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肢微微有了一些觸覺,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耳畔響起清冽如同冰雪珠玉相互撞擊的聲音,悠遠綿長,余韻無盡。好像是童年的時候,父母在自己的身邊輕輕哼唱的搖籃曲。
蘇謐睜開雙眼,首先看到的是窗角上的一排銀色的風鈴,睡夢之中甜美的聲音就是從這里發出的。
它們好像是陶瓷一樣的質地,上面浮現著淡淡的光澤,在陽光之下泛起點點的金色碎光,清風過處,風鈴一只只搖動起來,轉動的鈴身折射出七彩的光輝,似乎是金色的蝴蝶伸展翅膀急欲飛翔。又像是一只只的黃鸝,輕靈地伸展開羽翼,歡快地鳴叫著。窗外幾只橫亙挺立的樹枝上還堆積著尚未消融的冰雪霧凇。
向四周看去,床架上懸掛著素白的床簾,遮擋了蘇謐的視線,可是依然可以看出,這里是一間陳設簡單的臥室,幾件陳舊卻不失韻味的家具,讓整個房間都顯得極為干凈整潔。
自己這是在哪里?想必陰曹地府不會是這樣的陳設吧?
蘇謐正在遲疑地回憶著自己的遭遇,就聽見一聲充滿驚喜的歡呼:“娘娘!您醒過來了!”
門口有人正端著什么東西要走進房間,眼看蘇謐微微睜開的雙眼,飛快地跑了進來。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和身影了,是覓青。
“這里是……”蘇謐想要出言詢問,可是嗓子干澀,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因為急切的話語她氣息一滯,猛地咳嗽起來,喉嚨如同針扎刀割一般的疼痛。
覓青連忙把手中的杯盞放下,跑過來扶住蘇謐。然后拿過一盞溫茶,送到蘇謐的口邊。
蘇謐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潤的水流滋潤過干枯的喉嚨,終于讓蘇謐緩過一口氣來。
“這里到底是那兒?我是怎么會在這里?現在是什么時候了?”蘇謐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同時她掙扎著試圖起身,看四周的家具陳設,必定不是皇宮,這里是什么地方?
“娘娘,您的身體還沒有好,就先不要起來了。”覓青連忙阻止道。
“這里是寒山寺的客房,”她扶住蘇謐的身體,一邊把枕頭擺正在蘇謐的身后,一邊抹著眼淚又哭又笑地說著:“今天已經二月四了。娘娘您已經昏迷了整整兩天了,雖然大師說您的性命無憂,可是奴婢擔心死了。”
“我怎么會在這里的?我記得明明是掉下懸崖,然后和……”蘇謐躺回靠枕上之后問道。
“是枯葉禪師將您救了上來,主子,您可真是福大命大啊,”覓青慶幸地說道:“這一次枯葉禪師他老人家正好前來拜望寒山寺的主持,路過了半山腰,結果見到了滿地狼藉的山道和山壁上的痕跡,猜測必定有人掉下了懸崖,就下去將娘娘救了上來。”
“枯葉禪師?!”蘇謐震驚地難以言語,是他?!
見到蘇謐驚疑不定的神色,覓青絲毫沒有懷疑,畢竟,當今世上,有誰不知道佛門第一高人枯葉禪師的大名呢?
覓青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提起來他來,也禁不住地感嘆神往。
枯葉禪師號稱當世第一高僧,佛法高深,云游天下,在不少崇信佛法的平民百姓眼中,已經是近乎神仙一樣的人物了。他有很多的事跡都為世人所廣知而津津樂道。當年先帝都曾經想要為他加封圣光護國法師的封號,結果被他推辭而去。而太后她老人家也對他尊崇備至。也難怪覓青會興奮不已,自己竟然能夠見到這樣傳說之中的人物,簡直是三生有幸,回去值得一輩子炫耀了。
蘇謐自然也聽說過枯葉禪師的名號,而且她所知道的不僅僅是這些民間的傳說,她知道大齊對于枯葉禪師的尊稱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佛學大師,是天下少有的得道高僧。還有更加重要的一個原因,枯葉禪師出身玄門正宗,是當代第一的武學高人。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游遍天下,會遍天下高手,無數猖獗一時的盜匪強虜都敗在他的手上。再加上為人寬宏高量,處事公正,所以在武林之中威望極重,是隱為天下白道的領袖人物,這些年以來武功更加深不可測,據說捻花摘葉,皆可破敵,已經當世無人能及了。當年就是他大力支持齊國,支持上一代的齊武帝,使得齊國的國力飛速增長,滅國無數,如今終于有了如今統一天下的勢頭。
當然,蘇謐對于他的了解甚至更多,可是現在她急需考慮的不是這一些,而是……
“宮里知道了嗎?這一次我遭受襲擊的事情?”回到了現實,蘇謐就得開始考慮現實的問題了。
“皇上聽說了娘娘遇到刺客的消息之后著急地不得了,娘娘被救上來的當天晚上,皇上和皇后娘娘就一起趕來了,現在都在寺廟里面與枯葉禪師談話呢……”覓青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面傳來高升諾熟悉的尖細嗓子高唱道:“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齊瀧過來了!蘇謐還沒有來得及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就聽見了這樣的消息。
而且皇后也一起過來了,今次的襲擊,是不是皇后的計劃呢?蘇謐一時之間神思不定。她倚回枕頭,覓青退到一邊,門簾子一掀,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齊瀧,他走到床邊,握住蘇謐的手關切地問道:“謐兒你終于醒過來了。感覺身體怎么樣了?”
身后緊跟著的是皇后,就算是在簡樸的山廟之中,依然絲毫無損她的華貴之氣。她滿是歡喜地嘆道:“謝天謝地,可算是醒過來了。”看那種神情,完全是誠摯的關心和喜悅。
蘇謐掙扎著要起身卻又無力起身的樣子,掙扎了幾下,眼淚就流了下來,“皇上,臣妾真是害怕,那些刺客……”一邊說著,一邊嗚嗚地哭了起來。
齊瀧溫柔地幫蘇謐擦去眼淚說道:“謐兒不要難過,現在不是已經安全了嘛。”
“可是這一次,臣妾真的是要被嚇死了。只怕這一次就要永遠見不到皇上了。臣妾命薄輕微,可是以后若是再也見不到皇上,臣妾就算是死了也不甘心呢。”蘇謐柔聲哭泣著,珠淚縱橫,仿佛在訴說著心頭的委屈與恐懼。
“這件事朕一定要徹查到底,以后一定不會讓謐兒再受這樣的委屈了。”齊瀧的眼中滿是憐惜和憤恨:“堂堂大齊的國都附近,竟然出現了這樣明火執仗的歹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殺人的刺客,這還有沒有王法了?!朕在離京的時候就已經下旨令刑部會同禁軍詳細探查剿滅。”
“這幫人究竟是什么來歷可是一定要追究到底啊。這一次膽敢行刺臣妾事小,萬一他們哪一天勢力膨大,喪心病狂,去行刺皇上可怎么辦呢?”蘇謐一邊哽咽著,一邊說道。
“正是如此。”齊瀧點頭道:“這件事情被朕查明兇犯,一定不能輕饒。”
身后的皇后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從容笑道:“容華妹妹身體虛弱,皇上先不要盡說這些兇戾之事,只怕沖撞驚嚇了病人就不好了。如何剿滅這些無法無天的盜匪,不如回宮再議。”
齊瀧點了點頭,道:“等到回去,朕一定不會放過這些亂黨賊子們。謐兒你的身體如何,可是還有哪里不舒服的?”
“臣妾好一些了,就是覺得身上有點兒疲憊。皇上不必擔心。”蘇謐低聲道。
皇后笑道:“妹妹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足足呆了一天一夜,身體必定是受了大損耗的。幸好有倪副統領在一旁護衛救助,這才保住了性命啊。而且聽說你們二人相擁掉下懸崖,幸好是掉進了湖里,只怕是倪副統領精通水性的,才把你救了上來吧。真是蒼天庇佑啊。”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著胸口,一副欣慰慶幸的樣子。
蘇謐聞言頓時變了臉色,她明確地感覺到,齊瀧環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僵硬了。
她原本還有幾分懷疑這一次的襲擊者到底是不是皇后幕后指使,但是現在看來,已經幾乎可以確定是皇后無疑了。
皇后話說的是客氣親切,可是其中隱含的意思卻讓蘇謐不寒而栗。掉落懸崖的時候身體接觸,在湖泊之中肌膚相親,與年輕的侍衛單獨共渡了一天一夜……若是一個烈性的妃嬪,此時就應該一死以表清白了。
齊瀧尤其不是一個寬容的君主,如果這樣的罪名坐實了,就算他明白當時是情非得以,表面上不會說出什么來,可是心里的芥蒂是絕對無法釋懷的。
皇后的這一句話好狠啊!不僅自己以后的寵愛是徹底完結了,而倪廷宣這個政敵之子以后的前途也一并毀了。
蘇謐偷看了一眼齊瀧的臉色,果然,齊瀧的臉上顯示出一絲的不自然來。
“皇后娘娘是說當時臣妾掉下懸崖了嗎?”蘇謐一臉驚恐地問道:“臣妾實在是太過于膽小,當場就被那些歹徒的刀劍嚇得暈了過去……對了!昏昏沉沉之中似乎是逃到了懸崖邊上,就一腳踏空……啊!”蘇謐似乎是忽然想起了這一段,回憶起當時的感覺,面無人色地按著胸口。
“妹妹不用擔心,雖然你記不得了,但是當時懸崖之下只有你們兩個人在,只要問問倪副統領就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么危機了。”皇后也一臉擔心地說著。
齊瀧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蘇謐清楚地感覺到身上環繞著的那只手臂緊了緊。
“妹妹在懸崖之下確實是受苦不少,唉,這樣水靈柔弱的人兒,怎么就遭了這樣的罪啊!本宮想著都覺得心疼呢,幸好有倪副統領在。”皇后又溫婉地笑著。“皇上可要好好賞賜他啊。”
“娘娘多慮了,臣妾也沒有受什么苦,反正也是一直昏迷著。”蘇謐勉強地一笑,隨即驚魂未定地說著:“幸好臣妾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不然下也嚇死了。”
齊瀧的臉色這才稍霽。
“現在想起來,光是跌下懸崖的感覺,恐怕就要把臣妾的一條小命消掉了。哪里還有機會見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啊。”蘇謐一邊回想著,一邊說道:“都是有皇上的福澤庇佑,臣妾這才能夠大難不死啊。”
皇后還要再說什么,蘇謐連忙問道:“對了,皇后娘娘剛才說是一位侍衛救了臣妾,不知道是哪一位侍衛?叫什么名字啊?”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的破綻,帶著七分疑惑,三分感激地轉頭向齊瀧祈求道:“如果事情當真,還請皇上好好賞賜他啊。”
“是大內的侍衛副統領,他至今還是昏迷不醒。等到醒過來,朕再論功行賞。”齊瀧淡淡地說道。
倪廷宣還昏迷不醒,他的傷勢那么嚴重!會不會留下什么隱疾呢?蘇謐心里竟然情不自禁地首先浮現出了這個念頭,隨即她把這個無關緊要的憂慮打消出了腦中。
自己現在該考慮的不是他的病情,而是……
蘇謐不易察覺地觀察著齊瀧的臉色,他還是沒有完全釋懷,自己已經擺出完全不知道倪廷宣的樣子,還是無法讓他完全放心。心里面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只要稍微的澆灌,就會順利地開出花朵,結出果實來。自己可不想去品嘗那酸澀的苦果。怎么辦?絕不能在這種事情上留下絲毫的隱患,越拖得久了,對自己越不利。
“皇上,這一次陪同臣妾前來朝拜的宮人侍衛們不知道現在……”蘇謐一臉關切地問道。
齊瀧搖了搖頭,道:“那群刺客也不知道是什么來歷,下手狠毒暴虐,竟然趕盡殺絕除了你們兩個人掉下懸崖之外,整個現場沒有一個活口。”
“沒有一個人!?”蘇謐震驚地叫了起來,臉色頓時黯然,“都是臣妾失德,竟然招致這樣的禍端來。”
“不過是路邊的盜匪行兇,哪里與謐兒有絲毫的關系。”齊瀧安慰道。
“可是連累這么多的人命喪黃泉,實在是臣妾的罪過,就算是皇上不怪罪,臣妾也深感愧疚啊。”蘇謐一邊哭泣著,一邊好像全然無意地說著:“只是剛才聽皇后娘娘說臣妾掉下懸崖的種種光景,還以為有不少人死里逃生向皇后娘娘詳加稟報了呢。”
齊瀧的眼中頓時不易察覺地現出一絲的疑惑。剛才皇后所說的舉動恍如親眼目睹,她是怎么知道的?
皇后微微一笑,說道:“哪里有人過來向本宮稟報呢。是因為想到關系到妹妹的安危,本宮特意派人詢問了前去探查救護的仵作侍衛,這些情況都是從一位劫后余生的宮人口里聽來的。”一邊嘆息道:“可惜啊,那個宮人也不過是說了兩三句就香消玉殞了,連妹妹是掉到了哪里都沒有來得及說出,不過幸好有枯葉禪師路過此地,也是妹妹福大命大。唉,若是有人活著就好了,至少也可以找出幾個來指正那些歹人,將他們一網打盡,免得他們再為禍四方,攪亂我大齊的民眾安生。”
皇后說的句句在理,毫無破綻,齊瀧的疑惑立刻打消了,蘇謐心急如焚。
“阿彌佗佛……”就在這個時候,一聲長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一個高挑的身影飄然出現在門口,連侍立在一旁的高升諾都連忙躬身行禮。
來人須眉皆白,意態祥和,正是大齊最德高望重的高僧,枯葉禪師。他明明已經是近百歲的老者,白須飄飄,可是皮膚卻依然如同嬰兒一般的光滑。一雙眸子微微開闔,就算是閉上的時候,你站在他的面前也有一種被他凝視的錯覺,而這種凝視的目光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局促不安,反而升起一種親切感。
齊瀧和皇后見到枯葉禪師進來,連忙起身迎接,就連先帝和太后都是對禪師敬重有加,所以這一對大齊最尊貴的夫婦,在枯葉禪師面前也不能夠擺出皇家的威嚴來。
皇后眼見枯葉禪師進來,恭敬地說道:“大師辛苦了,我們正說到這一次多虧了大師的救助,妹妹才得以平安歸來呢。”
“阿彌陀佛,老衲不過是路過而已,也算是容華施主命不該絕,一切自有定數,若要說謝字,老衲是愧不敢當的。”禪師長宣一聲佛號說道。
“大師客氣了,如果不是大師神功蓋世,換了別人,豈能這樣輕易地將人救上來?只怕能夠尋找到人,也來不及了。”齊瀧也說道。
“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貧僧下到懸崖底部的時候,發現兩位施主都昏迷在湖畔,也是兩位施主命大,雖然昏迷了過去,卻被湖水沖上岸去,才能夠存留性命。”
蘇謐心里一震,他在說謊!
雖然自己已經失去了知覺,可是昏過去之前最后的一眼卻看的分明,自己是倒在倪廷宣的懷里的,想到這里蘇謐的臉色一紅,搖了搖頭,這個老和尚在說謊,他為什么要幫助自己圓謊?他不是盡心竭力地輔佐大齊嗎?難道是為了……
蘇謐神色不變,齊瀧的臉色到是恢復了,枯葉禪師的這一句話說的很平常,但是從話里明確地透露出一個消息來:兩人跌下懸崖之后就都昏迷不醒了,當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有礙名節的舉止了。
枯葉禪師的話語他自然是相信的,齊瀧放下心來。
皇后心里一陣失望,只能怪這個丫頭運氣太好了,如果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清醒的,或者枯葉禪師沒有經過寒山寺就好了。至于枯葉禪師話里的意思,皇后沒有絲毫的懷疑,天下人都知道,禪師是當世無雙的佛學大師,又是齊國的支柱之一,當然不會幫助一個無根無憑的妃嬪圓謊。
送走了齊瀧和皇后,蘇謐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對身旁的覓青說道:“我昏迷的這兩天都發生了什么,你仔細地說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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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各色的佛陀神像分別靜立在四周,佛像前點著供奉的香燈,點點微弱卻柔韌的燭火無聲地搖動著,寬闊深遠的大殿之中,一個身影著靜靜地盤膝坐在佛前的蒲團上打坐誦經,莊嚴肅穆,意境深遠。
一陣細碎的聲音傳過來,隨后一個身披銀粉色斗篷的纖細優雅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蘇謐把斗篷的帽子摘下,捋了捋頭發,看著安坐殿中,對她的出現恍如未聞的枯葉禪師。
在這空曠大殿上,時光似乎靜止了一般,唯有那平緩悠長的誦經聲毫無間斷地回蕩在大殿里。
蘇謐靜立傾聽了片刻,忽然問道:“不知大師所念的經文為何?”
“貧僧所念為大悲咒,悲憫世人之苦難,望我佛之慈悲。”悠長的誦經聲停止下來,靜坐的身軀沒有絲毫的晃動,枯葉禪師口中帶著幾分閑適地回道。
“慈悲?!”蘇謐帶著幾分的嘲諷,冷笑道:“若是幾句佛咒就可以將塵世之間蕓蕓眾生拯救出來,這天下為何還要有這么多的苦難磨合,大師為當代高僧,何以參不透這一點?”
“施主所言甚是,佛經不過是凡人所撰,俗人所讀,與諸子百家所著典籍毫無區別。我等朗朗而讀,與凡夫走卒的粗口,民間俗婦的喝罵亦是無絲毫的分別。貧僧讀取佛經但求安神靜心而已,豈會指望著憑借經聲佛號拯救天下?”聽到蘇謐滿含挑釁和嘲諷的語氣,枯葉沒有絲毫的動容,緩緩說道。
枯葉如此坦然地承認佛經的無用,到讓蘇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施主也讀佛經嗎?”枯葉忽然開口問道。
“小女子學識淺陋,從來是不敢看佛經的。”蘇謐笑道:“只是小女子一直有一個疑問存在心頭,大師為得道高僧,還望能夠為蘇謐解惑。”
“請施主明示。”
“佛說,人生有七種苦難,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沉淪者無限苦也,超脫者則得重生。那么大師認為諸般苦難何為沉淪,又要如何超脫?可要‘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蘇謐笑著問道。
“所謂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不過是苦修于行,而非修于神,為我等出家人日常修行。施主這般紅塵中人,講究的不過是及時放手而已。”枯葉說道。
“及時放手?!”蘇謐的語氣忽然就尖銳起來,“大師可真是得道的高僧啊,一句輕飄飄的放手,故去的情份皆都煙消云散,不留痕跡了。”
“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如何放不得?”
蘇謐緩了一口氣,冷冷地說道:“看來我是注定沒有這個讀佛的機緣了,也不要平白在這里污蔑了神佛才好。”
“施主不讀佛經,只怕施主不是怕污了佛經,而是怕佛經誤了施主你吧?”蘇謐剛要轉身離去,身后傳來枯葉禪師的聲音,與剛才的冷靜淡然不同,聲音有著些微的顫抖,聽起來竟然像是有一絲的關切存在里面:“施主性情執著難動,須知這世間最苦的莫過于一個‘執’字,施主的執念遲早有一天要毀人傷己。”
蘇謐身子一晃,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謐忽然一聲輕笑,忽然改換了話題,長笑問道:“佛陀常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今日大師可是犯了戒律了。只是……”蘇謐抬頭看了那個背影一眼,用一種諷刺尖刻的語氣說道:“為何大師要為蘇謐圓謊呢?大師超脫紅塵,難道也是顧念舊情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枯葉平靜地回答。
“大師既然也放不開執念,又憑什么來勸說別人呢?”
“阿彌佗佛!”枯葉長宣了一聲佛號,終于站起身來,轉身面對著蘇謐注目了片刻,蘇謐被他的眼神注視,只覺得有一絲的怯弱,隨即又有一種不甘心和憤恨涌上心頭,毫無示弱地回視著枯葉。
“蘇施主可是在責怪怨恨貧僧?”
“大師享有大齊供奉,為大齊的國師至尊,蘇謐豈會有怨恨之心?”
“唉,”枯葉長嘆一聲,“無論你心里頭是怎么想的,我卻是時時在怨恨我自己的。”
他搖了搖頭,遲疑了片刻,終于注目蘇謐說道:“我又何嘗不想救他。當年收清亭為徒,就看出他生性耿直,過剛易折,只怕是天命不享啊。”
猛地聽見自己父親的名字被提起,蘇謐心頭像是被針扎一般的疼痛。
面前的枯葉禪師正是她的父親顧清亭的授業恩師,顧清亭少年的時候游學江湖,有幸拜倒在他的門下,一身武功都是他親自傳授,只是枯葉行蹤縹緲,顧清亭生性內斂,也不好以自己的師門為炫耀,而且枯葉禪師與齊國有淵源,他身為衛將,貿然提起,難免讓朝中的有心人閑話,所以這一段師徒之緣極少有人知道。不過身為女兒的蘇謐當然是知道的。
“大師是為了齊國的利益考慮,大義當前,焉顧小節?”蘇謐平靜地說道。
枯葉注視著她的面容,忽然苦笑道:“你還是怨恨我的,只是這種恨意,比較起你對大齊的怨恨來說實在是不值得一提而已。”
“記得你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我還前去衛國見過你一面,沒想到不過是十幾年的功夫就已經物是人非,當年我曾經想過勸說你父親不要太過于執著,不如歸隱田園算了,可是……”說起自己的徒弟,枯葉也有一瞬間的黯然:“本以為就算是他遭遇不幸,可是家人也可以保全,沒有想到倪源的恨意那樣的深重。”
他看了看站在門檻之前的蘇謐問道:“你可是恨著齊國?”
周圍的空氣忽然之間就凝滯了,蘇謐靜立不語,沉默了片刻,她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殿,殿中的諸多佛陀或者莊重,或者猙獰,或者威嚴,或者肅穆,都在向下俯視著形形色色的朝拜者。
蘇謐絲毫不為之所動的凝望著這些泥塑胎像:“大師相信這世間真的有神佛嗎?”
“我自然是相信的。”枯葉說道。
“那么大師可否告訴我,神佛究竟在何處?為何這漫天的神佛只知道享受世人的供奉敬獻,全無絲毫悲憫世人之心,讓這個塵世之間滿是苦難波折?”
“悲憫之心自在人心,何苦要去神佛身上尋找?”
“悲憫之心,若我對人有悲憫之心,何人又會對我有悲憫之心?既然神佛法力無邊,為何不見一絲的雨露恩澤降臨在我的身上,可是因為我不禮佛,不敬神的緣故?”
“佛像不過是些泥胎塑像,死物而已,豈會真的保佑人身?”枯葉道。
“那么為何大師要尊崇這些死物泥胎?”蘇謐立刻寸步不讓地追問道。
“心中有佛,這世上自然就是有佛的,若是心中無佛,便是尋遍這萬丈紅塵,也難以見到絲毫的神跡。佛像雖然是死物,人心卻是活得,死的佛像入了活的人心,自然也就是活的了。我所尊崇的,不過是一份人心中的神佛,人心中的悲憫而已。”
“大師真應該去應選朝政,而不是在這里講經論法。”蘇謐搖了搖頭道:“我雖然聽不懂高深的理論,但是大師話里的意思卻也明白,大師所言就是指民心了。不知道大師是如何確定這民心的?”蘇謐輕聲問道,她知道枯葉禪師選擇齊國支持,可是聲聲說齊國是民心所向,又有何道理。
枯葉看著她,忽然搖了搖頭,轉身看著這些神像,問道:“施主明史知禮,可知道,自從周禮崩壞,漢室傾覆,胡虜入侵,已經有多少年了?”
蘇謐微微驚詫,回答道:“自從哀帝之亂,引致強虜入關,已經有二百多年了吧。”
“到今年為止,正好是二百一十八年。”枯葉臉上現出一絲沉重:“那么施主可知道這二百一十八年里面民眾所過的是什么日子?”
蘇謐凄然一笑道:“我雖然見識不多,卻也知道不外乎是列國紛爭,民不聊生的局面而已。”
“天地不仁,生靈涂炭。這二百年來,數次有豪杰奮起而立,希望一統天下,卻只是重復著帶來新一輪的戰亂,以前的梁國,再到更前面的大周,大晉,大秦無不如此。百年征戰,民不聊生,繁華都市亦是男為奴,女為娼,尋常鄉野更是十室九空,千里無煙。直到近年來,大齊的崛起。”
枯葉看著遠方,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天下的百姓已經不能夠再等待了。”
“如今北遼虎視眈眈,兵強馬壯,隨時準備南下,一旦破關而出,到時候又是一場五胡亂華的慘劇,唯有讓天下盡快統一,讓中原盡快從戰火之中擺脫出來,才可以外御強敵,內修國政,才可以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支持大齊實在是為天下計,為百姓計,所以老衲認為這就是民心所向。”
“施主剛才問何為民心,民心所關懷的不過是盡快結束這個亂世,無論齊國也好,南陳也好,衛國也好,只要有能力盡快地統一天下,讓百姓脫離苦海,就是民心之所在。”
蘇謐的身子晃了晃,她覺得這些話是有道理,可是卻又讓她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憋屈,她想要說出什么來反駁,可是面對這樣大義凜然的說辭,卻又找不到絲毫的理由。
“那么憑什么我們一家就要當大齊統一路上的犧牲品,就要受到這樣的遭遇?我要報仇有什么不對的地方?”蘇謐喊了起來,他們自顧去爭他們的天下,我自顧去為我的家人緬懷報仇,兩不相干。
“國仇家恨,施主自然有權力報仇,可是傷害施主的家人,害得施主國破家亡的真的是大齊嗎?”枯葉忽然抬頭問道:“衛國國弱主庸,縱然有忠臣良將,卻不能用之,遲早要被強國所并,不是大齊就是南陳,或者是北遼。”
“不一定這樣……”蘇謐掙扎道。
“你說的對,這當然是不一定的事情。”枯葉從容說道:“衛國也有可能強大起來,你的父親也有可能率領著衛軍,去攻破別人的國家,屠戮別人的城池,亡滅別人的家族,讓衛國強大起來,靠著別人的鮮血和仇恨來……”
“父親不會那樣……”蘇謐反駁道。
“亂世之中,就是這樣的生存規則,你不去吞噬別人,別人就會吞噬你,”枯葉凄然一笑道:“毀滅你的家園的不是大齊,也不是倪源,不過是戰亂而已,是這持續百年不止的亂世。”
蘇謐身子一顫,只覺得頭腦疼痛而混亂。
“施主如今深入宮廷,這個道理只怕比別人更加的清楚吧。難道施主的手上沒有無辜之人的鮮血,沒有承受無辜之人的仇恨?”枯葉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蘇謐忽然想到,何太醫,還有采薇殿原本服侍鄭貴嬪的那些宮人,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所殺,可是與自己親自動手有什么分別?!
“這些人,難道沒有親人好友,沒有父母兒女。他們的感覺又會是如何?”
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快要炸裂開來了,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不去,你自己與這些人有什么分別?!都是殺人而已!都是在害得別人家破人亡!
可是不對,自己是在為了報仇,是在為了自己的家人報仇……
可是你所殺死的真的都是你的仇人嗎?他們都是無辜的牽連者,他們一個個默默無聞,只是為了三餐一宿、平安度日而勞碌的平凡人而已。
蘇謐的臉色越來越白,蒼茫若失。
“阿彌佗佛!”忽然一聲佛號如同暮鼓晨鐘一般重重地撞擊在她的耳膜上,也撞擊在她的心田里。
蘇謐茫然地抬起頭來,枯葉正在凝視著自己,眼神之中帶著憐憫和關懷。
蘇謐身形晃了晃,冷靜下來,“大師佛門清心驅魔咒的力量果然不同尋常啊。只是用在我身上未免太浪費了吧?”
“施主大病未愈,心緒難定,剛才近乎心魔入體,還是早些休息為好。”枯葉說道:“若是施主有心參禪,這些佛法道理不妨慢慢領會。”
蘇謐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忽然問道:“大師既然知道我對大齊的心懷不軌,如果我冥頑不靈,恨意難消,可要將我的身世秘密盡皆透漏,替大齊,替天下除去我這個隱患?”
枯葉立在身后靜默不語,眼神之中卻復雜難言。
蘇謐遠去的身影在這個孤寂的寒夜更加顯得孤獨清冷。看著那一抹白色的影子飄然遠去,枯葉神色之間說不出的苦澀。
單憑蘇謐最后的那一句話,他就知道,蘇謐還是心結難解。
墻角的香爐里面裊裊地散發著檀香的氣息,將整個大殿籠罩地如夢似幻,迷離空靈。
蘇謐走上佛前,輕輕合上雙掌,以一種謙卑而又寧和的心態靜心體會著身邊的一切。
“二小姐,”陳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幾分的擔憂。蘇謐清醒過來已經三天了。齊瀧生怕蘇謐在這里養病,周圍的人伺候不周,所以把采薇宮院子里蘇謐貼身的人都調來了。
“我沒有什么,”蘇謐轉頭對他安慰地笑了一笑,又轉身看著那虛無的佛陀,忽然問道:“冽塵,你恨齊國嗎?恨倪源嗎?”
“當然恨了,”陳冽毫不猶豫地說道:“他殺了我們多少兄弟,多少家人,是我們的敵人,當然有仇恨。”
“那么齊國呢?”
陳冽弄不清楚為什么蘇謐要這樣詢問,他思量了一會兒,說道:“也是吧,是它覆滅了我們的國家,”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可是單純的說是仇恨,恐怕也不是很貼切,戰場之上,我們殺齊軍,齊軍也是殺我們……”
“那么等報了仇,你準備如何?”蘇謐打斷了他的疑惑思索,問道。
報完了仇?陳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身為一個軍人,他已經習慣于服從命令,從前的衛國,現在的南陳,都讓他沒有絲毫思考的余地,單純的聽從命令而已。
如果讓自己真正的選擇的話……
他忽然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聽見她在懸崖邊遇害的時候,那錐心刻骨的疼痛,讓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掉了,那樣極端的心痛和迷茫,讓這個世間一切的仇恨、悲喜都變得虛無縹緲起來。直到聽到她獲救的消息,他才得以解脫。
初春的時節,山野之間的陽光比較起宮廷更加的清新燦爛,那斑駁的光線透過窗外剛剛生出嫩綠的枝丫,投射到她側立的身上。她站在這溫暖和煦的陽光的邊緣,卻是任何的溫暖都無法融化的清冷孤寂。
“我只希望能夠跟隨在小姐的身邊而已。無論你作何的選擇,我一定永遠站在你的身邊。”一種沖動讓陳冽忽然跪倒在蘇謐的身邊,仰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明白,像是以前山中那樣的快樂無憂的日子也許是永遠也不會再擁有了,可是之后的道路還是那樣的漫長,無論是什么樣的方向,他都希望陪在她的身邊,也許自己一輩子的意義不過是眼前的這個女子,他希望能夠為她遮擋哪怕是片刻的風雨,讓她有一天能夠重新見到燦爛的陽光……只要她活著,只要可以看見她站在陽光之下,就是一種最真實的幸福了。
蘇謐回過身來,眼中帶著幾分水潤,“我知道,無論誰拋棄我,離開我,你都永遠站在我的身邊。至少我還有你,會留在我的身邊。”她還是有親人的,她不是完全孤獨的。
晨光漸起,院子里面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枯葉禪師渡步而入。
視線平和中帶著幾分慈和憐惜地看著殿中的蘇謐,枯葉的眼神轉而落在陳冽的身上,略顯出幾分驚異,他問道:“這位施主的根骨奇佳,武功似乎是與老衲的數路相同,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自然是衛國故人了。”蘇謐輕聲一笑。陳冽的武功是自己的父親親手所教導的,自然與枯葉禪師是同出一脈了。
想起自己的愛徒,枯葉心神也一陣恍惚難過。他看著陳冽,眼神之中多了幾分惋惜。他目光如炬,立刻看出陳冽所學并不精深。
蘇謐注意著枯葉的神色,忽然笑道:“冽塵還不快跪下謝恩,大師動了愛才之心,有意指導你的武功,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枯葉微微一怔,轉而神色開朗笑道:“好,老衲已經是將行就木的人了。正愁著一生所學無人可以傳授呢。如今施主倒是幫了一個大忙,解決了老衲的一樁頭痛啊。”
“呃?,”陳冽有一瞬間的呆滯,被當今天下第一的武學高人指教武功,這對于任何一個修習武藝的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機會。就好像是好酒之人遇上絕世佳釀,好色之徒見到天仙絕色,陳冽也有一瞬間的動心。
可是他轉而看著蘇謐,如果自己離開她的身邊……
看出陳冽的遲疑,蘇謐對他一笑道:“你放心,我們恐怕還有不少的日子要住在這里,暫時是不會離開的。難得大師肯指導你的武功,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放過。”一邊以堅定的目光看著陳冽。
陳冽猶豫了一下,終于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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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事繁忙,政務紛迭,宮里已經快馬加鞭趕來報信,齊瀧不得已只好辭別了寒山寺,皇后也一同回宮,原本要帶著蘇謐一起回去,可是蘇謐以身體尚弱,無法行動為由推辭了,要呆在這里養病。
齊瀧也無奈,只好叮囑了幾句就帶著車馬依仗回宮去了。
蘇謐倚在靠枕上,看著窗外,外面幾只耐寒的山鳥蹦蹦跳跳,用嫣紅的嘴角撥開草叢枝丫,尋覓著其中隱藏的食物。她心中雖然抑郁不定,可是空曠的山林,悠長的田野,延綿不絕的高山清泉、行云流水都讓她不自覺地心曠神怡、沉醉其中。山中無日月,這一段山間的歲月難得的悠閑而且愜意。
齊瀧的車駕走后不久,覓青就疑惑地問道蘇謐:“娘娘為何不跟隨著回宮呢?如今娘娘正是盛寵的時候,竟然要留在山里,萬一皇上忘了您呢?”
“我選擇留在這里,正是為了皇上的寵愛啊。”蘇謐笑了笑說道:“盛極必衰是天下所有事物的常理,我一直盛寵不衰,如今也已經數月了,而皇上不是那種長性子的人,數月的寵愛,足夠他厭倦一個女人了。就算是在我身上的關注時間長一些,感情真一些,不會有厭倦,但是熱情肯定也不如從前,而且馬上就是新人入宮,到時候,我的寵愛難免受到沖擊。”
“不如暫且離開宮廷,讓他在盛寵和眷戀的時候驟然失去,這樣才會存著一種熱切的思念。民間人們常說,‘小別勝新婚’就是這個道理。”蘇謐不無嘲諷地說道:“等寵愛衰落,想要再使用這一招可就沒有用處了。”
她將因為山間的細風吹散的劉海兒攏了攏,繼續說道:“另外也是為了這次刺客的事件避一避嫌。”
“這一次刺客的事情不是已經有結果了嗎?”覓青奇怪地問道。前幾天宮里頭就已經傳來消息,說是已經查明這一次的刺客是棟梁會的人所為。
“呵呵,這一次的刺客事件可是遠遠沒有結束呢,”蘇謐輕聲一笑,“王家故意拿棟梁會出來做擋箭牌,這一次又偏偏沒有除掉我們兩個,棋錯一招,只怕是要倒霉了。依照倪源的老謀深算,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如今朝堂上必然要掀起軒然大波了。”
“連自己的兒子都差一點喪命,倪源怎么肯吃這樣的啞巴虧呢?王家既然想要把這件事嫁禍給棟梁會,他正好可以咬住這個不放了。聯系到去年的時候,天香園刺客的事情,別忘了,當時棟梁會的刺客可是就隱藏在皇后娘娘召來的戲班子里面啊。”蘇謐冷笑道:“只要他布局巧妙,手段不落痕跡,有心人難免要想到些什么,哼,私通敵國的組織,結交對大齊圖謀不軌的敵人,這樣的罪名足夠讓王家頭疼很久了。”
“可是……倪源只怕并不知道這一次的刺客是王家的手下吧?”覓青疑惑道:“萬一倪源真的以為是棟梁會的人呢?”
“無論他知不知道實情都一樣,只要他知道這是個好機會就行。”蘇謐笑道:“而且……”
后面的話蘇謐沒有說出口,她認為倪源是會知道的。棟梁會與他為敵多年,只怕其中早就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他的臥底細作了,如何會不知道此事其實是與棟梁會無關的。然后只要稍微聯想,不難明白一切。
對于自己的敵人,蘇謐一直有著一種莫明其妙的自信,她始終覺得倪源這個人不是那樣的簡單,有時候,蘇謐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仇恨使得她把他看的太高了。
蘇謐甩開不找邊際的猜測,繼續說道:“如今的我不過是一只小蝦米,卻偏偏作了這件事的中心,稍有不慎難免要被卷進去難以脫身,現在自然是要避一避風頭的好了。”
而且正可以安然地享受這樣的一段悠閑日子,蘇謐伸了個懶腰,看著窗外清新自然的景色。枝頭上晶瑩的露珠折射著清晨的朝陽,在剛剛發出的嫩綠的葉子上輕輕地顫抖,搖搖欲墜,下面新開的小花潔白粉嫩,
她格外的喜歡在這樣悠閑的時候時常依靠著回廊,或者直接坐在草地上,看著柳樹上抽出的新芽,那嫩綠的顏色讓人看著就歡喜。自己疲憊地日子已經過得太久了,她早就厭倦了那些心計和暗算,煩膩了那些栽贓和陷害。正好那這一段時間來休息一下。山間的生活平凡而閑適,不用去虛情假意地做戲,去強顏歡笑地奉承,只是可惜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
“那……得等到什么時候啊?”覓青猶豫了一會兒,又出言問道。
“不會太長時間的,不久就是太后她老人家的生辰了,任朝中的各部官員如何折騰,也不會鬧到太后的生辰上去。倪源也必然知道點到即止、見好就收的道理。一旦拖延到了太后的生辰上,什么事端都要壓下去了。”蘇謐遙看著天邊的朝霞,漫不經心地說道。從這里向山下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谷之中彌漫起層層的霧氣,籠罩了山野。
沒有過上幾天,齊瀧又派人前來迎接她,被她以病著的名義退掉了。雖然距離遙遠,賞賜的東西還是時不時地送進來山里來,表示著九五至尊并沒有把她完全的忘記。
小祿子手腳勤快,每隔三五天就要回宮中取用衣食器具,順便也把宮里頭的消息傳遞了回來。
這幾天朝廷上果然掀起軒然大波,起因是刑部的人在新一次的全城搜捕剿滅棟梁會余黨的時候,查出了一位吏部的侍郎竟然有私通棟梁會的痕跡,因為此事迅速地引發了一場刑獄以及朝廷上的爭論。再加上新近科考中舉的眾多寒門士子入朝為官,使得朝中波瀾不斷。
兩方的朝臣相互攻訐,吵得不亦樂乎。甚至連八百年前的貪污受財,舉止不恭之類的大小錯誤都被翻檢了出來重新狠炒了一遍。
齊瀧被鬧得頭大如斗,煩不勝煩。
不僅在朝廷上,連后宮之中這些日子都格外的緊張,小祿子還偷偷地帶回來消息說,原本在天香園夜宴的那一晚負責侍奉安排的幾個首領太監,都莫明其妙地丟了職位,原本在刺客的事情之后,宮中經過了一番排查,這幾個人都是確信清白無辜的,不然也不會繼續呆在首領太監的位子上了。如今卻被打入大牢,據說還被嚴刑拷問了呢。
“按理說事情都過了那么久了,怎么這個時候又翻了出來呢?”小祿子搖搖頭,大惑不解地說道。
蘇謐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望著窗外明燦燦的陽光,沒有言語。
終于,在一個月之后,這件事情以數名官員的左遷和告病隱退而告終一個段落。朝中的勢力經過一番細微的調整又一次穩定了下來。而蘇謐也到了回宮的時候。
一大清早,她起身來到佛堂前,等候著拜別枯葉禪師。
枯葉看著蘇謐,長嘆一聲道:“施主可是已經決定回宮了?”
“若是不回宮,我還能往哪里去?”蘇謐反問道:“大師可知天下可有蘇謐的容身之處?”
枯葉長嘆道:“一切皆有命數,施主此生與宮廷有緣,在別人看來,貴不可言,可是與自己來說,卻未必是福份啊。”
“嗯。”蘇謐不置一詞,她向來對命數之類的言語向來不屑一顧。
“施主心中的恨意太深,貧僧也不指望可以憑借三言兩語化解,只希望施主平日行事的時候多懷仁慈之心就好了。”枯葉語重心長地說道:“否則到頭來,只怕終究受傷的還是自己啊。”
“如今我那里會有什么決定,不過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蘇謐輕笑道。如果放棄了仇恨,忽然之間就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這個天下變成什么樣子又與她何干?她自然有自己的道路。
門簾微動,一陣細碎的輕響傳過來,蘇謐回頭望去。
一個高挑的身影佇立在那里,陽光折射在他的面容上,閃亮的光輝和黯淡的陰影交織,讓俊逸深刻的五官更加出眾。
是倪廷宣,蘇謐回過頭去,此時她真的很不想看到他,可是這一次被派來迎接她的侍衛統領又是他。
每每見到他,都讓她難以自禁地回憶起懸崖之下那段共渡的時光,也許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臨近瀕死的感覺讓她前所未有的放開自己,讓她完全忽視了對方仇人之子的身份,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只剩余尷尬和難堪而已。
倪廷宣成了她心里,最難以拔除的那一根刺,讓現在的她時不時為之所苦。
他靜默在那里,沒有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這一次本來他也不想來,明明是慕輕涵領了的差使,可是慕輕涵的家中忽然出了變故,母親病重,使得他不得不告假回家,于是任務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時光不過是短暫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回蕩在兩人之間。不是甜蜜也沒有怨恨,這兩個人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個世界,讓任何人都無法打破。
很快這種氣氛還是被打碎了,一聲清朗悠長的佛號揚起。
倪廷宣恍如夢醒,連忙向蘇謐以及枯葉行禮道:“在下前來拜謝大師的救命之恩。”他的傷勢極重,昏迷了數天,直到幾天之前,倪源才派人將他接回了家中,臨別匆忙,枯葉禪師又恰好外出去了,所以連向他親自道謝都沒有來得及。現在痊愈歸職,正好趁著這次的機會前來道謝。
“不過是機緣巧合而已,施主不必放在心頭。”枯葉禪師平和坦誠地回禮道。
對倪廷宣的行禮蘇謐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走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走過倪廷宣的身邊,他彎下的腰身還沒有抬起。蘇謐的長裾拖曳地上,喚起飄飄的細風,被她寬大的衣袖帶起的薄紗簾子輕輕地揚起,擦過他的臉頰,他的動作有片刻的靜止,保持著低頭的姿態,任這種酥麻的感覺留在他的心里。
蘇謐的身影已經遠去,枯葉禪師看了悵然若失的倪廷宣一眼,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忽然長誦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倪廷宣頓時癡了,呆呆地問出一句:“依大師所言,如何才能離于愛,如何能無憂無怖?”話說出口,悚然驚覺,可是已經收不回了。好像自己心底下最隱秘的地方就這樣忽然地暴露在了別人的面前,讓他驚慌無措。
枯葉禪師似乎是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恐慌,搖了搖頭,正色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枯葉禪師說完,卻見到眼前的倪廷宣恍然未聞,他苦澀地搖了搖頭,轉身去了。可嘆啊,倪源本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豪杰梟雄,可性情太狠,殺孽過重,只怕連子孫的福源都要折了……
回宮的道路如同往常一樣的沒有變化,只是排場變得更加的隆重,來時隨行的禮儀宮人、祭品車駕不見了,侍衛卻明顯的增多,為了不再出現那樣的意外,齊瀧派出了一百名大內侍衛前來保護自己寵妃的車駕。
從皇城西側的朝華門入,朱紅色的宮門莊嚴巍峨,兩側是看不到頭的漫長宮墻。抬起頭來,隱隱可以看見后宮之中高翹反卷的飛檐斗壁,在陽光之下閃爍著天家特有的粼粼金光。
高大的宮門緩緩打開,車駕行駛在漢白玉雕磚的道路上,一直抵達采薇宮不遠處的空地上才停止了下來。
在覓青的攙扶下,蘇謐走出了車駕,一陣風吹過,衣訣翻飛。覓青笑道:“想不到宮里頭今天的風也這樣大。”
蘇謐揚起頭來,風吹過宮廷,被層層疊疊的亭閣樓臺所阻擋遮蔽,失去了原本的順暢和活力,帶著一種近乎掙扎地呼嘯聲,圍繞回旋在金碧輝煌,深遠盤折的朱壁之間,玉道之上。原來,在這個深宮里面,連風的聲音都是這樣的困惑苦澀。
遠遠地,高升諾帶著幾個小太監迎上來,走近蘇謐,趕緊忙著打千行禮:“蓮主子您可回來了?你這一去,皇上可是時不時地提起您啊。”
蘇謐含笑點了點頭,隨口問道:“皇上這幾天可好?如今在哪里?”
“這不正是皇上讓奴才在這里等著主子您嗎?”高升諾諂笑著道:“皇上交待了,您一回來就去見他呢,可是掛念得不得了呢。”
“高總管說笑了,”蘇謐笑道:“依照宮里頭的規矩,宮妃回來應該先去拜見皇后才是吧。”
“正好,皇后娘娘如今就是在皇上那里,聽說是在商量太后她老人家生辰大典的事情。”高升諾連忙說道:“剛剛皇上問起娘娘您的車駕,就說起來不必讓娘娘白跑一趟了。也是皇后娘娘體貼娘娘您啊。”
“嗯。”蘇謐點了點頭,一邊隨口問著宮中和齊瀧的近況,腳下也沒有停止,一路向乾清宮走去。
進了大殿,看見齊瀧正坐在座位上,和旁邊皇后說著什么。
高升諾老遠就高聲唱道:“蓮容華到!”
齊瀧和皇后都抬起頭來,見到蘇謐的身影,齊瀧的臉上現出喜色,起身離座,快步走了下來。他拉住行了一半禮的蘇謐,挽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驚嘆道:“幾天不見,謐兒竟然出落的更加水靈動人了。”
“皇上,”蘇謐含笑看了齊瀧一眼,掩口笑道:“幾天不見,皇上夸贊人的功夫倒也是更加甜蜜動人了啊。”
“只是瘦了不少。”齊瀧說道:“必定是山中的膳食不好。”
“哪里真的吃到幾次山中的東西了?”蘇謐道:“每隔幾天不是就有宮里頭的人送過去嗎?”
“雖然也有宮人送去,但是終究是沒有現成的方便新鮮啊。朕原本就說指派一兩個御廚過去,你卻怎么也不要。”
“皇上,寒山寺是佛門清修之地,皇上竟然要讓御廚過去,豈不是壞了佛門的清靜嗎?”蘇謐噗哧一聲笑道。
“朕這不是生怕謐兒你的病情休養不好嗎?”齊瀧也禁不住笑了,說道。
“臣妾瘦了可不是因為食物的緣故。”蘇謐笑道:“皇上不是也瘦了不少嗎?”齊瀧的精神明顯有幾分疲憊,這些天來朝政紛亂,看來是著實讓他煩心費力了。
“朕變瘦了,可是因為朝思暮念著你這個丫頭所害的啊。”齊瀧口里頭隨意調笑著說道。
“臣妾還不是一樣……”蘇謐白了他千嬌百媚的一眼,小聲說道。
齊瀧龍顏大悅,還沒有再說什么,旁邊的皇后打斷兩人笑道:“皇上,蓮妹妹如今剛剛趕回宮里,車馬勞頓,連休息都沒有來得及,你就這樣拉著人說個不停。”
這時候,高升諾又到門前,稟報前殿有大臣有事求見。
齊瀧順勢點了點頭,說道:“既然這樣,朕就先去處理國事了,謐兒你一路也是辛苦了。先回宮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今晚……”齊瀧含笑看了她別有意味的一眼說道:“……再說。”
蘇謐嬌羞地推了他一把,佯裝惱怒地笑道:“皇上快去吧,盡在這里油嘴滑舌的。”
宮中立刻就只剩下蘇謐和皇后兩人了。
皇后見到蘇謐,神態之間沒有絲毫的破綻,儀態端莊地笑道:“蓮妹妹可真的是更加漂亮了,本宮咋一看上去都覺得靈氣逼人啊。果然還是山里的水土養人,就是遠遠地比宮里頭的強。”
“婢妾不敢當,”蘇謐謙和地笑道:“山中確實空氣清新,只是婢妾再進益,哪里及得上娘娘儀態端莊呢?皇后娘娘有機會也不妨去山里一試。”
“唉,若是本宮去了,只怕沒有這樣的效果了。”皇后笑道:“也許是妹妹與山間的水土相和吧。本宮是早就習慣了宮廷的人,不像是妹妹,原本就是鄉野之人的。”
蘇謐嫣然一笑,這是在諷刺她的出身了。
“娘娘正應該去一趟才是,”蘇謐的語調稍微抬起,悠然道:“說起來,宮中的生活雖然富貴尊榮,但是娘娘如今的臉色憔悴,只怕是這一段的日子操勞過渡了。為大齊計,為皇上計,正應該好好休養一陣子才對呢。鳳體安康才是最重要的啊。”蘇謐滿臉關切地看著皇后這些日子因為熬夜而有幾分發黃的容顏。
皇后的臉色稍微一僵,年輕的女子終究是在意自己的容顏的。她這些天來一方面照顧著太后的病情,一方面忙碌著選秀的事務,還有太后的生辰需要操辦,千頭萬緒,雜亂繁多,再加上前些日子里朝中出了那樣的事端,舊案重翻,害得她連接幾天沒有睡過安穩覺了。如今雖然華冠麗服,脂濃妝艷,但是依然壓不住淡淡的黑眼圈。
皇后的失態不過一瞬間,眼見蘇謐的眼神落在她的容顏上,她隨即笑道:“本宮掌管后宮事務,這幾天雜事多了一些,難免有幾分疲倦,哪里及得上妹妹整天閑著無事,讓本宮好生羨慕呢。”眉目憔悴之中,依然有一種雍容自如的儀態。
“所以說皇上真是不體貼呢?”蘇謐笑道:“給娘娘身上壓上這么多的擔子。明知道娘娘如今忙碌著太后的病情還如此……”
“皇上信賴本宮,自然是能者多勞。”皇后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只希望皇后娘娘莫要太過于辛苦,如今竟然連白頭發都長出來了。”蘇謐沖著皇后的頭上斜睨了一眼,婉然笑道。
皇后的手禁不住向頭上伸去,半途上卻又覺得不妥,轉而捋了捋頭發,臉上的惱火轉瞬即逝,隨即姿態恢復嫻雅平靜:“妹妹真是會開玩笑啊,都說佛家講究平和靜心,與世無爭。妹妹這一趟從佛門圣地回來,怎么反而變得伶牙俐齒起來了?這寒山寺的佛堂當真是與眾不同啊,還是妹妹自己領會的不夠呢?”
“娘娘客氣了。”蘇謐笑道:“枯葉禪師佛法精深,各位禪師也都是得道高僧,這一趟婢妾清修一個月,確實是受益良多。更加深知這世間……”蘇謐說著轉頭看著皇后意味深長地說道:“……輪回無常,報應不爽的道理,不知道皇后娘娘對此可是有體會?”
皇后雙眸微合,淡然一笑,道:“妹妹果然是進益了。”
一邊說著,兩人已經到了院子門口,車輦就在眼前,內監宮女迎了上來。
皇后忽然回頭對蘇謐說道:“這個世間說是輪回無常,須知你我都是世俗凡人,其實卻都是有跡可循的,萬事只要尋找根本,就不難跳出這個無常的條框來。不知道妹妹以為如何?”不等蘇謐回答,又笑道:“如今皇上和妹妹小別勝新婚,本宮就暫且不打擾了。妹妹可要細心服侍皇上啊。這些日子也不必來本宮這里請安了。”
說罷羅袖輕揮,轉身去了。
當晚,承恩車載著蘇謐進了乾清宮甘露殿,短暫的離別之后,自然別有一番綺旎繾綣的風光。夜已深,齊瀧已經沉沉地睡去,蘇謐的視線投到半掩的羅帳之上,金線紅羅的斗帳開合之間,依稀看得見外面燃燒到天明的龍鳳紅燭已經快要燒到盡頭了。下面雕花盤龍銀燭臺上積累了一夜的燭淚,如同珊瑚珠一般嫣紅可愛,層層疊疊,把純銀打制的龍頭遮掩包圍了起來。
蘇謐的目光從燭臺上收回,她還是回來了,回到這個混亂殘酷的地方,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是什么呢?明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心中卻越發的躁動不安起來,周圍原本已經無比熟悉的流光華彩、鑲金嵌玉在短短的一個月的離別之后看上去卻都是那樣的生疏刺眼……
第二天,蘇謐起床,齊瀧早已經上早朝去了,還沒有等梳洗完畢,齊瀧的恩旨就已經傳了下來,將蘇謐的位份晉為從三品的婕妤。
宮人將綃金羽簾卷起,露出殿中青銅雕鳳的穿衣鏡,蘇謐站在明晃晃的銅鏡前,將明采華章、迤邐曳地的長裙穿戴整齊,鑲嵌著星星點點碎鉆的金簪插在烏黑的發髻間,流動著媚惑的光彩,宛如朝霞般閃爍在銅鏡中。蘇謐含笑對應著周圍恭喜諂媚的宮人,嫻雅的姿態和明麗的容貌比頭上鳳釵嘴角銜著的東珠更加的濯然生輝。
也許,自己的未來就是這樣的吧,永遠的鎖在這個深宮里面。
蘇謐的回歸并沒有給日漸忙碌的宮里帶來什么波動,唯有幾個得寵的妃子暗中抱怨著自己的寵愛恐怕又要變少了。
原本按照齊瀧的說法,在秀女大選結束之前,蘇謐這幾天要住進乾清宮去的,可是蘇謐既然身體未愈,皇后特意將采薇宮沒有動彈,另外又尋了一處宮室準備安排秀女。所以如今蘇謐還是安閑地躺在自己的臥室里。離開不過短短的一個月,宮中已經遍地都是繁花盛放的美景了,滿院子的花香隱隱地飄入屋里來,花濃柳綠,佳木蔥蘢。
蘇謐拉了拉身上鵝黃色的細絨毯子,初春的天氣,還是帶著幾分寒冷。她正在遙望著窗子外面的藍天出神,陽光透過窗格子照射進來,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慢慢地困意蔓延上來,眼睛不知不覺地合上了,手中的絹絲手絹也掉落在地上而不自知。
蒙蒙朧朧之中,卻聽見外面一個帶著憤恨的聲音說道:“真是氣死我了。”
“小聲一點,一個輕微的聲音傳來,我剛剛看了看,主子在屋里睡下了,你想把主子吵起來嗎?”是覓青的聲音,她問道:“又怎么了?有誰得罪你祿公公了?”
“別提了,”小祿子的聲音也隨之放低了,“我原本還是不知道的,你知道我剛剛去內務府那邊聽見了什么話嗎?”
“怎么了?說什么了?”覓青問道。
“那些個下作的人,來世讓他們掉進水里變王八。竟然議論說咱們主子之所以在山里住了那么久,不是因為養病,是因為前些日子在寒山寺那里與一個叫什么倪啥啥的侍衛一起掉下來懸崖,還說什么一起相守共渡了一天一夜,什么患難與共,相擁而眠……之類的下流話都說了出來。我能不氣嗎?立刻沖出去把那幾個嘴賤的奴才給狠狠教訓了一頓……”
蘇謐本來倚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聽來這些話,恍如一個驚雷在腦海里炸裂開來,頓時被驚醒過來。
宮里頭什么時候有了這樣的謠言?有了枯葉禪師親自為自己辟謠,應該沒有人再懷疑才對。如果這些話在傳開來,自己的名聲……當時倪廷宣因為傷勢嚴重,一直也留在山中休養,在齊瀧和皇后的車駕回宮之后,又過了十幾天才由倪源派人將他接了回去。自己在山中的那一個月里面,的確是有這樣的一段時間與他共處的。雖然當時蘇謐辟院而居,足不出戶,壓根兒兩人沒有見過面,但是當時不在深宮,身邊又全是她宮里頭的人,如果傳出這樣的謠言,簡直是百口莫辯,她甚至根本不能開口辯駁。
這些話如果傳言到齊瀧的耳朵里,有了枯葉禪師的話在前,齊瀧一時是不會相信,可是聽說的多了呢?想到山上的時候因為皇后幾句話就面生疑色的齊瀧,蘇謐只覺得一陣心寒。
眾口爍金,積毀銷骨。這些謠言就像是一把軟刀子,雖然看上去不致命,卻最是磨人不過的。她原本以為皇后現在忙于選秀的事宜,無力顧忌到自己,現在看來。她竟然是趕不及要對自己要趕盡殺絕了。蘇謐心中煩亂地翻了個身。
“怎么會有這樣的傳言?”覓青也知道事情的不好,變了臉色。她回頭看了看屋里,蘇謐似乎還是在睡夢之中,她回頭對小祿子說道:“小聲點吧,這種話可萬萬不要傳到主子的耳朵里,主子身子原本就不好……”
兩人越走越遠。
正午的太陽之下,明晃晃的光線透過樹梢落在漢白玉雕磚的地面上,落在朱紅色華彩的回廊上,落在秋香色的綢緞之上。身上暖洋洋的感覺還是那樣的清晰,可是蘇謐只覺得自己的心里面一片冰冷,還是來了,與皇后決裂之后,她就明白遲早有這樣的一天,可是沒想到她們動手這樣快,如今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婕妤,內無支援,外無依靠,隨時都有可能被別人一巴掌捏碎摞平,接下來自己應該怎么辦?
她正在出神,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是覓青躡手躡腳地捧著一盤東西走了進來。
見到蘇謐的眼睛是睜開的,她吃了一驚,才放重了步子說道:“主子,您醒了,這樣睡著恐怕會著涼啊,您如今身子還沒有好利索……”
“我沒有什么。”蘇謐說道,隨即看著覓青手中那盤花花綠綠的果品問道:“這是什么東西,又是哪里的貢品嗎?”
“這個……”覓青抬頭看了蘇謐一眼,“主子,您難道不記得了?”
“什么事情?”蘇謐條件反射地問道。
覓青回答道:“明天可是太后她老人家的生辰啊。這是剛剛慈寧宮那里送過來的賞賜眾妃嬪的壽果呢,奴婢前幾天不是和您說過嗎?”
太后的生辰?!
蘇謐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明天就是三月初九了。
覓青遲疑了片刻問道:“主子,明天晚上慈寧宮里面還有后宮家宴,剛剛傳過來旨意后宮諸妃都要參加,主子您看這一次是不是告病啊……您身子又不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起剛剛聽見的謠言,蘇謐冷笑起來,“去,怎么不去啊,既然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召見。我身為妃嬪,當然要去盡表孝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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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地梳妝完畢,蘇謐出門也沒有乘車輦,就扶著覓青的手,跟著前來傳話的太監去了慈寧宮。
雖然太后屢次說要節儉行事,可是貴為皇家太后的壽宴,還是要擺出堂皇的氣勢來的。內廷的筵席,朝廷上的賞賜,文武百官的賀表……都是少不了的。
今次的筵席是在慈寧殿之中召開的。慈寧宮的殿堂,少了尋常宮室那樣的富麗奢華,卻別有一種寧靜祥和的氣度。即便是后宮盛宴即將開席,也不見多么吵鬧喧嘩,殿中行走侍奉的宮人也格外的靜默溫順。
蘇謐到達的時候,已經有不少的妃嬪到了,正三五成群地圍著幾桌果品說笑著什么。
大殿正中的是一張鳳藻玉案,桌腿上面雕成祥云騰空上托壽桃的樣式,象征著萬壽無疆,正是太后的座位。兩側才是帝后之席,左側是齊瀧的龍案,右邊是皇后的鳳案。三人都沒有到。
蘇謐按照位份,在定好的位子上坐下。附近幾個妃嬪都神色不太自然地看著她,蘇謐心知是那個謠言的緣故。
筵席的時辰還沒有到,諸妃依然在閑話聊天,不外乎是首飾釵環,珍寶服飾的話題。蘇謐坐好沒有多久,身邊的話題就開始轉到了她的身上。雯妃首先笑了起來,道:“妹妹真是水潤了不少呢,雖然前一陣子大病了一場,如今看來,就算是病著,也是個病美人啊。”
“雯妃姐姐過獎了,哪里比得上姐姐秀雅動人呢。”蘇謐笑道。
“聽說妹妹在丹楓山那一次受了不小的驚嚇,多虧了有人相救,才能夠從那群窮兇極惡的刺客們手底下逃生?可是真的?”雯妃問道:“唉,我聽了那些經過都禁不住心驚肉跳呢。”
眾妃都不自覺地望著蘇謐,等待著她的回答。
“都是皇上福澤庇佑,才能夠有機會逃脫這一劫呢。”蘇謐淡然地笑了笑。
“可惜妹妹受了驚嚇,大病了一場。不知道在山里養病可是比得上我們宮里頭合適?”
果然來了!蘇謐心中暗道,臉上不動聲色,笑道:“當時都是因為婢妾身體虛弱,難以行動,皇上體恤,這才允了我在那里養病。”
旁邊的祝貴嬪笑道:“只怕是那寺廟里面有人將妹妹絆住了腳吧?讓妹妹舍不得離開了。”
眾妃一陣輕笑。這話實在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蘇謐不動聲色地跟著笑了笑,說道:“姐姐說的是,枯葉禪師身為當世無雙的高人,婢妾實在是敬仰不已,恨不得日日侍奉受教才好。可惜他老人家行蹤如仙,難以長久聆聽教誨啊,實在是我輩的遺憾。”說著轉而向雯妃笑道:“莫不是姐姐也希望去山中住上些日子?”
雯妃笑道:“我倒是想啊,可惜沒有這樣的機遇,哪里有妹妹這樣的緣份呢?”
“若要緣份,這有何難呢?”蘇謐笑道:“只要姐姐一心向佛,就由妹妹代替姐姐去向皇上懇求就是了。如今太后娘娘正病著,這樣禮佛祈福的事情,自然是越多越好了。姐姐的誠心必然讓皇上和皇后娘娘感動。”
雯妃臉上顯出怒色,蘇謐卻依然笑道:“難道是姐姐不想去為太后她老人家祈福?”
旁邊的祝貴嬪忍不住打斷說道:“枯葉禪師自然是有道高人,只是聽說那寒山寺之中可是不只有大師一個人而已,還有……”
“還有什么?”一個華麗嬌膩的聲音傳來,將祝貴嬪說了半句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眾妃回頭望去,倪貴妃一身大紅錦繡長裙,釵環顫顫,珍珠點點,站在眾人的身后。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知道太后好簡樸,此次的壽宴,妃嬪們的打扮大多都是素雅清淡,放眼望去,滿座都是淺藍柔清,鵝黃淡綠。獨她卻是一身百花飛蝶刺繡的華美宮裝,帶著鑲嵌著紅寶石的蝶翼金步搖,額頭上環著一圈用金線串成的珍珠,灼爍生輝,珠光熠熠,在眾妃環繞之中,宛如一株盛開的牡丹,艷麗而驕傲。
那些特意素雅的宮妃,反而淪落成了她的陪襯一般。
她的身影一側,后面顯出一個人來,竟然是劉綺煙。這些天以來,她一直靜心養胎、足不出戶,連蘇謐都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此時她的身孕已經五個多月了,一身寬松素色的長裙,腹部明顯地看出高高的隆起,她身側的侍女都小心翼翼地服侍著她。
看到蘇謐的眼神駐留在自己的身上,綺煙沖她婉然一笑,隨即縮了回去。看來她這些日子過的還不錯。
倪曄琳嫣然一笑,姿態嫵媚優雅:“剛剛大家都在說什么?聽大家說的好像很是開心,不如現在說來聽聽。讓本宮也一起開心開心。”說著看向祝貴嬪笑道:“剛剛祝妹妹說那寒山寺之中還有什么?本宮還沒有聽清楚呢。”
祝貴嬪臉色都變了。眾妃噤若寒蟬,不敢吱聲。她們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所談論的謠言不僅僅是牽扯眼前一個簡單的宮妃,還涉及到……
“雯妃姐姐和祝貴嬪對于寒山寺看來知道的不少啊,實在是讓本宮大開眼界呢。”倪貴妃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從桌子上素白的玉盤里輕輕埝起一顆紅紅的珍珠果。兩寸長的指甲上沒有戴妃嬪之中流行的金玉之類的護甲,上面涂著艷麗的鳳仙花汁子,花汁里面摻雜的金粉使得那明艷的色澤分外的耀眼,比起眾妃鑲金嵌玉的鏤空甲套更加的妖艷動人。看上去竟然比下面的鮮嫩的珍珠果還要水潤幾分。她的視線帶著一種寒意掃過眾妃,經過蘇謐的時候略微頓了頓,又自然而然地閃開。
“既然這樣高興,不如讓本宮也過來湊個趣兒。”倪貴妃笑道,轉頭看著眾人:“怎么都不說了?雯妃姐姐?”
雯妃打了個哆嗦。倪源現在幾乎處于一種半隱退的狀態,使得倪貴妃的聲勢大不如從前,但是長期的積威之下,竟然使得妃嬪還是無人敢拂逆她的意思。場面有一瞬間的僵硬。
終于,還是李賢妃笑了起來,打破僵局道:“剛剛我們正說道寒山寺的護身符格外的靈驗呢,聽說眼下枯葉禪師正在那里,禪師是得道高僧,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榮耀向他老人家求個靈符來。”
“正是如此呢,”雯妃順勢笑了起來:“婢妾也聽過不少寒山寺的事情,都是在夸贊那里的靈氣足,有神靈庇佑的。所以一直想著為小帝姬去求個護身符呢,最近小帝姬時不時有一些咳嗽的病癥。”
“那可是要小心服侍帝姬了,如今皇上就這么一點子血脈,”倪貴妃笑道:“雯妃姐姐終究是有福氣的人啊。”
眾妃都松了一口氣,話題又轉到小帝姬身上,雖然笑容還是不免有點訕訕的味道,但氣氛還是熱絡了起來。
李賢妃笑道:“說到孩子,劉才人肚子里的才是最嬌貴的呢,如今才不過五個月,只怕胎像還不穩定,不要老是站在那里,快快入座吧。”
“貴妃娘娘這些天負責照顧劉妹妹的胎,著實辛苦了啊。”羅昭儀也說道。太后病倒了之后,皇后分不開身,照顧綺煙腹中胎兒的任務自然就全部落到了倪曄琳的身上。
“這也是本宮為皇上盡心啊。”倪曄琳笑道:“終究是皇家的子嗣嘛。皇后娘娘那里又忙不過來,我便是在辛苦,為了皇上也是值得的了。”
眾妃又是一陣恭維奉承。正說著,門外的內監一聲長宣,隨即皇后扶著太后的手,走入了大殿。
眾妃嬪連忙起身行禮。
太后慈眉善目地坐在玉案之后,看著下方的諸人,笑道:“自家人的筵席而已,就不必講究這么多規矩了,都平身吧。”因為纏綿病榻的緣故,太后的臉色真的憔悴了不少,眉目之間隱隱有些灰敗的跡象,只是精神尚好。
太后與諸妃說了幾句閑話,又轉頭向蘇謐溫和地一笑,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著實是受了苦楚,如今身子可還好些了?”
“回太后的話,婢妾的身體好多了。”蘇謐伶俐恭謹地起身行禮回話道:“讓太后擔憂實在是婢妾的罪過。”
“那就好,皇上也一直惦記著你,上次來哀家這里還說起你呢,這一次的寒山寺的事情可真是委屈你了,那群匪徒可真是無法無天啊。”太后搖了搖頭嘆息道。
關于寒山寺的襲擊,自然很快就找到了“元兇”,就是上一次行刺齊瀧未遂的棟梁會,從現場的蛛絲馬跡,還有京城刑部的調查上都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動機上也再正常不過。深恨大齊的這批反臣賊子在行刺齊瀧不成之后轉而對無辜的妃嬪出氣揚威,而且這一次負責保護工作的又是那個他們急欲除之而后快的叛徒倪源的兒子。
當然這只是官面上的文章,究竟實際上又查出了什么,牽扯到了什么,無論是朝廷還是后宮,提起這件事情來,都是退避三舍。
“婢妾多謝太后的掛懷,太后的大恩大德婢妾感激不盡。都是蒙太后和皇上福澤庇佑,婢妾的病情才得以這樣快地痊愈。”蘇謐感激地笑道。
太后又略微交待了幾句場面話之后,就命蘇謐入座了。
幾乎合宮的妃嬪都到齊了,濟濟一堂,笑語嫣然。諸妃嬪或者談論著宮里奴才的笑話,或者恭維著太后和皇后的賢德,不幾句話,就有人將話題帶到了劉綺煙的身上。
對于目前宮里頭唯一有著身孕的妃嬪,她的位份雖然低微,卻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聽說劉才人的父親打算求賜一個官爵?”李賢妃問道。
“正是如此,家父一心報效國家,可惜出身卑微,一直未能如愿以償。好在如今皇上下了旨意,選拔賢能,不論出身,所以這才有了機會。正是皇上賢明愛才的結果啊。”周圍都是高位的妃嬪,綺煙她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
“既然是貴人的父親,賞賜一個出身也是應該的,那云妃的父親不就是一年之內連升了三四級嗎?便是看在皇嗣的分上,也應該如此呢。”雯妃現在提起云妃來,話里還是帶著幾分酸意。
“綺煙哪里敢逾越啊。”綺煙謙卑地笑著。
蘇謐輕笑,她看起來也圓滑了不少啊,這個宮廷果然是最讓人成長的地方。
忽然皇后就問道,“既然連劉才人都能夠謀個出身,不知道蓮婕妤為什么不也尋個出身呢。不如一起回稟上來,就由本宮作主,向皇上進言可好?”她的笑容和婉動人,體貼周到。
當場就有幾個妃嬪臉上顯出輕蔑之色,她們都知道,蘇謐的出身連劉綺煙也不如,劉綺煙雖然是商賈出身,但好歹是大齊的良民百姓,而且劉家又是京城首富,雖然在這些妃嬪眼里,銅臭氣濃厚了些,好歹也算是正經的富貴人家,而蘇謐……
蘇謐心里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念頭,她的臉色不變,恭敬地回答道:“婢妾的出身卑微,那里敢做這個想頭啊。”
“說的也是,我們大齊就算是賞賜爵位、由庶變士也要是三代良民才好,豈能夠由衛人來充任。”祝貴嬪掩口輕笑道。
“哪里有衛人?都是齊人了,難道祝貴嬪認為這天下還有衛國嗎?”皇后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說道。
祝貴嬪頓時知道自己剛剛的言語犯了大忌諱,臉色都嚇得白了,好在皇后不過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她一句,就不再理會她,轉而繼續對著蘇謐柔聲道:“說起來,蓮婕妤原本是什么出身?如今衛國歸于我們大齊,原本的衛臣自然也應該是齊臣才對。聽說蓮婕妤以前是衛嬪的侍讀,想必也是名門貴姓出身吧?”
她派人調查過自己?!
蘇謐的腦子里轟然炸開,她知道了多少,難道……不會,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哪里還用得著耗費工夫在這里刺探閑扯。
對了,正是刺探!
“婢妾的身世實在是不值一提,”蘇謐臉色帶著幾分慚愧羞澀地說道:“婢妾的父親只是一個鄉野醫師而已,湊巧治好了當時衛宮之中柔妃娘娘的病癥,柔妃見到婢妾行事還算俐落,就把婢妾留在了宮里,陪伴帝姬而已。”這是蘇謐對于外界來說所廣為人知的身份。就算是衛宮之中,絕大多數人,對于蘇謐的身世也都是這樣的認為。
聽到蘇謐的話語,眾妃臉上的輕蔑之色又重了幾分,只是蘇謐自稱卑微,她們也不好再出言諷刺。
“醫師亦是正經的職業,”皇后笑道:“蓮婕妤不必自傷,只要把令尊的名字報上來,本宮就為你請個封如何,我們大齊以孝道治天下,哪里有女兒尊榮,父親家人卻落魄鄉野的道理。”
幾個妃嬪臉上的忌恨之色一閃即逝。
蘇謐正要再推辭,就在這時候,門外的太監一聲高唱,“皇上駕到!”隨即珠簾掀起,齊瀧走了進來。
進了大殿,齊瀧先向太后行禮問安,太后微笑示意之后方才坐到龍案后。
掃視了大殿一眼,他的視線落在蘇謐的身上,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的驚喜:“謐兒身體剛剛痊愈就過來了?”
聽見齊瀧第一個開口詢問的就是蘇謐,眾妃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蘇謐連忙躬身道:“臣妾的身體經過山間的休養已經痊愈無礙了,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壽辰,怎能夠不盡孝心呢。”
齊瀧點了點頭,轉身問道皇后:“剛才我在外面遠遠就聽見說什么落魄鄉野之類的話語,是在說什么呢?”
皇后掩嘴笑道:“方才臣妾正在和姐妹們討論蓮婕妤父親的事情。”
“哦。”聽到是蘇謐的家人,齊瀧來了興趣,連聲追問皇后。
蘇謐心中暗暗叫苦,皇后只怕是知道了什么,才會咬住這一點不放口。如今又讓齊瀧知道了,自己豈不更是危險。
“是朕的疏忽了,多虧了皇后提醒,”齊瀧聽了皇后的一席話之后,連連點頭,又轉向蘇謐道:“謐兒的父親是何出身?不妨細細稟來,朕好加以封賞。”
“多謝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厚愛,”蘇謐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可惜家父無福,早在婢妾進宮沒有多久就病逝了。”說完強忍著一臉的哀傷。
齊瀧忍不住心痛憐惜道:“謐兒不必傷心……”
皇后在一旁笑道:“皇上說的是,不過皇上既然想要安慰妹妹,不如就將妹妹家人的祖墳找來,風光大葬,并且追封尊號,豈不更是全了妹妹的一番心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蘇謐的臉色,王家的探子在無意之間得到了一個模糊的消息,讓她對于蘇謐的身世開始疑惑起來,可是她派人暗中前去調查,剛剛有了一些端倪,卻不料線索忽然一夜之間就全部斷了,相關的人不是莫明其妙地被殺,就是失蹤了。讓王家的人很是疑惑,是有誰在暗中幫助這個丫頭嗎?但也越發地讓皇后開始斷定,蘇謐的身份不是那樣的簡單。
蘇謐變了臉色,這下子可讓她如何是好?自己義父的墳塋是萬萬動不得的,其中隨葬的物件不說,只要一看就知道了墓主的身份和秘密,單單是墓碑上的那幾句銘文,就將自己和爹娘以及義父義母的關系昭顯地清清楚楚啊!
就算是齊瀧再怎么想要維護自己,也不會放一個包藏禍心的女子在自己的身邊,何況齊瀧對自己的心意到底有幾分還是值得斟酌的,看山上的時候他因為皇后幾句話就起了疑心的那一幕就知道了。
江山和佳人,孰輕孰重,不言自喻。
蘇謐抬頭看向臺上,齊瀧一臉的興奮,顯然認為皇后的建議甚合心意。
“皇上,今晚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壽宴,怎么變成說起謐兒的身世了。此事反正也是不急,怎么可以讓臣妾些微小事耽誤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情呢。”
在太后的壽宴上,談論起妃嬪過世的父母追封確實是有些不妥,齊瀧轉過頭去,看了看太后,笑道:“也是,這件事就容后再議吧。今日兒臣就先祝母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華燈初上,月色伴著燈火映照在青青的石板路上。
蘇謐沿著平緩的小徑,向前走著。
時光過的太快了,記得自己上一次來這里的時候,還是一片枯枝敗葉,現在周圍的枝丫卻已經開始伸展出柔柔的綠意,地上的嫩芽也探出頭來。只是在這個依然寒冷的月夜之下,沒有了白天的生機勃勃,綠意盎然,而是籠罩出一種幽暗神秘的意境。
她一路漫行,也不知道是向著哪個方向,反正無論是哪一個方向,走得或快或慢,走得是長久還是短暫,她都無法走出這個宮殿,這一處牢籠。
現在的她只是想要走下去而已,希望前面的路永遠沒有盡頭,讓她什么也不必多想,就這樣單純的走下去……
不知不覺已經近了一處陌生的宮室,一陣風吹過,早春的風還帶著絲絲的涼氣,讓人從心底里生出一種寒意來,隨著微風,幾朵凋零的花瓣飄飛了起來,浮過蘇謐的眼前,四周涼濕的空氣把她團團包圍。
蘇謐踩著腳下清新的泥土,也踩著腳下零落的花瓣,這些絢麗花朵,昨天還是嬌顏而鮮活,現在卻已經成為了腳下的泥土。四周的香氣如有若無,糜爛而又誘人,充滿了一種奢侈而又死亡的氣息,似乎在訴說著她們隕落之后的艷光余韻,自己的生命也在這個地方凋零成為泥土嗎?
蘇謐走進一處破敗的回廊,靜靜地坐下,她又回憶起枯葉禪師與她說的一番話
“施主既然想要報仇,不如把這個亂世結束,讓民眾安居樂業,讓悲劇不要在重復。”
“大師未免言重了,蘇謐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妃,日夜徘徊于宮室方寸之間,怎會有結束亂世,拯救天下的抱負。”
“施主將來貴不可言,豈會拘泥于小小的宮室之內?”枯葉長嘆一聲,道:“只希望施主心存仁厚,勿要執著于仇恨。”
心存仁厚?就算我心里面還存著幾分的仁厚,深宮之中歷練下來,也早都全部喂了狗了。
就算我想過要放棄,可是她們會放過我嗎?蘇謐冷笑起來,如同冰霜一般的笑聲在這個靜謐的空間里分外的陰冷。現在她首先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在這個宮廷里面活下來,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一枝蔓藤,柔嫩的肌膚被樹上的粗糙枝丫勒地幾乎要出血了。
她首先要在這個宮廷里面活下去,她不想死!
今天的事情對她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危機,不容她有分毫的遲疑。她靜心思索著應該如何聯絡身處宮外的葛澄明,只要能夠拖延一段時間,偽造一處墳塋墓室就能夠為自己遮掩過去。只是陳冽被她留在了山間,與宮外的聯絡變得麻煩了不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帶著遲疑的輕呼打破了周圍靜謐的環境:“娘娘……?”
正在沉思中蘇謐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望去,郁郁蔥蔥的樹叢一側,出現了一個人影,月光之下容顏看的分明,正是倪廷宣。
他的神情帶著幾分驚詫,顯然也沒有想到過會在這里見到蘇謐,看著蘇謐寥落的身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的心疼。
蘇謐驚詫起來,他怎么會在這里?看清楚了倪廷宣身上的服色,頓時明白,現在在慈寧宮里頭正在舉行著筵席,自然是要有侍衛警戒護衛的。
倪廷宣向前走了一步,似乎又覺得不妥,停了腳步,退了回去。
蘇謐猛地想起今天剛剛聽到的那個謠言,心地里頭一驚,連忙站起身來,看向四周。
周圍是一片寂靜,只有細風偶爾吹動的小樹枝傳來“沙沙”的聲響。
不是陰謀陷阱嗎?蘇謐心情平靜下來,自己走向這個地方不過是無意之中的選擇,料想也沒有人布置地這樣周密,這樣未卜先知。
蘇謐定下神來,轉頭看去,倪廷宣正帶著幾分癡意地看著自己,她臉一紅,在懸崖之下的種種景象不自覺地都鉆進了腦海,隨即又想起早上的那個謠言,都是這個家伙,讓自己落到了這樣尷尬危險的境地。心頭一種不知名的惱火“噌”地一聲就竄了起來。
她狠狠地瞪著倪廷宣,倪廷宣被這無端的怒氣驚地一愣,頓時手足無措地退了一步。
蘇謐正要說什么,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有人來了?!她心里一想,這個宮中處處都是耳目,就算一時不是陷阱,自己在這里呆久了只怕也要變成陷阱了。暗罵了一句自己反應怎么變得遲鈍起來了,當即她飛快地站起身來。
“你呆在這里別動。”她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即輕靈地跳過回廊,穿過樹叢,可是剛剛拐過一處轉角,就看見皇后身邊的玉蕊領著幾個小丫頭走了過來,蘇謐一驚,難道是皇后派人跟著自己?
當頭遇上,蘇謐暗中叫了一聲不好,可是已經避無可避。這時候幾人已經看見了蘇謐,連忙躬身行禮。遠遠地看見了蘇謐身后的倪廷宣的身影,幾人臉上都顯示出疑惑的表情。
蘇謐心里一沉,她應該如何分辨?這種事情,她根本無法開口,只能是越描越黑的境地。
玉蕊臉上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得意之色,當即躬身道:“婕妤娘娘,您怎么來到這邊了呢?”她故意抬頭看著周圍破敗的宮室:“這里一向罕有人跡,萬一要是有什么不軌之徒,您千金之身……”
聽到玉蕊的話,周圍幾個丫頭的臉上疑惑更重。
蘇謐笑道:“不必多禮了,我……”話還沒有說完,旁邊傳來一個輕柔文雅的聲音:“蓮婕妤是在和哀家一起賞月呢。”
回廊一側悠然閃出一個欣長的身影,氣度高華,容姿端然,正是妙儀太妃。
玉蕊幾個吃了一驚,連忙行禮問安。
妙儀笑著抬了抬手:“剛才見到這月色柔美動人,哀家就順道醒醒酒水,剛剛出來就遇見了蓮婕妤,正好興致起來,就一起過來了。”她回頭看著破落的宮室,帶著幾分驚訝地說道:“說起來哀家倒是還沒有注意,這里是哪一處地方啊?”
“這里是西邊的廢園子了。奴婢打擾了兩位主子,實在是罪該萬死。”玉蕊恭敬地回答。
“今天是太后的大好日子,怎能說什么死不死,罪不罪的?說起來還多虧了你們提醒,哀家與蓮婕妤越走越遠,竟然沒有注意到都走到這里了。”妙儀太妃柔和地笑道:“倒是你們幾個小丫頭,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回稟太妃,奴婢們奉命前去采集新鮮的花朵裝飾筵席的,路過這里。”
“嗯,既然如此,就先去忙吧,不要讓席上的主子們等久了。”
“是。”玉蕊帶著幾人順從地退下了。
寂寥破落的回廊之上,只剩下蘇謐和妙儀的身影。蘇謐要轉頭去看一眼,臻首只是轉了一半就停止了。她回過頭來,不去看身后的身影,轉而面向太妃,真心實意地躬身一禮。
“蘇謐多謝太妃相助。”
“謝什么呢,”妙儀太妃溫和地笑了,“蓮婕妤不過是和我這個老婆子賞了一陣子月色而已,能夠得婕妤相伴,倒是我這個老婆子的榮幸才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去。蘇謐跟在她的身后,她看得出,妙儀今晚有話要對她說。兩人誰也沒有理會身后站立的另一個人。
轉過一道拐角,兩人走入了這一處宮室的正門。蘇謐打量了一下四周,她這才發現,自己剛剛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上一次妙儀太妃與自己說話的那一處廢棄的宮室。妙儀在宮門前頓了一頓,終于伸手推開那兩扇已經破敗不堪的房門。
整個宮殿都已經殘破骯臟,兩扇大門上朱紅色的油漆掉落了大半,顯得星星點點,好不滑稽。蘇謐甚至擔心,妙儀的這看似輕柔的一推會不會讓眼前這已經搖搖欲墜的兩扇大門直接倒下。
“吱丫”一道刺耳尖細的聲音響過,門晃悠晃悠著開了,伴著這一聲尖銳的開門聲,不知道沉寂了多久的宮殿好像是忽然被驚醒了一樣。首先就是幾簇連接不斷的灰塵“簌簌”地掉落下來,迎接著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蘇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走進了屋里,蘇謐這才看清楚里面的擺設,正廳里面的家具很少,正面是一排梨木雕花的椅子,伴著楠木的小幾和腳踏。兩側是精巧的博古架,上面擺放著零星幾件沒有被宮人收起的古董裝飾,都已經陳舊地沒法看了。后面是一扇八面的折疊屏風,硬木雕刻成喜鵲登梅花的式樣。這里怎么看都是一處普通的宮殿。
如今的后宮里面有不少的宮殿都無人居住,千篇一律地都是這樣的擺設。像剛剛失去主人的采薇殿,在鄭貴嬪離開之后,也恢復了這樣最基本的陳設。只有等待新的主人入住,才會按照各個主子的習慣,逐漸的顯示出不同的品位和嗜好來。不過那些宮室都是有專人負責打掃的,不像眼前的這一處,臟亂成這個樣子。
宮人是不敢這樣的失職的,看眼前的光景,這里應該是年久失修,預定拆除的宮室了。西邊應該還有幾處這樣的園子,之所以沒有動工還是因為太后以前呈上的關于節儉的奏章。
蘇謐走過地板,地面的青瓷磚在繡鞋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妙儀卻是一副全然沒有顧忌的樣子,她隨手揮開垂下來的那半幅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簾子,蘇謐跟在她的身后走進了里屋。
里屋的情況稍微好一些,因為是長年封閉不透風的緣故,沒有了那么多的灰塵,卻有一種讓人呼吸困難,煩悶欲嘔的氣息。
窗子上用紅木制成,上半部分雕刻著祥云花紋,下面是蝙蝠的圖樣,取得是洪福齊天的意思。妙儀走到窗前,將窗子推開,清新而微帶寒冷的空氣流了進來,讓沉悶的感覺一掃而空,蘇謐頓時覺得精神一爽。
妙儀已經在屋里的床榻之上坐了下來,她向蘇謐示意,蘇謐走了過去,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妙儀看著窗外晶瑩的月光,似乎是在思量著怎么開口。
蘇謐抬頭看著她的側臉,原本蒼老憔悴的容顏在這樣朦朧的月光之下度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輝。顯得神圣莊嚴,不可褻瀆。
今天的妙儀給她一種決絕而又悲愴的感覺,這讓蘇謐遲疑并且茫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地應對,上一次還可以裝傻充愣地搪塞了過去,可是這一次,面對這樣明確的示好,蘇謐不想這樣的敷衍了事,雖然只是見了區區的兩次面,她卻感覺到眼前之人可以讓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近。何況,自己的身上還有什么讓人圖謀的呢?現在的她如同被駕到架子上的鴨子,就等著下面再加一把火就可以烤熟上菜了。
“這樣破落的宮室蓮婕妤還是第一次見到吧?”妙儀終于開口問道。
蘇謐斟酌了一下言詞,實話實說道:“確實如此。如果以宮殿樓閣而論的話,這樣的破敗倒是罕見。”
“這里也曾經一度是整個大齊皇宮之中最奢華,圣眷最濃厚的地方呢。”妙儀笑道:“只是風光的日子不過持續了短短的一年,就再也無人居住,空曠寂寥了足足二十年,一直到了今天的這幅模樣。”
這里的妃子曾經是得到先帝寵愛的妃嬪,而這樣的寵愛也只是持續了短短的一年,蘇謐回味著她話中的意思,并沒有覺得詫異。齊武帝后宮妃嬪無數,十幾位寵妃點綴了他的后宮史,眼前的妙儀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這一位二十年前的妃子有什么不同嗎?
蘇謐打開畫軸,臉上也禁不住顯出驚嘆之色,那畫中是一個綠衣美人,風華絕代,她看過無數的佳人絕色,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子,如同畫中這樣,眼神純稚如同初生嬰兒,眉角又嬌媚如同最艷麗的牡丹。
只是那眉眼之間讓蘇謐看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覺,好像是在哪里見過一般……
“這幅畫如何呢?”沒有等蘇謐想出什么,妙儀打斷了她的思緒問道。
“天仙絕色。”蘇謐贊嘆道:“畫也是上品,只是……這幅畫好像是很長時間才完成的,筆法也很是奇怪……”她沒有吝嗇自己的贊美,能夠將畫中人如此矛盾的氣質表達出來,這個畫師的畫技很是精湛。可是蘇謐卻看出這幅畫筆法有些奇怪之處,也不知道如何說明,給她的感覺好像是經歷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而且看筆法好像是意猶未盡又猶豫不決的樣子。
“想不到蓮婕妤對于畫也是有研究的。”妙儀太妃笑道:“你說的不錯,這一副畫足足畫了三年。而且是畫師按照自己的記憶之中的深刻印象所繪制而成的。”
“在成畫的時候,這位妃子早就去世十余年了,而這里也早已經荒涼了下來。”她看著四周說道:“幾年之前,這里原本是要拆除的地方,可惜因為湊巧前朝定國公連接吃了敗仗,宮中用度緊張,所以就被耽擱了下來,一直拖延到現在。其實如果太后她老人家如果知道還有人會時不時地惦記起這里,恐怕就不會上書要求皇上節儉為重,拖延工程了,畢竟,比較起自己的賢德的名聲來,還是這里蘊含的秘密更加的重要。”
蘇謐心里“咯噔”一下子,只覺得心頭有一種沉滯的感覺壓上來,她直覺性地預感到,妙儀即將揭示的秘密不簡單。
“我是先帝顯櫦十四年入的宮,”妙儀話題一轉,說起自己的事情來,“這些想必婕妤也是知道的吧?”
蘇謐坦誠地點點頭,她派人調查過妙儀太妃的過去。
“我在這個宮里住了不過十幾年的時間,卻是一生的日子都耗盡了,”妙儀凄然一笑,“我入宮的時候風光無限,可是終究年輕氣盛,不知道……這個后宮之中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是污穢不堪。”
“如果一開始就不得寵,懂得藏愚守拙,反而能夠頤養天年,若是得了寵愛,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卻是身處風口浪尖,步步殺機,稍有閃失就是失寵連罪,寂寥深宮。如果只是自己失寵身死還是好的,更加不幸的是,連家人都受到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妙儀說著,眼中閃過一陣恨意,
她的父兄戰死在蜀國的戰場上,果然是有內幕的,蘇謐暗道。她也曾經派人打聽過妙儀太妃在宮中的起落,雖然都是一些明面上的東西,但是也能夠隱隱地感受到那一起一落之中的苦澀和艱辛,推測出其中的內情遠遠不是表面上看去那樣的簡單。
“可惜我身在宮廷,別說為他們報仇了,就連祭拜收殮都做不到。”妙儀太妃的語音悲愴蒼涼:“好在有一位故人,出宮之后為我尋找了家人的遺骸,歸葬故土。”
“故人?”蘇謐疑惑地問道。
妙儀太妃沒有回答,她已經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了。半響,她問道蘇謐:“你可知道先帝戎馬一生,滅國無數,建立了無上功業的事情?”
蘇謐點了點頭,她自然知道齊瀧的父親,眼前之人的夫君,齊國上一代的君王齊武帝齊岷的功績。大齊正是在他的手中,由一個中等勢力的國家,變成了當今天下的第一強國。雖然與枯葉禪師號召的武林人士大力擁戴也有一定的關系,而更加重要的原因則是齊武帝本人確實是一位驚才絕艷的君主。
齊瀧心高氣傲,時常會提起他的父皇來,先帝的基業對他來說是一個難以逾越的高山。他一心想要超過自己的父親,成為當今天下的霸主,這樣的志向多半也是受了先帝的影響,有時候,她從閑談之中就可以感受到齊瀧對于這個偉大的父皇崇敬和矛盾的心理。
“先帝是一個好色多情的人,”妙儀繼續說道,
好色恐怕是的,多情未必,蘇謐心中暗道,與他的功績相比,齊武帝的后宮在民間同樣甚至更加的有名,每滅一處國家,他都將其后妃宗姬一咕腦兒地收入宮廷,再加上民間采選,官家選秀等諸多途徑進來的宮妃,到齊武帝死的時候,他遺留下來的妃嬪竟然有近千人之多。
雖然比較起前朝之中那幾次宮妃過萬的富麗景象是尚有不如,不過在歷代帝王之中也算是罕見了。
“先帝不僅喜愛美色,還喜歡收集美人圖。”
這個蘇謐也是知道的,那五美圖聽說齊武帝至死都念念不忘,齊瀧還說要把那五幅圖收集起來,一起焚燒祭拜他的父皇呢。
“而當今世上,描繪美人最好的畫師莫過于梁國的董潛光,堪稱當代大家,那董潛光也算是當世無雙的風流才子,一心要遍尋天下美人,繪制成圖,他所描繪的工筆美人圖流傳出來,可謂是價值千金,當時的富豪貴族莫不求之。先帝對他的畫也很是欣賞,那董潛光到了最后,據說將自己生平見過的最美的五個女子繪制成圖,圖中只畫了幾只代表美人的花朵,卻沒有畫上真人,并且聲稱自己筆力有限無法繪制出真人的美色氣度,故而只能夠以花喻人。因為這樣的畫作只有五幅,所以被世人稱之為五美圖,卻不知這樣更加讓天下一眾好色之徒趨之若鶩,朝思暮念。”
“而那五美圖之中,到底都是何等的人物,因為圖中沒有人物,而董大家又不想說明,所以世人大都不知道。可是有一個人是再也明確不過的,就是當時梁國末代皇帝的寵妃沈綠衣。”
對于沈綠衣,蘇謐也是耳熟能詳,這件事情是當世流傳頗廣的一件軼聞。
據說齊武帝好色如命,垂涎于沈綠衣的美貌,以致于世人都盛傳他就是為了沈綠衣才會攻打梁國,并將其滅國的。
實際上,真正讓此時轟傳天下的原因是,強攻梁國都城的時候齊武帝確實派人命令梁國末代帝王梁順帝將自己的寵妃獻出,當時沈綠衣剛剛為順帝產下梁國的最后一位皇子。尚且在坐蓐期間,就得知了這個消息。她卻是一個貞烈的女子,聽說了自己為國家召來刀兵之禍的時候,悲切欲絕,為了讓齊武帝死心,竟然在梁國大軍圍城三個月之后,在一次開戰之前,當著兩軍將士的面,從高聳的城頭上縱身一跳,躍下萬丈高城,當時,兩軍將士都為之震驚失色,齊武帝更是心痛如絞,連忙命人搶救,可惜終究是回天乏術,美人香消玉殞了。
齊武帝在索要美人不成之后,勃然大怒,命令士兵強攻梁京,終于將城池攻下。這讓世人在贊美一個貞潔烈婦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在史書上又重重地添上了一筆紅顏禍水的錚錚鐵證,同時也讓民間的凡夫走卒在茶余飯后又多了一個滋味十足的話題。
當然,街角巷里的傳聞也有說是梁順帝眼見大勢已去,想要將寵妃獻出,結果沈綠衣貞潔自守斷然拒絕,才當場跳下城頭的;也有人說梁順帝自知必死,為了讓武帝死心,將沈綠衣生生推下城頭,為自己殉葬的;還有傳說沈綠衣其實沒有死,被武帝又一次救活了,然后美人伴英雄的……總之,形形色色的傳言在平民百姓豐富的想象力之下延伸出來,或者香艷,或者悲涼,都是建筑在一個苦命女子讓三軍將士、兩國帝王為之驚艷的鮮血之上。
對于沈綠衣這樣一代美人的絕世傳奇,蘇謐固然也有自己的感慨,有自己的見解,但是現在妙儀提到她是為了什么?她不解地看著妙儀太妃。
“民間對于這一段軼事也有著各種各樣的傳聞,”妙儀太妃頓了頓,說道:“雖然都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但是有一條傳聞卻是湊巧編對了的。”
她回過頭來,看著蘇謐,一字一句地說道:“沈綠衣當時確實沒有死。”
蘇謐一驚,她腦子里面靈光一閃,只覺得自己好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可是好像又是什么也沒有明白,她急切地看著妙儀太妃,心臟開始“咚咚”直跳。
舊梁第一美女沈綠衣,二十年前,齊武帝的寵妃,還有與畫中之人隱約有幾分眼熟的面貌……這些消息一個個地閃過她的頭腦,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的心里忽然成形了,蘇謐震驚地幾乎無法坐穩。她眼中帶著三分驚恐、七分期待地望著妙儀太妃。
妙儀太妃笑了笑,眼前的女子確實聰明,她應該已經掌握住了端倪,她剛要繼續說下去,忽然外面傳來幾聲響動,似乎有什么人在逐漸接近。
“是誰?”兩人都站了起來,向窗口望去。
遠遠地傳來幾個小太監高聲呼喚的聲音,“蓮婕妤!”似乎是在尋找著蘇謐。
“有人找來了,你先出去吧。”妙儀說道:“改天我們再說。”
蘇謐點了點頭,從宮門走了出去,她繞過拐角向南邊折去,穿過一處樹叢,從另一個方向走了出來。
“什么事情?”蘇謐問道。
幾個找人的小太監回過頭來,看見蘇謐從花叢后面出來,連忙迎了上去,“婕妤娘娘您怎么到這里來了?皇上剛才還問起您呢。”
蘇謐自然地應了一聲,跟著幾人回去了。
夜晚的燭火明麗動人,筵席結束之后已經是近子夜的時分了。蘇謐回到采薇宮,坐在梨木梳妝臺前,覓青幫她把頭上的釵環珠玉除下,蘇謐看著自己銅鏡之中的容顏,忽然笑了,“最近聽到宮里頭有什么稀罕的傳言了沒有?”
覓青的手一滯,蘇謐知道她必然是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那個謠傳了。
“娘娘是指……”覓青閃爍著回答。
“沒有關系,這樣聳動的謠言,自然需要更加聳動的謠言來應對。”蘇謐嫵媚地笑了。她拿出剛剛從妙儀那里得到的那幅畫像,展開來。
覓青借著燭火,看到了上面的肖像,禁不住贊嘆了一聲,“好美的人啊。”
蘇謐點點頭,確實是絕代的佳人,“你看這幅圖是不是有幾分眼熟呢?”
覓青疑惑地看著畫中的麗人,猶豫了一陣子,說道:“是有點兒像……”
“像誰?”蘇謐眉毛一挑,問道。
“這個……眉目好像有幾分……像皇上的樣子呢。”覓青小聲說道。
對于新近得寵的蓮婕妤在朝拜路上的種種揣測和謠傳在宮里頭逐漸的平息了,偶爾再有人說起來,說不了兩句,就會有宮人小心翼翼地指著西福宮的方向,豎起指頭放在嘴邊。他們可以不顧忌蓮婕妤的恩寵,但是另一個人的威儀卻會讓她們自動的保持緘默。
而同時,一個更加神秘,更加聳動的謠言,開始在宮廷里面慢慢地傳播,每一個說起來的宮人,都會先不自覺地看看四周,也許因為關系更加的重大,所以也分外的隱秘和謹慎。
“這個傳言你是從哪里聽來的?”聽了剛剛皇后稟報上來的話,以太后的冷靜也禁不住勃然變色。
“是從路邊的宮人口中。”皇后忐忑不安地看著母后的臉色,當今的皇上不是太后的親生兒子,而是宮人所出,被太后收養的,這樣的傳言在齊瀧繼位之處就曾經出現過,可是很快就因為雷厲風行的處置禁令而平息了,如今又是被誰翻了出來?
看著太后鐵青的臉色,她遲疑了片刻,問道:“母后,這下子怎么辦?這件事情怎么會又……”
只是宮人無聊的亂傳而已嗎?不可能,這一次的謠傳說的有板有眼,一清二楚,甚至將皇上的親生母親原本居住的宮室都說出來了,
“當年的事情還有誰知道?”太后一陣思索,知道渡月宮的人,必定是對當年的事情真正有所了解的人,不可能有人存在才對,哪怕是知道一絲端倪的人,也早就處理地一干二凈,如今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宮里頭的人已經輪換了好幾遍,當年的宮人無論主子奴才都已經不在宮廷之中了。
“對了,母后,會不會是那幾位太妃?”皇后思量了片刻,忽然問道。
“如今宮里頭的這些太妃太嬪也都是顯櫦十年以后入的宮,對當年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知情。”太后搖了搖頭道。
“她們雖然不是當年的舊人,但是長年呆在宮里,也許也會聽說一些風聲端倪也說不定。”皇后說道。
太后思量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說壽宴的那天,你讓玉蕊去找蓮婕妤的時候見到了誰?”
“見到了妙儀太妃。”
“是在哪里見著的?”
“就是在西頭寧馨園那里……”皇后住了嘴,她猛地想到,渡月宮不就是在那里嗎?!
“之后呢?”太后緊追不舍地問道。
“之后……玉蕊就和那幾個奴才被妙儀太妃打發告退了。”
“也就是說沒有人見到之后兩人又去了哪里?”太后的臉色陰晴不定。
“再之后皇上令小太監前去尋找的時候就看見蓮婕妤一個人在花叢之中走出來,還是在渡月宮附近。倒是沒有人再見到妙儀太妃。”皇后深思著說道。
“也就是說這一段時間里面,沒有人知道兩人是不是在一起,說了什么?”太后冷笑道。
“母后,這么說來就是妙儀太妃……”皇后疑惑道。
“不一定是她,可是多半脫不了干系,”太后閉上眼睛,嘆息著說道:“這些年來她對我一直恭謹有加,記著我在先帝面前提拔她,讓她再一次獲寵的恩情,我也一直小覷了她。她私底下是怎么想的,對于當年的事情知道了多少……”
當年的妙妃盛寵不衰,又有了身孕,在宮中的風頭無雙。甚至有傳言說先帝向她保證,如果生下的是皇子的話,就要親自教導,勢必要教養出一個自己滿意的皇子來。而太后膝下的齊瀧雖然有王家支撐,但是先帝對其卻不甚滿意。讓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不得不動了心思。妙妃她的父兄正好都在王奢的旗下為將,于是太后就命王奢在攻打蜀國的時候耍了點兒小手段。家人戰死的消息送到了妙妃那里,果然使得妙妃小產,之后就是順理成章的失寵。
原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只是失了寵愛之后,對自己不是很恭敬的妙妃卻逐漸變得奴顏婢膝起來,她是因為失了皇上的寵愛,只好來尋找靠山?還是別有用心?太后試探了幾次,她都是從容應對,太后漸漸地對她也放心起來,沒有阻止她的復寵,之后她也依然對太后恭謹有加,甚至為了讓齊瀧登上太子之位連連上皇上進言,對于齊瀧被立儲也有不小的功勞,太后至此才對她完全放下心來,她必定是不知道當年的事情的。
所以在先帝忽然去世之后,就讓她平安的當了太妃。
如今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了,難道她從那個時候就一直潛伏算計?!
太后覺得一陣心驚肉跳。
“母后,不如先把妙儀太妃……”皇后建議道,沒有說出來的半截話太后自然明白。
“不行,如今謠言既然已經傳開了,此時動手,只怕是反而讓人無故起了疑心,如今別人怎么說都無關緊要,關鍵是皇上聽到了這樣的傳謠心里頭是怎么想的。”太后苦笑了一下,“這個孩子從小就多疑,只怕……”
“我已經派人暗中追查造謠的人,并且嚴令宮人禁口了。”
“這是沒有用處的,這些話無論被那些碎嘴的宮人怎么傳都無關,關鍵還是能不能進了皇上的耳朵,”太后搖了搖頭道:“既然是有人在這個時候將這些話傳了出來,必定是有把握讓皇上知道的,就算是阻止了宮人,也堵不了皇上的耳朵啊。”
“那么現在怎么樣?”皇后心急地問道,這件事情的重大她不是不明白,難道就這樣什么也不干了。
“先把妙儀太妃暗中看管起來吧,叫人仔細注意著動靜。”太后思量了片刻說道:“眼下我們若是作了多余的舉動,反而會落人口實,如今你爹領軍出征在外,皇上明面上是不會有什么舉動的,只是……”太后嘆了口氣,“心里頭就難說了。”
蘇謐撐開渲染著淡色蓮花的油紙傘,走過采薇宮下的回廊,遠遠地就看見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站滿了宣合宮的大門處的那一片空地上。
因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原本整齊的隊列散亂起來,那些女孩如同是一群春天里受了驚嚇的小鳥一般,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帶的頭,歡笑著跑到了房檐之下、回廊之中去躲避雨水,立刻后面的人呼啦啦地一窩蜂跟著跑了進去。
幾個負責整隊引導的小太監在她們身后一邊追趕著,一邊痛心疾首叫喚:“別跑啊,這還有沒有規矩了!這還有沒有規矩了,過一會兒,何總管就要親自過來點視名冊,你們就這么跑了……”
安排在宣合宮這里的秀女少說也有七八十人,一個個都打扮地花枝招展,珠光眩目,這一群活力充沛的女孩子都是大齊的貴介仕女,在家里頭嬌寵慣了的,沒有一個會去理會這尖細的嗓音,她們站在廊下指指點點,肆無忌憚地笑著,反而把幾個小太監氣得直跳腳。
她們頂多都只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這些清麗婉然的少女,如同忽然盛開在這宮廷之中的花朵一樣,映襯著新發出的一簇簇嫩綠,和從天而降的絲絲透明的雨滴,格外的嬌俏動人。
一瞬之間,似乎整個宮廷都充滿了活力和新奇。
蘇謐漫步向前走著,覓青跟在她的身后捧著銀盤子和茶水糕點。
走過宣合宮的廊下小道,喧囂聲漸漸地止住了,這些待選的秀女不再去看那幾個被她們氣得哇哇叫喚的小太監,紛紛將目光投向逐漸走近的蘇謐。
今天的蘇謐穿著一件煙霞色對襟宮裙,繡工繁復精致的花紋熠熠生輝,上面點綴著顆顆明亮的珠玉。底下穿的是月白色的緞子抹胸和長裙,婀娜走動之間輕開合散,如同立在一朵白云之上,用紅瑪瑙和琥珀石雕刻成的喜鵲登梅簪點綴在髻側,喜鵲口上銜著一串碧玉雕成的小梅花樣式的流蘇,隨著主人的行走輕輕搖動。
秀女們三五個簇擁成一團,滿是新奇的眼神打量著蘇謐的服飾和容貌,偷偷地指指點點著,小聲嘀咕著,這是她們所見到的第一位宮妃。
蘇謐感覺到自己被這一雙雙充滿好奇和羨慕的大眼睛所凝視著。這些眼神多半是單純和新鮮的,而不是宮里頭最常見的嫉妒和憤恨,只是這樣簡單純稚的眼神還可以保持多久?這些女孩子之中,有多少雙明麗的眼睛會在不久之后就變得骯臟陰狠呢?
幾個小太監看到蘇謐路過,連忙上前打著千兒,一邊滿臉堆笑地問安。
蘇謐含笑應對,隨口問道:“這是這一屆的秀女嗎?”
“是啊,,吵著主子您了吧,都是些還不懂規矩的,沒大沒小的野丫頭。這些是安排在宣合宮這邊的,總共六十人,正等著何總管來對照名冊,準備安排殿選呢。”一個小太監回稟道。
秀女入宮已經半個月了,剛剛完成了閱看和驗身兩關。
閱看和驗身都是由宮中地位尊崇、值得信賴的老嬤嬤們完成,是驗看秀女的身體,看是否有體味、傷痕、殘疾等,然后檢查是否還是完壁之身。
之后再由皇上和皇后親自進行殿選,按照相貌,才學,家世,言行等來挑選合意的人材。
“何總管還沒有過來嗎?”
“師傅如今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候著,不一會兒就過來了。”小太監回道。
“就讓她們在檐下避避雨吧,不用整什么隊列了,”蘇謐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都是新貴人,萬一要是凍出病來,你師傅那里也不好交待。”
“是,還是主子您體貼周到,”小太監諂笑著應道。
蘇謐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忽然之間,一道意味深長的視線向自己投射過來,在這清爽的雨天也讓她感到分外的灼熱,她忍不住側過頭去,掃視了那群秀女一眼。
直覺性地,她對上一雙閃亮的丹鳳美目,那是一個身材纖長優雅的女孩子。
看到了蘇謐的目光,她微微一閃,躲到了旁邊秀女的身后不見了,只余下一襲櫻桃紅色天羅長裙的邊角揚起來,被風微微地吹動。
“好美啊,”蘇謐忍不住暗中嘆了一聲,驚鴻一瞥之間,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完全看清楚那人的相貌,可就是那一眨眼的風韻,就讓蘇謐明白對方必然是絕代的佳人。
蘇謐的腳步忍不住緩下來,這時候就聽見一聲細微不可察覺的冷哼聲傳來,蘇謐有幾分詫異,眼光一轉,投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站在最前面的一個秀女,正倚在廊下朱紅色的柱子邊上,若論衣著之華貴耀眼,只怕在這一群秀女里面也是最頂尖的一個了。相貌也是一等的人材,朱唇輕點,嬌俏之中透露出一種嫵媚來,頭上的珠玉釵環流光溢彩,為容貌增色不少。只是臉上的神情傲氣凌人,斜睨著蘇謐,看起來似乎是知道蘇謐的身份的。秀美的容貌讓蘇謐覺得很有幾分眼熟。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桃紅色蜀錦長裙,光彩耀人,裙角衣訣其中隱隱流露出金玉一樣的光澤,蘇謐一眼就認出,那是蜀錦之中最昂貴最稀有的金絲累錦。這種錦緞極難織成,繡工制作的時候必須一氣呵成,中間不能有一次的斷線絞纏,否則就會使得整匹布料壞掉。傳聞蜀中只有受過專門訓練經驗豐富的繡工,才能夠成功地織成這樣技術繁復的布料,而且就算是技巧最嫻熟的繡工窮盡一年的功夫,織出的不過是五六尺。是蜀中地區貢品之中極其珍貴的一項了。如今蘇謐的房中也放著兩匹齊瀧賞賜的這種布料,只是蘇謐一向不好這樣珠光寶氣的料子,沒有動用而已。
眼前的一個秀女竟然穿著這樣的料子裁制的長裙,必定是出身勢力極強盛的顯貴之家了。
看到蘇謐在凝視著自己衣服,那個女孩傲然地一笑。
蘇謐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揚,想起這個女孩像誰了,那鵝蛋形的臉龐和高挺的鼻子與皇后的幾乎一摸一樣,難怪皇后她那樣著急地對自己下手呢。
她一轉身就把這些統統拋在腦后,繼續向前走去。
到了乾清宮,齊瀧正在將剛剛收到的奏折扔到一邊,伸了伸懶腰:“唉,這些子老臣,越是資格老的,越是喜歡倚老賣老,讓朕平白頭疼。”
“皇上辛苦了,又有什么事情讓皇上如此煩心了呢?”蘇謐溫婉地笑著,放下點心,走到齊瀧的身后為他敲打推拿。
齊瀧一邊享受著蘇謐的服侍,一邊說道:“還不是那些老生常談,都是因為朕身邊可用的人材實在是太少了啊。”
“臣妾卻見到,皇上身邊可是馬上就要‘人才濟濟了’啊。”蘇謐掩口嬌笑道。
“人才濟濟?”齊瀧疑惑地問道。
“剛剛臣妾路過宣合宮,可是見到了滿宮的‘人材’呢。”蘇謐笑道。
齊瀧這才反應過來,蘇謐說的是待選的秀女。這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