堂最多,吉云樓、一心堂、蓮華室,都是諸妃平日里無事的時候,敬奉佛祖的。連花木都多是梧桐、銀杏、松柏等花樹,以求寧靜祥和。太后本人一向也是不好熱鬧,偏愛精心禮佛,再加上長年累月的身體不適,所以如今后宮之中的筵席熱鬧都不再參加了,連昨晚上的新年皇室家宴都只是到場了片刻就回宮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這里還是不可避免地熱鬧起來。按照規矩,需要由皇后帶著眾位妃嬪姐妹前來給各位太后,以及太妃太嬪們請安行禮。外廷的百官家眷,命婦王妃也都要入宮來向太后朝拜恭賀新春。
來拜見太后,雖然沒有必須穿戴朝服的規定,可是大多數的妃嬪都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朝服鳳冠,畢竟,太后不是皇帝,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姿色來討好奉承,像她這樣地位的人更加欣賞必定的是妃嬪賢惠純簡的美德。當今的太后又是以賢明聞于當世。兩年前,齊瀧曾經因為見到慈寧宮的幾處建筑都有些陳舊,怕太后居住不適,便提議將慈寧宮重新翻修一遍,以示孝道。都被太后堅決地推辭了,對齊瀧說:“……為政之本,貴在無為。土木之功,不可兼遂。此闕初建,南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制。雖復因山藉水,非無架筑之勞;損之又損,頗有工力之費。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宮菲食,圣主之所安;金屋瑤臺,驕主之為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愿陛下使之以時,則力無竭矣;用而息之,則人斯悅矣。”認為“如今國事繁忙,多處用兵,不可因這等小事徒耗錢糧……”。于是,后宮和民間都贊揚太后的節儉賢德。
而且,太后是當今皇后的親姑姑,是大將軍王奢的姐姐。當然沒有妃嬪會在這樣的場合去搶皇后的風頭了。
皇后帶著一眾妃嬪一大早就到了慈寧宮。
平日里端著肅穆的慈寧宮此時也難得的喜慶起來,無論帷幔、窗簾都換成了節日時候的大紅色錦緞,繡著金紅的牡丹花和如意華紋,連香爐、柱子等物上也貼上了富貴的燙金色的福字……
走過4扇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早有一眾宮娥、嬤嬤候在那里,掀起大紅撒金的軟氈簾子,眾位妃嬪進了慈寧殿。
房間里暖洋洋地燒著數個炭盆,一種寧靜祥和的香氣緩緩地從屋角的四座鎏金銅香爐里散發出來。將屋子籠罩地迷離朦朧,恍如仙境。
正中的一溜兒雕花藤椅上,數名儀態端莊的年老貴婦端然正坐,當中的一個氣度沉靜,容顏端正,眉目之間依稀可以看得出幾分與皇后相似的影子,正是大齊當今的太后。
作為整個大齊階級最尊貴最顯赫的女性的太后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從衣著打扮就可以看出這位素有賢名的太后是真正的節儉純樸,為了新年的喜慶吉祥,她身穿一身銀紅碎金花的對襟夾襖,裝容素雅,頭上挽著一個平常的發髻,戴著一枚雕刻成祥云狀的玉石簪子,光彩成色都是普通。身上也無多于的裝飾,只有頸中戴著一串檀香木佛珠,服飾裝容尚且沒有身邊的幾位太妃華貴。也許是長期的吃齋念佛潛心靜修的緣故,她的容顏看起來還是如同四十幾歲一樣,長年的身居高位使得她儀態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尊貴的氣度。
此時的她看到皇后帶著眾位妃嬪進來,臉上現出慈和的笑容:“都來了啊?”
旁邊正在與她說話的幾位太妃也轉頭看著眾人,臉上情不自禁地顯出喜色。對于這些久閉宮中的太妃來說,今天是極為少有的熱鬧時候了。
皇后帶著妃嬪依照宮廷的禮儀,向上首太后和諸位太妃行禮請安。
太后寧靜地示意平身,然后,準備在一旁的司禮太監高聲唱出給諸位妃嬪的年禮賞賜。
眾妃叩首謝恩。
太后看著盈盈下拜的數十位妃嬪,欣然交待了幾句吉利慶祝的話語,又道:“如今你們身在后宮,就是皇家的人了,平日里可要注意姐妹和睦,多為皇家繁衍子嗣,勿要學那些鄉間婦人,爭風吃醋,讓皇上平白擔憂。”又轉而向皇后道:“你身為六宮之首更要從嚴教導,皇家禮儀不可稍廢。勿使后宮再起事端,使得皇上憂心,民間非議。這樣才是大齊之福啊。”
皇后低頭應是,眾妃心知肚明,看來云妃那件事情太后也有所耳聞了。
禮畢之后,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大多數的妃嬪都恭謹從容地告退了出來。
太后道:“今天難得來一趟,凝秋,你就留一下,陪陪我們這些老婆子說說話吧。”凝秋是皇后的名字。皇后當然是欣然應命。
蘇謐也正要同眾人一并退出,忽然太后又問道“對了,哪個是蘇嬪啊?
蘇謐連忙跪地應是,道:“婢妾就是蘇謐。”
“嗯,你也一并留一下,好好讓我這老婆子看一看,”太后點了點頭,說道。
不一會兒,其它的妃嬪都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下蘇謐和皇后在。伶俐的宮人立刻安排好座位。
“孩子,你且過來,讓哀家好好看一看。”太后眉目慈和地對著蘇謐說道,就像是一個家里的長輩對晚輩那樣的招呼。
蘇謐依言走上前去,努力使自己的姿態更加地低眉順目,謙卑有禮。
太后拉住她的手,仔細地看了看,端詳著蘇謐的容顏,蘇謐順勢低下頭去,她今天只穿了一件銀底翠邊的對襟長裙,上面連絲毫裝飾性的花紋都沒有,襟扣也只是普通的綾子扭轉成蝴蝶的式樣,沒有鑲嵌流行的東珠、碧玉。頭發用一只翡翠攏梳攏地整整齊齊,盤在腦后,裝容淡雅。
太后臉上現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說道:“果然是生的好模樣。”轉而對著身邊的幾位太妃一臉喜色地笑道:“如今看著她們這群人,可是真的知道自己著實是老了。”
蘇謐帶著幾分慌亂一般,膽怯地低下頭去,嚅嚅道:“太后榮華冠世,儀態高貴,怎么是奴婢微賤之貌所能比的了的。”
“太后春秋正盛,怎么敢輕言老字呢?”太后身側的明德太妃笑道:“若要這樣說,我們豈不是更要進棺材的人了?”
皇后也道:“母后年富力強,怎么說起老字來了。”
太后笑了笑,眉眼開合之間,卻透漏出一份威嚴與精明:“人豈能夠有不老的?老了就是老了,唉,老了也好,用不著再牽扯上什么事務,耗費什么心思。可是我只是擔心你啊,你終究太過于年輕,處事有沒有經驗。萬一后宮之中真有了什么事端。遠的就不用說了,如若像是那個云妃那樣無法無天,恃寵生驕,連毒害皇嗣的事情都膽敢做出來的人再多上幾個,可如何是好啊!”
皇后低下頭,不敢說什么。
“太后實在是多慮了,”太后下首的妙儀太妃笑道:“如今皇上孝順賢明,皇后又知書達理,六宮安寧祥和,哪里會有什么事端啊。偶爾有一兩個妃嬪不識抬舉的,別說皇后,便是皇上和祖宗的規矩也是容不得她的。”
太后沒有接口,又向蘇謐笑了,一臉慈和地說著,“在本宮面前不必這樣拘束,來人,快賜坐,今天,好好聊一聊”。小太監搬過軟凳來。
蘇謐只好依言謝座,心思忐忑地坐了下來。
太后又對她道:“你雖然年輕,但是膽量也不小,能夠在那樣危機的關頭救皇上于生死之間。實在是難得啊。說起來,連哀家也要謝你才對。”
“婢妾身為皇上的侍妾,當然應該為皇上盡心盡力,不過是份內之事而已,怎么敢承太后謝意。”蘇謐連忙道。
“嗯,”太后點了點頭,“你雖然年輕,但是也知禮名義,這很好,如今宮里頭事端多,你可更要好好學習女則戒律,勤加修身養性,輔佐皇后,為皇上分憂。”
蘇謐柔順地低頭稱是。幾位太妃又聊了幾句,見到太后沒有讓自己走的意思,蘇謐之后低頭安坐,儀態工整。不一會兒,就見到門外的小太監進來通報,內外命婦前來請安了。
太后滿臉欣喜地說道:“快傳進來。”
殿門開處,諸多云髻華釵,盛裝麗服的貴婦人走了進來,都是大齊的親王妃子,郡縣婦人。
蘇謐只覺得自己坐立難安,按照規矩,雖然對于朝廷女眷,妃嬪無需避諱,可是自己位卑人輕,坐在這里接受朝廷眾多誥命的禮節也多有不妥。
倒是皇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身邊的蘇謐笑道:“你先去小客廳為我端一盞茶來。”蘇謐正好依言告退。
出了正殿,蘇謐在小側殿里的軟榻上等候的片刻,看到小太監回稟,參拜結束了,才端著茶盞回到大殿。
此時大殿里泰半的貴婦人都已經告退了,只有幾個被太后留下來,親熱地說著家常。坐在上首的就是大齊的一品誥命安國夫人,世襲一等安國公并大將軍王奢的妻子,也就是皇后的親生母親。她年約四旬,身穿一件寶藍色長裙,外面罩著碧綠藤蘿花紋的小夾襖。肩頭搭著柔軟的狐皮披肩,輪廓帶著幾分皇后一樣的圓潤秀雅,看相貌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只是比起皇后的氣韻來說,少了一份優雅,更加顯得富貴之氣十足。此時正在對著太后低聲說著什么,臉上帶著幾分卑微和恭謹的笑容。
幾位貴誥命婦見到蘇謐走進來,儀態釵環都不似平常丫頭,自然知道是皇后貼身帶著的妃嬪,連忙起身行禮。明白眼前這幾位都是大齊權高位重的貴人,蘇謐也恭謹地回禮,坐回了座位。
幾位夫人都在說著家常的趣事討太后的開心,蘇謐聽得甚是無趣,尤其是她昨天一夜未睡,此時更是倦意涌上來,眼睛干澀,只是知道不能失禮,強自支撐。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是感覺到有幾個別有意味的視線不停地在她的身上徘徊不去,讓她時刻的難安。是自己太過于敏感了嗎?也許這些貴婦人只是對于皇帝新近的寵妃有著天然的好奇而已。
一位親王妃說起家里的趣事,帶出了一個笑話,惹得殿里的諸位都笑了起來,太后笑了幾聲,忽然就咳嗽了起來。
定國夫人道:“太后的病情可是還不好?”
“老毛病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太后笑了笑說道。
“外子準備過年之后再派人前往南方尋找名醫。”定國夫人說道,她說的就是太后的親弟弟,定國公王奢。太后作為王家權勢的最高的保證,是王家最堅硬的靠山,自然是關心有加。
“何必去找什么神醫,宮里的御醫就是最好的,連宮里頭都治不好的疾病,怎么可能有外人醫治的了呢,照我說,也別費這一番勞動了,”太后道:“我這也不是什么重病。何苦來著費這樣多的心思。”
“宮里的太醫可不一定是最好的,真正的名醫隱逸豈會稀罕宮里頭的這些富貴虛文,比如天下人都盛傳那璇璣神醫蘇未名,若能把他找來,太后的病情豈用得著發愁?”定國夫人陪笑道。
璇璣神醫!!!
這一聲稱呼說的輕靈平常,可是入了蘇謐的耳中,卻是恍如霹靂雷擊,她身體忍不住一顫,飛快地抬起頭,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眼,眼見沒有人注意自己,才稍微放心地低下頭去。
“聽說那璇璣神醫醫術通神,只要有他出手就沒有治不好的病,救不活的人。”旁邊的另一位誥命夫人笑道。
“哪里有這樣的醫生啊,那豈不成了神仙一樣的人物?只怕是民間江湖一些無知之人的夸大吹捧而已。”太后笑道:“那些人,哪里見識過什么。”
“太后說的是,可是民間多有奇人異士,”一位親王妃道:“這璇璣神醫的名諱我也聽聞過,當年可是名震天下的奇人,多有疑難雜癥被他所解的,若能請來也是一樁好事。”
妙儀太妃道:“既然民間有此謠傳,只怕好歹也是有些真本事的,若能夠請來,也是好的,更何況,就算于太后的病情無益,也可以表示我們大齊求賢若渴的心意啊。”
“妙儀倒是說的有理。”太后點了點頭。
“只是這璇璣神醫的去向可明了?”那位王妃問道:“聽說他已經在二十年前就退隱江湖,不問世事了。也有不少人試圖尋找過,可是都沒有絲毫的線索。”
“若沒有幾分把握,哪里敢來太后您老人家面前賣弄啊,”定國夫人帶著幾分得意地笑道:“最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據說神醫是隱居在皖州一帶。這也是外子從一個江湖人士那里得來的消息。”
“皖州,那不是原本衛國一帶嗎?”幾位太妃貴婦紛紛議論著。
蘇謐靜默地低著頭,表達著自己的柔順與淺薄。實際上她此時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是誰把自己義父的消息傳出去了?義父隱居在山中的消息是極端的秘密,當世除了自己一家人以外還有誰知道?
不過,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嘴角溢出一絲嘲諷的冷笑,義父他老人家早就在自己十三歲的那一年就不幸逝去了。任他們把整個皖州翻過來,也是注定要白忙一場了。
又說了一陣子話,太后開始流露出倦意,幾位誥命和太妃都紛紛起身告辭了。只有皇后被太后留下說話,蘇謐也順勢起身,告辭而去。
見到蘇謐,妙儀太妃從容一笑,道:“你就是蘇嬪啊,近來皇后和太后可是常常聽提起你呢,今天可是累壞了吧?”
蘇謐連忙行禮,答道:“謝太妃關懷,婢妾無甚勞累。”
“本來,今天還想找你好好聊聊,”妙儀太妃柔和地笑著,“就是怕蘇嬪嫌勞苦。”
“能夠和太妃相伴,蘇謐求之不得。”蘇謐自然不能夠拒絕,只好和順地一笑,走近她的身邊,妙儀太妃當即對身后的侍女擺了擺手,那個宮女隨即躬身告退。
兩人沿著一處幽深的小徑一路前行,蘇謐稍稍落后半步跟隨在妙儀身后,太妃一路上盡說一些陳年舊事,經號佛理,聽得蘇謐不勝其煩,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一路唯唯諾諾,恭謹應對。
兩人一路緩行,越走越遠。走過一處花園,又穿過一道回廊,拐過去就發現已經快要走到后宮的最西邊了,眼前的景物也越來越荒涼,這里原本都是失寵的妃嬪或者太妃居住的地方,齊瀧繼位不久,后宮不算充足,很多的宮室都沒有人居住,這些偏遠的地方尤其寂寥。
四周沒有一個宮人,蘇謐忽然之間發現,富麗繁華的齊國后宮之中除了冷宮之外竟然還有這樣孤寂的地方,四周的環境一看就知道沒有經過內監的整飾,雜草橫生,連園中的小徑都要掩蓋了起來。
眼看腳下的路到了盡頭,前面就是一處廢棄已久的舊園子。妙儀太妃的腳步停了下來,蘇謐也跟著止住步子。
妙儀太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跟我這老太婆說話,很是無趣吧?”
“呃,”蘇謐驚詫了幾分,連忙道:“太妃學識廣博,見解精妙,聽太妃的教誨,是蘇謐難得的榮幸,何來無趣一說?”
“呵呵,說的對,”妙儀太妃笑了起來,對于蘇謐的恭維,她沒有評價什么,看著遠處那座空曠無人,雜草橫生的宮殿出神了片刻,嘆息道:“在這個宮里頭,無論多么的疲倦,多么的勞累,無論是多么的不耐煩,多么的不想聽,也都要聽下去,還要擺出一副恭謹良言,洗耳恭聽的樣子。實在是辛苦啊。”然后她回頭看著蘇謐,意味深長地笑著:“你做的很好,我年輕的時候要是有你這樣的好,也許就不會流落到今天的這個地步了……”
她是什么意思?!蘇謐的心頭瞬間敲起警鐘,是來試探我,還是……
“太妃如今地位尊貴,安享富貴榮華,有什么不開心的嗎?”蘇謐說道,雖然是場面上的客氣話,她說的倒也沒有錯,妙儀太妃在子嗣上雖然一直無所出,但是如今身為慈寧宮里的地位僅次于太后的幾位太妃之一,也算是一世榮華了。
“哪里有什么不開心,到了我這樣的年紀,開心與不開心還有什么分別?”妙儀笑了起來,笑容之中帶著幾分蒼涼無奈。“當年我也是有你這樣如花的美貌和如水的年紀的,可惜啊,歲月催人老啊。而這宮里頭的歲月,又是格外的催人老啊。”
“太妃儀容高貴,婢妾遠遠不及,哪里有老字一說呢,如果蘇謐到了太妃這樣的年紀也可以有這樣氣度華貴的容姿,實在是此生無憾了。”蘇謐謙卑客氣地笑道。
“年紀?”妙儀太妃一笑,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更加的深了,“蘇嬪認為我這個老太婆是什么樣的年紀呢?”
“呃?”聽到這一問,蘇謐怔住了,“太妃您風采高華,氣度涵蘊……看起來只是如同三十幾歲的貴婦人一般的風儀……”蘇謐端詳著眼前的白發和深紋,遲疑著說道。
“三十幾歲,是啊,我可不正是三十幾歲嗎?”妙儀太妃大聲地笑了起來,那聲音是一個沉穩端莊的太妃所不應該的放肆和悲涼,她像是聽見了世間最可笑的話語一般,笑得前仰后合,知道眼淚都流了出來,半響,才對著蘇謐用帶著幾分諷刺地話語說道:“蘇嬪好眼力啊,哀家今年正好剛滿三十歲。可真是被你給猜中了。”
“啊?!”蘇謐也忍不住震驚起來。她只有三十歲?!
剛才蘇謐的話語不過是恭維之意,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是一個暮年的老嫗而已。仔細地端詳,妙儀太妃的容顏輪廓依稀可以看出以往的秀麗風姿,可是,兩鬢已經開始逐漸蒼白,乍一看上去,似乎比起雍榮華貴的太后還要老上幾分。要知道,太后比起她來,可是大上十多歲啊。蘇謐想起自己的娘親和義母三十歲時候的樣子,還有柔妃的模樣,她簡直難以置信,眼前蒼老憔悴如近五旬的女子竟然是在這樣富麗風雅的年紀。
妙儀太妃笑得更加深了。
她竟然已經有了這么多的皺紋了?看著眼前蒼老的容顏上眼角眉梢細碎的深紋,蘇謐忽然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母親在這個年紀還是如同清晨盛開的花朵一般的鮮活明麗啊。
“婢妾有眼無珠,是婢妾失禮了。”蘇謐斂襟一禮,恭謹地回答道。
“呵呵,你沒有什么失禮的,哀家也知道自己的容貌是這樣的一副樣子,有時候,哀家自己早晨起來,就要忍不住擔心,擔心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老死了。”妙儀太妃笑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其實想想也不錯,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的每天提心吊膽了。”
“如今太后對太妃您信賴有加,當今皇上雖然不是您所出,卻純謹重禮,深明孝道,對于諸位母妃侍奉恭謹,太妃您哪里有什么要擔心的。”蘇謐笑道。
“信賴有加,當然,我雖然一開始沒有你那樣聰明,”妙儀太妃笑了,嘴角帶起一種好像是嘲諷的意味來:“好在,我學的很快。”
“如今的我,就像是眼前的這一座宮殿一樣,依稀還可以看得出昔日的繁華精美,可是實際上卻已經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倒塌了啊。”妙儀指著眼前的那處宮室,笑道。
蘇謐順著她的指頭向前看去,那是一處破敗的宮室,恐怕連去錦宮都沒有這樣的蒼涼骯臟,至少冷宮里面還有人居住,所以也有人在打掃。可是眼前的這一處宮室明顯是被廢棄很久了的。
枯枝落葉鋪滿地上,橫生的雜草遮蔽了宮墻。朱紅色的琉璃瓦下面結著厚重的蜘蛛網,回廊上原本光滑明朗的陶瓷瓦片被厚厚的灰塵層層疊疊地掩蓋起來,顯不出一絲的原本的光華流彩。門窗上糊著的鮫綃薄紗已經殘破不堪,臟的都快看不住原來的顏色了。只是從殘余的幾處花窗上精致的雕刻,看得出原本這里也是一處富華艷麗的建筑,此時卻只剩下一派蒼涼,在一片樓宇竹木和花廊縱橫的空間中,格外的幽邃曲折,空曠寂寥。
這樣的宮室在后宮如花如玉的美眷佳人眼里自然是大煞風景,恐怕就連充做冷宮都嫌骯臟了。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沒有人來整理一下也些有礙觀賞的建筑。難道就是因為處地偏僻的緣故?
蘇謐看著眼前的宮室,猶疑了片刻。妙儀太妃是什么意思?為什么會對自己說起這些?只是單純的一個年老的婦人的無知嘮叨,或者是一個寂寞宮妃突如其來的抱怨哀愁?自己應該怎么應對才好呢?
“太妃可是身體不適?”蘇謐一臉關懷地問道,她當然看得出妙儀并沒有什么疾病,但是對于這種突如其來的不知道是善是惡的示意,她只有采用這樣最平常也最保險的應對了。
“呵呵,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有什么分別嗎?我一個沒有人記掛的老太婆,是好也罷,是壞也罷,等死而已。”妙儀太妃反問道。
蘇謐沒有答話,妙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終于長嘆了一口氣,
“唉,算了,這些陳年舊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我就是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還有什么介意的,還有什么看不開的?”她笑了起來,“不必和我講什么規矩禮儀了,什么時候有空了,不妨過來看看我,說說話,陪我這個老婆子解解悶啊。”她笑得云淡風輕,“你先回去吧。”
“是。”蘇謐低頭應道,帶著滿腹的懷疑和猜忌。
匆匆出來慈寧宮,覓青正在殿門口等的心焦,因為太后好靜,所以拜見的時候宮人都等候在殿門之外,她不斷探頭地向著屋里望去。總算看到蘇謐出來,松了一口氣,道:“剛才聽出來的娘娘們議論,主子被太后她老人家留下了,沒想到留了這樣久。”
“沒有什么,不過是話了一番家常,端地無聊。”蘇謐笑了笑,道:“這就回去吧。”
回到了采薇宮,已經過了午膳時分了,小祿子和覓紅幾個人連忙把盤碗筷子擺好,蘇謐沒有什么胃口,夾了幾筷子素菜就吃不下去了。待眾人收拾起碗筷的時候,她想了想問道:“小祿子,你知道妙儀太妃嗎?”
“當然知道,不就是先帝爺臨終時的最后一位封妃的娘娘嗎?”
“最后一位封妃的娘娘?嗯,說來聽聽。”蘇謐饒有興致地問道。
“奴才這也是聽別人說的,不一定做的真事兒,主子聽聽就好,可別當了真啊。”小祿子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平日里聽來的小道消息說了出來。
“這位妙儀娘娘聽說是先帝顯櫦十四年的時候入的宮,聽說是出身坤州的詩書大族,豪門貴閥的。剛入宮的時候還是才人,不到一年就晉為貴嬪了。反正這位妙妃娘娘當時可是受寵地不得了啊,后來又有了身孕,更是又上了一層樓,晉位為正二品的六妃之一,當時先帝的賜號就是妙字。可惜,好像是家里的父兄之類的人物正好在出征蜀國的時候犯了什么事兒,戰死了還是投敵了的,說什么的都有,也記不清楚了,就知道聽聞了這個噩耗,妙妃當時就傷心地不得了,又因為一些事端,結果不多時就小產了,而且,禍不單行,自己也因為傷心過渡,一病不起,寵愛就這么淡了。”
“后來先帝寵愛的妃嬪走馬燈似的換,比如在顯櫦二十年的時候吧,還有一位新的寵妃,聽說是南方小門小戶的出身,身體也不好,可是那個恩眷啊,六宮妃嬪都拋在了腦后,可惜這一位妃嬪不是個享福的命,得了沒有一兩年的寵愛,就薨逝了。”
“之后,也不知道為啥,妙妃娘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都隔了三四年了,竟然又開始得寵了起來,讓六宮為之側目。一直到先帝在顯櫦二十四年的時候駕崩,可是宮里頭先帝爺在位的后期里面最得寵的一位妃子了。尤其是在先帝最后的那兩年里,可真是無人能及啊。嘿嘿,當時宮里頭說什么的都有,奴才還偷偷地聽人說起過,先帝爺要不是納了這位妙妃娘娘,指不定還能夠多活兩年呢。”小祿子說道:“依我看啊,這些話純粹是瞎扯,先帝后宮里頭多少妃子啊,而且就先帝那不知道愛惜身子的性子,就算是沒有了妙妃,也有不知道多少別的花花綠綠啊。”
大齊的上一代帝王齊武帝的好色是天下聞名的,后妃數量之多也在各國少有。妙妃能夠在眾多的如花美眷之中脫穎而出,必定是美貌與機智都不缺的女子。
“反正到了顯櫦二十四年的冬天的時候,先帝一病不起,不久就駕崩了。這位太妃也不知道算是個好命的,還是不好命的,唉,反正先帝駕崩之后就依照前例,安安穩穩地封為太妃,聽說這位妙妃娘娘侍奉太后甚是恭謹,所以太后特意向皇上進言,按照正一品皇貴妃的禮節封為貴太妃來供奉呢。雖然娘家里頭已經沒有了什么人,可如今也算是安享富貴了。”
安享富貴?蘇謐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自己看來,這位太妃可不是安享富貴的樣子啊。她今天的那一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嗎?那些話語充滿了試探和考究。讓蘇謐拿不準她的心思。一個與世無爭的太妃,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向自己示好,她是為了什么?侍奉太后恭謹有加,她是奉了太后的命令來試探自己?或者還是自發的別有目的的舉動?
而她在宮里的一起一落到底蘊含著什么樣的意味呢?得寵之后懷孕,小產之后再失寵,這種經歷對于波瀾詭譎的后宮里面是經常可以看到的。可是在失寵三四年之后又重新得寵這就很是少見了。這位太妃的手腕只怕也不簡單啊。
算了,無論是哪一種,自己現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個沒有絲毫背景和實力的妃子,現在只能夠盡量地小心低伏,謹慎度日而已。
蘇謐靜靜地思量著。正在她出神的時候,聽見外面一陣喧嘩的聲音由遠及近。“怎么了?”她抬頭問道。
“娘娘,”覓青掀起簾子進了道:“是內務府的何玉旺總管進來了,帶著不少的奴才,說是來給娘娘您送梅花的。”
“嗯,”蘇謐點了點頭,她前幾天就交待內務府說要移種幾株梅花過來,目的當然是為了不動聲色的把陳冽召到身邊來。沒想到內務府的行事這么快。這就是當寵妃的好處啊,蘇謐自嘲地笑了笑。
“娘娘,”正說著,何玉旺進屋,低頭向蘇謐行了一個禮,然后道:“娘娘吉祥,老奴給您請安來了。蘇主子前些日子說要移植幾株可看的梅花種到院子里面,這不,今天趁著天氣也爽利,就給您送過來了。”
蘇謐笑道:“有勞何總管了,我出去看看。”
何玉旺連忙上前扶起蘇謐,服侍著出了暖閣。
原本空曠的東側院此時到處被郁郁蔥蔥的花填滿了。外面兩三個小太監一組,抬著水缸大小的粗陶瓷的花盆,每一個里面都放著幾株梅花樹,都是枝繁花茂,開的正好的。足足有四五十株,一溜兒小太監抬著,站了滿滿的一院子。
何玉旺諂笑道:“主子,這幾十株都是特意命令花匠從天香園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株都是名品,開的也盛,您挑一挑,有看中的這就給您種到院子里,若是都不合心意,只要交待一聲,奴才再派人去給您挖去。”
“嗯,”蘇謐應了一聲,走上前去查看花樣,在不起眼的一本花之后,站著恭謹肅立的陳冽。他的視線垂下,毫不引人注目。在粉嫩的花瓣的掩映之下,臉上的傷痕似乎也淡化了。
蘇謐心里一陣溫暖。她笑了笑,隨手指著幾盆花道,“就這幾株吧,我看著就挺好。地方嗎……”蘇謐轉頭看了看院子,“就給我種到東邊角上吧。”
“主子果然眼光高明啊,聽天香園的那幾個花匠說,這幾株都是難得一見的名品,叫什么將天仙啥珠玉啥的,正好和主子您相配,這才是名花配貴人啊……”見到蘇謐選定,何玉旺阿諛奉承之詞流水般滔滔不絕。蘇謐婉然一笑,也沒有答話。
何玉旺一邊嘴里說著,手上也沒有閑著,立刻交待指揮幾個小太監,就地砸盆取花,破土開坑,將蘇謐點選的十幾株梅花小心翼翼地倒了出來,依照蘇謐的指使移到東邊墻角上。
那些花都是剛剛從天香園破土取出的,為了不傷根部,連土帶泥都一并移了過來,此時種植起來也簡單,只要把坑挖好,把梅樹栽上即可。包括陳冽在內,有幾個是專門伺候花木的,指導著將花枝定性,根須保持距離。不一會兒就要忙碌完了。
蘇謐正思量著如何開口,旁邊的小祿子一邊看著,一邊好奇問道:“主子,以后這幾株花歸誰管理啊?”
“有什么擔心的,反正不會交到你的手里面。”蘇謐順勢笑道。
“奴才倒是想要伺候這幾本花祖宗,可是剛才聽何總管說的那樣名貴稀罕,只怕比奴才的性命還要貴上幾分,就怕它們讓奴才粗手粗腳地給折騰壞了,那我這一條小命可賠不起那十幾株花仙女的命啊。”小祿子嬉皮笑臉地笑道。
“說的也在理,既然種了這般名貴的花木,我這里也要留個園丁才好,不然就憑你們幾個粗心大意的,只怕沒有幾天,這幾株花就要被生生糟蹋了。”蘇謐笑了起來。
“主子說的是啊,您這里的人,本來就按照慣例應該再添幾個的。”何玉旺恭聲道。
蘇謐晉了嬪位本來按照規矩,應該再添一倍的人手使喚的,可是蘇謐自己拒絕了。從上次何太醫的事情上,她就開始懷疑自己身邊的人有誰走漏了消息,暗中也試探過覓紅他們幾個,可是都沒有絲毫的疑點,也許是院子里頭的粗使丫頭內監之類的,那些粗使人員都是內務府負責安排,時有變動,這樣就根本無從找尋了。
此時她當然不想再放人進來,增添變數,以前自己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才人日子過的都不得安穩,現在晉了嬪位,更是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旦再增添奴才,不過是徒然給自己增添麻煩而已,所以當內務府的人提議的時候,她以安心靜養,不想有人來吵雜打擾為由拒絕了。
此時聽見蘇謐的宮里又要增加人手,旁邊的幾個小太監都流露出渴望的神色。再蘇謐的宮里頭照看幾株花木,活兒輕松又體面。何樂而不為呢。
“既然是照顧花草的,就不如尋個懂得這些的人,對了,我看,前些日子去天香園夜宴的路上遇見的那個識字懂文的小太監就不錯,他不就是侍弄花木的嗎?”蘇謐問道:“今天可一并來了。”
何玉旺怔了怔才想起來蘇謐說的是誰,轉頭望著陳冽,微微遲疑了一下,“這個……人是到了,不過娘娘不如挑個更好的,這個只怕……”宮里頭挑選宮女太監都是要求容貌端整,沒有什么疤痕創傷,以免有礙觀瞻,尤其是緊身服侍的那些,更要容貌秀美,讓后宮各位主子看著也舒服。像是苦役司,花木園,廚役局那些長年見不到一兩次主子的地方的要求倒是寬松一些,只要身世清白,生的不是太難看就好,這個陳冽生的是好,可惜臉上有傷痕,在那些粗使的地方倒是沒有關系,可是進了內宮,那萬一嚇到了主子貴人誰擔當的起啊。
“一個粗使太監而已,不過就是照看照看花木,那里用得著講究那么多呢?”蘇謐淡淡地說道。“還是何總管看重了人材,舍不得放人呢?”
“哪里哪里,既然主子想要,那是他天大的福份啊。”看到蘇謐堅持,何玉旺自己不會因為這樣一點小事拒絕,連忙諂笑著道。一邊轉過頭去,對著還在侍弄一株梅花的陳冽喝道:“沒聽見主子又吩咐嗎?還不快過來。”
陳冽這才依言走近,幾個旁邊一同過來的花匠太監忍不住嘆了口氣,滿是羨慕地看著他,暗道:“這小子真是走了運了,本來看那長相,就是一輩子干粗活的命,可偏偏有這樣的機遇。可惜自己怎么就沒有這樣的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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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蘇謐用銀撥子挑了挑燈花,燭火明亮起來,照映在鮫珠紗的花槅扇窗上。
屋里只有陳冽和蘇謐兩個人而已。蘇謐問道:“如今你可以出宮嗎?”
“可以,”陳冽說道,齊宮之中,越是靠近中心齊瀧居住辦事的乾清宮一帶,警衛越是森嚴,而越靠近外圍,守備越是松懈。采薇殿雖然比較起天香園要熱鬧些,可是終究是靠近冷宮的地方,地處后宮的極偏東北頭,所以周圍守衛很是稀少,憑借他的武功,只要是夜晚,出入無礙。
“嗯,那就好,你去為我送一封信。”蘇謐思索了一陣子,說道:“就送到京城首富劉泉家里。你知道去處嗎?”
陳冽點了點頭,他們既然潛入齊京,對齊京之中重點人物的居住動向都有所了解,劉泉作為京城首富,自然也是關注的重點對象。
蘇謐當即擺開書案,鋪好紙張,提筆略一思索,寫下了幾句話,將信箋封好,交給了陳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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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劉府。
作為大齊全京城最有錢的人之一,眼前的這一座府邸未免顯得有些太寒酸了。雖然也是雕梁畫棟,朱門玄瓦,可是比較起京城首富的財力,規模還是稍微嫌小了一些,那些墻瓦也顯得陳舊了一些。
劉泉依靠販賣茶葉起家,后來又涉足到絲綢珠寶等各個行業,不過是三十幾年的功夫,就積累起了數以千萬計的財產,算得上是一個極其成功的商人,可惜在大齊,甚至是天下各國,門第出身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近十幾年來,為了生意和后世子孫計,他遷居到了權貴云集的齊京之后,尤其意識到了這一點。劉泉出身卑微,只是一個普通的商旅之家,禮教早有言,“士、農、工、商”,商人是最為天下人所看不起的,僅比戲子娼妓之流的賤民略高一級而已,在寒門之中都算是低等,更何況與大齊數不盡的豪門士族相比呢。而且,偏偏他又是蜀國人,雖然蜀國早在先帝的時候就被大齊所滅,并入齊國的領土,但是這樣的出身還是讓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齊京的人士更加對他鄙視了幾分。
正值年關期間,劉府此時也是張燈結彩,禮花掛門,顯示出喜慶熱鬧的氣氛來。
時間已經是近子夜的時分,劉泉剛剛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進了書房。
今年的來客特別的多,不僅有自己日常生意上往來的伙伴,更有不少朝廷的官員前來道賀,平時這些官員除了索要金銀財物之外從來對自己不假辭色,就連手里拿著自己孝敬上去的銀子的時候,言談舉止里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對自己一個寒門出身的商人所應有的歧視。可是今天,那些官員一個個在席上的那股子親熱勁兒,簡直恨不得與自己稱兄道弟,其中的衛城兵馬司吳遣還親口向自己故作神秘地透漏,等元宵節過完了,自己捐官的心愿就可以達成了。
這幾年來,自己為了有個官爵,擺脫這微寒的出身費了多少銀兩啊!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銀錢就這樣打了水漂,他當然也很心痛,只為了有個好出身,什么都忍了,可是捐官的心愿卻一直沒有實現。反而似乎讓全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劉泉是人人可宰的肥羊一般,上門旁敲側擊索要金銀的人不計其數。尤其是也不知道是那個好事之徒給自己安上了一個什么京城首富的名頭之后,那些官差更像是盯住了一頭肥羊的餓狼。
可是這一次,自己甚至沒有按照前例交納孝敬費用,原本負責給他辦理官儀的官員就自動找上門來,似乎一夜之間就記起來自己收了他劉泉莫大的恩惠,連忙搶著來報答一樣。他當然知道是因為什么,眼前的榮耀和尊貴都是自己的女兒綺煙帶來的。
尤其是聽說女兒懷了龍裔之后,前來奉承巴結的人更是多了,自己在生意場上也更加的一帆風順,少有人為難,連以前經常去鋪子里揩油的官員地痞也自動地不見了蹤影。
這一切,都是女兒的功勞啊!劉泉嘆息著,也不知道這對于自己的女兒來說是好是壞。現在每每想起來,他都會有幾分后悔,都怪自己平時太寵愛女兒了,他雖然是個平頭百姓卻也知道,深宮里面步步驚心,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啊。
前些天那位云妃的倒臺給全京城的人都增添了茶余飯后的話題,甚至讓集市上也受到影響,如今自己庫房里還堆積著前些日子高價收購來的上千匹云錦,如今還不知道該賣到哪里去呢?賠本是肯定的了。
綺煙那個孩子能撐得住平安地生下孩子嗎?有時候自己想想早知道讓綺煙稱病,再好好賄賂選秀的內監也不是瞞不過,可是自己還是放女兒進宮了。也許自己潛意識里面是希望有這樣的造化的,可是,想起女兒平日里嬌慣天真的性子,他就一陣搖頭。
等自己的官職下來,就可以讓夫人進宮去探望了,到時候一定要讓夫人好好和女兒說一說,收斂一下那個驕縱的性子,不要得罪人啊。
一邊想著,劉泉一邊推開房門,猛地卻看見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屋子正中間,望著自己。
“誰?!”劉泉驚叫起來,盜賊還是刺客!
“劉先生不必驚慌,在下并無惡意。”一個清冽的聲音在幽暗的房間里響起。
“你……你是要……”劉泉膽顫心驚地問道。如果只是求財的,倒是好說。
“在下不過是奉主人之命,前來為先生送一封信而已。”陳冽平靜地說道,一邊將手舉起,昏暗的月色之下,一封書柬的模樣的物件顯露出來。
劉泉驚疑不定地看著來人,躊躇了片刻,才伸手去接過那一封信。迅速地掃視了一眼,信上沒有任何署名或者問候。
“請問少俠的主人是……”劉泉抬起頭來,卻發現原本佇立在房中的人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劉泉頓時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如果不是清晰的觸感提醒著他,那封依然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正實實在在地握在自己手中的話,劉泉真的會以外自己不過是因為喝醉了酒所發的南柯一夢而已。
他呆立了片刻,外面的仆役的聲音傳進來,“老爺,有什么事情嗎?”
“呃……沒……沒事,都下去休息吧。”劉泉搪塞著,喝退了剛剛聽見他喊聲跑進來的奴仆。他走進房內,關好了門窗,急不可待地拆開信箋,抽出信紙,里面簪花小楷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箋很簡單,從頭到尾不過之后幾句話而已,看完之后,卻把劉泉驚出一身冷汗。
心里頭禁不住想起剛才那位送信的使者,那聲音,讓他聽著就覺得有一絲的別扭,現在想起來,似乎是清冽之中帶著一種尖細,在自己微薄的記憶之中,只有一種人才有可能有這樣的嗓音啊。這么說來,這封信,必定是從宮里……
“來人啊,”他思量了片刻,高聲叫喚起來,立刻幾個貼身服侍的小廝丫頭應命跑了進來。
“夫人呢?睡下了嗎?”
“沒有,夫人正要歇息呢?剛剛在卸妝。”丫鬟回答到。
“嗯,我這就過去。”反正他也了無睡意,連忙把信箋塞進懷里,轉身去了自己夫人的房間。
定國公府邸
在大齊皇宮西邊不遠處,乘馬車不過小半個時辰的距離,就是權貴豪門云集的烏衣巷,這里繁華昌盛,金粉樓臺,鱗次櫛比。整個大齊歷史最久遠,門第最顯赫的門閥貴候之家的府邸大多數都集中在這一帶。
從街角轉入巷子,一種富貴的氣勢就撲面而來,寬闊的大街上,兩側都是高聳的圍墻圈起深遠的院落,烏黑飾金的大門上鑲嵌著明晃晃的銅環,門口的石獅子張牙舞爪,獰態橫生。雖然此地不會明文禁止普通行人的出入,但是各家的門口以及寬闊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盛裝華服的驕婢奢童在徘徊穿行,普通的平民見到這光景恐怕就會聰明地選擇望而卻步。
在整個烏衣巷里,裝飾最奢華、占地最廣闊的府邸莫過于當今的國丈爺,定國公王家。
此時,在王府的內院,一處靜謐的宮室里,一個年約五旬的長者卓然而立,他身姿英挺,生的面相儒雅,帶著長期居于上位之人所特有的一種華貴之氣,長須飄飄,頗有一番仙風道骨的模樣,可惜一雙精光四射的三角眼破壞了整體的俊逸出塵的形象,給人一種心機深沉的感覺。
正是大齊位高權重的定國公兼大司馬的王奢。
此時,他輕輕捻著頜下三縷長須,向身邊一位盛裝麗服的宮裝貴婦問道:“這一番勞動下來,看的怎么樣?”
“回老爺的話,那個蘇嬪,可真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定國夫人笑了起來,拍手道:“我今天在太后那里可是看了個仔細,依我看來啊,只怕比起前些日子的那個云妃也是不逞多讓,雖然比起那個云妃來,少了那種詩書女子的清新雅致,可是卻多了一份……”定國夫人此時也不知道該怎么描述好,思量了片刻說道:“就是全身上下透出一種……空山靈雨一般的一股子靈氣兒來。”
“這么說來,這等的絕色,只怕我大齊也難以找出幾個來了,”王奢眉間顯出一絲憂慮,“那云妃老夫也看過幾面,真是人間難求的佳人啊。”
“那可未必。”定國夫人笑道。
“哦,”王奢眉毛揚了起來,興致盎然地道:“聽你說來心里必定是有了相比的人選了,這些日子你把我們大齊的權貴豪門這一圈看過來,快說一說可有什么收獲?”
“老爺,照我看啊,與我們齊心的這一派朝臣的人家里,貴家淑女雖然多,但是沒有幾個可以在姿色上相比的,只有一個人,無論比起那個云妃還是比起現在的蘇嬪都是毫不遜色啊。”
“哦,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物?誰?哪家的閨女?”王奢來了興致。
“就是大內侍衛統領施謙家的小女兒,施柔兒啊。”定國夫人笑道:“老爺想必也是知道的吧?這幾年來全京城里哪一個不知道施家女兒的艷名啊,我原本還不信,以為傳言總有夸大,可是昨天趁著拜年的功夫,我特意讓施夫人帶著過府來了,就看了一眼,哎呀!可真是移不開眼了啊,我這個女人看了都要忍不住憐惜動心呢,而且不僅模樣,那言談舉止,那氣韻眉眼,也都是一等一的好。”
“真有這樣動人,”王奢忍不住動容道:“此事干系重大,你可勿要因為交情,大肆夸張啊。”王奢知道自己的夫人與施家的夫人素來交好,算得上是手帕之交。
“唉,老爺,我是那般不知道輕重的人嗎?哪里會在此事上胡說,”定國夫人為自己分辯道:“這一次,老爺讓我看遍我們旗下官員的親近貴女,我還不是挨家挨戶看了個遍,依我的眼光,如今這些來年即將應選的女孩兒之中,就數施柔兒這一個是頂尖兒的,其余的人,大多數或者姿色不足,或者舉止無狀,入了宮也是白入,必定得不了寵愛的。雖說倒是還有幾個絕色的,可言談舉止都比不上這個施柔兒。比起那蘇嬪來,也是遠遠不如,只怕就算是入了宮,寵愛也是有限。”
“嗯,那就好,”王奢點了點頭,轉而又忽然想起來什么一般,思索著問道:“哎?不對啊,我記得聽說這個施謙的女兒似乎是有了人家的吧?曾經聽誰說起過,好像是從小就定了娃娃親的。”
“是有這么一回事,”定國夫人道:“小時候,是定給了當時慕家的兒子,可是如今慕家已經衰敗,就剩下了孤兒寡母勉強度日而已,平時我和施家夫人說起來,就經常聽見她抱怨,說自家的老爺當年太輕率,如今女兒生成這樣的模樣,那里是平常人家享用得起的啊。還說起來,施統領一想起當年的事情來也是頗有幾分悔意呢。”
“而且,前天在席上我試探過,我看那施柔兒的言談舉止,也是個有大志的,必定不甘心嫁給一個小小侍衛的。也是想要入宮的,否則……”定國夫人捂著嘴笑道:“她們母女也不必特意帶過來讓我看了。”
“嗯。”王奢有些意動,轉而又警惕起來,急忙問道:“他們怎么知道我讓你暗中查看各家貴女的?不是你走漏了消息吧?”
“聽老爺說的,我是那般不知道輕重的人嗎?”定國夫人帶著幾分埋怨地說道:“這一次雖然我們沒有明說,可是我這些日子出入串門,都是盡往家里有女兒妹妹,又是與老爺交好的那一派官員府邸內院去,若是有心人,哪里會看不出幾分端倪來。”
“也對,”王奢點了點頭說道:“這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可是傳開終究不好,我們身為外臣卻有干涉內宮之嫌,也是要惹人忌諱的。你這幾天先小心一些。”
“哎呀,老爺無需多慮,不過是我們婦道人家走家串門子的平常舉動而已,誰還能夠把這種事情拿出來寫入奏折參上一本不成?老爺如今又告病在家,還有誰會忌諱這個啊。”定國夫人不以為然地笑道。
“就是告病在家才要加倍的小心啊,”王奢白了她一眼,無知的婦人,可不要壞了我的大事:“我只怕馬上就要復起有望了,此時當然要小心翼翼,莫要因為這種小事上栽了跟頭。”
“什么?老爺是說?”定國夫人驚嘆道:“復起?!難道皇上又要啟用老爺?是太后她老人家在皇上面前說情了吧。”
“哪里是太后的勸說,皇上的性子是什么樣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真是姐姐的話,反而只會起到反效果而已。所以當年我告病的時候姐姐沒有絲毫的挽留之意,就是為了讓皇上放心啊。”王奢嘆了一口氣,轉而又帶著幾分憤憤地道:“皇上對我們王家的忌憚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這一次他因罪失寵之后告病在家,半是隱退的狀態,雖然還是遙控著朝政,可是心里面卻一直有一種憋屈,這大齊的天下當年還不是老子一刀一槍地流血流汗打下來的,如今天下坐穩了,就要顧忌起他們王家了。
“那關于復起的消息,老爺的意思是……”定國夫人疑惑道。
“只是從最近得到的南陳那邊的消息推測出來的。”想起剛剛聽來的消息,王奢臉上也禁不住顯出喜色:“南陳年前是被我們大齊打怕了的,陳帝又重新啟用誠親王陳潛出任建鄴城守將,陳潛的心思難道我還會不知道,他一向是南陳主戰一派的核心人物,一心想要收復失地,光復大陳的,照著樣看來,開春必定有大戰發生。到時候就是我復起之時了。倪源因為前些日子的刺客身負重傷,聽說至今連床都起不了,這樣,放眼大齊,名將雖多,可是又有哪一個堪當重任統帥全軍呢?”王奢笑了起來,“必定是我一展抱負的時候了。”
只是那群刺客端地無能,連一個倪源都解決不了。若是能去了這個心腹大患,我也可以安心出征了。王奢暗道。
“那老爺可要一血前恥啊。”想起自己的丈夫就是因為戰場上失利而被迫告病隱退,如今得到了這樣的機會,定國夫人也忍不住欣喜之色流露出來。
聽見夫人的話,王奢原本春風得意的笑容一滯,臉上頓時顯出一絲怒意。
定國夫人剛剛的話觸到了他的痛處,所謂的前恥是指的當年他領兵攻衛國的事情,當年他在先帝麾下,身為國舅,深的信賴,跟隨先帝征戰殺伐,無論平梁滅蜀,都是屢戰屢勝,先帝駕崩之后,他以國丈之尊,又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權勢無雙,出任是齊國兵馬總元帥,統領天下兵力,可是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衛國,一個顧清亭,竟然讓他兩度大敗而回,名聲掃地。
第一次可以說是他過于輕敵,雖然知道皖城守將是當代名將顧清亭,可是只想著一鼓作氣,攻陷城池,結果被人殺的大敗而回。
第二次,他詳加定計,密謀布置,終于設計完成,以為必定可以生擒那個讓他大失面子的顧清亭,誰知道那廝極其狡詐,竟然看破了他的布置,反而將計就計,大破齊軍,這一次比上一次還慘,他被打地丟盔棄甲,狼狽逃竄,差一點連命都不保,出征的二十萬精兵竟然只有不到五萬跟隨他敗退回了齊國。
回到齊京,雖然眾人都顧忌他為高權重,不敢非議,但是九五至尊的齊瀧可沒有這樣的好脾氣,當即在大殿上就對他發了火,讓他下不了臺面。
其實按照齊國的法律,像王奢這樣,連戰連敗,將大齊近二十萬精兵葬送在皖州城下的慘烈敗績,足夠抄家滅門了。
好在他見機的早,放低姿態,趕緊告病隱退,交出權力,再加上皇后和太后的說情苦求,才沒有被追究。
可是淪為眾人笑柄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在倪源一戰功成,滅掉衛國,殺掉顧清亭之后,雖然倪源那一戰,死掉的大齊將士一點兒也不比王奢他那兩戰死的少,可是看到衛國歸降獻俘的車駕,健忘的齊國人民很快就將戰場上慘重的損失丟地一干二凈,贊頌起倪源的多謀善斷來。
這一切讓王奢大為光火,在他看來,倪源不過是沾了他的光,如果不是因為他前兩次聲勢浩大的攻城讓衛王嚇破了膽子,又怎么會那樣簡單迅速地投降了呢?這一點也算是事實,實際上,連倪源在上表請辭封賞的時候就是這樣說的。可是,聽了這些話的人只不過是更加的肯定了倪源的為人謙遜知禮,不居功自傲。對于隱藏在背后的他王奢的功勞,當然沒有那二十萬大軍的陣亡和連續兩場的敗績來的醒目,反而更加讓他淪為眾人的笑料。
“啊,那這些日子以來,我出進各家府邸,豈不落到了別人眼中,引來朝臣非議那可如何是好啊?!”定國夫人驚惶地說道。
“哼,無知的婦人,若是朝臣非議倒是無妨,可是就怕當今的陛下聽了這個消息會不痛快。如今的皇上,心機雖然不深,可是對我們王家已經很有幾分忌憚之意了,只是有太后在,礙于一個孝字,不好發作而已。”
“現在雖然他還是礙于姐姐的面子,顧忌養育之恩,不敢向我們動手。唉,可是姐姐她的身體又是一年壞似一年,誰知道什么時候就……到時候,我們王家會如何呢?”王奢搖了搖頭,眉宇之間陰霾重重。“所以我才會從這些旁門左道入手,希望為凝秋她栽培人手,在后宮爭寵啊。”
“你現在不用管別的,只要把這幾個有希望的女孩子籠絡好,交待凝秋好好栽培就行。關鍵是盡快留下一個屬于我們的勢力的皇子來。”王奢一邊說著,眼中掠過一絲狠歷之色。
“那就好,”定國夫人放下心來,卻還有一絲的猶豫,“只是……”
“只是什么?”王奢撇了她一眼,道:“有話就只說,何必這樣吞吞吐吐的。”
“就是……就是這件事我還沒有和凝秋說起來,只是我今天略微試探了她一下,只怕她對于此事不會贊同呢。”定國夫人忐忑不安地說道。
“哼,不贊同,如果她的肚子肯爭氣一點兒,我用得著費這樣的苦心嗎?”王奢帶著幾分戾氣地冷哼了一聲,把定國夫人嚇了一跳。
看到夫人的懼色,他吐了一口氣,神色又有幾分哀戚:“唉,凝秋從小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這我也知道,如果不是她的肚子老是不爭氣,我又何苦來這樣從家臣貴女之中遍選,為她尋找臂助呢?那個蘇嬪,雖說是投靠了她,但是云妃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那里,還是自己人用起來方便啊。你與她好好說一說,曉以利害,她是個聰明孩子,自然能夠明白我們的一片苦心。”
“是,”定國夫人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一聲,其實對于說服自己的女兒,她可真是沒有幾分把握,凝秋那孩子雖然是她的親生骨肉,可是從小性子偏冷,入了宮,當了皇后,貴為的一國之母,自己更是覺得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也只有太后那里能說上幾句話,唉,看來,還是入宮求一求太后吧。
時間終于到了隆徽四年,剛剛過完新年不久,宮里就忙碌了起來,后宮和朝堂上各種事務不斷,最重要的就是在這一年,不僅有新一屆的選秀,還有三年一屆的科考在即。
在這一年的剛開始,蘇謐的寵愛依然無與倫比,齊瀧近來處理政務的時候,也經常讓蘇謐在一旁侍奉茶水。
齊瀧放下折子,長嘆一聲,道:“刺客的事情已經有著落了。”
“啊!”蘇謐輕聲驚道:“是誰這樣大膽啊?”
“是棟梁會的人。”齊瀧說道。
見蘇謐面露疑惑之色,齊瀧立刻想到蘇謐恐怕不知道何為棟梁會,又解釋道:“就是原本梁國的殘余勢力結成的組織,一直與我大齊為敵的。”
“梁國已經滅亡二十多年了,沒想到這些人還是賊心不死,企圖謀奪我大齊的江山,謀害我大齊的忠良。”齊瀧恨恨地道了:“他們試圖行刺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怕前幾次的刺客事件也是他們的謀劃。”
“前幾次?”蘇謐驚叫起來,“難道皇上竟然還遇到過……”
“不用擔心,朕這不是好好的嗎?”看到蘇謐驚惶失措的樣子,齊瀧安慰她道。
“皇上可別這樣說,那些亂臣賊子都一個個兇猛地很,臣妾怎么能夠不擔心呢?”蘇謐驚魂未定地說道。
“謐兒不用擔心,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是有過幾次謀劃,可是都沒有近身過,只是在宮外就被解決了,有時候還在謀劃的時候就被識破了,我們大齊的侍衛和刑部也不是擺設啊,”齊瀧攬住蘇謐的腰把她拉進懷里,笑道:“只是這一次,竟然被人殺到了眼前,如果不是因為謐兒你,朕可是真的要危險了。”
“皇上洪福齊天,這些跳梁小丑如何能夠傷得了您呢。”蘇謐笑道,“臣妾不過是恰逢其會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從齊瀧的懷里掙脫出來,站直了身子,輕輕把手伸入碧玉青瓷小缽之中,沾取了清水撒進硯臺。齊瀧的眼神落在蘇謐的手上,欺霜賽雪的素手帶著幾點水珠兒,如同早春的花露,纖白的指尖持著深黑的墨條,襯得格外動人。
齊瀧不禁贊嘆道:“古人說‘紅袖添香’實為讀書之雅興,正是書香佳人兩相風流的佳話,被后人傳誦贊美,這古人著實是沒有見識的,倘若是見了謐兒此時的風姿,必定要把那詩詞改為‘碧羅添香夜讀書’了,紅衫俗不可耐,哪里有眼前謐兒的碧羅輕點,出塵脫俗,恍如仙子啊。”
今天蘇謐身穿一件淺碧色天羅廣袖長裙,上面以銀線穿插繡成繁復的白梅暗花。一頭漆黑的烏發挽成天仙髻,用一只純銀鑲嵌藍寶石的攏爪紋絲不亂地攏住。斜插著一只梅花形狀的碧玉簪子,簪子頭上墜著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流蘇。此時為了磨墨方便,將寬大的袖子挽起到小臂處,如羊脂白玉般的半截胳膊露在外面,溫潤如玉之中透露著風情萬種,雅致莊重之中流連出儀態萬方。
“呵呵,”蘇謐掩口輕笑:“皇上盡是信口胡謅,把古人圣賢的詩詞都這樣篡改一番,偏偏還要說的這般振振有詞。”
“朕可是沒有胡說八道,”齊瀧伸手拉住蘇謐的手,“單看這一雙纖纖玉手,只怕這個世間就少有人能夠比及。”他拉著蘇謐的手,只覺得那十指溫涼如玉,指甲圓潤動人,一時之間情思大動,忍不住捏了捏。
蘇謐的手一顫,隨即觸電一般把手猛地掙脫出來。
“皇上,太臟了,”蘇謐指著齊瀧的手嬌嗔道:“看吧。”
齊瀧這才發現蘇謐的手心里染上了不少墨汁子,剛才自己揉捏之間,連自己的手上都被連帶著染黑了。
“古人圣賢都是一心讀書,哪里會有半途扔下書本去折花的道理,如今被花染了墨汁,可真是知道教訓了吧。”蘇謐在一邊戲謔地笑道。
“名花動人,意欲折花哪里還有功夫顧忌花中的刺呢,連傷人的針刺尚且無妨,何況幾點墨漬。”眼看已經臟了,齊瀧索性也不再管了,就把手中的奏折丟到一旁,起身就抱住蘇謐。
“皇上,這里是養心殿,豈能夠這樣不合規矩,讓大臣們見到了還不把臣妾笑話死了。”蘇謐一邊推拒逃跑,一邊笑道:“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要有哪一位大人過來。若是看見了,成何體統啊。”
“養心殿又怎么了,謐兒只讓朕親一下就好,那些老頭子還敢說什么不成?”齊瀧難得的帶著幾分疲賴之色地說道。
“虧得皇上還是九五至尊呢,讓外人瞧見了,只怕都以為是哪里的登徒子跑進了宮里。”蘇謐笑吟吟地道,秋波流轉,動人心神。
兩人正在調笑,聽見外面伺候的高升諾一聲長宣:“皇上,侍衛統領施大人求見。”
蘇謐趁機掙開齊瀧的束縛,跑到了一邊,略微整了整衣服,轉眼之間,又是儀態端莊,懔然不可侵犯的出塵風姿。
“傳,”齊瀧語調平靜地說道,可話音里還是不可避免地稍微透露出一絲的火氣來。
門外太監高聲唱喏,隨即幾個人走了進來。
正是大內侍衛統領施謙。身后還跟著幾員將領,看衣著服飾不是大內侍衛,就是禁軍統領。
蘇謐微微抬了抬眼神,侍衛副統領倪廷宣也在其中。蘇謐的眼神忍不住一頓,正好碰上了倪廷宣抬頭無意之間掃過的眼神,兩人瞬間對視了一眼,倪廷宣連忙低下頭去。
蘇謐也隨即低下頭,自己當然不應該盯著外間的男子細看。
幾個人眼見蘇謐一襲宮樣的碧羅長裙,釵環繁復,便知道不是普通的宮女奴才,必然是得寵的宮妃侍奉在身邊,對著齊瀧回話的時候都故意微微偏轉過頭去,不敢看蘇謐。
施謙是進來回稟今年新科武舉的事情。
今年春天按照慣例應該是三年一次的科舉取士,相比起前幾次依循舊例的科舉,此次齊瀧專門下了旨意,加開武舉一科,廣招天下的武林人士。當然其中部分的原因是受到了天香園夜宴一晚刺客的影響,讓齊瀧時刻憂心自己的守衛安全。希望招攬忠誠的高手,保證自己的安全。聽說開設武舉的消息一傳開,滿京城里人都多了幾分,如今在城里想要尋一個投宿的店家都不容易。
作為大齊開國以來的第一次武舉,自然有很多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的雜務細節需要推敲處理。這幾天齊瀧一直在忙于這個。他命令在京城的幾處武場開設考點,分別派出內廷的侍衛統領,禁軍教頭等聯合在那里坐鎮,意欲投效的武人可以前往考較,一旦合格,就可以被推薦參加正式的武舉。正式的考試是在皇家的演武場舉行,聽齊瀧躍躍欲試的意思,很是想要親自前往查看一番。
只是目前一切都還在規劃階段,齊瀧聽施謙詳細地稟報了各處武場的準備事宜,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處命令,
眼看沒有什么雜務了,齊瀧頓了頓,忽然問道:“倪副統領,你父親的病情還好嗎?”
倪廷宣低著頭,眼角映入那一抹淺碧色的裙角,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如同水波一般蔓延漂浮,他正在看得出神,忽然聽見齊瀧一句問話,頓時一驚,連忙恭謹地回稟道:“家父正在休養,不用三兩個月即可痊愈。微臣謝皇上關心。”
聽到倪源至少還要三兩個月才可以痊愈,齊瀧神色一陣郁悶,揮了揮手,交待了幾句靜心休養的場面話就令眾人告退了。
齊瀧輕輕捂著額頭,考慮著剛才的消息。這一次的科舉不知道能夠挑選出幾個人材來。
“皇上您又有什么好憂心的呢?如今我們大齊國勢正強盛,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今次又是三年一屆的科舉取士,必定可以為皇上取來眾多的人材。”蘇謐笑道:“皇上此時應該歡喜才是嘛。”
“世人只見到我們大齊眼前的繁華光景,哪里知道底下的難處啊。”齊瀧長嘆了一聲,“謐兒你也有所不知啊,就說這現在的科舉,早在父皇在位的時候就開始了科舉取士的慣例,可是真的選出幾個可用的人材了?哼,還不都是一群高門貴閥的子弟學生。”
蘇謐一怔,隨即明白齊瀧的意思,大齊自從建國以來,就是豪門貴族把持朝廷,民間士族和庶族之間涇渭分明,官員的任命也采用傳統的“世卿世祿”制,貴族世代任官。士族享受著各種特權待遇,不必經過任何付出,但靠著祖宗的萌陰即可封官晉爵,一生富貴,開國之初還好,可是開國近百年之后,貴族享受富貴日久,越發多了些占據高位,尸位素餐的豪門蠹蟲。
雖然也有“察舉”和“徵辟”等方式選拔人才。由地方長官定期向朝廷薦舉或者由皇帝和大臣徵聘有特殊名望和才能的人做官,但是征選的范圍還是難以破除豪門貴閥的范疇。
先帝在世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大力推行科舉取士,欲招攬天下人材,不分士庶之別。可是科舉開始之后,科考選擇而出的多半還都是那些士族子弟,畢竟,原本負責層層篩選把關都是豪門貴族出身的官員,有所偏袒自然在所難免,偶爾有幾個寒門出身的,就算是得到了官爵,也難以融入大齊的上流圈子,深受排擠,處處遭到為難,致使政績不突出,難以提拔。長期以來這科舉門面上是說選拔天下英才,可是實際上都被世家大族把持,造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現象,結果選拔的“英才”有限得很。
齊瀧繼位之后的這幾年來,也一直大力提拔寒門出身的官員,竭力打擊以王家為首的豪門士族。尤其是兩年前,借著王奢統帥大軍連續慘敗的機會,大力削弱王家的勢力和兵權,提拔在朝堂上毫無根基的梁國降臣倪源,與王家對抗。
任何一個國家在建立的初期,都需要大家族來扶持輔佐,可是一旦江山穩定了,這些家族就會逐漸成為一種負擔,尤其是它們交接聯姻形成的關系網,以及位高權重的外戚,對于至高無上的皇權來說都是一種限制,甚至是一種隱隱的威脅。
“皇上不必憂心,何不請吏部將各家舉子的考卷呈上,由皇上親自定奪,選取人材呢?”蘇謐笑著問道。
“以前先帝在世的時候就將科舉的儀式交由吏部承辦,皇帝只需要接見選中的人員即可。如今規矩豈可輕廢?”齊瀧不以為然。
“先帝一生忙于戎馬征戰,自然無暇理會這些朝政事務,如今皇上文武雙全,是曠古爍今的明君,難道不應該親自選擇合意的人材嗎?”蘇謐笑道。
齊瀧微微意動。蘇謐話里的意思其實很明顯,先帝當年雖然意識到齊國朝廷里存在的弊端,專門開設了科舉取士來扭轉這一局面,但是實際上并沒有發揮什么效果,這個與先帝本人對此的不重視也有直接的關系,先帝在世的時候,一心想著一統天下,成就不世霸業,對于朝政的關心遠遠不及在戰場上的征戰殺伐,尤其是他本人就不善文采,不通詩文,所以科舉只是交待吏部人員仔細辦理,沒有得到真正的重視。如今齊瀧繼承了皇位,屢次交待旨意,指使吏部人員如何選取應對,但是還是難以扭轉豪門貴閥占據大多數名額的現狀。
“如果皇上親自點選科舉的學子,那將是莫大的榮耀,以后,無論他們是出身寒門還是豪門,都是天子門生,哪里會有人敢輕視壓迫呢,而且,武舉不是也正好可以遵循此例,皇上親臨考場,視察這些人的武功兵略,天下應考的學子,無論文武,豈不都要感佩皇上的知遇之恩,必定會為皇上效死力,忠誠竭力。到時候,何愁天下英雄不盡入皇上彀中矣。”蘇謐輕聲笑道。
齊瀧點了點頭,想到眾臣爭相感佩效力的情形,心底忍不住大為向往,原本武舉他就想要親臨考場查看一番,當然倒不是為了國家視察棟梁之材,純粹是想到這是第一次的武舉,是前人所未有的功績,當然要親臨現場看到自己的功勞。當然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一個年輕人的好玩湊熱鬧心理而已。如今聽來,倒是還有這樣深遠的意義,到時候,文舉也可以遵循此例,一方面自己擔任考官,親選人材,同時又可以讓選取的官員更加對自己感恩戴德。豈不是兩全其美。
“謐兒真是出地好主意。”想到這些舉動所帶來的妙處,齊瀧神采飛揚地道。
“哪里是謐兒的主意,不是皇上要親自前去武舉考場查看巡視的意思嗎,臣妾不過是把皇上的主意整理出來而已。”蘇謐盈盈笑道。
“嗯,”齊瀧點了點頭,喜不自勝地道,“謐兒真是朕的賢內助啊。”
“啊,皇上這一句可是失言了,臣妾萬萬不敢當啊,皇上的賢內助不是只有皇后娘娘才對嗎?”
聽到蘇謐提到皇后,齊瀧忍不住一陣厭惡之色浮現上來。
“賢內助?!哼,這些王家的人,哪有一個配的上那個賢字,沒由來地平地誣蔑了這個清白的好字。”
“啊!?”蘇謐輕輕捂著口問道:“定國公世代忠良,不是國家的中流砥柱嗎?對皇上也是忠心耿耿,皇上多慮了。”
“忠心有多少朕是不知道,可是野心倒是不小。”齊瀧恨恨地道:“前幾天朕特意派人前去王奢的府上探視,要召見他來議事,誰知道他竟然敢讓使者回來說病情未愈,不敢奉召。哼,別以為朕不知道他打地什么主意。必定是知道了消息,明白是要重新啟用他了,就開始與朕將起條件來了。必定是對著朕趁他大敗的時候剝奪他的兵權而一直不滿。”
“定國公不是告病在家里休養嗎?說不定身體未愈也是有的。”蘇謐連忙分辯道:“定國公身為國家柱石,豈會無端告病,必然是為國操勞,才使得身體不好。”
“他哪里會有什么疾病,不過是裝病而已。”齊瀧恨恨地道:“他要是有病,也是心病,當年他在皖城城門前連接慘敗,被顧清亭打地丟盔卸甲,狼狽逃竄,虧他還一直是號稱我大齊的第一名將呢,要是他還有一分的廉恥之心,就該自殺謝罪才對,如果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朕早就讓他自裁以謝天下了。”
提起自己繼位最初的那幾場慘敗,齊瀧的臉色也不好看。
當年先帝在世的時候一心想要統一天下,可惜沒有等到完成的那一天就因病駕崩了。交到齊瀧手中的時候,大齊已經是天下最強大的國家,北遼被鎖在關外,雖然年年來犯,但居禹關天險難克,就算是遼國鐵騎精猛,也只有望關興嘆的份兒,是難成大患的。只余下一個南陳茍延殘喘,還有其余的幾個零散小國,都是國弱民少,不堪一擊。齊瀧本以為這統一天下,成就不世霸業的機會注定要落到自己的手上了。只要先把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國平定,在竭盡全力對付南陳,不出十年,自己必定可以結束這個持續百年的亂世,君臨全天下。
可是沒想到,就在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衛國,栽了大跟頭,一個無能的王奢,讓自己也跟著顏面盡失,更加上折損兵力過大,使得之后平地諸國,乃至對付南陳的計劃都受到了影響。
“王奢當年跟隨在先帝的身邊,也算是一員得力的大將了,可是沒想到是這么的不濟事。真是個廢物。”齊瀧恨恨地說道,一句話就把王奢以往征戰殺伐、浴血奮戰的功績都抹平了。
“幸好還有一個倪源,才沒有讓我們大齊淪為天下人的笑柄。”只是倪源最近也越來越讓他不放心起來,雖然倪源平日里行事一向恭謹有度,也從來沒有聽說與哪個大臣私下里往來結交。可是翻看一下自己繼位以來在軍事上的各方捷報,好像所有的大功勞都是倪源一個人帶兵所建的。尤其是倪源的背后還占據有天下九州之一的墉州,實力雄厚,就算他本人行事再低調,再謹慎,也實在是讓他不能不心驚啊。
這一次倪源遇刺受了重傷,只怕開春之后是不能出征了,雖然陣前換將是軍中大忌,但是齊瀧卻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一絲的輕松,這也也好,馬上又是對付南陳的戰事了,如果這一次再讓他立下功勞,自己還真不知道拿出什么來賞賜他了。
只是接下來對付南陳的戰事應該啟用誰呢?軍中有這個統帥大軍的資格的人選實在是太少,名將謀士雖多,可是威望人緣卻都不足以帶領這種傾國的戰事。想來想去就只有王奢一人而已,其余諸人,都是權威地位在兩人之下,去了必定不能夠服眾。雖說還有幾員德高望重的老將,卻已經廉頗老矣。難以承受這樣重大的戰事了。
“唉,要是我大齊也有顧清亭這樣的絕代名將就好了。”齊瀧頭疼萬分地靠在椅背上。
蘇謐身子一顫,手忍不住抖出硯臺,幾滴漆黑的墨汁撒在了白紙上,格外的醒目。
齊瀧恍然未覺,依然抱怨道:“都怪倪源竟然把這樣的絕世將才殺了,如果能夠為我所用,豈會有現在這樣的頭疼局面。”
這時候齊瀧抬頭看見蘇謐正背對著她,沉默不語,頓時恍然大悟,“對了,謐兒恐怕還不知道那個顧清亭是什么人吧,他是衛國的將軍,世人皆說北遼的耶律信,南陳的誠親王陳潛和我們大齊的倪源以及衛國的顧清亭并稱當世,為當今天下的四大名將。雖然是鄉野人士之言,但也是有幾分道理的。王奢就是敗在此人手下,唉,倪源實在是太心急,如果能夠招攬他來為朕效忠,何愁天下不定啊。”
蘇謐強行地壓抑住自己,害怕身體會因為止不住地顫抖而流露出破綻。雖然看不見,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臉色恐怕已經變成比眼前的宣紙更加的蒼白了。她放緩和了呼吸,讓自己從那幾乎讓她窒息痛苦而死的壓力之中稍稍解放出來。
“對于顧將軍,臣妾是知道的。”
齊瀧有幾分驚訝,隨即才想起來,“對了,謐兒你也是衛人。朕倒是差一點兒忘記了。”
蘇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里翻騰而起的情緒,讓理智重新控制住自己,她輕輕地合上雙眼,再一次睜開,如水般的雙眸已經淡然平和,充滿了柔情蜜意。
“皇上此言差異。謐兒可不是衛人,”她回過頭去,帶著幾分嬌嗔之意笑道。
“對了,現在哪里有什么衛人,自然都是朕的子民,都是齊人了,”齊瀧驚訝之后立刻恍然大悟地笑起來,說道:“確實是朕失言了。”
“謐兒也不是齊人。”蘇謐搖了搖頭看著齊瀧。
齊瀧的臉色驚異起來,看著蘇謐。
蘇謐一邊說著,已經離開桌椅,走上殿前,從容不迫地跪倒一字一句地說道:“皇上,謐兒只是皇上的人,無論這個世間是衛也好,是齊也好,謐兒不過是眼前的這個人的侍妾而已。”她注目齊瀧,言辭懇切,雙眸之間似乎是深情無限。
齊瀧眼中動容之情大增,上前溫柔地伸手扶起蘇謐:“謐兒,朕一定不會辜負這般至純至真的情意。”
“皇上,”蘇謐笑了起來,雙眸之中充滿期滿:“后宮之中如花美眷數不勝數,開春又有新的選秀,謐兒也不敢要求太多,只求皇上能夠時不時記得臣妾,記得后宮里還有一個有個女子時時刻刻在等待著皇上就好。”
“謐兒只是朕一個人的,朕永遠不會忘記。”齊瀧握住蘇謐的手,“那些什么如花美眷,新人佳麗,哪里有人及得上謐兒一根手指頭。”
蘇謐連忙把手抽出,捂住齊瀧的嘴,“皇上這句話如果被后宮的姐妹們聽見,豈不是要怨恨起皇上了。臣妾雖然希望皇上時時記掛著臣妾,可是臣妾更加希望六宮和睦,親如一家,不要讓皇上憂心。”
“謐兒不僅美貌絕世,更加賢惠過人,”齊瀧笑道:“朕的后宮如果交給你打理,朕也可以少操幾分心了。真應該是當皇后的人材才對。”
“皇上可不要這樣說,”蘇謐連忙受了驚嚇一般說道:“謐兒的出身微賤,如今能夠成為皇上的妃嬪,侍奉在身側就已經是天大的榮耀了,如何能夠提起這樣的話語來,豈不是折殺臣妾了。”
“謐兒就是太過于謙遜,你無論容貌,性情哪一樣不是這個宮里頭數一數二的,得晉高位自然是實至名歸。”齊瀧笑道,說著又想起來什么事情一樣,說道:“對了,如今正是年禮吉時,普天同慶,既然到了新的一年,謐兒的位份也應該晉一晉了。”
“皇上,”蘇謐連忙跪下道:“臣妾的嬪位晉封還不到一個月,此時再加以封賞,只怕會引起六宮不合啊,為況且臣妾于后宮無功,于龍裔無助,怎么可以身受這樣皇恩,斷然不敢領受這樣的命令。”
齊瀧還要堅持,蘇謐跪地不起,堅決請辭。齊瀧見蘇謐神色堅決,只好作罷。蘇謐才從容起身。
“品性高潔,謐兒真是難得啊,無論氣度還是容貌都是碧波芙蓉,清漣出水。”齊瀧上前溫柔地扶起蘇謐,說道:“讓朕都不知道應該用什么來封賞你了。對了,記得謐兒你雖然晉了嬪位,可是卻一直沒有封號的,朕倒是一直疏忽了。”齊瀧腦中靈感一閃,驚喜地說道。
妃嬪們晉嬪位的時候一般都會同時賜予封號,蘇謐晉位是刺客那一天的事情,突然之間的決定,自然沒有什么功夫去擬定封號。之后也就一直疏忽了。
“讓朕想一想什么樣的封號才能夠配的上謐兒呢?”齊瀧一邊說著,一邊就興致勃勃地思量起來:“謐兒想要什么樣的封號號呢?”
蘇謐略微一沉思,此時她的寵愛已經過分了,原本不希望再有什么引人注目的舉動,可是今天齊瀧興致太高,自己剛剛推脫了晉位,如果此時再推托封號反而要引來不快。心里一轉就有了計較。當即輕仰臻首,笑道:“皇上剛剛不是賞賜臣妾封號了嗎?”
“呃?”齊瀧有一瞬間的驚詫,他剛才什么時候說出過蘇謐的封號了?“什么?”他出聲問道。
蘇謐卻含笑看著他,靜默不語。齊瀧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回憶,隨即想到:“碧波芙蓉,清漣出水。你是說蓮字。”
蘇謐婉爾一笑,莊重地斂襟躬身一禮,道:“臣妾謝皇上賜號。”
“可是……”齊瀧神色有些古怪起來,“你難道不忌諱?這個字……”顯然是想到云妃的往事了。
當年齊瀧因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