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一場春雨延綿不絕,淅淅瀝瀝地一直持續了五六天,到了三月二十八,天色終于放晴了,宮中因為那場大火和謠言所帶來的不快似乎也被這一場大雨沖刷去了不少。雨止天晴的空氣之中迷蒙著淡淡的水霧,分外清新,使得春日里的溫暖之中透著幾分清爽怡人。
齊瀧一大早就下了旨意,要在碧波池畔的靈犀亭上開宴賞景。
靈犀亭建筑在碧波池正中央偏北的一處人工堆砌的小山上,向南有水上回廊曲折延伸,與池畔原本云妃居住的聚荷宮相連,向北邊則有飛橋靠岸,亭子的下基建筑地頗高,站在里面可以觀賞到碧波池的全貌,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波光蕩蕩,分外迷離。原本是后宮諸妃最愛玩賞的風景之一,但自從齊瀧為了云妃在這里大肆興建工程之后,眾妃心中不免都存了芥蒂,不喜歡到這里來了。年前云妃倒臺之后,這里又重新為宮中姹紫嫣紅的妃嬪們所青睞,迅速地熱鬧了起來。
蘇謐帶著覓青,向碧波池走去,轉過一道拐角,聚荷宮的景色出現在眼前,自從云妃被貶斥到去錦宮中之后,這里的門庭自然冷落了不少。只有院中一樹木芙蓉依然開得如彩云星子,點點流光,春風吹過,滿園清香。
還沒有走到近前,遠遠地就聽見幾個清麗的聲音傳來,幾個盛裝麗服的妃嬪帶著貼身的宮女正在聚荷宮的院子里四處指指點點。走近了認出是李賢妃和雯妃她們,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經過這個昔日寵妃的寢宮,免不了要過來自慰炫耀一番。只可惜少了云妃這個最好的觀眾,只有幾個粗使丫頭跪在周圍,難免讓幾人感到略微掃了興致。
“少了主人,終究也是荒涼了的。”李賢妃帶著幾分感慨地說道。她今天穿著一身橘黃色紋錦琵琶襟宮裙,邊角繡著幾朵清新雅致的水仙花,鬢角上斜插著金鳳步搖,垂著閃爍的明珠,整個人看起來都明媚了不少。
“已經算是不錯的了。本來以為沒有了主子,這里必定是要荒蕪了的,想不到如今這里還打理的不錯。這些奴才們向來喜歡偷懶摸魚,沒想到也有勤快的。”羅昭儀說道,她身穿一身淺藍色的云水瀟湘花紋宮裙,氣度高遠地打量著周圍。
“依我看也不是什么奴才手腳勤快,前些日子我過來了一趟,這里還是蕭條寂寥的很呢。只是這幾天有新的貴人入宮,只怕馬上就要安排入住了,所以這些奴才們也不敢偷懶了。”聲音嬌柔清脆,是一身煙霞色曳地錦繡長裙的雯妃,明明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她手中卻持了一柄精巧的蘇州美人扇,扇面上繡著幾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紫光粼粼,與雯妃額頭上點著的深紫色寶石額飾交相輝映,璀璨奪目。
“聚荷宮的景致一向是宮里頭最好的幾處之一,建筑也是富麗堂皇,精巧雅致,不知道接下來誰會搬進來住呢?”李賢妃道。
“雯妹妹這么喜歡聚荷宮,不如改天瞅個時間向皇上說一說,這樣好的景致,對于小帝姬的成長也是極好的。”羅昭儀一邊說著,一邊仰起頭來,髻側的幾只鑲紅嵌綠的金步搖灼爍生輝,星星點點。
“我那有這個福份啊?”雯妃嬌笑道。
“皇上那么疼愛小帝姬,怎么會不允呢?”李賢妃柔和地笑道:“如今皇上就只有這點子骨血,豈有不惦記的道理。”
“如今皇上一個月統共去不了我那里一兩次,就算是要說,也找不到機會啊。”雯妃帶著幾分哀怨,幾分打趣地說道:“反而不如羅姐姐,聽說倪貴妃上一次還向皇上說你賢惠明理呢。不如……”
“我這個俗人就不過來沾染這里的靈氣了。”羅昭儀勉強地笑了笑,說道:“宮里頭馬上就有新貴人進來了,我這個舊人又何必獻丑呢?”
“說的也是,如今馬上就有新人進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番光景。只怕皇上更加不會記得我這個黃臉婆了。”雯妃憤憤地搖了幾下扇子。
“任是有多少新人進來,也沒有人壓得住你去啊,長公主可是在你的宮里頭,皇上哪個月不惦記著你們母女啊。”李賢妃安慰道。
“壓過我們去的人多了,如今這個宮里頭,哪里還是要論出身尊卑貴賤的,早就是貴賤不分,奴才欺壓主子頭上了,西福宮里頭那位有了身孕的暫且休提,那是各人的造化和命數,我們既然無緣就不要說了,就說采薇宮那個地方吧,什么出身,什么地位,怎么就……”雯妃正津津有味地說著,忽然聽到外面的聲音,幾人回過頭去,猛地看到了俏生生站在外面的蘇謐,臉色頓時僵住了。
雯妃的表情更是尷尬,手中的團扇抬了抬,不自然地遮住半面嬌容,眼神轉過去,似乎不知道說什么好。
蘇謐微微一笑,提起腳邊曳地的碧羅長裙,跨過門檻,漫步走近雯妃,掃了佇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幾人一眼,忽然伸手將雯妃的團扇一把拿了過來。雯妃措手不及,呆呆地看著蘇謐的舉動。
“好精巧的扇子啊,可真是如姐姐的人一般雅致動人呢。”蘇謐仔細地看著扇面,稱贊道,然后輕輕搖了幾下,一陣微風飄過,吹起她額頭上幾縷劉海兒,露出胭脂染成的嫵媚別致的蓮花額飾,蘇謐笑意盎然地說道:“姐姐的扇子可用的真是時候,難怪古時賢妃的班婕妤也說,‘常恐秋節至,涼飚奪炎熱,棄捐莢笏中,恩情中道絕。’呢”
雯妃的臉色頓時不太好好看了,剛要開口反唇相譏,蘇謐卻搶先說道:“如今別說秋天,連夏天都沒有到來,姐姐倒是及時地把這個給找了出來。可真是……”一邊說著,唇角揚起一個優雅俏麗的弧度,“如今妹妹我是用不著這樣的東西的。姐姐可要好好收著啊。”
說罷,將團扇賽回了雯妃的手中,也不管她的臉色,翩然而去。
身后什么東西被摔出去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蘇謐微微一笑。班婕妤失寵與漢成帝,深宮寂寂,歲月悠悠,憫繁華之不滋,藉秋扇以自傷。剛才她諷刺雯妃如同班婕妤詩中所說的團扇一樣,因為時節遷徙,涼熱交替,已經失了寵愛和眷顧,只能夠被棄捐莢笏中了,也難怪雯妃要發脾氣了。
蘇謐漸漸地走遠,把這些聲音都拋在耳后。
走了一陣子,覓青忍不住問道,“娘娘原本向來不喜歡理會這些閑言碎語的,今天怎么突然就較起真來了?”
“如今馬上就是新人進來了,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絕色麗人,我如果這樣任由她們說三道四,只怕那些進來的新人也要認為我是好欺負的了,以后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蘇謐淡然一笑道。
“可是娘娘這樣反而與她們結怨,娘娘如今的位份不如她們……”
“位份算什么?在這個后宮里面,就算是你貴為國母,如果見不到皇上的面,和一個掃地的粗使宮女有什么區別。至于敵人……”蘇謐冷笑了一聲,“如今我在這個宮里頭,哪一個不是我的敵人?多與少又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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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九曲回廊,就是靈犀亭,亭子的周圍掛著輕柔的鮫珠紗帳,被兩側的銀鉤松散地攏住,半遮擋著春日里微寒的細風,四周的漢白玉雕鏤欄桿精巧別致。夕陽還沒有落下,懸掛在四周的精巧宮燈已經早早地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原本平常人家踏青賞景都是春來看柳,踏雪賞梅,夏日荷蒲薰風,秋景桂香四溢,可是在這富貴和權勢最為集中的皇宮之中,景致的變幻卻開始被人力所控制。就算是冬天的時候,也可以看到蓮葉田田、碧玉無窮的盛景。
眾多桃紅柳綠,云衣花容的妃嬪身影此時或依靠,或端坐,或談笑,或低語,一時之間,亭子里面芳芷汀蘭,光華影香,五彩紗障朦朦人俏麗,鶯聲燕語渺渺上九霄。;
不一會兒,華蓋雍容的天家儀仗之下,服飾整齊的女官宮侍們簇擁著盛裝高髻的皇后和齊瀧走了進來,筵席開始了。
玉盤珍饈,金樽清酒,次第羅列。
皇家的宴會,自然是少不了歌舞助興。宮人早早地就在九曲回廊的寬闊處選好了視線通暢的地方,鋪上厚重的地毯,周圍裝點上精致的宮花巧燈。
宮宴剛剛開始,數名身姿修長的舞女就走了上來,伴著周圍悠揚的琴瑟之聲翩翩起舞,轉腰揚袖,作出各種曼妙優美的動作,長袖飄香,宛如臨風踏水,清音曼舞,好似霧迷云臺。果香酒醇,其樂融融,伴著洞簫瑤琴、夜色低迷,正是宮廷富麗繁華的笙歌夜宴。
齊瀧坐在正中,舉著酒杯意態悠閑地觀賞著布置在回廊寬闊處的歌舞。
皇后在一旁看見齊瀧興致不高,問道:“這些是內務府教司坊新近編制的飛天舞,皇上看如何呢?”
“宮中的歌舞都是一般的模樣,少見出新的。”齊瀧興致缺缺地說道:“什么飛天入地的,與上次的歌舞也沒有什么不同。”
皇后笑道:“皇上說的是,不過臣妾卻見到他們最近剛剛編排了一曲歌舞,格外的精巧別致,不如叫過來看一看。”
“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東西。”齊瀧意興闌珊地道:“就不用再換了。”
“陛下,這一次專門準備的歌舞可是別有不同,皇上不妨看一看。”皇后柔聲勸道。
“好吧。”齊瀧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皇后嫣然一笑,拍了拍手,立刻命令身邊的宮人下去傳話,不久,殿前的那一場飛天舞就結束了,舞姬們有序地退了下去。
廊下的樂師重新開始演奏,一隊婀娜多姿的舞女踏著輕快綿長的音樂聲沿著九曲回廊飄然而至。
待踏入場中,音樂聲轉而高揚起來,諸女長袖曼舞,立刻輕盈的姿勢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舒展開來,伴著動人的樂曲,羅衣從風,長袖輕舒,妙態橫生,瑰姿譎起。連空氣都因為水袖的揮動變成醉人的香風,
樂曲聲漸漸轉弱,諸女逐漸向中間聚攏,慢慢地樂曲聲停止了,眾人本以為這一舞就此要結束了,這時候,一個悠揚簫聲輕揚而起,在一片靜謐的水天夜幕之中,這清亮的聲音格外地蕩人心魄。
諸女長袖一揮,無數鮮嫩嬌顏的花瓣被揚了起來,輕輕地飄散在天地之間,被風一吹,伴著花香四散開來,在這漫天的花雨之中,諸女翩然向后退去,一個碧衣少女出現在場正中,整個場面如同一朵花在一瞬間忽然綻放,紅色的花瓣在向四周伸展,露出純潔嬌嫩的花蕊。
原本諸女穿的舞衣都是紅色,獨獨她一人身穿碧羅輕衫,可是看上去,那些粉嫩嬌顏的紅色卻成了襯托的綠葉,獨獨那碧衣少女才是一朵被襯托的紅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碧衣少女抬起頭來,蘇謐微微一怔,她立刻發覺了這熟悉的身姿,正是那個在宣合宮廊下遇見過的桃衣少女。她不是待選的秀女嗎?怎么變成宮廷舞姬了?
蘇謐轉頭看向皇后那里,皇后正時不時地矚目齊瀧的臉色。
蘇謐的睫毛低垂了下去,看來今天又是她安排的好戲了。
簫聲忽然高揚,破空而出。
少女舞動起來,她巧翻彩袖,妖折纖腰,輕輕如蛺蝶穿花,款款似晴蜓點水,起初伴著曲聲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來簫聲逐漸高亢促奏,她的動作也跟著急促起來,一霎時紅遮綠卷,就如一片彩云在水上徘徊舞動。
周圍的眾人都忍不住贊嘆驚艷,如果不是礙于君前的禮儀,只怕當場就要有人叫好起來了。
蘇謐暗暗地觀察著眾人的臉色,齊瀧已經看的目不轉睛了。
她的眼神掠過眾妃,在場的諸人無論太監,宮女,還是侍衛都是一副心神迷醉的表情,她正要轉過目光,卻忽然看到侍衛之中,似乎有一道灼熱的視線與眾不同。
蘇謐對著那個眼神望過去,那道引起她注意的眼神來自齊瀧的側后方。像這樣的家宴,場中是參加的帝后宮妃,后面是侍立著的內監宮女,準備隨時為主子們服侍,再后面的外圍,是負責安全保護工作的侍衛們,警戒守衛,此時都環繞在涼亭周圍。
那是一個年輕的侍衛,有幾分眼熟,他身穿普通侍衛的武士服,俊逸清朗,可是此時的面容上卻……,那眼神讓蘇謐實在是難以形容,她很難想象會從一個侍衛的眼中看出這樣多的神色來,悲傷,恥辱,憤怒,好像也說不清那灼燙的眼神到底容納了多少的東西,他雖然竭力想要使自己的神情保持安靜,可是上面哀傷的神色還是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來。
蘇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是在看著場中的碧衣少女。
對了,這個侍衛自己見過一面,就是上一次在天香園夜宴的時候,蘇謐忽然想了起來,只是……她回憶起來,上一次他穿的好像還是侍衛統領的玄色鑲金邊的武士服啊,這一次為什么變成普通的侍衛了?這個少女不是今次的待選秀女嗎?和他有什么關系嗎?;
蘇謐順著他的眼神望去……是自己剛剛注意到的那個侍衛!他的眼神明顯帶著關切和擔憂。
蘇謐還沒有來得及思索,就在這時,倪廷宣好像是感受到了蘇謐的視線一樣,忽然回過頭來。
兩人視線就這樣突兀地對上了。
兩人都是一怔,然后都不自然地別過頭去。
眾人的眼神都牢牢地鎖在回廊中碧衣少女的身上,這一番小動作沒有人注意,蘇謐警惕地看看周圍,心底一陣發虛,轉而又是一陣惱火,我心虛什么啊?!
場中的歌舞已經驅近尾聲,伴著簫聲的低迷,少女的身姿終于慢慢地變緩放輕,須臾舞罷,眾樂皆停。一舞終結,她最后面向齊瀧伏在地上,那碧衣之下的身姿猶在輕輕地顫動著,似乎是剛才的一番勞累讓她不堪承受,更加有一種弱不勝衣的嬌柔。
“好!”齊瀧禁不住叫出聲來,滿臉的歡欣贊嘆之色:“今次的歌舞果然編排得好,舞美,人更妙,今次的歌舞教習費心了。朕重重有賞!”
有反應快的妃嬪暗暗注意到了齊瀧的臉色,都是隱約有些憂心忡忡,眼前這個女子雖然不知道是何來歷,可是生的這樣的好模樣,又有這般的風情,必定是將來爭寵的大敵。原本這個宮里頭寵愛就嫌太少,而爭的人又嫌太多,如今又來了一個,眾妃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皇后在一旁掩口輕笑道:“皇上,這一次的歌舞可不是宮里頭的教習所編制排演,而是由一位新近選入宮的秀女所創的啊。”
“什么?”齊瀧驚奇地問道:“一位秀女?這個倒真是稀奇了,朕怎么沒有見過呢?”眼前的中選秀女是他經過殿選親自挑選出來的,他回憶起來,卻全無一絲的印象。
“皇上還說呢,皇上不是半途上就偷懶走掉了嗎?現在竟然還來問臣妾。”皇后嬌笑道。
齊瀧頓時想起自己在殿選的時候,看到后半截就已經看的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他對于新進秀女的興致本來就不高,對于最后剩余的百十個人,干脆交給皇后處理,自己直接離席休息去了。想不到在其中還有這樣的絕色!
“是哪一家的才女?”齊瀧笑道。
皇后嫣然一笑,向前面的碧衣少女抬頭示意,曼聲道:“既然皇上問了,你還不上來回答?”
這時候,原本跪倒在回廊場上的碧衣女子站起身來,漫步走入靈犀亭。
風輕輕地吹動起她的衣訣,翻飛鼓舞,恍如臨波。
眾人這才看清楚她的模樣,她只有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梨花裊娜,楊柳輕盈,淡妝素服,在光下行來,與那月亮宛然一色。就如同一個仙子,被生生地謫入了這個塵世之中。
她走上前來,一雙水眸波光流轉,顧盼生姿,盈盈秋波在齊瀧的身上打了個轉兒,然后翩然下拜,婉聲道:“新晉秀女施柔兒,向皇上,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請安。聲音嬌美清脆,動人心弦。”
眾妃看著眼前的人,再聯想到了皇后的話,臉色都有幾分郁郁,如果僅僅是個舞女,終究出身淺薄,難成大患,想不到這個少女卻是宮里頭出身名門貴閥的中選秀女,這下子必定是大敵了。
“平身吧。”齊瀧的眼神充滿了驚艷和贊美,他溫和地笑道,“你是哪一家的女兒,舞可是跳地很好啊。”
“臣女家父施謙,蒙皇上厚愛。忝居大內侍衛統領一職。”
“是施謙的女兒,想不到他一個武人也很會教養女兒啊。”齊瀧朗聲笑道。
“施統領的女兒可是我們大齊京城里面有名的才女啊,能歌善舞,臣妾也是久聞了的,這一屆的秀女之中,依臣妾看來,最出眾的就是她了,本來想著現在就入圣駕之前獻舞多有不合規矩的,可是這幾天臣妾見到皇上一直忙碌與國事,施統領也是忠誠可信的老臣了,本宮就專門召來她,希望能夠為皇上分憂解乏。”皇后一邊說著,一邊笑道:“臣妾也沒有別的擅長,只好在這些地方為皇上布置安排一下,只希望能夠解去皇上萬分之一的辛勞就好了。”
“嗯,”齊瀧點了點頭,笑道:“皇后辛苦了,朕是一向知道你的賢惠細心的。”一邊說著,眼神卻沒有看皇后,猶自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碧衣少女,
皇后的面容閃過一絲的黯淡,隨即又笑逐顏開,道:“施柔兒秀女的一番心意也是辛苦了,不知道皇上要拿什么來賞賜她呢?”
“能夠為皇上和皇后娘娘分憂解勞是臣妾的份內之事,豈敢妄圖賞賜。”施柔兒連忙跪地推辭道,儀態謙恭。
“哼,這還沒有頒下位份呢,就臣妾起來了。”坐在蘇謐不遠處的祝貴嬪冷哼了一聲。
齊瀧耳朵頗靈,竟然聽見了,立刻不悅地轉過頭去,瞪了一眼,頓時眾妃都不敢吱聲了,連憤恨的神色都收斂了起來。
齊瀧這才笑道:“你不僅舞跳的好,為朕分憂的心意也真,剛才朕可是看的心曠神怡啊,如此的功勞朕豈會不賞。”
齊瀧轉頭對旁邊的高升諾道:“傳朕的旨意,秀女施柔兒,冊為正五品嬪,賜號為……”齊瀧頓了頓,看著施柔兒宛如碧玉一般的衣著和容色,笑道:“佳人美如玉,賜號就是‘玉’字吧。”
按照大齊的舊例,中選的秀女本來應該在一個月的禮儀宮規調教之后再按照各人資質,逐一頒賜位份,安排宮室,并且開始置備綠頭牌,準備承寵。現在這一屆的秀女不過剛剛入昕頤宮開始教習,施柔兒就獲封為正五品的嬪,并且得到了封號,實在是難得的榮耀了。
在靈犀亭充滿嫉妒和羨慕的灼熱視線中,施柔兒翩然斂襟跪地謝恩,纖纖楚腰不盈一握。
齊瀧笑道:“也不必講究這么多規矩了,來人,賜坐。”一邊示意旁邊的內監,宮侍連忙搬了一個座位,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就安排在了蘇謐這一桌的旁邊。;
施柔兒坐定之后,看向身邊的蘇謐,一臉崇拜敬仰地說道:“姐姐就是蓮婕妤吧,我久慕姐姐的風華絕代,才貌雙全了。”神情單純天然。
這樣純粹的表情落在蘇謐的眼中,卻是別有意味。
才貌雙全?!蘇謐微微一笑,在這個宮里頭,誰都知道,她的得寵,一半是因為美貌,一半是因為對齊瀧的救命之恩。至于才華,眾妃還從來沒有聽說過蘇謐有什么出眾的歌舞繡工之類的專長。
不少妃嬪臉上現出不屑的神色來,施柔兒婉轉一笑,繼續說道:“姐姐氣質文雅,實在是妹妹我所不及的,如果有一天也可以像姐姐這般高貴風華,就好了。”
“妹妹的舞姿動人,別具一格,才是讓人羨慕的,不愧是將門之女。”蘇謐不咸不淡地說道。
“姐姐過獎了,其實舞蹈的好壞關鍵在于腳上的功夫,”施柔兒一臉坦誠地說道:“只要姐姐腳上勤習,以姐姐的天分,必然不久就能夠超過柔兒的。”
眾人都忍不住低頭看去,施柔兒為了跳舞方便,竟然沒有穿鞋,白玉般的小腳踏在滿地的花瓣上,柔潤飽滿的指甲蓋上涂著深紅的胭脂膏,比層層的花瓣更加嬌艷,帶著一種魔媚一樣的誘惑力。
再看蘇謐的腳,蘇謐的腳也是纖細優雅,玲瓏精致,但卻是天足,在纏足之風盛行的貴族女子之中分外的罕見,這更加是后宮諸妃平日里議論的焦點之一,成為蘇謐卑微的出身的最好明證,只是顧忌她的寵愛,沒有人當面提起而已,但是背后的議論是少不了的。
此時看到蘇謐的腳,眾妃頓時忍不住暗笑,眼神之中鄙薄之意自然流露。
施柔兒依然笑得溫婉單純,蘇謐心底里一陣厭惡,這些子勾心斗角、暗示指責讓她煩不勝煩。
她想要使出手段來反駁,可是卻時不時地感覺到身后有一道別樣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讓她無端地生出一種如坐針氈的局促感。那些撒嬌賣弄的話語,剛到了嗓子眼就覺得一陣惡心,說不出口來。
她真想狠狠地轉過頭去,對那個家伙教訓道:“看什么看!”
施柔兒見她意興闌珊也就不再多說,回頭恭維起幾個妃嬪的衣著來,她嘴角甚是巧妙,幾位宮妃就算是心里對她存著戒備,面子上也是被她說的笑逐顏開,一時之間這邊的席上甚是熱絡。
“雯妃娘娘的團扇好生別致,怕是蘇州的寶石蝴蝶繡吧,這可是稀罕的東西呢,聽說只有蘇州靈彩繡館里面的師傅會織,而且都是只接受定做,一年貢品也不過幾十柄的數量,記得上一次我求家父為我定做一面,都沒有定上呢,如今看到娘娘拿在手里,真是人如扇面,人比扇嬌。”施柔兒隨口贊道。
聽到被人提起自己的扇子,雯妃的臉色有點發青,被比做扇子更是她眼下的心頭刺了,嘴里冷冷地哼了一聲,將手中那把惹禍的扇子往施柔兒手里頭一塞,道:“既然妹妹這樣喜歡,就送給妹妹略表心意好了,希望妹妹也如同這團扇一樣,越來越嬌嫩才好呢。”
施柔兒的笑容滯了滯,也不知道接還是不接,正在納悶自己是哪句話得罪了她。旁邊的李賢妃卻是知道她的心結的,連忙圓場道:“瞧雯妹妹的周到,我們見到新姐妹都還沒有來得及準備見面禮呢,她倒是順手就一把扇子打發了。”
旁邊的幾位宮妃都笑了起來,施柔兒順勢一笑,接過扇子道:“姐姐的禮物,妹妹就卻之不恭了。
華燈初上,已經是月色正濃的時分了,剛才眼見眾人飲宴正歡,蘇謐尋了個借口就告辭而去。
趁著皎潔的月色,她逐漸向西邊渡步,沿著曲折迤邐的回廊,不知不覺之間,已經來到了慈寧宮那邊。此時的慈寧宮失去了原本的富貴祥和,在漆黑的夜色的籠罩之下,草木無聲地隨風搖擺,影影綽綽,幾聲鳥鳴間歇地傳來。
蘇謐抬頭遠遠看著空寂無人的宮室,心里無端生出一種寂寥來,
她抬腳走進了慈寧宮的大門。自從上次的火災之后,太后和諸位太妃都暫且搬出了慈寧宮,到了鳳儀宮后面的鐘粹宮居住。
之后齊瀧就責令工部準備相關的材料事宜,撥了銀兩,開始重新修建了。
趁著個機會,齊瀧的意思是把包括慈寧宮還有儲秀宮等多處陳舊的宮室一并翻新重建。首先動工的自然就是慈寧宮這里了,
所以這些天來,這邊到處都是工匠雜役進出,連體面一些的宮女都回避不見了。只余下一些粗使的人手負責照料。
夜晚的時候,宮外的男子是不能夠留在宮里頭的,工程自然是停止了。
此時偌大的宮室空無一人,連看守房子的小太監都不見了蹤影。現在的慈寧宮遍地都是木料石頭之類的建筑東西,房間里的家具陳設都被搬空了,沒有任何珍貴的物件,連看守的價值都沒有。
慈寧宮中的花木原本就是多上了年月的,枝丫繁復,橫舒斜展。比較起宮廷各處的富麗堂皇,一種古典祥和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謐轉過一道拐角,她想要去敬勝齋看一看。自從發生了火災,她還沒有來得及過來這里看一趟呢。
越往前走,越發荒涼陰森起來,被火燒得殘破不堪的宮室大都已經被工匠們清除了,可是周圍花木假山上煙熏火燎的痕跡還是宛然如新。因為工程的關系,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照著,分為的昏黃朦朧。
不時有幾聲寒鴉尖銳詭異的叫聲遠遠地傳來,蘇謐心底里微微有些害怕。烏云漫卷,將明亮的月色遮掩了大半,夜色陰沉,風也變得急促了起來,她緊了緊衣領,跨過門檻。
猛地抬頭,卻看見前面站著一個朦朧的身影,正站在敬勝齋的大門前。
“啊,”蘇謐低聲輕呼了一聲,被嚇了一跳。
那個身影轉過身來,借著月色,蘇謐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竟然是齊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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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謐這次是真的驚奇了,她上下打量著這位親王,自己竟然會在這里見到他?!
齊皓也已經看見了她,用同樣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她。
“你……”兩人同時問出這句話來,卻又同時住了口。
蘇謐遲疑了片刻,抬起手來,將燒得半枯的花架子上垂下的一叢蔓藤殘枝撥開,走出了陰影,招呼道:“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親王殿下,真是讓嬪妾意外了。”
齊皓看著她走近,轉過身去,看著敬勝齋被燒地半塌的大門:“蓮婕妤不也到了這里嗎?如果本王所記不差,現在應該是靈犀亭的夜宴時分吧?”
“夜宴時分難道就不能夠暫且離席散散心嗎?倒是王爺此時竟然會在這里實在是出乎嬪妾預料之外。”蘇謐笑道。
“散心會散到這樣陰森的地方來?婕妤的品味也真是不同尋常啊。”齊皓嘲諷地問道。
“那么王爺踏月而來就是為了什么?可不要告訴嬪妾是為了賞景啊。”蘇謐毫不示弱地反駁道。
“……我正在這里查看一下工程,明天就要拆到這里了。”齊皓猶豫了一下說道。
蘇謐這才想起,齊皓是負責工部這一次重建工程的監督的。她打量著眼前已經被燒得近乎白地,只余下幾根黑漆漆的柱子和橫欄的敬勝齋,明天這里就要被拆除了!
“不過是一座太妃的尋常宮室,查看工程竟然需要勞動王爺大駕前來親自查看?”蘇謐帶著幾分諷刺意味地說道。她可不相信齊皓在這樣的深更半夜還留在宮中是為了盡忠職守。
“既然不過是一座太妃居住的尋常宮室,如何能夠勞動大齊天子的寵妃在這樣的大好夜晚前來觀賞拜訪呢?”齊皓用同樣的語氣反問道。
因為反駁,他不自覺地回過頭來,蘇謐正抬頭看著他,借著月色,她忽然發覺他的眼睛有幾分紅,難道……
想到這個不可思議的可能,蘇謐頓時怔住了
齊皓看到蘇謐呆呆地盯著自己看,猛地回過神來,連忙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蘇謐頓時啞然,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蘇謐原本不相信齊皓是因為什么見鬼的工程在這種時候跑來的,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說道:“你和妙儀太妃……”
“對了,你就是妙儀太妃說起的那位故人,妙儀太妃的家人的冤情是你告訴她的,也是你幫她收殮的……”蘇謐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兩人談話的時候,妙儀太妃說的有一位宮中的故人幫助她在宮外調查了當年的真相,以及為她祭拜了家人。
“你怎么知道?她連這些都告訴你了?”齊皓猛地轉過頭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蘇謐的臉色一變,此時在這里一次偶然的相逢,讓兩人不為人知的秘密都暴露了些許出來。
他的眼神出奇的冰涼而且兇戾,閃動著黑亮而森冷的光澤,蘇謐忍不住一顫。
“是妙儀太妃告訴你的?”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齊皓將語氣放的平淡從容,又問了一次。
“妙儀太妃確實告訴了我一些宮里頭的陳年舊事,指點了我這個后輩不少東西。”蘇謐淡然地笑了笑,言詞模糊地說道。
“陳年舊事?”齊皓笑了,“什么陳年舊事?關于王家如何害死了她的家人?”既然蘇謐已經知道了,齊皓也就索性不再隱瞞。
對于這樣的坦白蘇謐有些不適應,她輕聲笑道:“太妃她并沒有提及太多她自己的事情,只是說了一些關于這個宮廷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而已,這些秘密想必王爺也是耳熟能詳的,王爺又何必心急呢?嬪妾所知道的并不多,否則也不會對于在這里見到王爺感到意外了。”
妙儀太妃與齊皓既然有聯系,那么關于齊瀧身世的秘密必然是知道的,聯想到齊瀧繼位之初的那個謠言,只怕也是兩人之間合作的結果。蘇謐腦中飛快地思量著。
“與妙儀太妃,嬪妾只是談得來的朋友而已,實在是沒有預料到竟然與王爺有這樣的關系。”蘇謐試探著問道。
齊皓沉默了一陣子,抬頭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宮墻,長嘆了一聲,忽然說道:“都是一些宮里頭的舊事了,這些事情也不必隱瞞你。當年先帝還曾經想要把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過繼給她呢。”轉而神色一陣黯淡,“可惜她拒絕了。”
“那是當然的了。”蘇謐聳聳肩說道,
只要想一下就知道,當年先帝為妙妃過繼兒子,必定是妙妃剛剛小產,寵愛還沒有淡化的時候,先帝才會這樣體貼地為自己的寵妃考慮,可是齊皓的年齡與妙儀太妃相差頂多不過只有五六歲,當時齊皓可能只有十一二歲,沒有什么關系,可是在過上三四年,只怕在宮里頭就要有閑話了。
聽了蘇謐的解釋,齊皓驀然回過頭望著她。
蘇謐一怔,那眼神復雜難言,讓她的心臟忍不住一陣急促地狂跳。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她也是嫌棄我的眼睛呢。”齊皓的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
蘇謐有點兒驚奇了,她與齊皓的交集不過三兩次,但是已經知道他是個極其敏銳精明的人,竟然會想不通這樣簡單的道理?
“她剛入宮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那時候我十一歲了,”齊皓長嘆一聲,他腦海之中忽然就回憶起來那一次單純的會面。
蘇謐品味著齊皓話語之中的意思,她可以聽得出,齊皓對著妙儀太妃是有感情的,雖然她說不清楚這種感情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性質,但是必定是真摯而深厚的。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吧,竟然讓這樣理智的人看不清楚這樣簡單的事實。
齊皓淡淡地回憶起自己的過往……
后來雖然妙儀拒絕了收養他,可是對他卻一直很照顧。就好像是自己的母親或者姐姐一樣,后來自己滿十六歲了,雖然那個對他一直蔑視鄙薄的父皇連皇子平常的開府封王都不屑于為自己操辦,可還是按照宮里頭的規矩,讓自己出宮入朝堂歷練。那時候,他入了兵部,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知道了當年她父兄死亡的真相。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后,他還是告訴了她。之后,就是她竭盡心力的設計和復寵,并且費盡心機地討好奉承自己的仇人。可惜啊,籌謀了長久的計劃,什么都沒有開始,自己那個風流無度的父皇就死了……
蘇謐聽得出,齊皓對自己的父皇沒有絲毫的敬意。
齊皓語氣平淡地敘述著自己和妙儀太妃之間的交集,像是在講述著一件不相干的陳年舊事。這些事情多半都是宮中人盡皆知的事實,稍微調查一下就會知道,而隱藏在之后的真相依照蘇謐的聰明也不難猜出,齊瀧索性也就不再隱瞞。
他搖了搖頭,“當年我根本不應該把那件事情告訴她。”
“為什么不?!她為了自己的家人報仇有什么不對呢?如果生活在虛偽的假想之中那才是真正的不幸。”蘇謐說道。
“什么是真實,什么是假象?”齊皓反駁道:“她能夠幸福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她的家人,如果是真正愛她的話,是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和妹妹為了給他們報仇而日夜生活在仇恨之中的。”
蘇謐的臉色一變。;
齊皓這才注意到蘇謐的神情,話語頓時滯住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半響,蘇謐開口問道:“這一次算是我的謠言害死了她,你不怨我嗎?”
“她是自己選擇死亡的,”齊皓長嘆了一聲,“如果當時她選擇趁機出宮,我還是可以幫到她的。”
蘇謐點了點頭,她既然已經知道齊皓不是那種外表上看起來的安閑富貴的王爺,自然也就明白他手中必然有屬于自己的勢力。
一旦王家將妙儀太妃安排出宮,依照齊皓的勢力,應該能夠將她秘密救出,從此脫離這個宮廷。可是,真的脫離了這個宮廷,她能夠去哪里?她忽然想起妙儀對她說過的話,“……我在這個宮里住了不過十幾年的時間,卻是一生的日子都耗盡了……”。
妙儀太妃是真的希望尋死了,蘇謐一陣黯然。
她想起妙儀說起這句話的時候那凄然絕望的表情,想起她完全不符合年齡的蒼老憔悴的容貌……白發紅顏,在這個深宮里那短短的十幾年的后宮生活,卻耗盡她一生的時光,埋葬她一生的幸福。她的家人也都已經故去,這個世間還有誰會記得她,緬懷她?只余下眼前這被焚燒地漆黑的宮室,成為兩人最后的憑吊。
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宮室里,兩人并排坐在那處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橫欄上,清冷的月色之下,一陣風吹過,隱隱有被風力催折掉落的花瓣的聲音。夜云濃重,天上的星子被遮掩了大半,倒是那一鉤明月依然纖細雅致,春寒露清,隱約有纏綿婉轉的艷歌瑤琴從碧波池的那一邊傳來。
蘇謐轉過頭去,看著自己身側的人,他正低著頭,看不清楚臉上的神色,只看見沉浸在陰影之中的輪廓有著一種寧和的悲切。
蘇謐忽然感到一陣奇妙,兩人統共只有過兩次談話。
上一次還是針鋒相對,謀劃算計著彼此的得失,這一次就變成了溫婉和煦,在同一個地方緬懷著同一個人。
“今天你會來這里,那邊的夜宴不是正進行著嗎?”沉默了片刻,齊皓問道。
“有幾分心煩,不想看著那些臉色了。”蘇謐隨意地說道,不知不覺地就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是有麻煩了吧?”齊皓輕笑了一聲,聲音已經恢復了日常的清朗明快,“如果不是被搶了風頭,盛寵的蓮婕妤是不會退避三舍的吧?”
“一個賣弄的小丫頭而已,不足為患。”蘇謐冷笑了一聲。
“不要太大意,”齊皓語氣像是嘆息一樣地說道:“這個宮廷里面,你永遠無法想象它有多深,有多暗。”
蘇謐忽然想到,眼前的男子在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雖然他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但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對這個宮廷的黑暗和爭斗也許看的比別人都深。
她沒有說話,她現在不想去思考這些爭寵設計的骯臟齷齪的事情,只覺得就是想一想,也是辜負了眼前優雅的月色。她抬起頭來,看著上方的一輪明月晶瑩光輝、清冷潔白。
“皇上的生母不是太后的秘密想必你也知道了吧?”齊皓忽然問道。
蘇謐怔了怔,點點頭,問道:“他的生母,是當年梁國的那位沈綠衣吧。”
“是的,妙儀沒有告訴你嗎?”
“她還沒有來得及講述完,就被打斷了,不過我猜得出。”
“沈綠衣也不知道應該算是幸運,還是可憐。”齊皓緩緩說道:“她確實沒有像世人所知的那樣死亡,其實她只是重傷而已,后來被大齊的宮廷御醫救治了過來。”
“她當然是可憐的,被迫侍奉自己毀家滅國的仇人。”蘇謐嘲諷地笑了。
“她失去記憶了,”齊皓打斷了她的話說道:“她的頭部受了重傷,被救醒了之后,心智大損,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先帝就將她帶了回來,安置在渡月宮之中,欺騙她說,她只是普通選秀而入宮的秀女,家里的人都已經死光了,就連名冊,家世,都編制地一清二楚。”
蘇謐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這樣的遭遇,她也無法判斷那個女子是幸運抑或是可憐,也許這樣的詞藻根本不能直接地概括她離奇的起伏。
“其實,那個時候,沈綠衣就已經死了,只余下一個普通的齊國宮妃,接受著齊武帝的寵幸。”蘇謐說道。
齊皓的薄唇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只是這樣癡傻病弱的女子無論有多么的美貌,在這個宮里頭是注定長久不了的,先帝在她身上的熱度也不過只有不到一年的功夫,等她生下孩子的時候,先帝早就已經有了別的如花美眷,新寵佳麗了。”
“然后呢?”蘇謐帶著幾分不忍地問道。
“然后,她就無聲無息的死了。”齊皓冷淡的語氣訴說著這個傳奇女子黯淡的結局。
“是太后動的手嗎?”蘇謐問道。
“不知道,”齊皓道:“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沒有人會去關心注意一個失了寵愛,背景又是一片空白的女子。”他揚起頭來,看著月色,他至今仍然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子時候,那一瞬間的驚艷和贊嘆。那是一種不應該存在于世上的美,讓他永遠都無法忘記,讓僅僅只有五歲的他第一次這樣確切地直接地了解到美麗這個詞藻的含意。
只是……那樣的美麗卻被太多的世俗所玷污,終于香消玉殞。所以他格外的厭惡自己的父皇,無論是妙儀還是沈綠衣,還有自己的母親,他都根本配不上那樣的女子,可是就是因為他是大齊的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擁三千佳麗。
沈綠衣一個那樣光輝驚艷的名字,最后卻是這樣平凡寂寥的退場。
聽著這個傳奇的女子最后的結局,蘇謐也不知道應該是怎樣的感慨好。她微微側過頭去,看著齊皓的側臉,那張臉五官深刻而且明朗,神情卻如同月色一般的朦朧晦澀。
這個人真的是很矛盾,她忽然想到。
寧靜的沉默回蕩在兩人之間,誰也不愿意再開口,似乎一開口就會打破這樣清麗的月色,打破這樣清麗的氛圍。
就在這時候,“娘娘,娘娘,”一聲急促的呼喚聲傳來。
蘇謐抬頭向門口處望去,是覓青的聲音。
忽然之間,喊聲就嘎然而止,剛剛跑進來的覓青驚詫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蘇謐神色已經恢復了平常的冷淡自如,她站起身來問道:“有什么事情嗎?”
“是靈犀亭那邊的夜宴已經結束了,皇上召娘娘侍寢。”覓青回答道。
蘇謐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忽然有點兒不敢回頭看齊皓的臉色,她淡淡地應了一聲,道:“知道了,這就回去吧。”
覓青連忙上前扶住蘇謐的手,兩人踏著夜色向外面走去。
齊皓沒有說什么,靜靜地站在后面目送著兩人遠去。
臨到門口,覓青忽然忍不住就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身影已經模糊在了月色之下,看不清楚表情,可是……覓青想到,剛才乍一看上去,和娘娘坐在一處,真是說不出的和諧相稱呢,書上說的璧人,就是這樣的模樣吧……;
“聽說原本皇上是有那個意思的,可是玉嬪說自己新入宮廷,未修禮儀,不敢如此逾制,違背祖規,所以推辭了。”
“哼,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皇上說什么沒有?”
“皇上聽了很高興,贊嘆說玉嬪明禮知儀,還把……”
“還怎么樣?”蘇謐問道。
“還當場將原來云妃所居住的聚荷宮改名未漱玉宮,命令內務府擇日修整,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意思卻……”
“看來這位玉嬪的風頭可是夠盛啊。”蘇謐微微一笑。
已經四月份了,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妃嬪們的衣裙由原本厚重富麗的錦緞開始逐漸變成絹綃輕紗的料子,輕靈淺淡的色彩映襯著宮中日漸盛開的繁花,格外的嬌俏動人。
如今的宮中,若論花卉,開的最好的莫過于牡丹,而宮中牡丹開的最好的地方莫過于倪貴妃的西福宮。
前幾天眾妃在鳳儀宮中聚集請安的時候,皇后她們就談笑起各宮的景致來。倪貴妃也不是小氣的性子,當即就定下了日子,請了后宮的諸位姐妹前去西福宮中賞花開宴。
于是初六的這一天,鳥語花香,和風送暖,皇后打頭,帶著一眾妃嬪陸續來到了西福宮中。
蘇謐下了車駕,抬頭望去。
西福宮作為貴妃宮室,原本就雕龍盤鳳,朱壁金瓦,建筑得富麗堂皇。倪貴妃久居上位,她又性喜奢華,整個西福宮中,器具擺設比皇后的鳳儀宮還要勝上幾分。金紅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起粼粼的金色光輝,乍一看上去讓人眼花繚亂。
“姐姐來的可早。”身邊一聲柔脆的嬌呼傳了過來,蘇謐轉頭一看,一身藕荷色繡玉蘭花長裙的施柔兒翩翩走了過來。
她身邊只帶了一個年幼的宮女,連車輦都沒有乘坐,見到蘇謐,遠遠地迎了上來,恭聲問道:“姐姐近來可好?”
如今秀女們都在宮中接受宮廷禮儀的教導訓練,施柔兒也在其中,她雖然還是以平常的中選秀女身份自居,但是終究已經有了封號,所以宮中諸位妃嬪的活動也沒有拉下她,完全把她當作妃嬪看待了。
雖然對此不少妃嬪有非議,但是皇后在筵席的時候尚且專門讓她出席,何況平常的聚會,諸妃也只有把不滿壓在肚子里了。她容姿嬌媚,口角伶俐,對待諸妃都是儀態恭謹,也一直沒有承寵,一時之間倒也很難讓妃嬪們厭惡。
面對施柔兒的親熱,蘇謐淡然應對,對于這種心意叵測的示好,蘇謐本不愿意理會,可是門面上的功夫卻是不能不做。
前面西福宮的宮女引著,兩人一路談笑著走入了后花園。
一進園子,一種異香就撲鼻而來,令人心曠神怡,如癡如醉。花園中此時開滿了流光溢彩的牡丹花,姹紫嫣紅,嬌嫩無限。一派“畫欄繡幄圍紅玉,云錦霞裳涓翠茵”的富麗風光。周圍還養了幾只解悶的小貓小狗之類,在院中戲耍玩樂。
西福宮的宮侍早在院中的亭子里面擺好了諸般果品香茶,擺著紫檀木的座椅香幾,上面放著柔軟的金花靠墊,周圍陳設著鑲銀海棠刺繡的屏風。
包括蘇謐在內的諸妃進了亭子坐定,立刻有宮女捧上菜肴美酒、香茶糕點。
放眼望去,諸妃談笑風生,一邊看著周圍的美景,一邊品嘗著珍饈美食。
皇后左顧右盼說道:“貴妃妹妹就是心靈手巧,連一個院子都打理的這般錦繡風光,比起我那鳳儀宮的后花園不知道要精致了多少倍。”
“皇后娘娘過獎了,”今天是倪貴妃的東道,話語之中也客氣了不少:“鳳儀宮中格調優雅清新,我這個俗人怎么比得上呢?”
“這春光來的實在是快啊,記得前不久還是冬雪紛飛、枯枝滿地,如今馬上就是姹紫嫣紅、繁花似錦了。”李賢妃看著周圍的風光笑道。
施柔兒正拉住蘇謐的手,走入了亭子,遠遠地聽到李賢妃的話,出言笑道:“想必是園中的百花知道了諸位娘娘今天要來觀賞,心里頭想,在諸位佳人面前可不能失了顏色啊,所以開的格外的賣力呢。卻不知任它們是多么的芳菲動人,又哪里比得上諸位娘娘的國色天香呢?”
恭維話誰不愛聽?諸妃聞言臉上都和緩了不少,蘇謐淡淡一笑,施柔兒這一句話倒是捧地恰到好處。
見到施柔兒和旁邊的蘇謐,雯妃帶著些許涼意地笑道:“看兩位妹妹這樣的親密,實在是令人羨慕啊。”
“娘娘說笑了,婢妾對婕妤姐姐一直傾慕有加,找不到時間親近而已。”一邊說著,兩人入了席。施柔兒正坐在蘇謐的身邊。
坐定之后,施柔兒抬頭打量四周,眼中忍不住閃爍起贊嘆的光彩。“貴妃娘娘這里的景致真是恍如仙境啊。”
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看向周圍,轉而走近擱置在身后橫欄上的碧玉小香爐,“這香氣好生清醇,如飲美酒,甘醇甜膩,不知道娘娘這里用的是什么香?”
“是家里頭的人從東洋那邊弄來的一些子香油,都是化外野人的東西,上不了大臺面的,”倪貴妃神色淡然,但是眼中還是透漏出一絲的自得:“只是本宮瞧著那香氣還算清冽,就讓宮人們點著了。”
“東洋的香油,莫不是傳說之中的那種俗稱‘冠群芳’的香料?”施柔兒帶著幾分驚訝地問道。
“就是這一種,在東洋那里有這樣雅致的名字啊?”倪貴妃笑道:“那些子蠻人直接叫什么百花香的就是這個。”
“據說這種香油是采集夜來香、茉莉、海枝子、雪蓮、迷迭香、白玉蘭等十二種花朵的花蕊,混合著別種油脂,按照一定的份量,采用密法提煉而出的,每十斤花蕊尚且只能提煉出兩三滴來呢。我們中原尚且不知道制作的法子,只有海外的客商前來我們中原買賣貨物的時候才能夠從遠方帶來呢。”李賢妃忍不住說道。
“蠻人的奇淫巧技而已,不值得一提,玉嬪妹妹既然喜歡,待會兒不妨拿些回去,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東西。”倪貴妃可有可無地笑道。
“不敢不敢,”施柔兒連連擺手道:“聽聞東洋那邊山高水遠,重洋難渡,就算是最有經驗的商旅,一年也不過是一次的來回,東洋那邊運過來的香料可都是價勝黃金,而且有價無市,這種冠群芳更是貴重無比,婢妾可是享用不起的。”
“墉州不就是與東洋貿易最繁盛的地方嗎?除了貴妃娘娘,還有哪一家可以拿的出這樣的香料來呢?”雯妃輕巧地捻氣一顆果子送進嘴里,笑道:“玉嬪妹妹也不必推辭。”
施柔兒連連擺手笑道:“也只有貴妃娘娘這樣富麗華貴的地方使得了這般名貴的香料,我若是帶了回去,豈不是生生糟蹋了。”
“玉嬪妹妹何必自謙呢?聽說皇上已經命令內務府整修漱玉宮,多用美玉水晶裝飾,就等妹妹承寵之后就可以入住了。”倪貴妃聽見施柔兒的贊嘆,不咸不淡地說道:“妹妹容姿如玉,在皇上的眼中,明珠美玉尚且只能夠作為妹妹的陪襯,何況這小小的幾滴香油呢。”
施柔兒剛剛入宮就得到這樣的殊榮,眾妃豈能不嫉妒。
“貴妃娘娘說笑了,”施柔兒連忙笑道:“柔兒資質拙劣,豈能比得上諸位姐姐儀容高貴,至于漱玉宮,我哪里有那樣的福份啊,是皇上體恤這一次新近入宮的秀女,讓柔兒和諸位姐妹們一起入住,皇上和諸位娘娘照顧新人的意思婢妾豈會不明白?可不是為了柔兒一個人的面子。”
倪貴妃淡淡一笑,也不說話。
皇后在一旁開口道:“不知道妹妹宮中的綺煙才人最近可好?如今她身懷龍裔,又是妹妹照看,怎么今天沒有見她出來賞花散心呢?”
“劉才人近來胎像穩定,陳太醫也說無甚大礙,只是母體年幼體弱,需要好生靜養。”倪貴妃笑道:“這幾天她一直瞌睡怕累,今天生怕吵著胎兒,所以沒有出來。”
雯妃笑道:“可不是這樣嘛,我有帝姬六個月的時候恨不得天天躺在床上不下來才好,偏偏又是止不住的惡心嘔吐,連躺都躺不安穩的,不知道劉才人如今害喜的癥狀厲害不?過一會兒可要去看看才好。”
“前些天是不停地嘔吐惡心,這些天倒是好了些,就是春困不止。”倪貴妃笑道。
“多睡一些對孩子也是有好處的,”皇后笑道:“我們就不要去打擾了,只是我舊時聽人說,這害喜的癥狀嚴重與否與心情也有關系的,聽說前幾天劉才人的母親入宮來探望過了,想必是心情開朗了,癥狀也就輕了。”
“聽說劉泉捐了個土州同,好歹也算是個正經的六品官職了。”祝貴嬪說道。
“聽妹妹說的,”倪貴妃淡淡地撇了她一眼,笑道:“我們大齊何時有買官賣爵的事情了,不過是皇上體諒劉泉雖然是個蜀人,但是這幾年來,在齊京之中安居守法,堪為表率,再加上女兒于龍脈有功,所以特意賞賜官爵,以示天恩。”
眾妃一愣,大齊這幾年來因為軍費開支巨大,所以逐漸地默許了平民之中的富豪之家可以使用一定的金銀換取官爵,這種官爵不過是一些虛名頭銜而已,無一絲的實權,對日常的朝政也沒有任何害處。大齊士庶之別明確,寒門出身極其受人鄙薄,所以就是這樣虛幻的名頭,也讓不少寒門出身的富豪們趨之若鶩。這樣一方面大齊充盈了國庫,另一方面這些商人也擺脫了寒磣的出身,腰桿兒挺直了不少,也算是兩利的好事。不過這樣終究是損了大齊朝廷和名門貴族的臉面的,所以明面上當然是不會承認自己買官賣爵的勾當的,講的都是“授官賜爵”。
平時貴族宮妃談論起來,也時常嘲笑這些出身卑微的商人,并無顧忌,今天倪貴妃竟然一反常態,在這樣的細枝末節上追究起來。
祝貴嬪不敢反駁,訕訕地不再說話。
雯妃見狀笑道:“聽說劉夫人進宮后前去拜見了皇后娘娘,不知道這些鄉間婦人舉止如何?”按照禮儀命婦入宮探視家眷都是要先拜見皇后的。
“不過是隔著簾子見了一面,連容貌都沒有看清楚的。”皇后的眼神閃爍著笑道:“倒是聽說她之后還特意拜見了貴妃妹妹,詳談了好久,不知道如何?”
“皇后娘娘說笑了,妹妹受命照顧劉才人的胎兒,劉夫人前來拜會有什么不妥的呢?”倪貴妃淡淡地說道。
“說起來,本宮聽到有謠傳說,劉才人的父親京城首富劉泉新近捐了十萬兩的白銀入倪尚書軍中。”皇后輕輕搖動著羽扇,孔雀尾綾編制成的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華:“他這一次的封官倪尚書還竭力推舉呢。”
“十萬兩?”眾妃禁不住驚嘆起來,大齊國庫的收入不過是一年七八百萬兩左右的數目。
“哪里有這樣聳動的事情呢?”倪貴妃也有幾分坐不住了,臉色有幾分發白,勉強笑道:“不過是市井之流的歪傳瞎編,劉泉為了捐官向大齊各位豪門貴戚送禮倒是真的,難道王家沒有收到過劉泉的供奉?”
皇后的話語一滯,劉泉在京城里面生意豐富繁雜,逢年過節自然是要巴結各大名門,一方面是拓寬生意面,一方面是打好關系。作為大齊第一的名門,王家當然少不了他的厚禮。
“至于捐獻軍費這類的話語,純屬謬論,他一介商人,豈敢這樣大逆不道地妄言軍費?而家父身為朝廷命官,自然有朝廷的軍費來支撐,難道王奢大將軍平時是靠著各位門生故舊的捐獻來打仗的嗎?”倪貴妃不屑地問道。
大齊憑借武功建國,各位立功的門閥貴族都有封地權屬,在自己的私人封地自然擁有一定數量的私人兵馬,這些兵馬可不是朝廷的供奉在養著,自然是各人想各人的主意,王家領地在西北的萊州一帶,也是大齊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進出的稅務,商人的供奉,歲入豐厚,也有萬余的私人軍隊駐扎。
此時聽倪貴妃說的大公無私,這些原本貴族之中默認的規則似乎都成了大逆不道的了。
倪家坐擁天下九州之一的墉州,墉州的富麗更是天下聞名。雖然倪源行事格外的低調,但是駐扎在墉州的倪家的子弟兵馬至少也有兩三萬吧?難道這些人都是喝西北風的?
皇后一陣氣悶,正要開口反駁。
蘇謐笑道:“如今良辰美景,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怎么凈是說一些婢妾們都聽不懂的話來,這些軍國大事,原本不是我等所能夠討論的,豈不生生辜負了這般的景致。”
眾妃也連連稱是,很快話題就轉到了首飾衣著,花朵園林之上了。
“如今這院中盛開的百花可是不及我們宮里頭新近的美人了,聽說這一次選出的宮妃之中皇后娘娘的妹妹也在其中,過幾日必定也是要封嬪的。”羅昭儀恭聲說道。大齊的宮規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是新人入宮,一般最高也就是封為正五品嬪,像施柔兒這般不僅封嬪,而且賜號的榮寵,算是極致了。皇后的表妹出身王家,這樣顯赫的家世封嬪也是常理。;
“這一次總共添了二十四位姐妹,只盼望能夠為皇家開枝散葉,多多延綿子嗣才好。宮里頭一直不見有多少孩子,終究是少了生氣啊。”雯妃笑道。
“前幾日我路過昕頤宮,見到了那些妹妹們,都是一個個水靈剔透的人兒啊,看上去真覺得自己人老珠黃了。”李賢妃帶著幾分真意的嘆息道。秀女早在大半個月之前就已經選了出來,如今都在昕頤宮之中接受教習嬤嬤們關于宮規禮儀的教導。
“再過不到半個月,新一屆的秀女就要開始侍寢了,不知道內務府準備好綠頭牌了沒有?”雯妃道。
“還有差不多十天的禮儀教習呢,急什么,不過是個小小的牌子。還不是一小會兒的功夫。”倪貴妃垂下眼簾笑道。
“依我看,準備不準備也無所謂,反正到時候第一個肯定就是玉嬪妹妹。”李賢妃打趣道。
施柔兒頓時紅了臉。
“妹妹又何必羞澀呢?你出身名門,承寵也是理所當然。”李賢妃安慰道。
“還要諸位姐姐多加教誨。”施柔兒低頭輕聲道,溫和靜默。
皇后看施柔兒的神色扭捏尷尬,轉過頭去,看著院子里頭正在嬉耍的小貓,當即出言道:“倪妹妹這貓可真是玲瓏可愛,本宮原本也想要養一只的,誰知道一直找不到乖巧合適的。”
眾妃順著她的眼神望去,階下一只小白貓正在那里撲著一團繡球花,圓滾滾的身子,看起來跟一只潔白的繡球也沒有差別了,端地喜人。
“既然皇后喜歡,快抱進來看一看。”倪貴妃向一旁的宮人吩咐道,又轉頭向身邊的諸妃笑道:“這還是本宮剛入宮不久的時候,迦羅國進貢的名品,早先皇上看我宮中寂寥,特意賞賜了的。”
立刻有一個侍奉的宮女出了亭子,將一旁玩耍的那只白貓抱了進來。
眾妃自然又是一陣奉承,連夸這貓生的秀氣靈巧。
蘇謐看著那只貓,圓圓的眼睛靈巧地轉動著,看著四周,她心里也忍不住一陣喜歡。
這時候,那貓的鼻子動了動,在宮女的懷里轉了轉腦袋,忽然向著蘇謐這個方向看過來,蘇謐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那貓忽然從宮女的懷里撲了出來,上蘇謐的頭上撲去,
蘇謐一驚,白貓已經靈巧地在桌子上一點,無聲無息地越過蘇謐的頭頂。
蘇謐察覺不好,正想要站起身來,卻不防備裙裾被旁邊的人踩住,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哐啷”一聲傳來。
蘇謐直覺地把頭一偏,幾塊火燙的東西夾雜著香氣撲鼻的液體,擦著她的臉頰,向她的身上倒來。
是幾塊燒得通紅的炭石,她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她穿著的一身是絲絹的料子,最容易著火不過的,再加上一同倒下來的香油,簡直想也不敢想。
蘇謐反應迅速,伸手一揮,寬大的袖子帶起風聲,火炭被她遠遠地甩了出去,粘膩的香油卻沒有被擋開,大半都順著她的肩膀流了下來。
這時候,一個滾圓的碧綠色物件從衣襟上掉落了下來,那只貓猶自不肯放棄,撲到蘇謐的身上,一口咬住了那個滾圓的香爐。香爐已經摔得四分五裂了,露出里面還燒得通紅的幾塊火炭。
宮中這種封閉的碧玉香爐都是采用了如同冬天小火爐一般的設計,下面是火燙的燒炭,上面放著香油,既可以蒸騰香氣,當作香爐來用,也可以有暖爐的功效。如今天干物燥,萬一被燒得通透的火炭觸到了衣服,哪有不立刻燒著的道理,幸虧蘇謐見機地快,將那些火炭甩開了,如此只是被污臟了一件衣裳而已。
還沒有等蘇謐松一口氣,站起身來,異變又生。
施柔兒一邊驚叫著站了身來,手臂一抬,旁邊的一盞烹煮茶水用的小火爐掉了下來,里面火紅的燒炭就整個兒地撒了下來。
蘇謐連忙躲避,可是是施柔兒的腿正擋在她身后,使得她沒法完全躲開,幾塊火炭一下子掉在了蘇謐的側肩上,原本衣服上燃著的幾點火星子立刻燒了起來,粘膩無害的香油立刻化為毒蛇,如同時一道火熱滾燙的熱流燒到了脖子上。
眾妃嬪驚亂尖叫起來。
蘇謐的視線迅速掠過桌上,一把拿起身邊凈手用的水澆到身上,火焰一下子熄滅了。蘇謐這時候只覺得側臉頰和脖子到鎖骨的地方都痛得好像被生生去了一層皮。
妃嬪已經被眼見的劇變驚呆了,倪貴妃臉都綠了。
蘇謐勉強爬了起來,她不敢碰觸自己的脖頸,她知道上面必然是一層的水泡和污垢了。她強忍著劇痛,將脖子處的衣襟松開,使它遠離肌膚。
施柔兒端詳著蘇謐的臉,眼中得意的神色一閃即逝,她高聲喊道:“快請皇上過來,蓮婕妤不好了。”
蘇謐抬頭狠狠地瞪了施柔兒一眼,顧不上客氣,向旁邊的宮侍喝道:“快傳太醫!”
周圍的宮人這才反應過來,驚慌地站起身來,向外跑去。
眾妃嬪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著蘇謐的側臉,緊接著反應過來,紛紛圍攏上來,明明口上說的是安慰的話語,可是其中幸災樂禍的意味卻是連聾子都能聽得出來了。
蘇謐心頭暗恨,身體疼痛難忍,更加無意去應付這樣的虛情假意,轉頭問道倪貴妃:“娘娘這里可有空房間?”
剛在偏殿的榻上坐定,太醫就趕了過來,看見了蘇謐身上污痕遍布的光景,嚇得一哆嗦。
“怎么樣了?”皇后滿臉關切地問道。
太醫仔細看過了之后說道:“好在火熄滅的及時,婕妤娘娘這些都是皮外傷,只是這燒傷地甚是嚴重,臉上的只是被火炭擦過,倒是無大礙,只要用上去火鎮痛的藥膏,三五日就可恢復原狀,不留痕跡。可是這肩上的傷勢……”
“怎么樣?”旁邊的施柔兒急忙問道。
太醫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門口的小太監一聲高唱道:“皇上駕到!”是齊瀧聞訊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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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瀧正要掀簾子走入內室,卻聽到蘇謐這一聲斬釘截鐵的呼喊。
“謐兒?”齊瀧疑惑道:“怎么了?”
“臣妾陋姿,不能面見皇上,請皇上恕罪。”蘇謐朗聲道。
施柔兒在一旁說道:“這恐怕于禮不合吧?皇上聽聞了姐姐的傷勢,連朝堂上的事情也不管了,就趕了過來,姐姐這樣豈不薄情……”
蘇謐厭惡地看了她一眼。
被她這一眼掃過,施柔兒心里頭一顫。如果是平常的女子,受了這樣嚴重的燙傷,此時早就忍不住疼痛哭泣哀叫了,可是蘇謐神色之間冷淡從容,絕艷的容色上清涼若冰,眼神尤其淡漠的可怕。縱然施柔兒自覺玲瓏周到,被那樣的眼神一掃,也訕訕著說不出話來。
蘇謐還要再說什么,齊瀧已經不顧阻止,快步進了房間,蘇謐只好立刻掩上衣襟。
齊瀧隱約看著蘇謐衣襟之下透露出的傷口,從原本白皙的脖子向下延伸,細膩的肌膚被燙地暗紅。
他驚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他走近蘇謐想要掀開衣襟細看,蘇謐連忙擋住他的手,道:“陛下,臣妾的傷口嚴重,只怕污了陛下的眼。”一邊說著,微微側過頭去,齊瀧又看到蘇謐右半邊臉上的那道擦過的紅痕,在如花瓣一般嬌嫩無暇的臉頰上尤其明顯。
齊瀧更是變了臉色,轉頭向眾妃嬪厲聲喝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是臣妾不走運,恰好坐在了香爐底下,被燙傷了而已。”蘇謐勉強笑道:“不礙事的。”
“燙傷會傷得這么大?!”齊瀧語氣凌厲地道,蘇謐肩膀上的傷痕雖然被衣襟遮掩著,看是隱隱可以看出嚴重來。
齊瀧掃視著周圍的宮妃。眾妃都低下頭去。
倪貴妃連忙道:“因為玉嬪妹妹又不小心將小火爐撞在了蓮婕妤的衣服上,油上澆火,使得蓮婕妤的衣服燒了起來,才……”
施柔兒連忙跪地哀聲道:“臣妾膽小,被那只貓嚇了一跳,竟然沒有看清楚桌子上的東西,只顧著閃避了。”
“什么貓?”
皇后在一旁將事件的經過娓娓道來,齊瀧氣上心頭,轉身對倪貴妃喝道:“你準備的筵席就出這樣的亂子?!”
倪貴妃心里頭縱然有萬般的委屈,此時也只好跪地請罪,哀聲道:“確實是臣妾照看不周之罪,請皇上降罪。”
施柔兒也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臣妾也有罪,臣妾不該那樣的慌亂無知,竟然被一只貓嚇得驚惶失措,臣妾實在是有罪啊。”一邊說著,珠淚縱橫,梨花帶雨。
“你也太不小心了!”齊瀧頓足道。
施柔兒哭得哀哀凄凄。
齊瀧遲疑了片刻,說道:“算了,不過是無心之失,朕也不怪你了。”
倪貴妃臉上掠過一絲的恨意,抬起頭來,向齊瀧道:“皇上,臣妾今日布置不周,讓諸位姐妹受驚,讓蓮婕妤受傷,甘愿領罪,只是如今蓮婕妤傷勢頗重,還是請太醫快快診治為好啊。”
蘇謐笑道:“臣妾的傷勢無甚大礙,不過是皮肉傷而已,既然無事,臣妾想先告退回采薇宮養傷,”她轉頭看著一副怯生生模樣的施柔兒,笑道:“只是諸位姐妹都受了驚嚇,皇上不妨好好安慰。”
皇后道:“還是婕妤妹妹思慮周到,傷勢可不能耽誤,就快請太醫到采薇宮去醫治為好。”
齊瀧點了點頭說道:“也好。”
深夜,西福宮之中傳出“哐啷”一聲脆響。
“如今還沒有承寵呢,就算計到本宮的頭上來了,”倪貴妃嬌艷的臉龐因為憤怒而幾乎扭曲:“等承了寵愛,還不知道要怎么猖狂了。”
夏真在一旁不敢言語,今天的事情是她恰好不在,如果有她在一旁,以她的身手,那香爐是斷然落不下去的。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新進宮妃,竟然也敢跟本宮叫板。”倪曄琳嫣紅的指甲緊緊扣住紫檀木的桌面,用力之大讓人忍不住擔心那精美玉潤的指甲要被生生折斷了。
靜默了一陣子,倪曄琳忽然問道:“記得上次的消息里面提到過,那個施柔兒原來是定過親的是吧?”
“是的,是跟京里頭姓慕的人家,在年初的時候退了親,”夏真回稟道。這樣危險的爭寵對象,倪家當然會詳細調查。
“他的未婚夫現在……?”倪曄琳端起一盞茶,問道。
“未婚夫就是宮里頭的侍衛,叫慕輕涵的……”夏真詳細地說明道。
聽了夏真的話,倪曄琳思量了片刻,微微一笑:“不讓她知道我的厲害,還真以為這個宮里頭要翻天了。”
※※※
蘇謐站在穿衣的大銅鏡之前,對鏡自照。
已經過了一天的時間,臉上被火炭擦過的地方還是一道紅艷艷的顏色,似乎是潔白無暇的花瓣上多了一道紅痕,沿著脖頸向下,被燙傷的紅腫一直快到了胸口,小半個肩膀都變了顏色,好像稍微碰觸一下就會破裂,。
好手段啊,竟然是要把自己的臉生生地毀了,沒有了這一張臉,任你多么善解人意,多么玲瓏七竅,都是注定的昨日黃花了。
蘇謐輕輕碰觸著自己臉頰上的那一道紅痕,自己是不是應該慶幸,這張臉傷得不重。
今天的事情她明白的很,那香爐上必定是被施柔兒做了什么手腳,否則亭子周圍那么多只香爐,那只貓無端的也不會單單朝著她身后的那只撲去。
只是倪貴妃平白的遭了這樣的責難不知道會不會善罷甘休呢?
“娘娘,小心!”進來的覓青看到蘇謐的動作,忍不住驚叫道:“太醫說萬萬不能碰觸的,萬一要是留下傷痕什么的……”
“我心里有數,”蘇謐淡淡地說道,她坐在鏡臺前,用左手拿起一柄象牙細齒檀木梳子來,細細梳理起如瀑布般的烏發,問道:“讓你去太醫院領回來的藥材,都拿齊全了嗎?”
“齊了。”覓青說道。想到自家的主子是精通醫術的,她稍微放下心來。
依照太醫的說法,自己臉上的傷痕不過是三五天的功夫,而且不會留下什么隱患。只是這肩上的傷,只怕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是不會有大的起色了,而且以后多半是要留下傷痕了。
“放著吧,我待會兒自己配置就好。”蘇謐淡淡地說了一句,又問道:“宮里頭這幾天有什么消息嗎?”
“沒有什么,就是聽說內務府已經把新進宮妃的綠頭牌準備好了,就等過些日子開始召幸了。”
“嗯。”蘇謐應了一聲。
對于這一次意外,齊瀧的處置是將西福宮之中所有飼養的貓狗動物都殺掉了,蘇謐身后侍奉的宮女,內監都被連罪責打。抱貓上前的那個無辜小宮女更是直接被活活打死。而倪貴妃被罰禁足三日,這樣的懲罰看起來是無關痛癢的,只是對于入宮以來一貫驕橫的倪貴妃來說,恐怕是分外的難以忍受。尤其是玉嬪除了被訓斥幾句之外,竟然沒有受到絲毫的責罰,反而被齊瀧和皇后安撫勸慰。
今天已經是四月初八了,還有不到七天的功夫,新一屆的秀女就要承寵了,第一個必定是她。
自己也應該做點兒什么了,蘇謐起身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自己一直貼身帶著的玉匣子,打開玉蓋,一道道細碎的銀光閃爍起來。
蘇謐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匣中的銀針,這是義父親手交給自己的,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用它竟然不是懸壺濟世,而是去害人……
如果義父知道……蘇謐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思慮。
施柔兒,不要怪我心狠。她嫣然一笑,匣中的銀針閃爍著細碎動人的光彩,如同它的主人的微笑。
春芳吹過,岸上無數的花瓣飄飛散亂,有不少瓣飄落到了湖中,碧綠清澈的湖水被染的嫣紅秀美,奢靡誘人,但無論怎樣迷人的風光也比不上湖面上兩位如玉佳人的身姿。
兩個高挑秀麗的身影此時正坐在湖中的一處小亭子上,正是蘇謐和施柔兒。
蘇謐側身倚在一處闌干上,伸手輕輕捻住一片飄飛過來的花瓣,悠然道:“這陽春三月的景致好生繁華嫵媚,尤其是昨天的一場春雨過后。”
一旁的施柔兒也笑著說道:“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這春天的風光自然最是富麗清爽,惹人喜愛的。正是古人常說的‘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
“那么妹妹正是那‘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了。”蘇謐淡然一笑,施柔兒髻后別著一只大紅的芍藥花,身穿一襲薔薇色的廣袖羅衣,在平常的女子身上必定是俗不可耐的裝束顏色,穿在她的身上卻是格外的明麗誘人、璀璨奪目。
施柔兒聽了蘇謐的話,嫣然一笑,正要說話推辭客氣一番,蘇謐卻又開了口道:“可惜……可惜我最喜歡的卻是冬季,這春光固然明媚動人,卻嫌妖異無格,這春風雖然涼爽,可是吹久了卻讓人寒徹肌骨。反不如冬日的寒風,直爽凜冽,便是疼痛,讓人也覺得爽快。”
“娘娘見識果然與眾不同,”施柔兒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依然文雅謙恭地笑著:“春柳柔弱易折,哪里及得上寒梅傲然枝頭,春光固然明媚動人,卻庸俗了些,終究是不如冬雪皚皚的景致更加清冽甘醇,扣人心弦的。”
蘇謐婉然一笑,轉變話題道:“妹妹過幾天就要承寵于陛下了。我倒是一直忘了恭喜妹妹。”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來。
施柔兒看著蘇謐轉過來的側臉上,上面的傷痕已經幾乎消失不見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的懊惱,轉而又笑逐顏開道:“婢妾不敢當姐姐的一聲恭喜,我等女子入了深宮,侍奉皇上就是該盡的本分,能夠得皇上青睞是柔兒一生的榮幸,只盼望能夠如姐姐一般,時不時為皇上分憂解勞即可。”
說罷,瞅著蘇謐的臉色,施柔兒遲疑了一下,試探著說道:“能夠跟姐姐暢談是柔兒的榮幸,說起來,姐姐的傷口還是柔兒的錯,如果不是柔兒粗手粗腳,又怎么會……”施柔兒一邊說著,眼圈就紅了,一副懊惱欲哭的模樣:“其實柔兒一直想要去拜望姐姐,恨不得能夠侍奉身側,以表歉意,可是又生怕我自己笨手笨腳再給姐姐添麻煩,耽誤了姐姐養病……”
“哪里敢勞動妹妹呢,不過是小傷而已。”蘇謐笑道:“妹妹太客氣了,我也知道妹妹不過是無心之失。”
受傷之后,各院的妃嬪自然都是送來各色的補品禮物,名義上是安慰著受傷的姐妹,心里頭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這位皇上的寵妃如今破相的模樣,一面關心著這傷痕究竟會持續多久。
蘇謐臉上的傷痕確實讓滿懷期盼的妃嬪們失望了,不過兩天的功夫,原本太醫口中三五天才見起色的傷痕就消失不見了。
此時的蘇謐微微側過的臉上映著晨光,籠罩起朦朧的色澤,恍然空山靈雨般的剔透明麗,柔和的五官流露出一種朦朧的美來。
施柔兒看著眼前臨風而立的女子,心底里忽然就想到了那天的那個眼神,無端地覺得一陣寒意漫上來。
她勉強地笑了笑,說道:“姐姐的容貌看起來確實是大好了,不知道為什么皇上的侍寢卻沒有應詔呢?”
“不過是臉上好了而已,如今肩頭上的傷勢還未曾痊愈,豈不壞了陛下的興致。”蘇謐笑道:“倒是妹妹一直堅持不在教習結束之前承寵,讓陛下憐愛之中更多了幾分的尊重吧。”
施柔兒臉色有點兒發白,笑道:“婢妾不過是遵照宮規,不敢違背而已。如果說起敬重來,在皇上的心里,有誰能夠跟姐姐相比啊。姐姐奮不顧身救皇上于危難之時,宮里頭誰不稱贊姐姐的膽色,妹妹我也是一直佩服的很的。”
聽到施柔兒的恭維之詞,蘇謐嫣然一笑,可是眼中卻無絲毫的笑意,她回頭去看著悠遠的水面,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施柔兒坐在身后沉默了一陣子,心里頭忍不住有幾分忐忑,她猶豫了一陣,終于開口笑道:“不知道這一次姐姐將柔兒叫出來是為了什么?”
蘇謐輕輕捋了捋被風吹散的頭發,說道:“有一位宮中的前輩曾經告誡過我說,這個后宮之中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是污穢不堪。如果一開始就不得寵,懂得藏愚守拙,反而能夠頤養天年,若是得了寵愛,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確實風口浪尖,步步殺機,稍有閃失就是失寵連罪,無葬身之地。如果只是自己失寵身死還是好的,更加不幸的是,連家人都受到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妹妹以為這番話如何呢?”
這一段話說的直白露骨,施柔兒一時之間摸不清楚蘇謐的意思,頓時怔住了,半響方才訕訕地笑道:“姐姐說的自然是金玉良言了。”
蘇謐轉頭看去,就知道施柔兒半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展顏一笑又轉變了話題問道:“聽說妹妹以前在宮外的時候是定過親事的?”
施柔兒臉色一變,蘇謐接二連三的話都全出乎她的預料之外,好在她向來處事從容,機敏乖覺,隨即笑道:“是小的時候曾經定過娃娃親,父母定下的事情,妹妹連未婚夫的相貌都記不住了。前些日子因為男方家里有事,所以退親了。妹妹這才有機會入宮侍奉皇上。”
蘇謐笑了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兩人隨口說著閑話,很快施柔兒就起身借故告辭了。
蘇謐也不挽留,只是笑道:“勞動妹妹耽誤了這樣久的時間來與我閑話了。”
兩人一邊客氣著,一邊起身向飛橋走去。
覓青和施柔兒的侍女她們都站在橋下的岸邊等候著。
蘇謐走在左邊,兩人邁過橋正中,踏上一塊木板的時候,忽然木板折斷了,蘇謐另一只腳踏在前面,微微趔趄了一下,向施柔兒那邊倒去。
施柔兒正踏在那塊折斷的木板上,身姿踉蹌跌倒,還沒有來得及恢復平衡,被蘇謐倒向這邊的身子又一撞,頓時驚呼一聲,翻過低矮的橫欄,向橋下跌去。
岸上侍立的宮女都驚呼起來,蘇謐堪堪扶住一邊的橫欄才穩了穩身形,對著橋下的侍女喝道:“還不快救人!”
施柔兒不會水性,在水里掙扎著就咕嚕咕嚕要向下沉去。
覓青領著幾個宮女撲騰著下了水。
好在跌下去的地方已經靠近岸上,水也不深,幾個宮女七手八腳地把施柔兒拉了上來,施柔兒在下面連接被灌了好幾口湖水,嗆地喘不過氣來,加上落水的驚嚇,已經是半暈迷的狀態了。
幾個侍女圍著主子,蘇謐步下飛橋,沖著施柔兒的宮女喝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叫太醫。”
幾個小丫頭驚醒過來,立刻就有兩個向太醫院的方向跑去。
這時候只余下覓青和施柔兒身邊一個紅衣的丫頭,蘇謐看她釵環工整,知道必然是施柔兒貼身的心腹了。
蘇謐向她喝道:“你回宮里頭拿幾件衣服來,手腳快一點兒,不然你們主子生病了如何吃罪?”
春天的水依然帶著幾分的寒意,施柔兒此時渾身濕透,正在不自覺地打著寒顫。
“可是……”那個紅衣的宮女看起來是個有主見的,此時岸上就剩下自己一個施柔兒的宮女了,自己如果也離開的話,她看著蘇謐和覓青,遲疑了起來。
“過一會兒太醫過來了,你們主子這幅模樣如何見得了太醫呢?”蘇謐喝道。
紅衣宮女低頭一看,施柔兒全身盡濕,春日薄薄的衫子緊緊貼著肌膚,將身體玲瓏的曲線勾勒地纖毫畢現,誘人無比。
太醫都是男子,眼前主子這個樣子恐怕太醫來了也萬萬不能見的。如今光天化日的,眾多的人都見到了主子和蓮婕妤在一起,想來她也不敢有什么舉動。想到這里,紅衣宮女連忙說道:“我家主子就先勞煩婕妤娘娘照看了。”
說著也向宮里跑去。覓青探看關注著四周的動靜。
蘇謐不敢有絲毫的拖延,立刻取出暗藏的銀針,集中精神,在施柔兒腹部幾處要穴上扎去……
不一會兒宮女太醫都到了,蘇謐也已經長吸了一口氣,從施柔兒身上起來,站到一旁。
對于即將成為皇上新寵的女子自然不敢怠慢,幾個太醫仔細診斷起來。
“娘娘?娘娘。您沒事吧?”有眼力的太醫看著旁邊蘇謐慘白的臉色問道。
蘇謐這才發現冷汗幾乎遍布了全身,被寒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哆嗦。
蘇謐勉強笑著道:“沒有什么事情,玉嬪無事吧?”
“回婕妤娘娘的話,玉嬪娘娘無事,只是受了驚嚇,嗆了幾口水而已,只要服下幾封安神的湯藥就好。”太醫回稟道。
“嗯,”蘇謐隨口應付著,客氣了幾句就帶著覓青回了宮。
※※※※※※※※※※※※※※※※※※※※※※※※※※※※※※※※※
漱玉宮中,被攙扶回宮的施柔兒喝下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已經恢復了過來。
“今天娘娘可真是危險了,”旁邊的紅衣宮女接過碗,說道:“奴婢怎么看見那個蓮婕妤的臉色有些不好呢?”
施柔兒遲疑了片刻,說道:“紅纖,你說,今天的事情,她到底是故意,還是無心的呢?”紅纖是她的家生丫頭,帶進宮里來的。
“這個……”那個名叫紅纖的紅衣宮女也遲疑起來,“如果說是巧合,這也太巧了,而且看蓮婕妤的動作,明明是把娘娘推下去的。可是若是說存心。這也說不通……”
施柔兒接過話頭說道:“那里都已經靠近岸上了,就算是把我推下水,也不過是受一場驚嚇,最大得一場風寒而已,平白讓人起了疑心,得不償失。她是個聰明人,必定是不會干這樣的事情的,難道就是為了上一次的事情出出氣嗎?”
施柔兒搖了搖頭,覺得身子一陣困頓疲倦。唉,她的傷勢怎么就好的那么快呢?聽太醫說,原本預計十幾天才會有起色的傷勢,竟然才這么幾天就看不出痕跡來了,白白自己費了那樣大的心力。
這時候,門外的小宮女進來回稟道:“娘娘,剛才奴婢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了一封信。”
“信?誰送來的?”施柔兒隨口問道。
“不知道,奴婢剛才收拾娘娘的首飾匣子的時候發現的。”
“拿過來吧。”施柔兒信手接過信簽,撕開來。
看了上面的內容,她臉色一變,繼而笑道:“哼,這樣的手段……”
紅纖莫明其妙,施柔兒將信交到她手上,紅纖看罷神色也是一變:“娘娘,這……”
“除了你,還有誰見到過這封信了?”施柔兒神色如常地看著那個小宮女問道。
小宮女低頭喏喏地回道:“沒有人了,今天就我一個值那里的工。”
“嗯,”施柔兒揮了揮手道:“這件事不要說出去,你下去吧。”
小宮女依言告退。
施柔兒轉頭向紅纖道:“還看什么看,還不趕緊把信燒了,這樣的禍患難道還要留著嗎?”
“這封信,難道真的是姑爺……”紅纖遲疑地問道,家中已經習慣了的叫法脫口而出。
“什么姑爺!”施柔兒厲聲一喝,聲音尖銳高亢,打斷了紅纖的話,“我與那個人根本從來沒有見過幾面而已,怎么就整天姑爺姑爺的叫上了。”
她的眼神凌厲十足,紅纖被嚇了一跳,連忙低頭不敢說話。
施柔兒一把從她的手中奪過書信,走近燭火,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之中卷曲,黑化,最終化為灰燼。
“我們現在是在宮中,不是在家里了。這個深宮之中,處處都是眼線敵人,如今我馬上就要承寵,正是風口浪尖上的時候,你還學不會謹言慎行,到時候我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施柔兒看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語重心長地訓斥道。
“是。”紅纖低頭低聲應道,她斟酌了一下言詞,又問道:“娘娘,信里頭那位……慕侍衛說的見面的事情……”
“哼,見面,他當自己是什么人了,一個小小的侍衛而已。也要讓本宮去見他?”施柔兒冷哼了一聲,看著紅纖畏縮的神色,她長嘆了一口氣,道:“如果這信真是他寫的,不過是個癡心妄想的蠢人,我當然不會去見他,如果不是他寫的……”又是誰借著這件事來挑起事端,而且把信送進自己的寢室呢?施柔兒臉色沉了下去。
她自詡聰明過人,才貌雙全,一心想要入了這個宮廷,為家族為自己爭光,才不負了這上天賜予的好容貌,可是真的進了這里,才發現暗潮洶涌,波瀾詭譎。實在是更勝她原本預料的……
想著想著,不由得心思又轉到了今天蘇謐的一席話上:“如果一開始就不得寵,懂得藏愚守拙,反而能夠頤養天年,若是得了寵愛,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卻是風口浪尖,步步殺機,稍有閃失就是失寵連罪,無葬身之地。如果只是自己失寵身死還是好的,更加不幸的是,連家人都受到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妹妹以為如何呢?”
如何?
施柔兒冷笑一聲,入了這深宮就沒有了回頭路,以自己的資質,她就不信斗不過那個蓮婕妤,還有……
正思量著,堂后的侍女轉了出來,捧著施柔兒剛剛換下的衣服說道:“娘娘,小衣上怎么有血跡呢?娘娘的月事不是剛剛過了嗎?難不成又來了?”
“只怕是今天受凍的關系,”施柔兒心不在焉地回答:“月事不干凈也是有的。”
……
“在干什么?藏什么呢?難不成是收了那個小宮女的情信了。”他打趣地問道。
“胡說什么呢?哪會有這樣的事兒。”慕輕涵的臉刷地一下子紅了。
倪廷宣禁不住起了疑惑,剛才他不過是隨口說說,好友的性情他最了解,向來不在這樣的話題上忌諱的。
“剛才你……”他正要問道。
慕輕涵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什么事情,我出去巡邏了。”說著提起劍就要向外走。
“等等,”倪廷宣一把拉住他,問道:“輕涵,你沒事吧?”聯想到剛才慕輕涵的動作,他只覺得說不出的可疑,如今宮里頭謠言紛起,明著看上去風和日麗,實際上卻是暗潮洶涌,他們不過是小小侍衛而已,千萬不能卷進這些事端里面。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慕輕涵勉強笑道,掙脫了倪廷宣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倪廷宣在身后也不知道說什么好,這些日子以來好友明顯消沉了不少,先是因為天香園刺客的事情丟了侍衛統領職位,再接著家里又出了事端,被施家逼著退了婚事,聽說慕老夫人已經被氣得病倒了。偏偏侍衛統領施謙又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雖然慕輕涵在侍衛們之中人緣極好,多有侍衛暗中為他鳴不平的。但是在施謙的刻意操作之下,分配的差使也越來越微末閑散,使得原本開朗的性情最近越來越沉默寡言。
倪廷宣看著著急,可是他原本就是不善言詞的性子,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勸起。
如今他的未婚妻又進了宮,一入宮就被封為玉嬪,盛寵指日可待,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存不該有的想法啊。
和風送暖,如今宮中各處花園的景致都欣欣繁榮起來,花兒開了不少,盈風吐香,爭奇斗艷。伴著各處噴泉湖泊、水流假山的點綴,幽美雅致。
萬千的垂柳吐出了新綠,鮮嫩的枝葉伸展開來,綠玉般的柔韌隨風輕輕擺動,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一陣春風吹過,點點潔白的柳絮隨風飄過,像冬日輕盈的雪花,慕輕涵心煩意亂地站在碧波池畔,望著著水天一色的盛景。
遠遠地從這一邊可以看見對面的亭臺樓閣,那是新近整治修葺的漱玉宮,原本就是華美精致的宮室在一番新的裝飾之后更加的流光溢彩,即使從遙遠的碧波池的這一邊也可以感受到其中富貴祥和的皇家氣派。
自己在想著什么?他低下頭看向水里。
你不過是個小小的侍衛而已,何必去想這么多。
對于施柔兒,他的記憶之中僅僅是那個幼年的時候偶然去施家拜訪,見到的那個粉琢玉砌的小女孩,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腦海之中的模樣都逐漸的淡化。
也許這么多年以來,自己在潛意識之中早已經習慣了有一個未婚妻,雖然說起感情,真的沒有什么,除了這些日子的屈辱之外。
那一天,施家的人找上門來,話語說的是很客氣,可是其中的意思卻是再明確不過,如今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衛,沒有什么出眾的功名在身,連副統領的職位都丟了,他們家的小姐如今生的越來越好了,連王家的定國夫人都贊不絕口。希望慕家看在以往的交情的份上,還請見諒,一邊說著,一邊奉上長長禮單和當初定親時的聘禮。
既然女方都看不起自己了,慕輕涵心里頭雖然氣憤,但是也沒有拖延,立刻就在退婚的文書上簽了名字。
只是母親當場就被氣得失態,將來人和禮品一起逐出了家門,之后更是病倒了。
那天在晚宴上看到了成年的施柔兒,他幾乎認不出她,對于他來說,這個未婚妻完全就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可是那一抹碧綠的身影還是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心底,扣動他的心弦,如同這初春的新綠一般的醒目惹眼,日漸茁壯蔓延。
她穿綠色真是美麗啊,如同這初春的色彩一樣。
她笑得真是明麗動人啊,舞姿翩然如同仙子一般。
雖然那些明麗動人的微笑,那些翩然如仙的舞姿都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坐在正中的大齊天子,是為了那一抹金色的身影和璀璨的龍冠。
如今這一封信有是什么意思呢?
今夜的子時前去碧波池畔的瓊華園相見,有事相求。
慕輕涵心緒散亂地來回徘徊著,手中散發著淡淡幽香的信箋被他無意識地揉捏地變了形狀。
瓊華園正好是他晚上巡夜的時候要負責的園子,地處御花園的深處,景致在后宮各處花園之中不算出眾,少有宮妃青睞,夜晚更是人跡稀少。
自己該怎么辦?
華燈初上,夜晚的宮廷更加的富麗堂皇,清冷的月色穿行在這繁復重疊的無數亭臺樓閣之中,轉過簇擁橫斜的花枝,穿過輕輕搖曳的柳條,映上華美朦朧的宮紗窗簾。
雕刻著仙子飛天圖案的窗花上鑲嵌著一顆明晃晃的夜明珠,瑩白的光芒在這迷離的夜色之中彌散著,濃光淡影,交織散亂。
施柔兒斜倚在軟榻上,凝視著那珠子出了片刻的神,忽然起身道:“紅纖,為我準備梳妝一下,我要去西福宮拜訪倪貴妃。”
“娘娘,這個時候?”紅纖疑惑了起來,。
“你還記得那封莫明其妙的信箋嗎?”施柔兒一笑,“我料那個慕輕涵不會有這樣的膽量敢私自約宮妃出來,我看這一次多半是倪貴妃的手腳了。”
“上一次我在她的宮室里算計蓮婕妤,讓她跟著平白受了責罰,心里頭必定是氣不過的,如今是要借著這樣的事端來排揎陷害我呢。而且除了她,宮中還有誰有這樣的勢力,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信送入我的梳妝匣之中呢?”
“那娘娘為何要在今夜去拜望倪貴妃呢?”紅纖不解道。
“哼,這信既然是送了,慕輕涵那里的設計布局必定是少不了的,留在宮里頭也說不定要落人口實,不如就去拜訪倪貴妃,讓貴妃娘娘來證明我是多么的清白自守,”施柔兒笑了起來,“以后大家的日子還長著呢,不好好走動走動怎么行呢?”
慕輕涵穿過梧桐和垂柳交織而成的樹蔭,淡淡的花香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走進了園子之中最荒僻的一角,清冷的月光照映在這里的石桌和石凳上。
因為長久都沒有宮妃到來,石桌上積了一層淡淡的灰塵,就好像現在慕輕涵的心情,他甚至解釋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過來這里,明明理智在提醒著他,不要涉足這不看清楚的波瀾洶涌之中,不要在這里停留,讓時間就好像平常一樣流過去就好。可是,當巡夜的腳步路過這里的時候,只有他一人的腳步聲卻讓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這里。
果然,空曠寂寥的園中沒有一個身影,只有旁邊生機勃勃的花木,還帶著幾滴純凈晶瑩的露珠,時不時地從碧綠的葉片上滑落,滴到從磚逢中執著蔓延的雜草上。
原本距離約定的時間就已經過去很久了。慕輕涵走進石凳,想要坐下來,卻猛地有一件意外的事情,落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方鵝黃色的錦帕,留在身側的石凳上,在一片孤零零的暗青和銀灰的色澤之中,分外的惹人注目。那嬌嫩的顏色如同是一朵最單薄的花朵,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
慕輕涵伸手拿起那一方錦帕,上面繡工精美的金線薔薇明顯是宮妃的物件,錦帕的一角,暗金色的絲線繡成一朵玉蘭花般的玉字。
是她嗎?難道她真的來過這里?慕輕涵搖了搖頭,也許只是自己癡心妄想而已吧。這方錦帕也只是不知道哪一個宮妃無意之中掉落的物件而已。
“娘娘,那個施柔兒沒有去瓊華園。”猶豫了一陣子之后,她還是實話實說了。
“我知道,”倪曄琳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難以抑制的怒氣:“她當然不會去瓊華園了,那個賤人才剛剛從我這里離開呢。”
“啊?”夏真禁不住一愣,那個施柔兒不僅沒有去瓊華園,反而來了西福宮。
看到自家娘娘這樣出離憤怒的面孔,夏真立刻明白了,恐怕是她們的手段被施柔兒猜到了,所以今晚那位玉嬪不僅沒有中計,反而過來這邊示威了。
這樣的書信被人看破的可能性極大,只要施柔兒心里頭沒有那個前未婚夫,就絕對不會中計。就算有,只要她足夠聰明,也決不可能上當。雖然原本就沒有指望這樣的手段能夠起到必然的效果,不過是為接下來的謠言手段做準備而已,可是這個施柔兒看破了之后竟然敢找上門來,這樣的膽色讓夏真也覺得有幾分佩服了。
“今晚的情況如何,你說一下吧。”略微平息了一些怒氣,倪貴妃坐下來問道。
“玉嬪雖然沒有過去,那個慕輕涵倒是去了。”
“哼,他倒是個癡情種子,只可惜遇見了這樣沒長性的女人。”倪貴妃恨恨地說道:“就他一個人去了有什么用處呢。”
“他在園子外面徘徊了很久,去的時間也比信上約定的晚了很多,奴婢眼見玉嬪沒有去,只好將那方從她宮里頭偷出來的貼身錦帕放到了石凳上,那個慕輕涵倒是拿了帕子,當寶貝似的,愣在那里出神。奴婢見事情沒有了轉機,也沒有再看下去,就會來了。”
“他拿了帕子又有什么用處,一方錦帕而已,施柔兒大可推托說是丟了的,就完全牽扯不到她身上了。難道本宮要閑著無聊去害一個侍衛不成?”倪貴妃憤憤地說道。
“哐啷”一聲,她余怒未消地將手中的扇子遠遠地扔了出去。
不知道什么時候,細密的春雨籠罩了園子,閃亮如牛毛一般的銀絲從天而降,打在枝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園中彌漫起一層水汽。
慕輕涵失魂落魄地走出園子。
這時候,身邊忽然傳來一聲細微不可聞的輕嘆,他驟然回過神來,轉頭一看,一個月華般的身影映入眼簾。
蘇謐一身碧綠色描銀花的淡色春衫,長長的裙擺如同雪月光華般流動輕瀉于地,烏黑的長發沿著頸部優美的弧線如同瀑布一般的滑下,一對翡翠耳檔安靜地垂在柔嫩白皙的耳畔,眉心處碧玉雕刻的蓮花額飾在月色之下泛起雅致的光彩。
她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這個輕寒的雨夜,盈盈而立,人不勝衣,如同碧潭寒水之中盛開了的一朵精致的玉蘭花。
欺霜賽雪的手腕襯著烏木的傘柄,一把精巧的蘇州紙傘在微寒的細雨之中為她撐起一處潔凈的領域。
隔著雨簾望去,慕輕涵有一瞬間的驚艷,以為林中的仙子在夜雨朦朧的時刻步入了塵世。“沙沙”的雨滴聲籠罩出一種詭異的靜謐,可在這安寧的環境中,慕輕涵耳中卻響起珠玉相撞一般清亮幽遠的脆響。
原本以慕輕涵的武功,早就該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了,可是此時他神不守舍,竟然一直走到近前才注意到面前站著的蘇謐。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是從哪邊過來的?疑惑徘徊在慕輕涵的心里,表面上的禮數卻沒有缺失,他連忙低頭單膝跪下道:“卑微見過蓮婕妤。”
“天氣微涼,不知道慕護衛為何在這里?”蘇謐淡淡地問道。那聲音傳入慕輕涵的耳中,就如同垂在耳畔的碧玉耳檔一般的輕靈清脆。
“在下奉命巡視此處的園林安全,職責所在,驚擾到婕妤娘娘了。”慕輕涵回稟道,心底里卻開始忐忑起來,她什么時候過來的?
“原來是公務所在,”蘇謐嫣然一笑,道:“慕護衛辛苦了,還請不必多禮,本宮剛剛路過這里,這就要回去了。”
蘇謐說著,卻無一絲轉身的意思。
慕輕涵正疑惑,蘇謐淡然一笑,繼續說道:“剛才本宮游園的時候,不小心將一方錦帕落在了園子里面,慕護衛既然已經巡視過了,不知道看到了沒有?”
慕輕涵腦中“轟”地一聲,跪在地上的身形忍不住晃了晃,她看見了?!怎么辦?
漫天的細雨忽然好像都在這一瞬間凝滯在半空之中,一種沉悶的壓抑在兩人之中升起。
“聽說慕護衛家中母親尚且在病中,不知道令堂病情如何?”蘇謐悠然問道。
蘇謐忽然改變了話題,慕輕涵措手不及,“家母還好,最近臥床休息,病情恢復了不少。”
“老人家最忌情緒波動,只要慕護衛在宮中一帆風順,她老人家靜心調養,病情自然不會惡化,就怕心愛的兒子遭受無妄之災,平白讓她擔心啊。”蘇謐笑道:“慕護衛以為本宮說的可是在理?”
慕輕涵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蘇謐話中的意思他如何聽不出來。
“慕護衛是個聰明人,就應該知道一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要變成彌天大罪的證據,所以無關緊要的東西還是不要留著的好。”
慕輕涵身子一顫,懷中那散發著淡淡脂粉香氣的錦帕忽然就變得火燙起來。
“這方錦帕對本宮來說甚是喜歡,剛剛慕護衛巡視園子,想必是撿到了吧。不如還給本宮,也好及時抽身。”蘇謐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和近乎妖異的甜美。
“是……”慕輕涵聲音微微顫抖著應道,從懷中拿出那方鵝黃色的錦帕,雙手奉上。
蘇謐伸出手去,接過那一方燦爛的錦緞,
慕輕涵略微抬頭,蘇謐纖長白皙的手指如同春蔥一般,圓潤的指甲蓋上既沒有戴著時下妃嬪們流行的金玉甲套,也沒有使用任何的脂粉顏料,就是清淡的粉紅色,散發出如同珍珠一般的光澤。
他的手忍不住一顫,差一點兒拿不住那方柔若鵝毛的錦帕。
蘇謐的手指微動,鵝黃色的錦繡就如同流水一般滑進了那纖細的手指。慕輕涵低下頭去。
蘇謐轉過身,翩然遠去,輕靈的聲音隨風傳來,“慕護衛既然有過人之材,將來必定有飛黃騰達的一天,何必要苦苦拘泥與這些微末小節,看不開,放不下呢?平白讓人小覷了去。”
那一抹碧色的身影隱入了花木深處,輕靈的聲音還縈繞在耳畔,朦朦的春雨下的纏纏綿綿,無休無止,慕輕涵單膝跪在那里,細密的雨絲沾濕了他的衣服,直到一陣寒風吹過,他從猛地驚醒過來。
不知道跪了多久,想要站起身來,卻感到膝蓋一陣酸痛,一個趔趄,竟然差一點兒跌倒,他緩緩步伐才站穩了身形。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止了,遠處天邊的黯淡漆黑逐漸淺薄,光亮從地平線上升起,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竟然天已經快要亮了,他驚異于自己竟然就那樣保持著姿勢呆呆的跪了大半夜。
慕輕涵看著遠處晨與夜交替的光彩,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個念頭,原來,她穿碧衣才是最好看的……他恍惚地想著。
從四月十二日開始,新進妃嬪延續了一個月的禮儀宮規教導結束了,也意味著宮妃開始承寵。
十三日,沒有任何人意外,內務府呈上綠頭牌的時候,齊瀧翻了風頭正盛的玉嬪的牌子。漱玉宮之中早就備下了香湯沐浴,伺候著新貴人即將來臨的榮耀。
知道今晚蘇謐不會奉召,小祿子早早地就要去關宮門,蘇謐卻揚聲阻止,
覓青輕聲問道:“今晚只怕是個多事之夜,娘娘不如避一避的好?”
蘇謐笑道:“正因是個多事之夜,如果不去看熱鬧,豈不白白辜負了這般的月色。”
夜色低迷,蘇謐坐在梳妝臺前卸了半妝,又將釵環珠玉除下,嚴整的發髻散開,烏黑緞子一般的秀發垂在肩上,蘇謐拿起青黛,輕巧地將眉線描了描,又打開桃花汁液染成的胭脂唇膏,纖巧的手指輕輕一點,抹在朱紅的唇上,原本秀麗的櫻唇散發出晶瑩的色彩,妖艷誘人如院子里正盛放的石榴花瓣,在暗夜的燭火照映之下,宛如郁郁的血色在唇上凝結。
齊瀧已經駕臨漱玉宮有一段時間了,蘇謐看著外面的天色。
按照大齊的宮制,帝王臨幸妃嬪,多半是在乾清宮甘露殿之中,由承恩車將翻了牌子的妃嬪早早地送到,侍奉帝王。也有時候帝王興起,前去妃嬪居住的宮室臨幸,一般都是極為得寵的妃子才有這樣的榮耀。
蘇謐前些日子雖然得寵,可是齊瀧極少到采薇宮里頭來,這倒不是蘇謐的寵愛不夠,主要還是因為采薇宮地處偏僻、距離過遠。所以后宮之中很多妃子對于蘇謐沒有趁機換一處光鮮華美、行動便宜的宮室很是疑惑。
時間過的飛快,蘇謐抬頭看了看更漏,齊瀧進了漱玉宮只怕有快兩個時辰了吧。看來好戲是要開場了。
正在等待著,小祿子就遠遠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娘娘,娘娘,漱玉宮那邊鬧起來了,動靜大的很呢?”
蘇謐嫣然一笑,看來是時候了。
也不乘坐車輦,蘇謐扶著覓青的手,不緊不慢地向漱玉宮走去。
路上,遠遠地看見一乘鑲金嵌玉的車輦匆匆地駛過,帶起一陣疾風,是倪貴妃的車駕。
她的動作倒是快!想必漱玉宮之中安排了不少的人手吧。蘇謐暗暗笑道,也好,人越多,這戲份也就越足。
等蘇謐到達的時候,就看見漱玉宮之中已經是人聲鼎沸,吵嚷嘈雜了。
一個清脆凄涼的哭喊聲遠遠地傳過來,“臣妾冤枉啊,皇上,請皇上明鑒啊……”
蘇謐走近去,就在漱玉殿的外堂口處,幾個與玉嬪一起被賜住在漱玉宮的新進宮妃聽見聲音趕過來,一個個膽顫心驚地跪在地上,偶爾探頭探腦地向宮內窺視。
外圍是侍奉的奴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齊瀧還在殿內,哭喊聲從殿里傳出來,蘇謐走進殿中,守在門口的奴才一個個正手足無措,也不知道阻止。
蘇謐進了外堂,就看見了衣冠不整的齊瀧和跪在地上釵環散亂的施柔兒,倪貴妃和李賢妃都在屋里。
施柔兒她正拉著齊瀧的衣襟苦苦哀求著:“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啊,臣妾絕無失貞茍且之事,天地可鑒啊……”聲音凄婉動人,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化了。
齊瀧的臉上卻滿是厭惡,李賢妃正在幫他整理著衣服,動作恭謹迅速。她所居住的雅鳴宮正好在漱玉宮的一旁,距離最近,消息自然是最靈通的。
“妹妹且不用急,”旁邊的倪貴妃笑道:“妹妹如果是真的含冤不白,皇上自然會為你伸張作主,這樣哭叫拉扯成何體統,讓宮人聽見了也不好,妹妹這一個月的禮儀宮規都白學了嗎?”
蘇謐掃了一眼,隔著半透明的繡花屏風,影影綽綽地能看見床上散亂著的大紅被褥,里面隱隱顯出白綾子的一角,那是驗證宮妃貞潔的素緞。
齊瀧抬頭看見蘇謐進來了,問道:“謐兒怎么也來了?”神色之間惱火郁悶,顯然還是在憤怒之中。
蘇謐連忙行禮道:“臣妾正要前去園中賞月消夜,想不到聽見這里人聲鼎沸,只怕是有了刺客什么的,就趕緊過來看看。”
一邊說著,一邊一臉疑惑地看著眼前,問道:“皇上,可是玉嬪妹妹惹得皇上不悅了,皇上念及她初入宮廷,未知禮儀,今次又是頭一次承寵,可不要真的計較啊。”
施柔兒哀哀地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已經哭得嗓子都啞了。
“蓮妹妹說的是呢,玉嬪是否私通他人,還是未知之數,皇上可萬萬不要武斷啊。”倪貴妃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地說道。
“私通?!”蘇謐的臉色都變了,“這……玉嬪妹妹怎么可能……”
“今日是玉嬪頭一次承寵,卻無落紅,”李賢妃在一旁說道,可能也覺得這樣談論這種閨閣私事有幾分不好意思,轉而道:“這件事臣妾也看著蹊蹺,玉嬪妹妹入宮是通過驗身的,怎么會這樣呢?”
齊瀧的憤怒已經略微平息了,但漲紅的臉色還是沒有恢復,眼神掃過跪在一旁的施柔兒,說不出的厭惡鄙薄,像是在看什么臟東西一樣。對于他驕傲敏感的個性來說,最看重期待的宮妃出現這樣的失貞行為,不啻于在他的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這時候,門口又是一陣急促的聲響,不待人通傳稟報,皇后的身影匆匆地走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得到確切的消息了,看了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施柔兒一眼,連忙上前道:“皇上,此事……”
“此事還有什么好說的,這樣的事情,從我大齊開國以來,后宮就從來沒有過這樣丟人的事端!”看到皇后過來,齊瀧的火氣又升騰了起來:“皇后看按照宮規應該怎么辦吧?”
“皇上息怒啊,此事如今尚且沒有定論,怎么就能夠輕易處置玉嬪妹妹呢?說不定要冤枉了好人呢。平日里頭,臣妾看玉嬪也是個知禮明義的,怎么會干出這樣的……”倪貴妃半真半假地規勸道。
“快叫去錦宮的人過來,直接領了去。再也不要讓朕看見她。”齊瀧一臉厭惡地說道,甩袖子就要出去。
“皇上請先息怒啊,”皇后連忙跪倒在地上,阻止了齊瀧的去路,從容道:“玉嬪平日的為人皇上也是知道的,恭謹守禮,溫順婉約。臣妾看此事只怕另有蹊蹺,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氣憤而冤枉了好人啊。”
“此事只怕確實有蹊蹺,”倪貴妃接過話頭說道:“秀女入宮都是要通過嚴格的驗身的,怎么會容得不貞不潔之人入宮呢?玉嬪在驗身的時候必然是完壁之身,只是現在就變成了殘花敗柳,這豈不是在宮里頭的這一個月里面……”倪貴妃掃視了跪在地上的漱玉宮的宮人們一眼,“皇上,依臣妾之見,不如拷問身邊的奴才,必然能夠得到線索。”
眾人都變了臉色,這句話無疑是再說施柔兒在封妃之后與人私通了,這樣的罪名,無論拿到哪一國,哪一朝,哪一宮,哪一室,都是無可非議的死罪,而且連同身邊的宮人都要一并連罪處死的。
跪在周圍的宮女內監一個個驚地魂飛魄散,連連叩頭高呼:“陛下冤枉啊,奴才們都是不知道的。”
“皇上,玉嬪娘娘入宮以來一直潔身自好,靜心守禮,絕對沒有可能作出這等淫賤之事啊,請皇上明鑒啊!”施柔兒身邊貼身的紅纖聲音凄厲地喊道,這樣的罪名一旦成立,她們這些人都別想有活路了。
皇后說道:“宮中法度森嚴,各宮素來嚴守宮門時間,而且侍奉在身側的都是內監,絕無男子出沒,怎么可能有機會……”她看向齊瀧說道:“皇上切莫心急,若是冤枉了好人,只怕日后也要悔之莫及啊,皇上三思啊。”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宮中雖然沒有男子貼身侍奉,但是卻有不少的男子出入呢。”倪貴妃正色說道:“臣妾以前就聽說玉嬪的未婚夫就在這個后宮之中充任侍衛,不知道……”
“未婚夫?!”齊瀧疑惑地問道,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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