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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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邂逅
更新時間:2005-4-11 20:45:00 字數:4831

  一個悶熱的午后,南山中學的物理教研室里,五七級八班的物理教師兼班主任李拙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趴在對面桌子上的一個學生。

  此生可謂超不修邊幅,頭發亂糟糟的,腳上穿著一雙破了一半的拖鞋。大大的圓形南山中學校徽,卻給他別在短褲上。

  李拙壓住火氣,慢慢地打量著這個學生。五七級八班是個很不好管的班,其中大半原因在面前的這個學生身上。自開班以來,每學期換一個班主任,李拙已經是第四任了。交鋒半個學期以來,也深感頭痛。

  那個學生竟首先開口了,一來便是上綱上線:“李老師,有話你就趁早說嘛,全校老師都在政治學習,你這樣一個人溜崗可不好誒。”

  “沒關系。”李拙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只要我說是與你黃而談話,校長都非常樂意。這是好事——你知道政治學習是怎么回事,所以如果你還是表現不好的話,每周我花半個下午來陪你都沒有問題。”

  “誒,老李,你都二十七了,跟咱這十七歲的斗什么心眼啊,你有話就快說了吧。”名叫黃而的學生終于按耐不住了:“另外,你把電風扇轉過來點行不行?我都快熱死了。”

  “學生嘛,熱點就熱點了,沒關系的。只要你態度好,就熱不了多久。”李拙不肯答應,轉開話題說:“那我們就開始吧。你今后的打算是什么?”

  “今后?”黃而反問了一句,抬眼向天想了一會,說:“老李,現在才五九年中,你就要我考慮以后的事?”

  “哪怕是賣海豹油、搖擺機,也是一種職業,對一個人的一生都有重大影響。”李拙不厭其煩地說:“所以,你應該盡快確立自己以后的奮斗方向,作為班主任老師的我才好對你加以正確的引導和教育。另外,要叫李老師,不能亂喊。不要以為這個學校就沒人可以治得住你了——你這些違反校規的行為,終有一天會被……”

  “好好,李老師,你別說那么多了,仗著電風扇朝著你那邊,太陽曬著我這邊,你就那么悠哉悠哉地洗我耳朵,你真狠毒啊!”

  “學生跟老師斗,多少還是差了些年的道行,所以你最好盡量配合我,讓我們的談話盡快結束。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李老師啊,我雖然熱,還是得特別申明一下,那些賣海豹油的行為可都是非法傳銷性質的,去年開始就遭到工商部門的嚴厲打擊,你勸說學生去搞這種營生,可對德行有虧誒。”

  “黃而,你別以為大家都是傻子,南山上賣海豹油的那些小痞子,都是你的下線吧。”

  黃而雙眼朝天,翻起白眼來,明顯不想再談這方面的內容。李拙見狀嘆了口氣,伸手把旁邊的老式風扇稍微轉了個角度,送了點涼風過去,然后問:“最近電腦學習得怎樣?”

  “還可以吧。”黃而漫不經心地回答:“曾老師給我報了全國中學生計算機競賽的名,這周星期天就開賽了。他說我有希望獲獎。”

  “不能不說,這一點出乎所有老師的意料,可能曾老師一開始也沒想到會這樣。黃而,你還是有點小聰明的,不趁早為以后打算?你爸爸雖然退休了,可老資格和關系應該還是不少,給你在本地找個公務員的工作應該不難。有計算機這個一技之長,你應該能干得下去的。”

  “高中生去當公務員,每個月拿二百三十元工資,你就希望我過這樣的日子?”

  “起點是低了點,但只要好好奮斗……”李拙說了半截,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話缺乏說服力,便改口問:“那你想要怎樣的工作?”

  “少干活多拿錢,不干活也拿錢。只要動動嘴,工作自然有別人幫著干。”

  “黃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干流氓這種工作是沒有前途的,哪怕是當老大。”

  “不,政治家也是這樣。”

  “你,政治家?”

  “哈哈哈哈~~~~”

  物理教研室里爆發出了劇烈的狂笑聲。師徒二人相視大笑了好一陣,李拙笑聲漸止,惱怒頓生,翻臉喝道:“黃而,你根本就沒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老……李老師,你說的實在是太遠了,起碼也得讓我考慮考慮啊。”

  “好吧,我想就一下午要從你這里得到什么正兒八經的結論也不可能。”李拙揮手道:“你走吧,但在你想好之前,每周這個時候到我這里報道,我很樂意跟你好好談話。”

  黃而所在的學校是川北專區的一所大學校南山中學,大時代期間,聯軍首腦之一的司徒王攻入四川時,曾在此處設立司令部,駐扎了半個月時間,走時順便把駐地粉刷了一下,留了些錢幣物資,囑咐地方開辦一所學校。

  擁有這樣光輝的歷史,南山師生不免得意忘形,七十年以來一直認為自己是中華西南地區唯一獲此殊榮的學校,乃是王道正統。名氣大了,社會上各種有權有勢的便把自己的親戚子女往學校里塞,搞得學校膨脹無比,反而失去了原來的精英色彩,近年來每每為后起的M中所追逼,頗為狼狽。這也是黃而這等人可以在南山生存至今的原因:雖然他中考成績不惡,居于中游水準。但以他的惡劣行徑,如果上的是M中,只怕不到一個學期便被掃地出門了。

  M中屬于近年的后起之秀。大概是來了新校長的緣故,實行鐵腕管理。新官上任三把火,一般來說燒不了幾個月就會無疾而終,一切照舊運行。但M中的新校長確實有膽有為,其創新管理手段深得厚黑學奧義,人稱“左手持鐮,右手擁你”的微笑殺人魔。在中考招生中率先發動招生戰,瘋狂奪取有能力的潛力學生,并大肆招收高價生填補學校財政缺口。到了第二、三學期便秘密展開肅清,把搗蛋鬼和無能者全部秘密趕出學校。雖然M中一直不肯承認此事,但這是擺在臺面上的:他們學校五五年招生十八個班,五八年畢業時就只剩六個班了,非戰斗減員率達到了67%,因此升學率迅速趕超南山。

  南山起初狂妄自大,不把M中當回事,看到M中五八年高考的升學率后,方才驚呼感嘆,準備在自己學校里也開始搞加強教學和整風運動。但關系戶太多,整不整得動,什么時候能整都是個問題。也許到了黃而畢業的那一天還不會有行動,因此他并不非常把這些傳聞當件事。

  兩個學校整得你死我活,輿論氛圍靜悄悄地也開始發起戰斗。從老師到學生,彼此都充滿了厭惡之情。但糟糕的是,五天后的五九年全國中學生計算機競賽川北區預賽會場設在M中。本來就牽涉競爭,加上兩校的惡劣關系,南山參賽團可沒少挨白眼。帶隊的南山唯一計算機教師曾老師連碰幾個釘子后,一氣之下差黃而去辦那些填表貼號領鞋套的事。他可算差對了人,畢竟這個地區就那么些人,黃而在本地不大不小的也算個名人。雖然名氣不見得良好,卻也響亮。他去干這些事,只要等上一分鐘便開始不耐煩,雙眼一瞪,M中負責接待的師生的效率便快了十倍。

  南山代表好容易辦完了手續,進了賽場,卻發現一件稀奇事:凡是南山選手的座位都被一些明顯不是來參賽的M中女學生霸占著,見他們進來,全都笑得前俯后仰,唧唧喳喳地鬧了起來:

  “看那帶隊的老師,怎么瘦得跟竹竿似的?”

  “哎喲,看到那個小胖子沒有?他叫章渝,也就是八爪魚,哈哈……”

  “錯了,錯了,我認識他,那個小胖子外號叫肥花貓來著。看,說著說著他生氣了,臉都紅了,真的好象貓兒哦!”

  給這群猖獗的女生一嘲笑,南山代表們個個窘得滿臉通紅。學生看著老師,老師看著學生,卻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此時該鎮守場地的M中教師卻不知在哪里,缺乏應變能力的曾老師找不到談判對象,只得從前排找個了M中的男學生問話。那個學生也不理睬,便把他晾在那里了。這一行五六個人,只得站在原地聽任十五六個M中女生嘲笑。直到交完手續表的黃而趕過來,她們才紛紛驚呼了起來:

  “怎么這家伙會來!”

  “他,他也懂計算機嗎?太滑稽了!”

  “真可怕,學校老師怎么不早告訴我們這件事?居然會遇到他,太可怕了!”

  “這家伙可是流氓頭子啊,據說被他看一眼就會懷孕的!”

  人嚇人,嚇死人。這群女生原地不動地爆炒了兩分鐘,把近三年以來關于黃而的所有謠言都溫習了一遍,受到了集中打擊,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黃而搖頭嘆息了一氣,慢慢走上前去,在眾女生的齊聲尖叫中走到她們面前,惡狠狠地叫道:

  “想懷孕的就給我呆在這兒!”

  于是眾女生倉惶奔逃,南山選手方得準時入席。但給M中使出這種卑鄙手段一鬧,除了黃而之外的眾人都顯得有些張皇不知所措,好半天進不了狀態,挺簡單的一份筆試卷子,竟然做得比平日慢了兩倍不止。曾老師看在眼里,急在心頭。好在他最看重的黃而沒受影響,三下五除二把卷子做完了,領了牌子去機房上機考試。

  這是一個奇怪的年代,計算機這種東西,數百年前就得以大規模應用,卻幾乎全毀在大時代的戰火中。在天才數學家比爾.格蘭特的探索和推廣下,計算機科學才迅速從廢墟中迅速復原,近年來更達到了級數增長。盡管如此,眼下的計算機科學仍是一個充滿著機會和誘惑的領域,許多重大的研究成果都出自學校研究小組和個別高手。黃而對此有一種近似癡迷的喜好,在曾老師的帶領下,兩年來頗有建樹,曾曾說他是自己見過的在此領域最有天分的少年之一,然后不無遺憾地說:以黃而目前的情況看,基礎課業非常平庸兼德行口碑極差,今后考入大學在此領域繼續前進的機會微乎其微,實在是太可惜了。

  也就是說,這大概是黃而在畢業前,或者說是這輩子最后一次發光溢彩的機會了。

  曾老師和幾個學弟抽空感嘆著這些,然而當事人卻不會這么想。平日吊兒郎當的黃而,一旦坐到了計算機前,卻會立即變得全神貫注。對他來說,預賽的這些題目相當簡單,沒過得半個小時就基本作完了。正長吐了口氣時,旁邊出現了一個女孩,半是羞澀,半是膽怯地問:“同學,能幫幫我嗎?”

  黃而轉過臉,這才發現右邊的機臺上坐著一個女孩。她究竟是何時來的,黃而一點都不知道。然而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他的身子便僵住了。

  這個女孩穿著一身M中的制服,一頭烏黑的直發披在肩上,雪白的肌膚竟似蘊有光芒,一時使黃而有些睜不開眼。她漆黑的眸子里卻透出了一絲焦急,輕聲叫喚道:“同學,能幫個忙嗎?”

  在這一瞬間,黃而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發生了一個很重大的變化,象是突然天降了一顆種子落在自己心頭,不過半秒鐘已經開始迅速地生根發芽壯大拔高。以往在學校里廝混,周圍偷偷談戀愛的見過不少。混出些渾名之后,一開始還有些小太妹前來勾搭。無論說英雄意氣也好,年少不知事也罷,那時的黃而并沒有認真地對待過這些,而是以一種不耐煩的態度把這些都拒絕在身外。

  在看到這個女孩的眼睛之前,女孩對黃而來說只是一種很復雜且麻煩的動物。偶爾不經意的瞄上兩眼,她們就會大呼小叫,有的甚至哭鼻子,一個個的都罵得很難聽。黃而并不明白那些從小玩到大的女孩為什么忽然會無緣無故地把自己當作敵人,難道自己做了或企圖做什么對她們不利的事么?她們又有什么值得自己窺伺的?如果說男女間性關系的事,那就更莫名其妙了。黃而小學三年級時就從家里的醫療雜志上獲知了全部的理論內容,在生理衛生課上超前進度達六年之多。難道為了那種事情,女孩們就要疏遠他?這更讓他不能理解,很快把女孩們都列為不可理喻的動物,僅次于敵人的范疇。

  女孩的呼喚把黃而從出神中喚醒。他看了看周圍,湊過去一看,原來這個女孩把軟盤的標簽貼到了反面塞進了軟驅。這種問題很簡單,起因是這個女孩以前肯定從來沒用過軟盤,后果是這個軟驅一定報廢了,理論上這個女孩已經失去了繼續考試的資格。但看著女孩充滿期盼的目光,黃而沒有把這個結論告訴她,只問了一句:“你考的是幾號題?”

  輕易地破解了M中網絡主機的密碼后,黃而從主機資料庫中取得了女孩的題,傳到了她的機子里。如果這時女孩開口要求一聲,他一定會昏了頭冒著被取消資格的危險幫她做的。可是看到女孩微笑著對他說了聲“謝謝”之后,他便暈頭轉向地走出門交卷了。出門后才想起來最后還有道大題沒做。曾老師聽了之后,幾乎昏了過去,只能不住地祈禱預賽線不會太高,不至于把這個手下最有希望的選手刷掉,一邊埋怨著:“你怎么會犯這種錯誤,什么都沒搞清楚就跑出來了?”

  “對啊,我是夠笨的,她的名字都沒問呢。”黃而自言自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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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望
更新時間:2005-4-13 17:36:00 字數:4732

  “黃二,你怎么老這樣。”章渝勸說道:“不就是最后一道題沒做嗎?我們都算過分了,你前面應該不會失分的,就算最后一道大題沒作,也應該能過,準沒問題!”

  “都說過不是為那件事了。”黃而仍然出神地看著窗外,不時哀嘆兩句。

  “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章渝很認真地湊到面前看了他一陣,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時下春末夏初,你準是發情了。”

  章渝與黃而的交情不差,屬于這個學校里面對黃而不會發抖的屈指可數的數人之一。兩人在高一時因同在曾老師手下學計算機而相識,雖然不同班,卻比一般的同班同學更為熟悉。按照往常的慣例,黃而會一拳搗過來——當然,力道只有他平日打架時的十分之一,不然章渝會表演空中飛人。然而,這次做好了防御架勢的章渝卻沒有遭到想象中的攻擊,偷眼一瞧,黃而竟再次陷入了沉思中。這種毛病可不輕,把章渝給嚇壞了。

  “把你的單車借給我。”黃而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誒?”

  “放學后,我要到M中去看看。”

  “那里有人惹你了?跑那么遠打架可不好啊!你在南山這邊靠名氣都能嚇爬下一摩爾人,可那邊人對你不熟,要是一擁而上……”

  “羅嗦,我不是去打架啦!”黃而沒好氣地說:“那天上機考試時遇到一個女孩,我那個……那個……”

  往日口若懸河的黃而,忽然結巴了起來。“那個”了十幾個回合,卻說不出早就醞釀在心的大話。章渝終于看出了端倪,臉色由懷疑到怪笑:“哈哈,你……”

  冬去春來……

  誒,季節有誤,而且太夸張了。總之,從那天開始,章渝就不得不過著每天上學放學走五公里路回家的生活。黃而則天天騎著章渝的單車,提前一個小時上學,推遲一個小時回家,為的就是到M中路口躲著守候那天遇到的女孩。

  如果讓半個月之前的黃而來看待他現在的行為,準得嗤之以鼻,丟下“白癡”二字。然而此時他卻什么都想不到了。每日只有早早寫作業睡覺,一早起床吃飯,然后騎著單車穿越大街小巷、農田溝渠,橫穿三個小鎮到達M中路口,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等待,然后狂奔向南山去上課。晚上放學后再依次把這道工序反向運行一次。守候了三天后,他終于看到了那個女孩的身影。然后他干了一件極蠢的事——雖然這件事比之他以后干的許多事已經不算什么——心臟狂跳之下,他提起單車,調頭逃跑了。

  “整日想的都是她。”黃而對章渝坦言了:“也不知有哪里特別好,但一想著她,整個人就變得不對勁了。”

  章渝問:“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了嗎?”

  “不知道,還不知道。”黃而的笑容忽然變得弱智了起來:“只要能看見就好了。”

  誰也沒想到,就在他說了這席話的當晚,他就遇到了一個極好的機會。當晚大雨瓢潑,狂風甚至吹倒了南山門前的一顆五十年大樹。天氣如此惡劣,老師們懷疑南山的破校舍說不定會出安全事故,紛紛對學生暗示可以跑路,不進行點名。于是晚自習進行了一半,全校學生便跑得差不多了。黃而自然是率先溜出校門的人之一,剛推車出校門,忽然給一人拉住。回頭一看,卻是披著雨衣的章渝。連忙堆笑道:“再用幾天就還你,不用那么小氣么。反正今晚這么大風雨你也用不上。”

  “回家吧!”章渝苦口婆心地說:“我都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你看看這鬼天氣!M中多半早就放學了,你趕過去也沒人。而且路上會很危險的。”

  “你認為你勸得住我么?”黃而哈哈一笑,蹬車便飛馳出去了,遙遙地傳來他的高聲歌號:“迎著風,冒著雨,我是不畏艱險犧牲的好男兒~~~啊~~~~~~~”

  后面是一句慘呼,他連人帶車摔到溝里去了。章渝正想找人幫忙去救,卻見他忽然又提著車跳了出來,如沒事人一般騎了下去,只得聳聳肩,轉身回家去了。

  冒著狂風大雨,黃而穿行了三河兩鎮,在稀滑的田坎、咆哮的溝渠邊表演了無數的高難度動作,摔了十五六跤,歷經五十分鐘,終于趕到了M中的路口。M中的學生正在零零星星地離去,但看模樣多數都是高三的學生——這種情景很不好,意味著多數低年級的早就離開了,他多半是空跑了一趟。不過,黃而本來也沒抱什么指望。一路的奔波,不過是一種癡迷的執著,并沒有考慮后果。

  他候了十多分鐘,見不會有什么收獲,正想回家時如何解釋這一身的淤泥和淤青,忽然眼前一亮,他的天使出現了。

  大雨是從下午忽然降臨的,來得毫無征兆而持續不斷。天使沒有帶傘,勉強舉著書包遮在頭頂,低頭跑上幾步,又被大雨澆得喘不過氣來,只得皺眉躲在一邊樹下。校服被雨水淋得緊貼在苗條的軀體上,更顯得格外動人。忽然一個驚雷滾過,天地都為之震顫,天使不由失聲驚叫了出來。叫到半截,更轉為了由衷的恐懼——她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滿身淤泥的家伙,就像亂葬崗里跳出的僵尸!

  這個推著單車的僵尸迅速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遮到她頭上,用著一種不可反抗的語氣說道:“同學,快離開這里。雨天可不能躲在樹下。”

  見到天使懷疑的目光,他猶豫了一下,又說:“我不是壞人。”

  “哦,你是那天的那個南山同學!”天使忽然認出了他,驚訝地說:“你怎么會在這里?”

  “路過,路過。”黃而在十幾年的胡謅史中居然首次有點結巴:“快走吧,我送你一程。”

  在不時落下劇雷的瓢潑大雨中,頂著狂風騎著單車,后座搭載著心愛的女孩——雖然顯得狼狽,對于十七歲的黃而來說,也是有生以來最浪漫的一次了。遺憾的是,女孩緊緊地抓著后座,而不是抱著他的腰。想想看也釋然了:兩人畢竟是初識,好人家的女孩,沒理由會那么隨便吧。黃而卻沒發現,自己的美學首次為他人而改變了。

  左手反手提著衣服給女孩遮雨,右手獨力掌著車把與狂風抗衡。以黃而的超人體力,時間稍長也有些吃不消。但難得有這種與女孩共處的機會,哪怕是手要斷掉,又算得什么?正生出這種豪邁念頭時,女孩說話了:

  “到了。”

  原來女孩的家在南河鎮西北,離M中實在不遠。抱著一絲遺憾,黃而揮了揮手,與女孩道別了。臨走時幾次想開口問女孩的名字,卻始終說不出口。用力蹬動單車,如箭般剛剛射出,忽然身后的女孩忍不住叫道:“謝謝你!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一個好人’吧。”黃而隨口胡謅了一句,見女孩露出了笑容,心里忽然一震,下面準備好的胡話再也出不了口,只得腳下加力,一溜煙地跑了。

  全國中學生計算機競賽的預賽結果出來了,黃而非常幸運地以地區第五名的身份進入了復賽。曾老師非常高興,給進入復賽的學生專門加班補習。然而南山的課業負擔本已很重,又沒有任何老師愿意給計算機這種根本與高考無關的課程讓路,補習只好安排在每天早晨上課之前和晚上放學之后,各一個小時。這樣一來,黃而跑去偷看女孩的計劃便泡湯了。雖然他心中大有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沖動,然而考慮再三,還是無法辜負在啟蒙老師的重望,只得屈服了。

  兩周后,黃而再次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場合遇到了那個女孩。全國中學生計算機競賽的復賽在最近的中心城市成都舉行,川北地區一共有六人通過,南山和M中各占三人。連軟盤標簽都貼錯了方向的女孩雖然沒能晉級復賽,卻擔任著M中代表隊的后勤隊員。苦候了一下午,黃而終于找到了與她接近的機會。女孩沖他神秘莫測地一笑,輕聲說:“晚上我們隊要出去活動,要去錦江邊上看夜景呢。”

  黃而心領神會,當晚溜出了駐地,一路尾隨M中代表隊。尾行了個把小時,終于在他們分散找小吃時找到了單獨相處的機會。兩人來到錦江邊上的一個小亭子里,一邊吃著小吃,一邊聊天。女孩說著說著邊笑了起來:

  “我怎么稱呼你呢?‘好人’?太肉麻啦。而且那晚之后,我終于向人打聽到了你的故事。我也算孤陋寡聞的書呆子了,居然一直不知道你這么有名的人。”

  “假的,假的,多數是人家亂說的。”黃而口中一邊分辯著,一邊為自己有生以來首次為自己開脫找借口的行為感到心驚。

  “那么,賣海豹油,拉老鼠會?”

  “唉,那件事其實我是最大的受害者,相信我吧。”

  “可他們都說你是南山的打架大王,不會那么輕易被人騙吧?”

  “虛名,那都是虛名!我一向與人為善,以德服人。”

  “還有人說你精神有異常?”

  “請看我誠實善良的眼睛——有問題嗎?”

  “還很好色,經常欺負女孩子?”

  “誣蔑,那是誣蔑!”黃而幾乎跳了起來,可在女孩的眼神里看到笑意后,又坐住了,搔搔頭說:“別笑我了。你要是相信這個,也不會跟我出來吧。”

  女孩笑嘻嘻地看著他,有些頑皮地說:“總覺得不太誠懇!”

  “我冤哪!”黃而正氣凜然地表演出了賊喊捉賊的好戲。剎那間,悲傷、痛苦、冤屈、迷亂的神色一齊擁上了臉,苦苦地申辯道:“我從來不理別人會怎么想,怎么看我。我只想你一個人相信我就好了。我絕對不是那么壞的人。就算有些壞毛病,我為了你,一定能夠全部改正掉,做一個完美的好人!”

  “小聲點,大聲嚷嚷的,想把我的同學招來啊!”女孩連忙作了作噓聲,有些哭笑不得地說:“你也說得太直白了。我是你什么人啊,你為了什么要為我那么做?”

  這下黃而啞口無言了。女孩看了看他的可憐模樣,又覺得心里有些不忍,說:“那天暴雨里你送我,真是非常感謝。但是我不想你有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想法?”

  “我們現在是壓力沉重的學生,象老師們說的最老套的那種說法一樣:學業為重。”

  “哦,這個嘛……”

  “我早已決定了自己的奮斗方向,一定要考大學。”女孩抬起頭,堅定地說:“我家的條件不好,補習什么的想都不用去想。實現自己的夢想,只有一次機會。”

  “我明白,我也一樣。”黃而苦笑道:“不過,多半是考不過就直接去干些雜工吧。”

  女孩忽然說起了另外的事:“聽我們隊的宋老師說起,你在計算機方面是罕有的天才,他不服你們的曾老師,卻很嫉妒他有你這樣的學生。”

  黃而有些難堪地說:“個人興趣愛好而已,其實也并不是很努力的,更多時間去打游戲了。”

  “這方面,你非常優秀,但其余的方面,大家的說法都是一致的。”

  “不用說了,我知道。”

  “你是四二年生的吧?”

  “對,十月。”

  “我是九月,你還得叫我姐姐呢。”

  “我可真會叫啊……”

  “別鬧了,我要說明白。”女孩攏了攏自己的頭發,說:“對于十七歲的高中生來說,說這些實在是太世故了,但你如果知道了我的家庭狀況,就不會感到驚奇了。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堅持下去,考上大學,然后籌劃自己的人生。對這個目標不利的人和事,我都不會……”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過了好一會,說:“你明白嗎?”

  “明白了。”黃而又搔了搔腦袋:“你看起來還沒我大,說的事卻都是些成年人世界的事了,我在這之前還沒考慮過呢。”

  女孩的眼睛睜大了:“第四學期快結束了,你還在毫無目標地胡混?”

  “哎呀,不騙你了。傳銷、打架、收保護費、恐嚇別人,那些事我都做過。”黃而終于下定決心,毅然說:“但為了達到你的期望,我以后都不做了。明天先好好地參加考試競賽,一定要進入決賽,那樣就有高考加分了。然后我回去后就認真讀書,一定可以在一年內把功課趕上來的!只要到時你肯告訴我你要考哪所學校——你愿意嗎?”

  聽到少年笨拙的話,女孩微微地笑了,也許臉還稍稍地紅了,幸虧都為夜色掩蓋了過去。她突然站起身來,說:“回去吧。”

  黃而終于鼓起勇氣問:“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羅盈,盈盈一笑的盈。”

  我會努力的,為了能經常看到你的盈盈一笑。

  這句話在黃而心中醞釀突走了幾圈,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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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脆弱
更新時間:2005-4-14 16:59:00 字數:4647

  南山七十年的歷史上奇人無數。如果按打架肇事等暴力行為論斷,黃而在其中幾乎可以排得進前十。這種十年難遇的奇人居然獲得了全國計算機競賽的西部地區最好名次二等獎,實在是破天荒的奇聞。但更奇的是,他居然對班主任李拙表示要好生學習,奮斗一年上大學。這就讓大家都驚奇不已。一時間,此時成為全校的熱門話題之一。沒辦法,南山學生的生活太枯燥單調痛苦無聊了,表現出這樣大的轉折,不付出再次成為全校焦點的代價是不可能的。

  “這些你們都不用擔心,狗改得了吃屎嗎?”

  說這句話的是一個淫笑的胖子。他個子中等,體型極其臃腫,穿著一身特意改裁過的中號南山校服,仍然給他的肚皮撐得溜圓,下面的幾顆扣子似乎隨時處于痛苦掙扎的狀態。胖胖的腦袋稍一低下便能顯露出雙下巴的存在,大邊框的近視眼鏡后的眼睛時時暴露出一種半瘋狂的神色——據他本人稱那是“藝術家的氣質”。

  “方樹,你憑什么那么肯定啊?”他面前的三個同學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因為黃而和我和好朋友啊,難道你們從來沒有聽說過?”

  “雖然從高一開始就有這種傳聞了,但傳聞的源頭好像都是你吧?”有人質疑道:“從來就沒聽黃而他本人證實過。”

  “哈哈,你們不相信就算了。我拍的照片,總是第一時間拿給他看呢。”方樹擺擺手,神秘兮兮地從抽屜里取出一疊照片:“老規矩,五塊錢一張。要更刺激的得訂貨,一張五十。”

  “五塊的就可以了,你這個吸血鬼。”為首的學生咬牙切齒地從錢包里取出一張鈔票:“我們也只是看著玩玩,不象你……哼,方樹,你也該知道規矩吧。”

  “當然,我的信譽一向良好,你們聽說別人在我這里買照片了嗎?”方樹神秘地一笑:“其實這里還大有人在,起碼有超過一成的人是我的顧客。還有半數是我的模特……”

  “你的口最好緊一點!”那學生警告了一句,帶著兩個同學離開時,回頭又警告道:“不過方樹,最近我們可覺得越來越不妥當了。你真的敢拍那種五十塊一張的嗎?那可是犯罪啊!你要出了事,可別把我們兜出來!”

  “放心,不會的,我干的是藝術創作工作。”方樹咧嘴一笑,發出了喋喋的奸笑聲:“而且還有我的好朋友黃而罩著我呢。”

  與此同時,方樹的“好朋友”黃而正在南山的男生宿舍“桃園”里同一伙人打撲克賭博。五七級的第四學期期末考試已經結束,教師正在忙于閱卷階段,但又不能把學生放回家去,便要求他們自習,結果釀就了大規模的賭博風潮。

  黃而這次期末考得馬馬虎虎,畢竟前面拉下的內容太多了,想抓緊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抓起來的。雖然名次有所上升,可幅度看著跟隨機變化也差不多。難得中午不休息跑教室里跟尖子生一起看書,卻發現那些人看他的時間比看書還長,個個眼神都怪異無比——兼之周圍的狐朋狗友拉著“看什么書啊,考完了試正該輕松,租小說看去!”、“走,到電池廠那邊打臺球!”、“好久沒摸了,手癢得很,賭兩盤吧!”云云的一勸,立即又栽進去一起混了。環境的帶動作用是非常顯著的。

  如果說黃而就這么簡單便放棄了剛才萌生的夢想,自甘墮落,那也不盡正確。他的信念依舊強烈,但差距太大,與尖子生們實在是格格不入,相處不下去。反而是這些下層朋友的拉攏和廝混比較有吸引力。與往常不同的是,也許是真想借機讀書,也許是掩耳盜鈴,他跑到桃園去時,總帶著一本書,然而總是一進門便把書墊在屁股底下打起牌來了。一眨眼的功夫,期末休息時間已經過了,進入正式的暑假補習階段。黃而依舊一頁書都沒看,整日沉溺于賭博中。

  這種事情做得說不得,特別不能搞得規模太大。然而腐朽的住校生想整日看著黃而在賭博與學習、本性與虛偽間掙扎的可笑模樣,不但毫不收斂,三番五次地輪番上陣拉黃而打牌,同時自己也禁不住開始了大規模賭博。這種活動一旦發起,就難以被個別人在短期遏止住——已經脫離了一般人的掌控范圍。暑假補習開始了五天,每天中午教室里的自習人口都少得可憐,大量的男走讀生也給吸引到桃園去打牌了。紙里包不住火,很快有老師知道了。在私下里警告無效之后,學校領導立即知道了此事。

  那些年,學校對于學生來說就是政府,就是老天爺。人權什么的,向來提都不會有人去提。這樣也好,許多扯皮賴帳的事根本就不會發生,對于事實明顯的問題處理起來尤其地快,雖然每每有錯殺忠良之嫌——

  得知此事后,南山教務主任兼副校長馬大洋親自出馬,帶領各年級班主任老師、保衛處全體人馬和食堂員工一共四十多人,外加兩條德國純種看校大狼狗,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人縛口、狗銜枚地對桃園展開了閃擊戰。黃而機警得快,在他們接近宿舍的前半分鐘忽然毫無理由地感覺到危險,從三層高的樓上翻窗往下跳,在空中騰挪跳躍,連蹬兩處晾衣架安全降落。可惜,他的身手雖然極高明,這一招卻在高一時屢屢用過,被人記住了。剛剛落地就給埋伏在一旁的幾個曾被他踢過場子恨他入骨的食堂大師傅跳出來按住。他還想反抗逃跑,可緊接著又撲上來一條狗,口水都滴到了他的頸動脈上,只得立即老實了。很困難地扭頭一看,率領伏擊隊的正是李拙。連忙擠出笑容說:“李老師,怎么會在這里遇到你,真是巧啊。”

  “事實確鑿,無需狡辯。黃而,我對你太失望了!”李拙一聲大喝:“帶走!”

  這次大逮捕行動一共抓獲賭博現行犯三百多人。其中大多數在沖鋒隊沖殺到面前時已經收起了現金,有些頭腦靈活的把紙麻將藏起來換上撲克,迎著破門而入的沖鋒隊露出了怯懦的笑容,主動承認錯誤:

  “老師,是我們不對。沒把精力放在學習上,想用這種妖術來推測來年高考運勢如何……”

  這是企圖假冒推星象算命的封建殘余名義以換取較輕的處罰的。

  更有甚者干脆把紙麻將吃到肚子里去了,見著查抄的進來了,大模大樣地硬挺著:

  “有什么事嗎?這是學生宿舍,中午休息時間……”

  “少廢話,你們這么團團坐著干什么?”

  “這是我們宿舍,坐坐不行啊?對了,我們是在開會討論學習經驗……”

  這是抵死耍賴皮的,然而賴著賴著卻有人反胃,吐了一地的紙麻將碎片出來……

  總之花樣百出,如果要一個個的仔細分辨來源是非,那可真要讓人頭痛不已。但學校不是警察局,而是集警、檢、法三位一體的超然存在。他們衡量賭徒的標準是:凡是那天中午在桃園滴水檐范圍以內的統統算數,有殺錯沒放過,反正殺錯的一定是極少數。

  三百壯士當天中午就頂著烈日在學校大草場里浩浩蕩蕩地站出了一個長寬各百米的方陣罰站,個個垂頭喪氣地如頭敗的公雞。雖然在周圍看守他們的只有十來個校衛隊員,連狗都回去睡覺了,可這些從精神到肉體都被徹底摧毀的家伙已經完全失去,或者從來就沒具備過反抗意識,只是那么站著等待最后的審判結果而已。

  理所當然的,幾個長期被教師們關注的熱點分子被當作典型發起人提出隊伍站在了最前面。黃而更是典型中的典型,他完全可以想象,校方研究討論了之后會以如何輕蔑的口吻和污辱性的語言來對待自己。

  雖然從來就不想把那些當回事,但現在……

  萬一傳到了羅盈的耳中……

  說到頭,還是自己不對,沒有能夠堅持住立場,每天都抱著“就打兩把,然后看書”的心態,一打便不可自已。

  唉……

  空曠的操場上,四周的空氣卻如凝固了一般紋絲不動。毒辣的陽光披灑在罰站者的身上,腳下的地面也如火爐一般熾熱,烘得帶著濕氣的熱空氣不斷卷上眾人的身體和臉龐。每次卷動都刮出不少汗水。這種體罰俗稱“烤人油”,是對頑固不化學生的一種有效處置手段。即使是黃而那樣體能出眾的,給這樣烤了一個半小時之后也搖搖欲墜,神智開始迷糊,在半睡半醒中浮游漂泊。不知何時,他忽然看到那個時時思念著的女孩羅盈出現在了這個不該出現的時刻和地點,站在操場上端的路邊,冷冷地朝下看了一會。她看到了黃而,但似乎又沒看到,起碼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沒看到一樣……

  黃而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校醫院的屋檐下。這次大規模烤油處分很成功,包括黃而在內的一百余人倒下了。教師和校領導對此不會有任何愧疚,反而是校醫院的醫生因忙不過來而橫生怨言。至于處分之說,一時也無從找尋。黃而醒過來時,發現沒有人招呼和看守,旁邊倒了一地的同學也無人陪他一起清醒。呆坐了一會,只得獨自離開。然而,剛走出校門,卻忽然在前面的路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此時的黃而還未完全從烤油的后遺癥中擺脫出來,頭腦不太清醒,幾乎是反射性地叫了一聲:“喂!”

  前面的那個女孩轉過了頭,正是羅盈!她似乎欲言又止,忽然轉口說了別的事:

  “我姨媽家在前面的電池廠,她生病住院了,我來他們家幫忙照看表妹。”

  “是嗎?真巧啊。”黃而口齒麻木地說:“M中不用補習嗎?”

  “要補習的,但只要努力,跟得上進度,老師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對了,你最近努力得怎么樣?”

  “哦呵,我一直很努力。”黃而勉強編織著謊言:“今天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用功過度了。我得坐在這里歇口氣,你先去忙自己的吧。”

  羅盈點了點頭,卻顯得有些客套和拘束,加快腳步又往電池廠那邊走去了。黃而忽然想起一件事,奮力叫道:“什么時候能再見到你?”

  羅盈的腳步稍微停了一下,猶豫了片刻,說:“明晚十點,電池廠市場路口見。”

  黃而在校門口坐了許久,一直處于半恍惚的發呆狀態。等回過神時,發現已經是繁星滿天。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又是脫水,又沒吃飯,一時竟然使不出力。就在這時,章渝推著單車走出了校門,見狀連忙過來把他攙扶了起來,責備道:“真是的,你的身體不是壯得跟牛一樣嗎?還是給折騰成這鳥樣。早知如此,何苦去打那些爛牌?我勸你又不聽。”

  黃而沒接口,過了好一會,突然說:“剛才遇到羅盈了。”

  “剛才?什么時候?”章渝嚇了一跳:“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不知道,太累了。”黃而喃喃道:“我完了。”

  章渝的臉色一下凝重了起來,低聲問:“你這家伙,又那么做了?”

  “太累了,抱歉,我也不想的。”黃而抬起頭來,說:“馱我一程如何?到戴家灣去,我請你喝冰鎮扎啤。”

  “我們可是學生誒,深更半夜的不回家去喝酒……”

  “少廢話,我心里難過。”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遲早一天得被你麻煩死!”

  半個小時后,倆人來到了南山以西的戴家灣,在街邊一家營業到很晚的小鹵菜店坐下了。黃而點了一大堆,菜一上就大口大口刨了起來,吃了兩份菜,稍稍恢復元氣,抓起扎啤的大杯子向章渝一舉:“干了!”

  “黃二!”章渝大喝了一聲:“干嘛這樣愁眉苦臉,有什么問題是解決不了的?現在的情況,難道比當初還糟糕嗎?老子今晚豁出去陪你了,但你也得有點分寸!”

  “知道了,比我爸還羅嗦,一口吧。”黃而頹然坐了回去,舉起杯子跟章渝碰了一下,徐徐地飲下了一大口。章渝見他稍稍收斂了,才放下心來跟著吃菜喝酒。倆人喝過了三巡,話逐漸多了起來。隨口罵了幾句今天為虎作倀跑來抓賭的食堂師傅之后,黃而忽然問:“花貓啊,你的叔叔怎么樣了?”

  “死了,半年前的事。到三醫院去治病回家路上再次發病,掉到芙蓉溪里淹死了。”章渝看了黃而一眼,說:“你居然還記得他。”

  “怎么會不記得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算是我的恩人吧。”

  “說得也是。不過這些事也說不定的,都是緣分而已。”

  說著說著,倆人都停住了筷子,開始陷入一些原本不會去刻意記憶的往事中。

  那是兩年之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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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瘋人
更新時間:2005-4-16 21:05:00 字數:3375

  “你是一個很不平凡的人。”

  坐在醫院的大廳等候席上,聽著身邊那個中年大叔這樣評價自己時,黃而實在有些想笑。倒不是說這位大叔的法眼有誤,而是這個道理過于顯而易見。然而大叔卻忽然雙眼神光大現,盯著黃而說:“你笑我什么?我有問題么,我有問題么?”

  他連說了五六遍“我有問題么?”,顯得氣勢洶洶。黃而非常疑惑,只得在搖頭的同時認定他有一定的問題。大叔冷笑了一會,說:“你還是不相信我。沒關系,因為你不了解我。但是我了解你。”

  “你知道我什么啊?”黃而滿不在乎地問。

  “有些事物,你還未來得及發現。”大叔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但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很快會為之痛苦,為之瘋狂的!我可以看到你那時的扭曲面孔,真是恐怖得有趣啊,哈哈!你會明白的,只需要一點點時間。畢竟你早就在自覺不自覺地使用自身的能力了。”

  那是五七年五月時分,黃而因中考體檢在芙蓉鎮的川北區第三醫院見到了這個奇怪的大叔。大叔的說話,他很快便全部丟在腦后了。但當他明白大叔的話中含義時,卻正處在一個非常奇特的時間和場合:在踏進中考考場的一瞬間,他腦子里似乎有一根繃緊了多年的弦忽然斷了,各種紛擾煩雜的東西都闖入了腦海。往日懵懵懂懂感覺到的一些東西,突然間全部變成了現實——

  他完全能夠明白周圍的人的思想!

  不需要刻意努力,只需要正常的呼吸和心跳,也就是只要他這個人保持著正常的生理運作,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了解到旁邊人的思維!不是文字,也不是語言,是一種最直接的東西,簡而言之,信息。只要稍微集中精力,這種覆蓋范圍可以更遠更深。

  即便初中時代的黃而已經是個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家伙,這種突然的發現也使他幾乎難以自持。特別是當他發現了路過身邊的一個道貌岸然的教育局考場巡視員那內心骯臟之極的念頭時,當他的思維捕捉到了保衛考場的派出所長永遠都不會為人所知的秘密財富后,新現的狂喜、新世界的茫然和舊價值觀的崩潰交錯在一起,讓他在原地幾乎發了一個半小時的呆。

  具備這種能力的人是危險的,有被天界局拘捕的危險。但只要隱瞞得好,這個世界似乎沒什么地方是不可以去的……

  可是,黃而的選擇卻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他把注意力瞄向了前排成績最好的一個同學。當然,黃而不是蠢蛋,他沒有作出那種會被人發現作弊的通篇抄襲行為。因此,他爆出了南河一中最讓人跌破眼鏡的大冷門:一個從來沒認真看過書的家伙,竟然考進了南山!

  大家都謠傳說是他父親走的門路。實際上,每個家長都盡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但包括黃而父親在內的大多數人能付出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金錢或物品,遠遠不夠打進南山這座堅實的堡壘。黃而考進南山時是年紀一百五十名,名次算是不差的了。知道錄取的消息后,他父親特地買了一瓶酒,與兒子對飲而光,要求兒子繼續爭氣,繼續一鳴驚人。

  但黃而心里想的已經不是這些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似乎已經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什么秘密都逃不過他的注意,即使自己不注意,那些東西也會隨時隨地的進入他的腦海。起初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反而興致勃勃地進行了這方面的探索和研究,取得了不少新的發現。當他發現自己可以用精神脈動驚嚇貓狗時,著實興奮了許久,但當他可以輕易操縱一些不經事的小孩去做事時,他終于隱隱地感到恐懼了。

  中考之后的暑假是漫長的,但終于到了結束的一天。進入南山時,黃而的精神力已經比起初增幅了數倍之多。雖然依靠這種東西作弊考試再容易不過,可他的心思已經幾乎沒放在這上面了。精神控制、思維探索,這些每天都有新進展,都有新發現的神秘領域就象黑魔法一樣誘惑著他。可半個月之后,黃而開始消瘦了——他的精神已經開始無法支撐這種過度膨脹的后果。他的意識范圍已經達到了兩公里方圓,在這范圍內的一切信息都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腦海,完全是被動式的,不需要他主動去開啟——他也無法開啟,更別說關閉。

  人的意識容量是有限的。當你全心全意想著今晚該去打什么游戲時,意識里忽然竄進一公里之外一個歐巴桑計算殺雞下刀的部位這種念頭是很掃興的。至于一些野雞旅館里的流鶯嫖客的淫穢念頭,則下流得讓黃而這樣格調不高的人都無法快活得起來。這種東西如果時不時地出現,一定會顯得非常討厭。但對于黃而來說,問題已經嚴重到了比討厭嚴重一萬倍的程度:

  他似乎成了一部中等城市電信局的中心程控交換機,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信息流進入他的腦海。雖然他很聰敏伶俐,想到了一些臨時對付的辦法,但是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招數。可見搞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沒有師父無師自通是多么危險。他的措施說起來很玄,簡而言之就類似于治水方略里的開挖泄洪區。可他的意識范圍卻還在無休止地每日每刻不停擴大中,就好像干流的流量在不住上漲。而且流量上漲的幅度遠高于他挖泄洪區的速度。此時,黃而終于明白,自己的大腦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徹底“轟”地一聲徹底炸掉。那個原本不該運轉的,一運轉就瘋狂加速終日不停的機器,大概離自我毀滅已經不遠了。

  此時回想起來,那時黃而居然還能保持基本健全的人格(雖然這種健全并不意味著高尚)可謂一種奇跡。他無時無刻不在瘋狂與清醒間徘徊彷徨,可同時居然還有精力去報名參加電腦學習班,在班上認識了章渝。聽說章渝家里有一部舊電腦后,黃而要求到他家去打游戲——這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他可以忍受著南河鎮幾萬人的精神流涌入——那簡直就是一種類似黑客攻擊戰術中的D.O.S攻擊一樣的信息轟炸——跑別人家打游戲。換作我遇到他這種事,早就躲到平武的深山老林里一輩子不見人,終生與熊貓為伍了。但黃而不是我,因此他有了我永遠得不到的奇遇:他在章渝家里遇到了那個神神怪怪的大叔,才知道他是章渝的叔叔。

  “你遇到了我,是你的造化。”大叔大大咧咧地說:“既然有緣,我就指點你一條道。”

  章渝被趕出了家門。半天后,離開章家的黃而面貌上沒有改觀,然而已經脫胎換骨。在大叔的一些難懂的,類似狂人癡語的提點下,他終于找到了開啟和關閉自己思想的鑰匙,用三層精神枷鎖把自己的能力牢牢封住。這種奇特的能力終于開始為他所控制。但是,告別章渝時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大為意外——此時他已經恢復平常,不再隨時可以窺測別人內心,也沒有那種必要。吵了幾個月,總想清凈些時候的。他直接問章渝:“你叔叔是干什么的?真是個有本事的家伙。”

  “啊,我還擔心他會跟你打起來呢。”章渝困惑不解地回答:“他有神經病的,經常到三醫院掛號。但家里沒什么余錢給他治,一般是治幾天就接回來看著。”

  黃而傻了眼,然而稍稍開啟了第一層封印探測了章渝的思維后,卻發現他并沒有說謊。呆了好一會,只得哈哈大笑道:“天才和瘋子,真的只是一線之隔啊!”

  可以控制這種力量的黃而開始了更進一步的不良之旅,但唯有在電腦班里的課程除外。他在那里顯出不一般的認真和才華,很快與章渝結交甚密。章渝也逐漸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忠實地替他保守住了沒有外傳。

  倆人此時在戴家灣喝酒聊天,談到的便是當年章渝叔叔的往事。說起他的去世,兩個少年并未覺得特別悲傷,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又喝了一會,章渝才問:“羅盈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瞬間的沒把握住,我感覺到了她的真實想法。”黃而長嘆一息,重重地把酒杯頓在了桌子上,說:“我中午給烤油時的感覺是真的。她出現在了那里,冷冷地看了我好久,然后一言不發地走了。她全都聽說了,我沒有認真讀書,全心全意打牌,并且向她撒謊,這些她全都知道了。她的心里是又鄙薄又憤怒,可卻沒有當著我說出來。”

  “是個好女孩啊。”章渝也隨著嘆息了起來:“雖然沒答應你什么,可人家對你還真的不錯,沒在校門口那么大庭廣眾的地方給你難看。”

  “但她會說的,她會責罵我的。約好了明天晚上——”黃而抬腕一看表,失笑道:“都是今天了。她會羞辱我,會把我貶得一錢不值,雖然我……雖然我本來就……”

  “本來就一錢不值”這樣的話終于沒能說得出口。酒入愁腸,年少的黃而竟然已不知覺間淚流滿面。章渝連忙拍著黃而的肩膀,說:“怕什么,不怕!你真知道她會這樣做?”

  黃而凄然說:“那還用想嗎?”

  章渝說:“唉,不說那么多了,喝酒,喝酒。”

  “也是,除了喝酒,還能做什么。”黃而轉身大喊:“老板,再來兩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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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爆發
更新時間:2005-4-19 8:22:00 字數:3378

  倆人喝到了凌晨一點,方才歪歪倒倒地往回家的路上走。戴家灣到小浮橋之間只有一條街道,其余都是農田。田坎路不但很不好走,沿河邊還盡是農民修的簡陋出租屋,幾乎都是出租給低檔流鶯使用的,淫聲浪語不絕于耳。章渝酒也喝得多了,騎不動車,只得奮力推著上面搭載了一個醉得差不多的黃而往前行去。好容易過了那段野雞出沒的田地,來到了小浮橋頭。過了橋就是南河鎮,可以回家了。想著回家后父母的臭罵,章渝不禁又暗自埋怨起了癱在后座的黃而。

  正在此時,忽然橋下傳來一陣惡罵聲:

  “死胖娃,就拿這些東西來糊弄老子,還敢賣五十元一張?當老子吃素的是不是?”

  一個陰柔的聲音回答道:“大哥,有話好商量,別那么沖動。我老大是南山的黃而,你肯定認識他的對不對?認識就好,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不可以商量?”

  聽到流氓談判報出了黃而的名字,章渝不禁苦笑了兩聲。剛想不理此事推動單車回家,卻推不動了。回頭一看,黃而已經醒了過來,正單腳踩地,伸手拉著車座,示意仔細聽下去。

  “那你說怎么辦,死胖娃,可是你保證過可以看著就興奮起來的!”

  “大哥,這個也不錯啊。雖然沒有臉,可這才叫藝術創作,我大哥黃而就最喜歡這種調調了,改明兒我可以請他出來跟你喝茶,一起交流交流?”

  “狗屁!老子只要爽,要你藝術個毛!死胖娃,還陰笑陰笑的,是不是還藏了什么東西?快拿出來!”

  “哎呀,大哥,別那么粗暴。反正我肉多,你打也打不痛我,免得扭了自己的手。價值五百元的也有,但實在不多,都是絕版。我從來只給黃而一個人看的,你看這……”

  “五百,死胖娃,你是吸血鬼啊?”

  “莫買,勸你莫買,劃不來。”胖子的聲音卻充滿了誘惑:“但都是找真真正正的南山小妹妹拍的哦,那個水靈靈的腿兒哦,呵呵呵呵~~~”

  章渝逐漸也聽出些名堂來了。明白下面的胖子就是南山中學攝影部的部長兼唯一社員方樹。此人以攝影為名,一貫喜歡偷拍,而且毫不隱諱。甚至曾以“探索長焦攝影的美麗世界”為名打報告給校長要求替攝影部——也就是他本人,采購一個價值九千元的柏林光學廠造120-600mm螢石鏡片的俗稱黑炮的高級長焦光學防震鏡頭。他的理由很正當:拍學校運動會時的精彩瞬間、在一百米外給來學校講話的高級領導拍大頭照等等。但幾乎人人都明白他想拍的究竟是什么。好在南山一向資金短缺,因此這個獅子大開口的要求拒絕起來毫不費力。

  這個賤人也創了個記錄。五七年與黃而和章渝一屆進南山,卻連留了兩級。其實成績并沒糟糕到那種程度,留級的原因是不交卷。老師問他為什么要那么做,他總露出一副難過的表情,說“攝影部沒搞興旺起來,舍不得畢業離校”。其實,他進攝影部一周之后,那里的社長和社員就全部退社了,讓他集社長和社員于一身,而且只要他還在攝影部一天,就不會有別人敢加入。但他家似乎經濟條件不錯,又對這家伙毫不管束,關系又硬,因此南山校方也就姑且妄之了。兩年過去,他直落到了五九級。暑假補習階段,五九級的新生已經到校參加軍訓,這家伙與他們相處得似乎很愉快。難道……

  章渝剛想到此節,突然身邊一陣風刮過,黃而的身影直沖向了橋下。忽然間,橋下便傳來了驚呼:

  “黃而,是你!你這家伙怎么會在這里出現,哎喲!”

  (拳打腳踢聲,慘叫聲夾雜ing……)

  過了兩分鐘,那個買照片的猥瑣男已經叫喊不出了。黃而又重重地踢了兩腳,轉向渾身篩糠不已的方樹說:“好久不見了,死肥子,一點長進也沒有啊。”

  “黃而大哥,嘿嘿,是好久沒孝敬你了……”

  “放屁,我什么時候當過你大哥,收過你東西了?你這個惡心的家伙,不配提我的名字!”黃而的聲音開始變得殺氣騰騰:“你竟然敢冒著我的名義作出這種事情來?”

  “大哥,你不是一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嗎?”方樹滿臉堆笑地說:“你這樣的英雄好漢,從來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沒及時孝敬你,是我的不對。這樣吧,我這兒的照片你先拿去。明天我再從家里拿錢過來。大哥罩我這么久,辛苦費早就該給了,是我太肥,記憶力差了,老忘。哈哈,是我不對,不對!”

  “偷拍新進的小妹妹,而且以我的名義脅迫人家,要她脫衣服給你擺惡心姿勢拍。作了這種事還不肯罷手,依然揪著人家辮子不放,下次還想趁機猥褻或者奸污人家吧!這種事你都干得出來,還裝作一臉無辜的模樣?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現在清楚得很!懶得跟你說了。胖子,你不是說你這身肥膘人家打不動嗎?可我看打起來一定挺爽的,天馬流星拳!”

  “啊~~~~~~~~~~”

  “廬山升龍霸!”

  “喲~~~~~~~~~~~~”

  方樹的慘呼和黃而的拳頭風聲在橋下交織輝映,在夜深人靜的小浮橋頭響徹了夜空。章渝開始還聽得開心,可聽了十來分鐘后察覺出不對來。黃而完全是在借方樹泄憤,已經把那家伙打得叫喚不出聲了,還在飽施老拳。明白了這點之后,章渝連忙探了身子下去,大叫道:“黃二,夠了,別打了!再打可要出人命了!”

  “別管我,今天我非廢了這個死胖子不可!”

  “黃二,你住手,不然我去報警了!”

  “你去吧。”黃而忽然呲牙笑了起來:“看看是你先帶警察到,還是胖子的小命先嗚呼掉。我現在只想要他消失,沒有別的。”

  “你已經瘋了,瘋了。”章渝手足無措,又沒信心下去拉住已呈瘋狂狀態的黃而,連忙騎車向最近的城郊鄉派出所奔去。

  那年代的警察很懶,治安狀況卻比較好,可謂奇事。警察們晚上從來不認真值班,值班都是窩在派出所里睡覺。一般的打架斗毆,找到派出所門前,他們的對待方式往往是隔著窗戶喊:“你們就在這里打,誰打輸了誰有理,明天再來找我們解決。”然而支著耳朵聽門外的誰的慘叫聲更響亮。這種傳聞章渝聽得多了,心里并沒有一定能報到警的信心,然而卻只能那么做。他的運氣真好,剛奔過小浮橋,迎面遇到兩個提著夜宵的警察,見他跑得飛快,神色慌張,立即大喝一聲:“干什么的,站住!這單車是不是你偷的?!”

  章渝大大地喘出一口氣,然后憋足勁叫道:“警察叔叔,要出人命了!”

  這倆城郊鄉派出所的警察這次表現出了十年難遇的驚人高效率,五分鐘后便騎著偏三輪摩托車,帶著手槍、電棍和一條警犬沖到了小浮橋的另一側,把還在毆打方樹的黃而當場抓獲。當那條德國黑背撲向黃而時,他沒有反抗,只是護住了頭臉,嘴唇稍微動了動。站得最近的章渝聽得很清楚,他說的是:

  “一天功夫給狗撲了兩次,這是什么鳥世道!”

  黃而給抓進去后很意外地沒挨警察打。因為方樹的偷拍照片已經散了一地,旁邊還倒著一個在小浮橋地段挺有名的作皮條生意的流氓,加上章渝和連夜趕來的南山教務主任的說明,傻子也不難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方樹這樣的壞分子,按警察私下的話是“死一百次也不為過”,毆打方樹的黃而,在警察眼中看來反而有些正義得可愛。盡管他并不想被別人特別是警察這么看待。

  然而黃而沒把方樹打死,但打成了重傷,在醫院搶救了十五個小時才脫離危險狀況。警察先準備把黃而刑事拘留,然后移交刑警隊,慢慢地查實處置。如果他們走了這條便捷之路,等待黃而的就是訊問、公訴、審判、坐牢。可隨之黃而的父母和方樹的家長都跑到城郊派出所來了,吵得天翻地覆。方樹的父母很清楚,這種事一旦走上司法途徑,自己兒子干的這種鳥事也絕對逃不脫懲處。萬一倆人一同去勞教或者坐牢,兒子非死在黃而手上不可。于是,吵架歸吵架,雙方的核心目標卻都是一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件事就莫名其妙的結束了,方樹和黃而都沒有受到任何懲處。黃而的代價是在派出所關了三天,方樹則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九月中旬才返回南山,從此對黃而是聞風而遁,那種拍照要挾人的勾當則再不敢做了。

  接黃而出派出所的是章渝。他的父母知道他沒事后,反而怒氣暴增,不愿意再見他。章渝接了他出來,抱歉地說:“害你坐了三天牢,對不住了。”

  “沒事,你也是為了我好。”黃而笑了笑:“在里面也想清楚了,為了那種人渣賠命,一點都劃不來。我們走吧。”

  “羅盈不是跟你約的前天晚上見面嗎?”章渝提醒道:“既然因為意外失約了,最好去道個歉說明一下,我是這么認為的。”

  “不用啦,她再也不會理我了。”黃而慢慢地抬頭看著天空:“早就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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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野獸
更新時間:2005-5-5 0:18:00 字數:7637

  方樹的事可謂南山之恥。黃而被釋放后,李拙便專門找到他談話,要求他保持沉默——即使外面的謠言已經傳得風風雨雨,而且往往歪曲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出乎他意料的,黃而很爽快地答應了。

  見黃而答應得如此爽快,李拙不禁犯起了疑,問:“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些人長著嘴,要說就由他們說吧,反正跟我沒關系。”

  “怎么會沒有關系!”李拙一急之下,竟然忘記了自己找黃而談話的目的:“你的名聲就是給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謠言傳壞的吧?你本人什么都不解釋,反而推波助瀾地讓大家相信——以往的班主任對我這樣形容你,我并不相信,可這回讓我見識了,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與大家都不同,這個你看得出來的。”黃而低頭盯了一會自己的腳尖,抬起頭來說:“既然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合群,與大家和睦相處,就讓他們怕我好了。”

  李拙無言以對,聳了聳肩,正想打發他走人,忽然又想起一事:“那么,對你今后可不利啊。你想考大學嗎?風評差了,政審這一關可能要出現麻煩哪。”

  “不想考了。”黃而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那不是唯一的選擇,雖然該選什么我現在還沒想好。想好了出路后,我會來找你的。”

  李拙低聲發出了警告:“我可不想幾年后看到你成為這里的地方一霸,然后什么時候就橫死街頭。做那種人總有那一天,你也不例外。”

  黃而的腳步略停了一下,沒有接話,徑直走了。

  黃而頂著走廊中同級生的異樣目光離開教師辦公室,走入了教室。班中的異樣目光和竊竊私語包圍著他,但那已經無所謂了。他心里想的即不是升學,也不是羅盈,而是盤算著這種已經被搞得有些一塌糊涂的人生殘局該如何收拾。多年之前,他曾很迷戀象棋。棋到中盤,往往一招失手便會造成終局時的無可挽回。然而棋局可以隨時推倒重來,人生卻不如此。想到這里,不由更加心生沮喪,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還有可能挽回嗎?”

  忽然間,一陣歡呼從四周爆發,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了現實。抬眼一看,李拙在臺上正頗為惱怒地揮著雙手,叫喊道:“都是畢業年級的學生了,還象小孩子一樣唧唧喳喳!學習為重!你們這是什么德行?!”

  原來停電了。眼看要到晚飯時間卻出了這種事,晚自習便上不成了,只有放學生回家,因此眾人如此興奮。李拙雖對大家的這副厭學嘴臉深為不滿,但仍不得不屈服于老天,一邊搖頭嘆息一邊收起了書本。果然,就在他走出教室的時候,學校門衛敲響了掛在老榆樹上的一根鐵軌,那便是南山學子們朝思暮想的放羊信號。

  全校學生一涌而出,不到十分鐘就跑得差不多了。章渝推著單車走出學校,卻突然看到黃而的背影,連忙招呼住問:“到哪里去啊,不回家?”

  “準備到電池廠那邊去看看,好久沒去了。”黃而瞇著眼說:“上次花血本請你吃飯,在派出所里又給警察敲詐了不少煙錢,再不去走走,這暑期補習就過不下去了。”

  “又去收錢?”章渝皺起了眉,說:“不是去年就說過不再干了嗎?”

  “老李要我盡快決定以后的出路。”黃而轉身邁步向電池廠的小路走去,說:“所以什么路都得去踩一踩,看什么最適合我啊。”

  走到一半,天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雨,然而空氣仍然紋絲不動,在這種炎熱天氣里反而形成一種熱氣升騰的蒸籠效果。黃而走得熱起來,敞開了襯衫,半赤著胸口冒雨前行。在那時,對于他這種年紀的小混混來說,這可是帥得頂呱呱的姿勢,只是經常會被人罵流氓。正這樣坦胸露懷地走上電池廠的坡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打著傘的人。雨水落得愈發密了起來,黃而給淋得有些睜不開眼,竭力低頭維護著自以為很帥氣的形象,直到與那人擦肩而過,兩人處于平行位置時,鬼使神差地扭頭一看——此時那人也正扭頭看來,二人的視線在一剎那又交觸了,卻是羅盈。她似乎想把目光移開,但掙扎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問:

  “到那里去干什么?”

  如果沒有發生現前的那么多事,黃而大可施展他的胡謅神功,直截了當說“找你”一類的廢話。可此時他頗有些心灰意冷,抬眼看了一下羅盈,又轉開了臉,說:“去收點欠帳。”

  羅盈的笑容凝固了。如果說她剛才還竭力擠出一點笑容的話,現在連那一點點都沒有了。她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翹,然而卻不是微笑,而是一絲蔑視。她想開口問“那晚你為什么沒有來”,然而卻總是欲言又止,最后也沒說出來,最后匆匆說了句:“我姨媽病好了,我這才回家去,走啦。”

  黃而木然地點了點頭,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道上,方才轉過身向前走去,自言自語道:“當晚你自己都沒去,又知道了一切,剛才還想問我。為什么會那樣虛偽?”

  他不能理解羅盈的想法,正如他從來無法理解那些見了他便大罵著色狼跑開的女孩子一樣。然而,與她們不一樣的羅盈變得如此陌生,卻讓黃而心情郁悶。他在原地呆了個把分鐘,總算壓抑住了心中翻騰的后悔和悲傷感覺,心想:“反正都這樣了,難道能改變嗎?自己做下的事,后悔也無益。繼續走著瞧吧。”

  黃而一邊勸慰著自己,一邊帶著惡劣的心情來到了電池廠前。電池廠的幾個小混混正在臺球桌前打司諾克,他加入進去,打了三盤輸了一局。幾個小混混便請他吃麻辣燙——所謂“手提式火鍋”的簡陋街頭飲食。隨口吹了兩句近來的街頭傳聞,黃而更把方樹事件吹得天花亂墜,讓任何人都搞不清事情的起源經過結果。正吹得熱烈,忽然從山下方向橫沖直撞地開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在他們面前拐了個彎朝后山飛去了,揚起不少灰塵,嗆得路邊的人連連咳嗽。

  雖然這吉普車開得霸道,然而南山上的路只相當于鄉村土路,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的。這輛車從進入電池廠面前小街道到離開,在這段三十米長的路上至少開了十秒鐘以上。十秒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于任何神智清醒且視覺器官沒有病變的人來說——哪怕稍微有些近視都不要緊——都足可仔細看到一個事實:這輛敞蓬吉普車的后座上坐著一個拼命掙扎著的、被縛著口和雙手的女孩。

  吉普車拐彎時,女孩的頭發飄蕩了起來,她的驚惶焦慮的目光偶然地與黃而碰撞了。那是羅盈,錯不了的。

  不可能有錯的。

  然而,黃而轉頭看別人時,卻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種幻覺。這條小街道上的人不少,連吃喝玩樂的加擺攤的至少有三四十人,其中還有正在別處吃飯的幾個南山老師——仔細一看,角落里有個藏頭縮尾的正是李拙!然而在這些人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剛才有發生那種強搶民女事件的跡象。他們在打臺球的依然一絲不茍,目光沒有漂移;擺攤位置差的,被那輛車濺了一身泥水的,正無聲無息地擦拭著身上的泥污,似乎再正常不過。如果不是看到自己手上的手提式火鍋和自己的腿上都濺上了泥點,從別人的表現上絕對看不出剛才有一輛霸道的車經過,更不要說上面發生了什么脅持事件。環視了一圈,他對自己的視覺終于產生了一絲懷疑,拉住面前的一個小混混問:

  “看到剛才的車了?”

  “沒,快吃東西啦。”

  可是地上的盆子已經濺滿了泥水,明顯是裝腔作勢都裝不下去了。黃而頓時勃然大怒,喝道:“是什么人,你們居然都這樣縮頭烏龜?”

  “黃二,別那么毛糙,你也惹不起的。”另一個小混混說:“今晚真的是沒錢,不然大家再湊些錢請你到戴家灣去吃了。現在,唉!”

  給他們這樣一勸,黃而肝火更盛,跳起來叫道:“你們沒看見剛才發生了什么事嗎?那輛鳥車橫沖直撞地跑過來,濺了老子一身水,串串也吃不下去了。你們還是時常在這里混的,居然就這樣算了,以后還混個屁混!還有后面那個女的,難道你們都沒看見?那是在搶人!還不快去報警?”

  “黃二,坐下來坐下來,莫那么激動。最近你來這里太少了,不曉得這些。這不是第一次了。”

  “開游戲機店的史東娃開始不曉得厲害,第一次見到了就跑下山打電話報警,結果!警察來都沒來,當時那個女娃也不曉得咋個起了,反倒是史東娃的店,第二天就給警察查封了,到現在都沒開得成。后來又有這種事,我們都裝作看不到了。”

  “這個女娃我們見過,最近一段時間在電池廠照顧親戚。那些人前兩天就騷擾過她了。”

  “你不曉得,車是電池廠廠長的兒子的,他正在當兵,前段時間才回來休假,還帶了兩個兄弟伙一同回來,都是窮兇極惡的娃。才回來就把我們老大強娃子打去住院了,現在還沒回來。”

  “黃二,你最近硬是讀書讀癡了,賭錢都只在學校里頭賭,啥都不曉得了哦,都變了!我們都不敢在他們面前冒皮皮,只盼到他們早點走。”

  混混們壓低了聲音,幾乎以耳語的程度對黃而七嘴八舌地講著這些。聲音雖小,卻一句句地化為越來越沉重的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黃而心頭。他忽然猛地站起身來,沖到一邊的西瓜攤上,抄了一把一尺長的西瓜刀,環顧眾人厲喝道:“老子去砍人,哪個幫我報警?”

  眾人紛紛轉過了頭,一個個噤若寒蟬。看到眾人的這副模樣,黃而忽然明白了一切——這里只有自己是不明白的,他們心里都清楚得很。今晚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早已見慣不驚了,最多發幾句“老發生這樣的事怎么得了”的牢騷,然后開始罵政府罵警察。忽然間,他覺得那幾個縮在一邊不敢應聲的南山教師顯得特別猥瑣可憐,產生了一種沖上前去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表態的沖動——然而此時時間緊迫,來不及搞這些花架子工程了。只得冷笑一聲說:“仗義每多屠狗輩,我可算明白這句話是什么道理了!”

  黃而的身影絕塵而去后一兩分鐘,凝固的街道才逐漸恢復了聲氣。大家小聲議論著“姓黃的當真不知死活”一類的話題,一邊有些期待黃而頭破血流,一邊又有些期待這個惡棍能幫他們解決更加兇惡的廠長兒子一黨。李拙心里明白得很,黃而最后那句話是沖自己說的,只得舉起杯子連灌三杯,連連說:“少年血性,少年血性!不知天高地厚,也是難得。”

  黃而對南山的地形很熟。抄著小路翻了幾道坎,很快到了最東邊的后山頂。那里面臨三江匯合之處,景色優美,卻荒草叢生,人跡罕至。在這樣一個荒僻去處,卻有人搭了個軍用帳篷,里面正不斷出來粗野的男人笑聲和一個女孩的哭叫。帳篷前正停著那輛軍用吉普。黃而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摸了摸排氣管,余熱未退,確認自己趕到得很及時。看了看手中的西瓜刀,黃而正在想是先喊話邀戰還是悶頭沖殺進去的道理時,忽然帳篷里傳來一聲布帛被撕裂聲,緊接著羅盈沖了出來。她的裙子給撕去了大半,還有一塊拖在后面,顯見得是剛才被撕破的。上衣敞開了一半,又被撕破了一半,幾乎是全裸著上身突然出現在了黃而的面前。

  遇到這種事,垂死掙扎大概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即使她逃出來時并無目標,又不識路,根本逃不掉,更象是里面的人故意放她跑出來玩貓捉老鼠游戲取樂的。然而她光著身子沖到冷雨霏霏的帳外,第一眼卻看到了黃而時,頓時身子僵住了。

  對黃而來說,羅盈看他的這一眼卻更讓他心碎。她的眼神在幾乎綻放出欣喜的一剎那忽然變為了深深的怨恨,雙手用力捂著胸前,大聲叫道:“不許看!”

  黃而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我什么都看不見,你還沒發育呢。”

  這種冷笑話對于緩和氣氛沒有任何作用,但黃而也沒有緩和氣氛的意思。他隨手脫下了衣服丟給羅盈,說:“披著,下面的事交給我。”

  羅盈卻沒有伸手去接,仍然怨恨地看著黃而。黃而又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我不看你,披上。”

  羅盈抱起了衣服,躲到了一邊。此時帳篷門一掀,里面陸續出來了三個穿著GDI軍裝的人。為首一個黃而見過,正是電池廠廠長的兒子。這家伙生就一副小白臉模樣,行事邪氣得很,以前就聽過在這邊惹出男女官司的傳聞,去當了兩年兵后,現在膽子愈發大了,甚至敢公開搶人享樂了!

  “我聽說過你,你叫黃而是吧?”廠長兒子的目光落到黃而手中的西瓜刀上,忽然噗哧一笑:“你以為用那東西可以做什么?快收起來吧,小家伙。”

  “廢話少說,給個交代。”黃而昂然說:“世界在時刻變化,現在的南山已經不是你的了。踩老子的地盤得付出點代價。”

  “喲,年紀不大,說話蠻狠的嘛,你夠屌!”廠長兒子不知為何突然欣賞起黃而來:“你想怎么樣?你好像認識這個小妞?這樣好了,就當交你一個朋友,日后彼此關照,今晚讓你第一個上,怎么樣?只要跟了我混,日后還有的是女人!”

  “你也去拿個家伙,我們來對砍。輸了的聽對方處置。”黃而充耳不聞地說。

  廠長兒子的臉色變了,惡狠狠地朝地面吐了口痰,罵道:“不識抬舉!”伸手從靴子筒里抽出一把軍用匕首——那可不比黃而的西瓜刀了。雖然小得多,但實際殺傷效果有云泥之別。他反握著匕首舞了十幾個刀花,忽然突步向前,向黃而遞出試探性地一擊。黃而狠勁發了,一聲大喝,不閃不躲,迎面就是一刀反擊過去。兩把刀在空中撞擊,發出嗆的一聲脆響,火星四綻。黃而收刀退回一看,西瓜刀已崩了一個大缺口,看來確實是跟人家的正宗軍用裝備拼不起的。但他狠勁上來了,哪里管得了這許多,稍一喘息,又直撲向廠長兒子揮刀狂砍。廠長兒子畢竟是個花架子,在軍中只學到了擺招式的皮毛,匕首格斗技術稀松平常得緊,又不如黃而般好勇斗狠。沒過兩個回合便給劃中兩刀。雖然入肉極淺,但傷口卻拉得大,顯得流了不少血,一下子驚慌起來,手腳更沒了章法。黃而正步步緊逼,忽然斜地里揮來一刀,直沖左肋而來。他此時正揮出一刀,完全無法抵擋,只得舉起左掌斜拍下去,想把偷襲者的刀拍落。一拍之下,偷襲者的攻勢被掃到一邊,然而他的手掌卻也給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劇痛不已。這才看清楚那個偷襲的拿的是軍用三棱刺刀,沒辦法用一般空手入白刃技術對付的。

  那三人見黃而受傷,暗自里松了口氣。廠長兒子給逼得幾乎到了絕路,見形勢回轉,得意洋洋地幾乎大笑了起來。然而黃而卻突然再次暴起,滾地上前又劃了廠長兒子一刀,然后回刀格開用刺刀家伙的一擊,回手一刀砍在對手肋下,趁他吃痛時又狠狠踢了他下巴一腳,把那家伙踢得滿嘴是血地滾在了一邊。三個二十來歲的當兵的眼看卻要給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砍翻。正在此時,最后一個NPC終于不甘寂寞地出場了,舉著一支槍喝道:“不許動!”

  士兵呼朋引伴回家探親,作惡多端,本來就很過分了,居然還帶了槍支回來!黃而嘆息著轉過了身,看了一眼,認出那是正宗的福田式霰彈槍,絕非玩具。距離不過兩米,一槍轟過來足可把自己打成兩半截。廠長兒子這才又囂張起來,跑去查看那個給黃而砍翻的偷襲NPC的傷勢,嘴里放的話比剛才猖獗了一百倍:

  “姓黃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會使點蠻力砍人嗎?你斗得過槍嗎?”

  “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現在就在你面前玩這個女的!”

  “這下你該相信了吧?”黃而忽然完全漠視了他的存在,自顧自地對羅盈說:“他們不是我找來的。我沒那么卑鄙,用這種手段來表演英雄救美。”

  羅盈見到面前刀光閃耀的火拼,早就嚇得臉色煞白的跪在一邊,聽到黃而的話,茫然地抬起頭來,說:“那又怎么樣?就算是那樣,最后還不是一樣?”

  黃而苦笑著心想:“她確實已經完全對我沒感覺了,也許從來就沒有形成過像樣的感覺。那又怎么樣?反正已經夠糟了。”

  想到此節,微微有些黯然神傷,說:“對你來說也許一樣,對我則不然。”

  忽然間,羅盈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景象:持槍的NPC忽然惡狠狠叫喊著“砍死你這個怪物”沖向了廠長兒子,舉著霰彈槍劈頭蓋臉地向廠長兒子“砍”去。廠長兒子莫名其妙之下已經挨了十幾下,打得眼冒金星,一時火起也再不顧同黨之誼了,揮舞著匕首就在那個持槍NPC身上亂扎亂捅。兩人在泥水地上掙扎糾纏了片刻,眼見拿槍的NPC給捅了十七八個窟窿,血流了一地,顯見活不成了,忽然一聲搶響,廠長兒子慘呼著倒飛了出來。也許是走火,也許是垂死反撲,持槍NPC終于在最后一刻把手中的“大刀”發揮出了本來的功用。霰彈打掉了廠長兒子的半邊身子,同時還打爛了給黃而砍倒在地上那個持刺刀NPC的臉。血霧沖天噴出,羅盈離得不遠,又整個呆住了沒有閃躲,給濺得一臉一身都是血污。

  不過兩分鐘功夫,一個月來氣焰囂張無比、四處搶劫奸污女性的這個兵痞團伙便莫名其妙地自相殘殺干凈了。

  羅盈呆呆地看了那三具尸體好一會,目光終于緩緩地轉向了黃而,說:“是你殺了他們?”

  黃而正在找東西包扎手上的傷口,聽到她的問話,忽然間百感陳雜。在被羅盈注視了片刻后,終于開口說:“算是吧。”

  “你有殺人的力量,那又怎么樣呢?你持續不斷地殺下去嗎?”羅盈忽然身體顫抖了起來,眼里簌簌地流出了眼淚:“這就是你選擇的出路?你想要但得不到的,只需要去砍殺搶奪就可以了嗎?我不要蠻橫暴力的你。哪怕是這樣的你救了我,我仍然不喜歡。我要你學習、進大學、與我一同走進主流社會。可你總讓我失望!”

  “我還沒定志向呢。今晚只是個意外,不要擔心警察的事,我們能說清楚的,全能說清楚,對以后的前程不會有影響的。”黃而口不對心地勸說著羅盈:“我打架,我不良,我蔑視權威,這些都沒錯。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有足夠的力量和勇氣來保護你!”

  說到“保護”二字時,忽然間羅盈變得驚慌無比,叫道:

  “你是怎么殺死他們的?我才想到,最后是他們互相殘殺的,我想的什么你也全都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你……”

  黃而的心一沉。他緩步走到羅盈面前,托起了她的下巴。看到她的眼神后,他無需解開精神枷鎖便可得知發生了什么。羅盈遠比想象中的聰明,她對自己的了解,或者從那些傳聞中歸納出的自己,也許遠比自己想象總的多得多。黃而忽然明白,自己在她面前已經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哪怕小節上還有出入,羅盈對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或者說是個什么樣的怪物,忽然間已經完全明白了。

  “我從來不會亂用那種力量。”黃而忽然變得口齒笨拙了起來:“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做夢也想不到會用這種力量殺人。但是,只要是為了你……”

  羅盈卻絲毫沒有為他的話感動。她已經嚇得精神緊張得接近崩潰了。她渾身哆嗦著,眼睛里流出了大滴大滴的淚水,說:“你什么都別說了,你不但知道別人的所有想法,還會使用控制人心的妖術,對嗎?你什么都不用說的,對嗎?只需要讓我相信你就可以了,讓我害怕你就可以了,你想怎么樣,都是你隨心所欲的,對嗎?”

  黃而緊盯著她的眼睛,心迅速地涼了。她充滿著恐懼,她對自己的所有感覺只是恐懼。無論自己做了什么,出發點是什么,最后的結果依然是讓這個女孩恐懼得幾乎瘋狂,不能自已。他迅速地作出了一個殘忍的決定——對于十七歲的他來說,也許只有殘忍才能使自己不再心痛:

  “你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我會送你回去,不會有任何人看到你這種狼狽的模樣,不會傳出任何的謠言。一覺醒來之后,你再也不會記得曾經認識我這樣一個人。那樣,你就再不會有傷痛和恐懼了。”

  “即使有一天你會再記起,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也不會再是現在的我。就讓現在的我隨著在你心里的記憶一同死去吧。”

  原來,春天燃燒之后,也是會有灰燼的。

  那年的夏天對于黃而來說,就恰似那燃缺的青春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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