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余年
秋風淡淡,煙霏云散,深秋的密林中已經黃葉凋零。
秋晨,枯葉,蕭索,孤寂。
木葉蕭蕭,霞光滿天。
秋季的一天天,像一場場別離。
生命的枯竭與消逝,隨著秋聲揮之不去。
一棵樹旁,一個紅衣人。近乎固執的站在山下,帶著滿枝金色,在秋風中挺立。
原來,秋天也能剛強。堅持,忍耐。
他太固執。
他太冷。
那一種已經深入骨髓的冷漠與疲倦,卻又偏偏帶著強烈逼人的殺氣。
他疲倦,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殺過太多的人。
他掌中有劍。
當他放下這柄劍時,他的生命就要結束。
名聲,有時候就像一個包袱,一個永遠都甩不掉的包袱。
秋日已落,落葉飄飄。
枯葉的山坡,殘枝的白梧,紅衣的男人,形成了一道奇異的景象。
輕風秋霜,正是公費旅游,殺人放火的好時節。紅袍男子是來公費旅游的?還是來。。。
六個黑衣人,靜靜地站在紅袍男子的身后,以扇形排開。
黑衣不是夜行衣,而是監察院的官服。六個黑衣人的出現,將這幅艷美圖畫抹上了污點。有種說不出的黑暗。
紅袍男子依然凝視著密林深處,飄灑一地的黃葉。
一陣微風吹過,吹起了片片黃葉,隨著風輕輕地卷向六名黑衣人。
六名黑衣人同時后退三步。微風掠過,黃葉搖曳著落到了黑衣人的腳邊。
空氣突然凝固,在紅與黑之間隔出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殺氣!無形的殺氣!
從黑衣人的步調一致中,可以看出他們似乎是接受過了殘酷的訓練,不然如何能做到如此整齊統一?
紅袍男子眼瞳微收。
監察院只有六處才會有這樣的殺手!
六處的殺手像是與天地融合到了一起。整齊的抬起右手。
他們右手提劍,左手捏了個劍訣。又向前邁了三步。除了腳踏枯葉的“沙沙”聲,沒有一絲多余力量的外漏。在離紅袍男子半丈的距離停了下來。
六人的包圍圈看似松散,實在密不透風。緊緊的將背對自己的紅袍男子圍在當中,卻謹慎地再沒向前踏出半步。他們知道,雖然只有半步之遙,但現在的距離卻始終沒有進入紅袍男子氣息所及之處。
能讓六處殺手如此謹慎的紅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能夠以一人之力,抵擋六處六名頂級殺手的紅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紅袍男子紋絲不動,一名殺手的小指不由自主的抖動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一種感覺。就像炎熱的夏日,他浸泡在冰涼的湖水中。一股侵入心扉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冷戰,卻又說不出的爽快。
他的小指又顫動了一下,他用眼角瞄了瞄身旁的同事,突然發現身邊人的腳在顫抖!
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這名殺手終于忍不住這種如利刃般的殺氣,緩緩放下手中長劍,抱拳嘶聲道:“提司大人有命,望大舅爺跟我們回去。”
聽到這句話后,紅袍男子終于轉過身來。六名監察院的殺手大口的喘著氣,就像有千斤之力從頭頂移開一樣。
一雙禿鷲般的雙眼,長在一個有三下巴的胖子臉上。這竟然是一張白癡的面孔!尤其是一身鮮紅色的長袍,感覺不倫不類,可笑之極。
但是六處的殺手不敢笑。因為他們的雙腿在顫抖。因為眼前的紅袍男子有一種詭異,一種超乎常人的銳氣,讓人寒到心里。
“不用再查了。”紅袍男子撫了撫落在肩頭的黃葉,似乎不忍讓它落地。然后用他帶著銀戒的粗短手指,揉了揉眉心。輕聲說道。
剛剛說話的六處殺手,皺了皺眉,覺得這個動作在哪里看到過。
“太后是我殺的,皇帝是也是我殺的。”紅袍胖子笑了笑,滿臉肥肉全都擠到了一起,因為太過肥胖的原因,這笑容牽動著臉上的肥肉,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
讓見慣各種血腥場面的六處殺人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
“父親曾經說過,監察院是不能小視的。”紅袍胖子沒有給六處殺手嘔吐的機會,繼續輕聲說道,“我一直都非常小心,但是還是輕視了監察院。我那姑爺很好,很強大!”
紅袍男子無厘頭的說出這么一句話,讓六處殺手又想起了那位長的比閨女還要俊俏的上司。
(二)
“奪命大紅袍,救世小青衣”
當四大宗師仙逝,隱歸之后。這句話就成了當今高手的代名詞。
青衣指的是北齊海棠,而紅袍指的是慶國一名絕頂殺手。
沒有人見過他長的是什么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的高矮胖瘦。見過他相貌的人全都回歸九冥喝茶去了,而他每次出現都穿一件寬大的紅袍,讓人看不清他的身材。
大紅袍排在小青衣之前,并不是因為青衣敵不過紅袍,而是因為,青衣是救人的,紅袍卻只會殺人。
人是一種怪物,一種很奇怪的怪物。或許他會忘記救他的人。
但是!!絕對不會忘記向他索命的臉!
--------------------------
“紅袍是一個白癡!?”
當監察院得到從江南傳回來的紙條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東夷城的那個白癡!
但是,這個推論立刻被否決了。誰到知道,紅袍被稱為奪命的由來。
五年前,正是因為紅袍與四顧劍的那場決斗,使得東夷城在頃刻之前被夷為平地。
四顧劍敗了,敗得很慘。
一招之內,四顧劍敗了。
劍客猶如流星,就算你成名時多么奪目,多么光輝。等到墜落的時候,突然會發現自己原來與別人沒什么不同。
名利似韁鎖,富貴如浮云。
再回首仰望,又有一顆比你更耀眼,更絢麗的星辰站在你原來的位置。
光芒奪目,若隱若現。
日升月落,晨昏暮濁。朝朝夕夕,星辰變幻。
四顧劍就是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消逝在茫茫塵埃之中。
半年之后,當南慶的大旗插在東夷城的墻頭時,東夷人并不怨恨南慶,他們所恨的只有一個人!
奪命大紅袍!
他奪走的并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東夷城數萬人的生命。
僅僅半年之后,葉流云敗了。敗在一個殺手的手上。
東夷城滅,四顧劍敗。葉流云還需要么,葉家、秦家還能掌控兵權么?
秦家衰,葉家破。葉流云不知去向。
南慶皇帝出十萬兩黃金,懸賞葉流云的頭顱。
幾天之后,葉流云的頭顱就像傳國玉璽一樣用黃布包裹著,由大內總管洪竹親手交到皇帝手中。拿到十萬兩黃金的,正是一劍傾城的大紅袍。
流星的光芒雖短暫,但天上沒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璀璨,光輝。
當流星出現的時候,就算是日月都奪不去他的光芒。
當它逝去時,卻比燭火還要暗淡,渺小。
四顧劍是,葉流云也是!
誰。。不是呢?
(三)
大紅袍殺人,因為他是殺手。
因為他是殺手,所以請他殺人一定要給錢。
請大紅袍殺人,一定要出得起價錢。
殺人,十萬兩黃金。
一劍是十萬兩黃金,第二劍當然也是十萬兩。可是,從沒有人聽說過讓大紅袍殺人,付過二十萬兩黃金。
這個殺人價碼是大紅袍在殺葉流云之后定下的,或許是為了炫耀,或許是為了讓人們記住他的強大。
生命是無價的么?
錯!生命很值錢!值十萬兩黃金!
只要能夠出得起價錢的,人命有算得了什么?
價錢是天價,不過依然有很多人愿意出這個天價。
仇恨,妒忌,負心,瘋狂!
這些東西加起來只值十萬兩?
可笑乎~可悲乎~
不過,只有一次殺人任務是讓雇主失望的。因為他準備了五十萬兩黃金,可惜沒有付到大紅袍手里。
----------------
江南首富明家,今夜開席設壇。老奶奶死了多年后,這等場面還是第一次出現。
族長明青達出五十萬兩黃金,要大紅袍取下監察院提司范閑的人頭。
五劍殺一個九品上?還是五十萬兩一劍?
大紅袍默默收下票銀。
招商錢莊的票銀!
江南內庫指定使用的招商票銀!
五十萬兩!
大紅袍笑了,明青達也笑了。
------------------
可是,第二天從江南傳回消息,明家上下數千口人居然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
就像他們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只有依然幽幽寂靜地明家大院能夠證明,明家“弟弟雀雀”曾經把握過江南經濟的命脈。
數千頃的明府中,只留下了一個昏迷不醒的明七爺!
范提司奔馬下江南,三日之后見到了自己的暗查,明七爺,明青城!
薛清不知道兩人到底說了些什么,他親自勘察過現場。沒有一絲打斗的痕跡。
那夜自己睡的很香。十三房姨太讓他有點力不從心。誰知道眼睛一睜開,卻接到了這樣聳人聽聞的大事件。
明家到哪里去了?
薛清瞇了瞇眼睛,他想到了傳說中的君山會,也想到了傳說中的奪命大紅袍。他搖了搖頭,在有些事情面前,或許無能才是最幸福的。
半個月后,市井中流傳著一句話來。一句關于明七爺與范提司對話的話。
當明七爺見到范提司后,只說了一句話:“紅袍只會奪命!奪走所有人的命!”
。。。。。
“王啟年。”范提司在馬車上沉寂了良久,叫道。
“吁~~~”老王用力拉住馬車,他知道小范大人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自從京城外的狙殺事件后,王啟年就成為了小范大人的車夫。一是為了逃避一處沐鐵的苦苦規勸,二是因為自己是老江湖,碰到點事情,總比那些俗民來的強。
“我要知道奪命大紅袍到底是誰!”
王啟年苦著個臉,小老頭般可憐巴巴的望著范閑。早在大紅袍領取葉流云首級封賞的時候,監察院就無時無刻不在調查大紅袍的過去,可是。。。
最后,他還是點了點。
只苦了啟年小組的一群半老頭們。蘇文茂更是為了調查此事,三年沒有入京過。
“天殺星!”
小范大人用細長的手指,沾了沾冰冷的茶水。用力在自己的眉心上揉捏著,不知不覺后背已經濕透了。
明青達找大紅袍,擺明著是要對付自己的。
可是?
為什么?
怎么會?
范閑苦苦的笑了笑,明家這塊大石頭,他一直是無從下手。想不到,這一夜之間成了無心插柳之事。
果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沒有任何人是能夠抵抗的。這句話從來沒有錯過,這次依然沒有錯。
一想到那個一劍十萬兩的奪命大紅袍,他不知道該說自己是幸運還是倒霉。
“等到自己回京的時候,婉兒就該生了吧。”范閑坐在馬車上,遙望遠方。
他和薛清一樣,不敢在這件事上繼續想下去。
他越想就越覺得大紅袍的古怪。越想就越覺得對方的可怕。
“天殺星!”慶國皇帝停下筆,淺淺地喝了一口銀耳湯,對身旁的說書先生洪竹說了這么一句話,繼續埋頭批閱起來。
四顧劍敗了,葉流云敗了。
北齊的苦荷,突然宣布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海棠朵朵接任天一道。自己表示得到神廟的召喚,不想再過問世俗之事后,飄然離去。
兩位大宗師敗在奪命大紅袍的手上,人們紛紛猜測,第三位大宗師苦荷是不是為了避難,才離開了天一道。
漸漸地,議論變成了批評,批評變成了鄙夷。
別人越落魄,自己就越滿足。別人越輝煌,自己就越眼紅。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瞬息擊敗兩大宗師,嚇跑一大宗師。紅袍的名望到達了極點。
從江南明家后,紅袍再也沒有出現過。等到他出現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北齊。
莫非,他是為了海棠朵朵而去?
世人不免擔憂這位青衣布裳,憂國憂民的女子。甚至在齊廟中,天天有普通民眾為海棠姑娘祈福,希望她能夠避開這位慶國的天殺星。
(四)
“宰相大人,二少爺資質聰慧。四歲能作詩,五歲就會對聯子。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宰相姓林,捧哏者乃林宰相的第一幕僚,也是他至生好友袁宏道。
“你看大寶怎么樣?”林宰相并沒有接過袁宏道的話語,摸著翠綠色的鼻煙壺,問了一個毫無邊際的問題。
袁宏道微微鎖眉,沉思半響后,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林宰相的問題。
那年林珙五歲,林大寶八歲。
林家有后了!
京城里誰都知道,林家二少爺才華縱橫,又生的俊俏。雖然只是五歲小兒,卻很討那些皇宮貴族的歡喜。
上門說親的媒婆,天天在林府前晃悠。一見林宰相出門,就圍上去。一副不成功不罷休的架勢。
這些事情統統被大少爺看在眼里。
大少爺自嘲苦笑,自己的弟弟為何會如此出色?
“哥哥,昨天的那首詩做的極好!爹爹還給了塊糖作為獎勵呢。”二少爺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奶聲奶氣的說道。
大少爺笑了笑,疼愛地望著自己弟弟那張清秀的小臉。
二少爺伸出手,把糖塞在大少爺手中:“詩是哥哥做的,對聯是哥哥對的。哥哥對我最好了,這塊糖給你吃。”
大少爺將糖塞進了嘴里,卻感覺嘴里異常苦澀。
比膽汁苦,比硝水澀。
清晨有霧,濃霧。
大少爺癡癡地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林珙,臉龐濕漉漉的。分不清哪里是霧水,哪里是淚珠。
林府花園就像一座小巧地山麓,有泉水,有草地,有紅花,有盆景。四面花樹圍繞,天空一望澄藍。
這時候濃霧漸散,太陽剛剛升起,碧綠的葉子上霧珠晶瑩,大少爺的臉上也是霧珠晶瑩,折射出清早特有的五彩晨光。
大少爺嘆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世間最珍貴的已不再是金錢,權利,名望。
大少爺明白,最珍貴的是自己的弟弟。
濃霧能夠遮掩住自己這副丑陋的皮囊,卻遮掩不住如鮮花般綻放的林珙。
大少爺站在花園的中央,眼前盡是那一張張對著自己弟弟的笑臉,耳旁盡是一句句對自己弟弟的贊美。
水池中,自己的倒影讓大公子覺得那不是自己。而是一個無藥可救的白癡,一個不應該生存在世上的畸形。
至少,在別人眼中是。
用外貌區分優劣,他們不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是最后一個。
人生如酒,量大者視之為甘露。量淺者視之為濁液。
相貌又何嘗不是?即使是繡花枕頭也比滿腹經論的丑八怪吃的開。
大少爺突然大笑,惹得片片綠草上的霧珠紛紛墜落。而花瓣卻吸足了水分,變得異常奪目華美。
池水很淺,淺得讓整個蔚藍天空變成了淡青色,也讓池中人影變的模糊不清。
大少爺收起了笑聲,靜靜凝視池水。
良久,一個古怪的問題充斥著他的腦海:
為什么,天空是藍的。而池水。。卻是清的?
那天之后,大少爺的智力就一直停留在八歲。
他的智力真的只有八歲么?
這世上,或許只有自己的弟弟知道。
但是,自從他死后,無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了。
。。。。。。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剛聽到這首詞的時候,大少爺真的被嚇了一跳。
他想到了死去的弟弟,想到了自己。
為什么這個比閨女還要俊俏的姑爺,竟然會說出這么一句有違常理的話?
綠葉只是為了承托紅花而存在的。
綠肥而紅瘦?
姑爺是在貶低紅花,而襯托綠葉?
肥者才華乎?肥者體態乎?此善假與物也!
父親的紅花早早的逝去,而自己的姑爺明有紅花之才,卻只甘心情愿的做皇帝陛下一塊磨刀石。
自從林相告老以后,這個偌大的林府就一直空空蕩蕩的。
這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
沒落,低潮,荒蕪。
也只有自己會時常回來,看看花園,看看水池。
望著雜草叢生的綠地,望著渾濁如淤水的池子。大少爺揉了揉自己的三下巴,眉宇突然暗淡了下來。
“為何我只能做綠葉,而不能成為林府的紅花?”大少爺突然吼叫著,“我也是一個人,一個完完整整的人!我不是白癡!我更不是怪胎!”
“為何你只能做綠葉,而不能成為林府的紅花?”一句冷冰冰的話語,刺入了大少爺的耳旁。
這句話不是回聲,也不是大公子內心的呼喊。
這個花園里還有第二個人!
大少爺扭頭回望。。。
他第一次見到這位蒙著黑布的瞎子,當然也是最后一次。
起點中文網 www.qidian.com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起點原創!;
“手?”
小范大人接到啟年小組關于奪命大紅袍的身份字條時,一下子愣住了。
“手”指的當然不是人體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是一個殺手組織!
小指看似是最弱小的。可是缺了小指后,最要命最粗俗的事情就不能做了。比如挖鼻子,比如挖耳朵。
“小指”是一個殺手,據說一身縮骨功出神入化,就算是墻縫他都能鉆過去。
“手”中最火爆,最強的是中指,這讓小范大人不免想到那個極不禮貌,卻又極具威懾力的動作。
食指是最靈活的,也是殺人最多的。
無名指是無名的,因為神秘,因為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出手。
但是,這四個都不是“手”的首領。因為無論手斷了哪一根手指,依然能夠靈活自如。
唯一不可缺的。。。。
就是拇指。
拇指才是一只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失去了拇指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一只手。
拇指是奪命大紅袍。也是“手”的領袖。
“手”組織從來都是一起行動的。
當中指在北齊出現時,誰都知道拇指就要來了。
---------------------
月已升起,今晚的月色仿佛比平時更美。美的凄涼,美的神秘。
夜風蕭蕭,透骨冰涼。
“我知道你很佩服大紅袍。”小范大人自言自語的說道,“我也知道你很想去會一會這個絕世高手。”
小范大人說到這里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股凌厲的殺氣。
也許是激動,這股殺氣反復波動著。竟然將書桌上的書頁震的“沙沙”響。
“你想知道,究竟他有什么能力能夠在一招之內擊敗四顧劍。”小范大人溫柔說道,“我可以給你這一次機會。”
月光淡淡地照進來,照在范閑身后。
他身后有個影子,影子的臉蒼白,蒼白得就像是透明了一樣。
小范大人微微側臉,長而微卷地睫毛下,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盯著影子,語重心長的說:“我希望看到你活著回來,當然,我也希望看到朵朵能活著!”
范閑是監察院提司,他也知道大紅袍已經在北齊出現了,他擔心海棠。
黑影在空氣中若隱若現的飄起,似乎向小范大人鞠了個躬。對于影子來說,大紅袍的吸引力已經超過了自己一直崇拜的五大人。
離開前,黑影突然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說道:“我也是一個殺手,逃跑一直都是我最擅長的。”
望著黑影在空氣中消失,小范大人嘴角微微上揚:“他笑了,他居然會笑。很有意思。”
--------------------
劍!是一尺三寸的精鐵劍!
人!是出道以來未嘗敗績的人!
手!是一雙細白精致的巧手!
路人甲一口一口的吃著碗中的飯。吃的很慢,嚼的很細膩。
夾菜的筷子捏的很穩,就如同握劍時一樣沉穩。
路人甲指甲修的很短,很干凈。一雙手光滑如綢,沒有一點繭子的痕跡。
“作為刺客,雙手是最需要保護的。”
他一直都記得出師前,師傅對他說的話。
殺人就如同吃飯。人要一個一個殺,飯要一口一口吃。
他非常享受殺人時,對方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的樣子。
所以,他吃飯吃的很慢,殺人也殺的很慢。
記得有一次,他殺一個人。連續殺了四天,這人才終于斷氣。
一想到這里,他發覺他兩股之間開始慢慢有一團火升了起來。
路人甲花了三個時辰吃完這頓晚飯,北國開始下起了漫天的風雪。
北齊果然與中原大不相同,這等大雪的場面,自己又何嘗見過?
(六)
出道四年,路人甲一直都是排名第一的殺手。兩萬兩黃金體現了他的價值。他覺得讓他殺一個人,就應該值這個價。
自從一劍傾城的大紅袍與四顧劍在東夷城頂上決斗后,他突然發現,這個世界已經改變了!
變的太快,變的讓他不認識,變的讓他難以接受。
緊接著,一個殺手騰空出世。
一劍十萬兩黃金!
一人兩萬兩黃金?
面對這個差距,路人甲苦笑,他只能苦笑。
來北齊就是為了正名!
證明自己比奪命大紅袍強。證明自己還是殺手中的王者。
聽說大紅袍將要北上,所以他來到了北齊。
他不知道該怎么找大紅袍,但是他有信心。他就算不去找大紅袍,大紅袍也會找上他。
殺手這行是不允許同時有兩個排名第一的。
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凜冽地寒風肆無忌憚的咆哮著,大雪紛紛揚揚從天空飄落。大地已成粉裝玉砌一般。
日暮,酷寒,百花絕跡。
整個世界陷入到了一片混沌,有的只是壓抑而又刺骨的寒冷。
一片灰白之下,紅色就變得再矚目不過的了。
路人甲緊握住手中的利劍,身體舒展,人如寒梅,挺立在寒冰之中,一股傲氣沖破了漫天飛舞的冰雪。
他知道,他已經到了最佳狀態。
雪!
大雪!
連綿大雪!
兩人對峙!
“你就是奪命大紅袍?”
路人甲說出這句話后,就開始后悔了。因為他發覺,他已經站在了一個挑戰者的位置。挑戰者永遠是先提問的。
他居然會有點緊張,他是怎么了?
大紅袍沒有回答路人甲的話,卻反問道:“你就是路人甲?”
“是!”路人甲的話語依然冰冷無情。
可是他的內心卻又一次震蕩不安。
他為什么要回答大紅袍的話?
這是一種示弱的表現!
他為什么要示弱?
他的信心一直都很強,比誰都強!
他感覺大紅袍的雙眼有一種魔力,他感覺大紅袍的目光已經剝落了他冷酷的外表,刺入了他的內心。
他的內心是否如他外表一樣冷酷?
他下意識的咽了一口口水,口水很苦,苦到斷腸,苦到離魂!
他想開口說話,可是卻有口難言。
他想拔劍,可是那只從不知害怕為何物的手,竟然顫抖了起來。
大紅袍目光灼熱,路人甲覺得此時自己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烈火中。
烈火燒盡的并不僅僅是他的身體,還有他的冷靜,他的殺氣,他的信心。
他感覺他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自己的肉體,游蕩在虛無縹緲間。他甚至在朦朧中看見已經與蒼天連成一體的雪白大地上,站著兩個人!
不!他只能看見一片紅色!這種鮮紅已經讓他整個包圍住了。
天是紅的,地也是紅的,甚至連漫天飛舞的雪花都變成了鮮紅!
雪飄在了他的肩上,慢慢滲入了他的身體。他的血液也隨著雪花漸漸冰冷,漸漸凝固。
他整個人已經崩潰了!
就像是被風雪掩埋了他那顆火熱的心,就像暮冬鉆進了他的骨頭,撕扯著他的身體。
。。。。。。。。。
“你敗了!”大紅袍的嘴角劃出一道驕傲的弧線。
“我敗了!”路人甲機械的重復著大紅袍的話。
他已經變成了木偶,他失去了自己的心,劍心!
心是一件很神奇的東西。它能夠幫你打敗任何困難險阻,也能讓你跌入萬丈深淵。
敗就等于死。
可是大紅袍沒殺他,因為他心已經死了。他不屑殺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廢物。
路人甲不甘心,他不甘心還沒拔劍就認輸的事實。
“我還沒有敗!”路人甲狂吼一聲,向已經轉身準備離去的大紅袍沖了過去。
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他的心又回來了。
他又想起了當初第一次殺人時候的心情!
興奮,恐懼,激動,害怕。
他的手一時間平穩如初,他的劍心又一次尖銳無比。
大紅袍皺了皺眉頭,輕聲說了一句:“小指。”
雪地中竄出一個人來。路人甲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眼前人。
這個人。。他是個侏儒!
路人甲自嘲,原來在大紅袍心目中,自己的地位就連“手”中最弱的小指都不如。
“他不屑與自己決斗,他并沒有將自己放在眼里!他為什么還要將自己引到這里來呢?”
這是路人甲停止呼吸前,最后的一個念頭。
黑暗吞沒了最后一絲亮光,同時也將大紅袍的身影遮擋在自己的身后。
一個比冬夜更漆黑的人影,慢慢的走到已經冰冷凍僵路人甲身邊。默默的看著他的尸體被雪花掩埋。
他突然將一些黃色的粉末撒在了尸體上,尸體發出“滋滋”的聲音,迅速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一抹紅色,只有這抹紅色證明了那位曾經的天下第一,是真實存在過的。
“原來天下第一也不過如此。”小指跟在大紅袍身后,嘴中咕噥著。
大紅袍停下腳步,不回頭的問道:“你覺得戰勝對手,需要什么?”
“技巧!力量!速度!還有。。唔。。。殺氣!”
大紅袍搖了搖頭:“是信心!他已經是一個干枯的軀殼,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罷了。殺死他,并沒有什么光彩的。”
小指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問道:“我們現在去干嘛?”
“南下!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七)
“他沒找朵朵?”小范大人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是。”影子說話向來一字千金,“他找的只是路人甲。”
范閑沉默不語。
“當時我在場,可是我不敢出來。”
這句話很妙,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影子說話果然很直接。
范閑忍不住問了一句:“大紅袍很強么?”
“大紅袍很強,非常強。他沒出手,路人甲已經死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沒出來么?”
影子神色有點頹廢,無奈的說道:“因為我知道,所以我知道。”
范閑突然想起了前世腦死就算死的醫院證明,不禁啞笑:“精神上的死亡原來比肉體上的更恐怖!”
“你埋葬了路人甲?”
“沒有!那地方我不敢多呆,我怕被那個天殺星發現。”
影子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剛剛向他提問的范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問這句話。
范閑一愣,隨即揮了揮手。影子再一次閃進了一片黑暗當中。
鄧子越已經從北齊發來了密函。他比北齊錦衣衛先一步到達現場,可是地上除了那抹像鮮血一樣的液體之外,并沒有路人甲的尸首。
到底是誰?是誰將路人甲的尸體在空氣中蒸發的無影無蹤了呢?
可是,一點發現讓范閑很是震驚!
溶解尸體的藥粉,似乎只有監察院才有。
-------------------
大紅袍離開了北齊,海棠朵朵依然活著。大紅袍出手無一幸免,可是海棠朵朵依然活著。
死的只是路人甲,他的名字就叫路人甲。
大紅袍要殺的人是路人甲,他去北齊就是要將神出鬼沒的路人甲騙去北齊。僅此而已。
北齊當然不知道路人甲是誰,他們所關心的只有海棠朵朵一個人而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流傳出一句話來:
“奪命大紅袍,救世小青衣!”
能夠從大紅袍手上,留下性命的只有青衫布衣的海棠朵朵!
世人多愚笨,世人多單純。
------------------------------
當影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以后,范閑翻開了關于大紅袍的監察院記錄。
大紅袍,又稱拇指。
“手”的領導者,也是四大宗師后新崛起的絕頂高手!
三年前殺四顧劍。
兩年半前殺葉流云。
兩年前滅明家數千口。
失蹤兩年后,突然出現。并成立了殺手集團“手”。
“查了兩年,依然沒有查到這個大紅袍到底是什么人。”
小范大人皺起了眉頭,神情異常嚴肅。
他提起筆,在后面續寫道:臘月,北齊,殺路人甲(批注:沒出劍)
“你到底是什么人?”范閑望著自己的記錄,輕聲問道。
(監察院)
“你有沒有想過,他是你的人?”言冰云道。
“哦?”
這個推論讓范閑有點意外,小言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殺四顧劍!因為四顧劍一直像條狗一樣,緊咬著你不放。”
“殺明家數千口,是因為明家有滅你之心!”
“殺葉流云,我看他也并不是沖著十萬兩黃金而去的。”
小言公子的聲音冷靜,范閑安靜,四周寂靜。
“別忘了,葉流云曾經劈了你半座抱月樓。而且,他還是君山會的頂級人物。至少目前看來,四大宗師中,能夠讓君山會使喚的動的,也只有葉流云。”
小言公子一句一句,鉆進了范閑的心里。
“至于殺路人甲。。。”小言公子笑了笑,“應該是作為殺手的尊嚴吧。我只是覺得奇怪,他為什么只殺一個路人甲,而沒有向海棠姑娘出手?”
“難道也是為了我?”范閑是聰明人,不等言冰云點出,就自己說了出來。
昨晚的事件,鄧子越已經將密報交給范閑看過了。
至于“奪命大紅袍,救世小青衣”的說法,在密報中也看到了。
青衣不如紅袍!范閑不是普通人,當然知道其中的厲害之處。只是覺得奇怪,紅袍沒動海棠,還讓海棠大大的露了一小臉。
這到底是為什么?
難道真的如嚴冰云所說的,他是自己的人?
他會是誰?
范閑想到了五竹,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該不會又去神廟打架去了吧。
不過這個荒誕的想法立刻就被范閑否決了。
“不是自己的那個怪叔叔。”
范閑搖了搖頭。
他清楚五竹的能力。或許五竹是一個殺人機器,不世之才。但他也沒有把握做到擊敗兩大宗師后,能夠全身而退。
一想到苦荷灰溜溜地避開塵世,他心中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北齊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和朵朵了。”
桌旁有株海棠花,今夜開得特別艷麗。范閑看的出神,忍不住低聲輕道。
小言公子看著范閑在那邊自言自語,急忙扭過頭去,裝作沒有聽到。
范閑知道自己剛剛失態,閉上嘴,自嘲一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個時候還能想到這件事,難道說自己對海棠的思念已經。。。
沉默,良久。
“他是天脈者!”小言公子打破了這種尷尬。
范閑眼瞳微緊,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天脈者。
但是,他卻想到了神廟。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神廟存在的。
“神廟,你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東西?”范閑揉了揉太陽穴。
(八)
“神廟不是東西!”大紅袍突然抬起了頭,說出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神廟只是一種精神寄托,世上大部分人都認為天上有神明。可是,有一個人卻對我說,神廟不是東西。”
小指抱著一個花瓶,孩童般的戲耍著。
食指坐在門口,漫不經心地低著頭,像是一個聾啞人,什么都沒聽到似的。
中指聽到大紅袍的聲音,嗤之以鼻的冷哼一聲,極不耐煩。
無名指手捧著“半閑齋”,細細品讀。
“那人教了我一天的劍法。”大紅袍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
“他告訴我,任何東西都能作為武器。他也告訴我光有信心和技巧,你還戰勝不了對手。殺人和推牌九一樣,需要一點點運氣。”
中指看著長相如白癡一樣的大紅袍,眉宇之間有一種藐視的情緒彌漫著。
他撫摸著自己手中的木劍,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平息心中的怨氣,對大紅袍的怨氣。
大紅袍將頭深深埋在雙腿之中,赤著腳,蹲在凳子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知道,你一直都對我很不滿。”
“你在想,為什么與四顧劍決斗的不是你?為什么沒有比我先一步找到葉流云?”
大紅袍指的是誰?
其實大家心中早已明白。
突然之間,氣氛有點微妙。這不是危險的味道,而是恐怖的血腥氣!
就像聞到鮮血味道的食人魚,小指停止了手中的玩物,一張娃娃臉上露出不相符合的陰毒。
翻書的無名指也抬起了頭,有點詫異地望著大紅袍。
食指卻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就像面部已經癱瘓了一樣,不聞不問。
“是的!我相信我能夠做到你做到的事情。”中指壓抑不住心中的妒火,面目猙獰地盯著大紅袍的臉,雙眼中布滿了血絲,宣泄般的嘶吼。手中的木劍竟然發出劍鳴般的“嗚嗚”聲。
“因為我的運氣比你好。”大紅袍的三下巴擠到了一起,很顯然他在笑。
聽到這句話后,中指剛剛凝聚起來的劍氣,一下子卸掉了。他想不承認也不行,大紅袍的運氣的確比他好。
“還有一點,我不喜歡別人盯著我的臉看。像看白癡一樣的盯著我看,以后請你記住。”
大紅袍瞇縫著眼睛在笑,話語輕柔,感覺就像是輕松的閑談。
但是中指卻清晰地看到,他的笑眼里藏著一根針,一根極細極細的針。
中指突然感到恐懼,他想起了剛才大紅袍說過的話。
“任何東西都能夠作為武器。。”
大紅袍的武器就是針,或者說是他的眼睛。
中指突然連連咳嗽,像是要把心中的積怨都咳出來。可是他咳出來的并非是積怨,而是血。他的心被針扎了一下,
痛!傷!寒!
神廟是一種精神寄托,因為有了神廟,人們才有了希望。
精神寄托是一樣很難解釋的東西。
它可以幫助人類戰勝病魔,也可以在危難時刻,為人類建立信心。更能夠激發出人類無窮無盡的潛能。
人類相信有神的存在。所以神賜予人類的東西,人類都認為是最好的。
因為有了神廟,再差的練功心法,都會被武癡沒日沒夜的勤學苦練。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做文化是這樣,學武功當然也是這樣。
只不過人類從來不屑粗俗的東西,以為一落枝頭變鳳凰的并不僅僅是菜鳥。
錯了,大錯特錯!
百煉成鋼!鐵血鑄魂!
讀書是這樣,練武也是這樣。
最粗俗的武功,只要練上十年,一樣能夠成為人間龍鳳。
這就是九品躍為大宗師的參悟。
上萬人學武,能夠領會這個道理的,當年只有五個人。
現在。。。。。。
大紅袍一想到這里,就得意的笑了。
他忘記了連續三年反復做的同一個動作。也忘記了為了這個動作,他吃足了苦頭。
這個動作就是拔劍!看似很簡單的拔劍!
閃電般的拔劍!
千分之一秒的拔劍!
千分之一秒的拔劍練上三年!不停歇的拔劍!這三年里,他只做了這一個動作。
因為,他是白癡。所以成功了!
因為他是白癡,所以一招擊敗了四顧劍。
因為他是白癡,所以定下了十萬兩黃金一劍的規矩。
別人都以為,是因為他的強悍,不需要出第二招。
可是。。。。。。
只有他知道為什么。。。。
他知道他只有一招!等到第二招的時候,他就已經變成一個死人了。
死人會第二次拔劍么?
當然不會,就算是白癡也不會!
大紅袍打了個響指,輕聲說道:“走!”
小指連忙問:“去哪里?(師傅--!!!)?”
“殺人!”
“殺誰?”
“君山會!”
月色依舊,水波依舊,山依舊,橋依舊,閣依舊,人卻已成魂!
山頭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紅衣人!
人在煙雨山崖水云間。
人靜。
甚至比煙雨水月更靜。
日期:圓月子時
地點:君山
兵刃:吾用長劍,君山諸位任擇
勝負:一招間可定勝負!生死間,亦一招定!
挑戰者:“手”!五指!
“花姑娘的不要怕,我的,喜歡花姑娘的干活!”
卡卡西手握滴血東洋長刀,對著面前面色蒼白的少婦,放肆的獰笑著。
他又準備撲上去,可惜撲了一個空。
突然他的腰帶被人一把抓住,反手一提,手肘一推,整個人就飛了出去。
“花姑娘是我的!”
卡卡東望著被自己甩出去的兄弟,大聲淫笑著。
話音剛落,卡卡西翻身暴起,一刀砍了下去。
這刀又快又狠又準,分明是東洋刀法的精髓--“迎風一刀流”!
他這刀出的極快,就好像恨不得將自己的弟弟一頭砍成兩半。
果然,東瀛人不是東西,比神廟還不是東西。
他們隨便殺人,隨時隨地殺人,甚至隨便什么人都殺。
劍已入鞘。
卡卡西不用劍,卡卡東也不用。
因為他們用的是日本長刀。
因為他們已經是兩個死人了!
竹葉青嘆了口氣,看著地上的兩個死人,喃喃道:“原來東瀛刀不過如此,我盯了那么久,他們卻像死人一樣,全然沒有發現。”
水蚺淡淡道:“所以,他們變成了死人。”
錦眉“咯咯”一笑,扭著水蛇般的腰肢,用蔥花般的玉指撩了撩發絲:“竹葉青的劍法一向是好的,我卻沒想到就連水蚺也精進了。”
“因為我不想死。”水蚺道。
在這個世界中,你若不想死,只能隨時隨地的磨練自己。
君山是一座名山,而君山會卻不是一個有名的幫會。
殺手一般都不會太出名,君山會也是如此。
自東夷城向東看,那里就是一片瞭望無邊的大海。若天晴無霧,在海的盡頭,地平線上,你會看到一粒小黑點。
那就是君山。
君山不高,但終日云煙繚繞,雨水不停。而山峰如鬼斧神工,從山頂處裂開一條大口子。君山從而被分為南北兩峰。
當年莊墨韓經過此處,曾經感嘆過這種天地間的造化,并親自提名君山又為“斷背山”。
東夷城靠海吃海,東瀛人也是靠海吃海的。
所以,一直矛盾不斷。總有一些東夷人或者東瀛人,橫尸海灘。
三人,三蛇,三把劍。
十年來,想要靠君山會出名的人絡繹不絕。來到君山會挑戰的武者比比皆是。
可是,能通過君山腳下“三蛇”這關的人,卻是一個都沒有。
竹葉青眼光極銳。
他看到四個人仿佛從海上飄了過來。
一侏儒,一書生,一莽漢,一。。。額。。。一面癱。。。囧
錦眉是三蛇中唯一的女性。
三蛇各有所長,竹葉青擅劍,水蚺善水性。
錦眉也善水性,水性楊花的“水性”。
君山會用五塊急招金牌將她招回,她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不過她依然有信心。她知道她敵不過大紅袍,可是加上另外兩人的話。。。。。
她走出閨房,回頭看了看地上血泊中那顆依然英俊白嫩的頭顱,一想到這顆頭顱昨夜的甜言蜜語,就渾身又一次顫抖不已。
頭顱當然會說話,至少昨天夜里會,至少掛在脖子上的時候會。
當她看見竹葉青那一劍,她就更有信心了。
左手輕描淡寫的擋下東瀛奧義“迎風一刀流”。
右手輕柔地在另一名東瀛人喉頭,劃下了一道如秋日楓葉般的殘影。
竹葉青是左撇子,兩年前他的右手只配撫摸女人,可是如今,他的右手卻像左手一樣靈活。
手如其名,蛇中極品------竹葉青!
要不是因為現場只有三蛇,竹葉青不會用右手!他的右手是必殺絕技,更是保命絕技!
(十)
竹葉青使得是雙劍。
他總是認為只有只有雙劍才是最完美的。
不然當初,上天造人的時候,應該只賜予人類一只手,而不是現在的兩只!
他用左手的時候就已經是九品了,現在他的右手已經練得和左手一樣。那該是幾品?
竹葉青將右手收入袖中。
這一刻,他的心情無比歡快。
這并不僅僅是因為他終于有機會試試自己的實力。他發現,來的只是四個人,最要命的大紅袍不再其中。
他唯一忌憚的就是大紅袍。大紅袍不在此處,他又有什么可以擔心的呢?
竹葉青左手撥出銀劍,黑色匕首藏于右袖當中。
西陽未落,懶懶地曬在了竹葉青的左手,劍尖詭異地閃出一道綠光。
劍芒!以氣御劍,劍形如青蟒探舌,此為劍芒!
當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道似鬼火一般的劍芒只不過是虛招而已。
殺手藏于右袖!那只一年前只是廢物一樣的右手!
武林中有三忌:
一忌殘疾!因為一個殘疾人如果能在江湖中傳出名聲,那必定是其銳不可當也。殘疾人心智不全,更比一般人來的狠毒!
二忌書生!一個捧著“半閑齋”的殺手,是沒有人愿意去和他交鋒的。因為這種遇敵依然能夠目中無人的家伙,通常都是異常可怕的。
三忌莽夫!這種人不要命,和不要命的人交手,這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情。“如遇莽夫,應退避三舍!”老一輩留下的金玉良言,說什么都是行走江湖的大道理。
竹葉青殺了多少人,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姜老必辣,人老必精。
像竹葉青這樣未老而精的劍客,更是世俗罕見。殺的人多了,看人深淺的眼光自然就準了。
他選擇的是面癱一樣的食指。他有很好的理由選擇食指。
食指面色蒼白,看似體弱多病。
食指在“手”中殺人最多,殺人不是一件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這需要勇氣,更需要殺氣。
殺的人多了,殺氣也就弱了。
竹葉青殘忍的笑著,他仿佛在沒有出手前,就已經想象到了食指的動作,更想象到了食指將以怎樣的一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
他卻不曾想到,他和食指是一類人。他殺的人并不比食指少。
殺的人多了,難道殺氣還會強么?
食指兩劍!一劍斷劍,一劍裂袖!
斷的是竹葉青的銀劍,裂的是竹葉青的右袖!
錦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蛇一直是君山會的頂級人物。而竹葉青是三蛇中劍法最出眾,心腸最硬,出手最狠的人。
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
大紅袍為什么沒有出現?
是因為君山會還沒有資格?
還是別的原因?
(十一)
竹葉青:擅劍好女人。斃!食指兩劍
水蚺:水性極佳。斃!小指一劍
錦眉,斃!中指一劍
中箭虎:一身橫練金鐘罩,刀槍不如。中指一劍!
雄闊海:金刀雄家,石破天驚。中指一劍!
XXX:中指一劍!
XXX:還是中指一劍!
“我一個,食指一個,中指。。。。二十二個!”
小指扳了扳手指,看中指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怪物一樣,有點不可思議。
中指沒有說話,依然警惕的望著四周。不過,很明顯,他的背挺的筆直,比誰都筆直。
“幸好我不是最差的。還有食指是和我并排的。”
小指揉了揉胸口,孩童般的計較起這些東西來。他沒有提到無名指,不是因為無名指的神秘,而是怕無名指會尷尬。
當然,這事情在“手”中是習以為常的。小指對無名指懷有比對大紅袍更多的崇敬,這是誰都知道的。
----------------------
驚天一劍!
一劍封喉!
兩尺長的木棍,被削成一尺六寸的木劍。有劍鍔,也有劍尖。
中指輕撫著自己削的木劍,只有摸著劍,他才能保持平靜。
劍鋒垂落,劍尖滴血。他如豹子般低伏的身體,卻突然又一次挺的筆直。
毒蜘蛛斃!中指一劍!第三十人!
只要中指握著劍,就在這一霎那,他整個人也變了。
這種變化,就像是被藏在古舊皮鞘中的利劍,突然拔出來,閃出了奪取天空的光芒。
他的人也一樣,就在這一霎那,他的人也發出了奪人眼球的光芒。這種光芒使得他忽然有了生氣,蓬勃的生氣!
一個人為什么握著一把木劍就會閃閃發光?
是不是他本身就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
中指依然記得加入“手”的原因。
因為他要殺拇指!那個打敗四顧劍,打敗葉流云的拇指!
他沒有把握殺拇指!
拇指處處都是空門,但是他依然沒有把握殺拇指!
處處空門等于沒有空門!
沒有空門,所以中指不會出手!
中指加入“手”的原因很簡單。
拇指許諾,只要中指在他身邊,他可以時時刺殺自己。只要自己還活著,中指就必須聽他的。
中指同意,他覺得他應該同意。他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兩年后,他依然沒有把握殺拇指。
他能忍!
一個只會拼命的莽夫能忍?
一個出手就想與對方同歸于盡的莽夫能忍?
這就是他還能活著的原因。
他還活著。他的對手卻都死了!
他喜歡別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也喜歡別人害怕他。
他的信心就是這樣來的。如果有一天,別人不怕他了,那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死人,只有夜夜啼哭的孩子會怕。
君山有個君山會!
南慶有個“手”。
當“手”覆蓋住君山的時候,君山上就已經沒有了君山會!
圓月子時,月色如水,水面如冰。
山頭無人,無紅衣人!
山名君山。
有樹,有花,有草,有人!四個人!卻無君山會。
山谷寂靜!
樹靜,花靜,草靜,死人靜!
百步一劍,百步一殘花敗月!
人退,山依然靜!
比小閣更靜,比流水更冷!
“中指四十五人,食指一人,小指一人,無名指。。。”
“無名指無人!”中指神情高傲,譏笑著在扳手指的侏儒。
小指聽的出中指聲音中帶著嘲弄,但是他只能漠然,他見過中指出手,他怕中指。
無名指依然捧著“半閑齋”,似乎沒有聽到中指口中的猖狂。
一直面癱的食指卻開了口。
小指認識食指兩年,第一次聽見食指的聲音。
“你算錯了,再好好算算,我是兩人。”食指搖著頭。
(十二)
“食指兩人?食指。。食指。。”
小指再一次露出了童稚,或許這才是小指的本來面目。
“再算算,我,是兩人。”
食指依然搖了搖頭,生硬的聲音就像生銹了的機器。讓小指有一種心口被抓的難受。
他突然發現,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食指,而是一個陌生人。或者說食指本來就是一個陌生人,他們從來都不知道食指在想什么。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你以為你了解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到最后,你才發覺你根本不了解他,甚至于從來就沒認知過他。
這才是最恐怖,最可怕的。
恐怖的是人心,可怕的思想!
人的思想有多遠,人的心就有多深!
中指想笑,想大笑。他覺得面前的三人和拇指一樣,都是白癡!
殺人最多的不是食指,而是中指!劍法最強的不是拇指,也是中指!
只有他才配得上殺人,只有他才配得上用劍。
他們不配,就連大紅袍都不配。
他自傲,他張狂。他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能力。
為一個死人而爭執?中指不屑,中指想笑。
可是,自己為什么笑不出聲音?
等到中指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倒下了。他的太陽穴上有一個細小的紅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的紅點。
沒人看清楚食指是什么時候出手,是怎么出手的。
但是,食指出手,中指死了。
“為什么要殺他?”
提問的不是心智不全的小指,而是如流云順水般寧靜的無名指。
“因為他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用劍,不配殺人,不配正面看大紅袍的臉。”
食指看著躺在地上,兩眼死魚一樣外凸,滿臉不可思議的中指,生硬的說道:“大紅袍討厭別人看他的臉,而他卻違反了大紅袍的游戲規則。”
無名指沉默。
小指沉默。
小指突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他很敏感,他懷疑食指殺人的動機。
食指他到底是誰?
可是這卻又很好笑,殺人也有動機?
殺人也有理由?
殺人也有借口?
(十三)
圓月就如同被天狗咬了一口,非常難看的劃出一道月彎,使得原本潤滑如絲的明月,缺少了圓潤的美感。
丑陋的月牙,丑陋的監察院。
除了喜歡聽曲之外,陳萍萍還喜歡鮮花。
他住的地方就是一片花海,一座花城。在不同的時節中,這里總是有不同的鮮花盛開。
他總是住在花開得最盛的地方。
四季如春!
這就是陳園,京外最美麗的地方。
京外有潭綠水湖,湖水綠如藍。
只可惜現在還未入春,湖畔還沒有垂柳,湖中卻有一條小船。
夜已深。
船上有酒有菜,還有一張琴,一枰棋,一卷書,一個舞伶。
陳萍萍喜歡綠水湖,小范大人也喜歡綠水湖。
湖的四周看不到什么巡哨的園丁,安靜得令人覺得這個地方毫無戒備。
范閑當然不會有這種錯覺,他懂得“湯包的湯,永遠裹在皮子里”這個道理。
如此詩情畫意的小湖旁,若是三步一兵,五步一卒,他反而會看輕監察院。
像陳萍萍這種人,絕不會將自己的實力輕易的流露出來。
“你最好能令敵人低估你的力量,否則你就最好不要有敵人。”
陳萍萍有手指沾了沾綠水湖的湖水,望著一片墨藍,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身有殘疾的人就是這樣,雖然腳踩不到,就總希望自己的手能夠摸到一些。”
說完,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白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牢牢地釘在了棋盤之上。
與他推枰的是范閑,臉上掛滿了微笑,卻靜的像綠水湖一樣的范閑。
“我半夜來找你,不是想和你看看湖水,發發牢騷的。也沒無趣到陪你下棋的地步,你知道我對下棋一直都沒什么研究。”
小范大人眼波溫柔,微笑依然。
“三處已經動手了,你知道掩埋尸體的工作,沒有什么人比三處更適合了。”
陳萍萍沒有看舞伶,但舞伶還是作了個福,往旁邊一跳。。。
小船很窄,橫向一跳,腳下只有湖水。
可是舞伶跳了,沒有水波,也沒有落水的聲音。
范閑微微皺了皺眉,原來看似無人的綠水湖,卻暗藏著這樣的防護。等到他再望湖水的時候,舞伶已經在對岸了。
沒人敢打監察院的主意,監察院的守備不是常人能夠發覺的。
“這次君山上有多少尸體?”
“君山會招回九品十六人,八品二十六人,七品六人!君山上一共有四十八具尸體。”
提問的是陳萍萍,回答的當然是小范。
“我并不忌憚大紅袍到底能殺多少人。”陳萍萍很自信,自信的有點驕傲,“我只擔心,大紅袍殺不了人!”
范閑沉默著,半響后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漏網之魚,能讓你從大殿上直接摔到菜市口!”
陳萍萍并沒有因為范閑的點頭而漏掉這句話。
他是在提醒范閑,還是在提醒自己?
范閑知道陳萍萍的意思。
大紅袍殺人是不會說的,因為他已經足夠有名!有名到讓整個君山顛覆也不屑透露半點風聲的地步。
陳萍萍,包括自己擔心的卻是有人從君山逃出來!
君山會針對的是范閑,這件事就連賣豆腐的冬兒都知道。君山會滅,最得益的是范閑,長公主不會放過范閑。皇帝也不會讓一個比自己更有能力操控一切的人出現。
追不追查大紅袍對皇帝而言只是小事,挖掘指使大紅袍的人卻是大事。
現在矛頭全都指向了范閑,就算范閑有詭辯之才,但是。。。。也總要有人相信才行。
不過范閑不怕!
他不怕長公主對峙,因為君山會全軍覆沒,沒有活口當然無法對峙。他不怕皇帝遷怒于他,因為連長公主都沒有理由,指責范閑,那皇帝又何必蹈這片渾水?
宮殿之中的錯綜復雜,遠遠超過了范閑的想象。皇帝能少一事,自然就少一事。
只要君山上沒有活人,范閑就不怕。
事實上,這一切他也是昨天剛剛知道的。
“我殺了一人,中指殺四十五人,食指。。。唔。。。總共四十八人。”
面對大紅袍,小指說話不敢放肆。他有意避開食指,并不是因為食指殺了中指,而是因為他沒有看見食指出手。
食指沒出手,中指死了。離中指最近的是食指,承認殺人的也是食指。可是小指沒有看見食指出手。
人有時候會很愚蠢,他們從不相信聽到的,或者想到的。他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相信,只有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可是誰到知道,眼睛其實是最大的騙子!
恰好小指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君山會招回四十八人,君山上有四十八具尸體,其中有一個是中指!
那么還有一個人呢?
漏網之魚!
小范大人最害怕的漏網之魚!
沒有什么比現場者說話更能讓人信服了。恰好君山上就有一個漏網之魚。
每當想到這里,長公主都會笑!
大笑!舒暢無比的大笑!肆無忌憚的大笑!
京城的夜色充滿著喜悅,充滿著釋放不完的熱情,而皇城中卻是另外一副景象。。
殘秋,冬至,陰寒。
殘秋如刀,皇城亦如刀。
宮中冷漠,皇家亦冷漠。
天子無情,臣子無淚!
寒梅邊,曉風殘月,今夜無人入眠!
今宵夢歸何處?
廣信宮外的寒梅紛紛長出了白芽,但是卻并沒有帶過廣信宮一絲溫存。
白色的緯紗隨著擠進門內的輕風來回輕擺,猶如長公主的芊芊細手,撫摸著單薄的床襟。
黃毅就站在長公主的身邊,他一直都是長公主最親信的人。
因為他是親信,所以必須是極有智謀的人。
因為他極有智謀,長公主才會將君山會交給他打理。
他一直都知道,一個人要活下來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謀生的艱苦,富貴背后的壓力,并非常人所想象的那么簡單。
他知道,一個人要用自己的勤勞和誠實,來換取自己的生路。這就是一條不可能的道路!
所以他能夠活下來。
爾虞我詐,背信棄義的活著。
他活下來的代價是送走了自己十幾年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君山會。
那是四十七條人命!
拱手送給大紅袍的四十七位殺手!
一想到這里,他的心中就充滿著仇恨與心痛。
自從大紅袍出世以來,他已經很低調了,足夠的低調!
為什么那個一劍傾城的大紅袍還會找上自己?
他渾身都在顫抖,可是后背卻已經濕透了。
他在怕,他怕的不是大紅袍,而是長公主。他覺得在長公主面前,就連大紅袍都不算什么。
長公主讓他活著,是因為他身后有一個君山會,如今君山會已經沒了,他還有什么價值活下去呢?
“很可惜是么?”長公主懶懶地半臥在矮榻上,似乎對于連夜趕回京都的黃毅滿不在乎。
黃毅不敢多話,他了解長公主的脾氣!
長公主是一個瘋子!
歇斯底里的瘋子!
她的眼睛里只有利益,赤裸裸的利益!
“你以為我就只有這一個君山會么?”長公主的聲音依然慵懶。
但在黃毅耳邊卻像是吹來一陣寒風,感覺到他的耳邊已經起了一粒粒細小的疙瘩。
冷!極度的寒冷!冷到讓自己發抖,哆嗦!
“一棵樹能夠長的枝繁葉茂,參森無比,那么它的根就會比任何樹都要來的深!”
生命在此刻極其渺小,黃毅不想死,他小心翼翼地的回話:“公主的意思是。。。”
“沒別的意思!我問你,大樹的根長在哪里?”長公主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的頭號謀士,許久后,絳唇微啟。
黃毅沉眉稍息,終于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這簡直就是幼稚園的阿姨在給小朋友做啟蒙教育,幸好這位小朋友夠聰明,夠機靈。
大樹的根是長在地下的!
那么地下的根會不會被人看見?
人們從來就只會感嘆樹葉的茂密。可是,為樹葉提供養料的根,又有誰能夠看到?
只要根沒有斷,春天依然會長出枝椏。
只要根沒有絕,君山會滅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只要是聰明人就能一點就透!
黃毅是聰明人么?
很顯然他是!
他很聰明,所以他不會問長公主的根究竟是埋在哪里!
他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足夠了!
他自己的根還留著,失去的只不過是君山會。
黃毅的根就是自己的生命,只要他擁有生命,他有信心能夠再組織一個君山會。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長公主不會殺他,他的小命保住了。
他和長公主其實是一類人!
(十五)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仿佛總是有一種很奇妙的現象出現。
人都想保護自己,保護自己不受到侮辱和委屈。
他們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并非弱小,他們想保住自己的尊嚴。
他們卻總是想以傷害別人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不得不說,這是最有效,也是最方便的途徑。
不想受到傷害,就必須要傷害別人。
讓別人看到自己害怕,這才能保護自己那脆弱的內心。
可是。。。
他們傷害的卻又總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因為他們只能傷害到這些人。
他們忘記了一件事情。
他們傷害到這些自己最親近的人的時候,同時也深深的傷害到了自己。
所以,他們想保護自己的時候,其實受到的傷害也比別人來的深。
他們犯了錯,越陷越深。
他們想證明自己比別人強,卻越強傷害越深。
他們空虛,他們換來的只有權力,財富。
他們寂寞,越寂寞就越想證明自己,越證明自己就越傷害別人。
他們痛恨自己,越是痛恨自己,越是拼了命的傷害別人!
傷害那些他們只能傷害的人,他們最親近的人!
長公主是人,一個幾近完美的女人!
她要保護自己。
而保護自己的方式,只能選擇傷害別人!
傷害她只能傷害的親人!
她的哥哥?
她的女婿?
越傷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瘋狂!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一個女人。
十余年前,她組建了君山會,是為了自己的皇帝哥哥。皇帝必須是光明正大的,有些陰暗的事情必須有人幫他做。
于是,監察院建立了,君山會建立了。
她覺得監察院能夠做到的事情,自己的君山會也一樣能夠做到。
可是!
自己的皇帝哥哥心中永遠只有一個女人,永遠只有監察院。
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從來沒有!
自己做了那么多,換來的只有眾人的嘲笑。
嘲笑自己是一個嫁不出去女人!
嘲笑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不甘心!她發現皇帝哥哥只是在利用自己!
她怕!她怕自己的命運會和那個女人一樣。
她怕自己會像過時的衣服,被鎖在潮悶的壁櫥之中。
“我到底該怎么做!”長公主口中喃喃,兩行清淚忍不住掛在了臉龐。
她突然大吼:“我這么做究竟是為了什么?”
她在大笑,掛著兩行清淚在笑。
她快要瘋了!
一旁的宮女被嚇的魂飛魄散,急忙跪倒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冷月柔如水,清宮潔似銀。薄衫淚眼人意惱,滿載幾多情?”(班門弄斧一下)
君山會的消息也在同一時刻傳到了皇宮的另一頭。
君山會!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在皇帝的耳邊出現了。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筆,怔怔然的嘆了口氣。
這個事情終于爆發了!
在皇帝眼中,創業和守業完完全全是兩碼子事情。
創業時,需要的是暴力!
需要能拼命,也敢于拼命的人。
以暴制暴!讓別人覺得你可怕,那你的勝算就會多提高一成!
皇帝自然知道君山會是什么樣的組織。
但是他卻絕口不提,沒有人知道君山會是他的!就好像君山會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世間的人才只有兩種。
可是,剛烈和冷靜卻永遠都是對立的,就像火與水一樣。
創業的時候需要的是火!
能夠燃盡一切的火!
只有燃盡一切之后,新的規則與權力才會慢慢發芽。
君山會曾經為他做了許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但現在若是留著它,卻只有增添麻煩。
因為無論什么事情,君山會都會用暴力去解決!
皇帝卻已經學會了比殺人更有滿足感的東西。
他現在要的不是死人。死人是無法對他下跪,對他崇敬的!
因為他已經發現要了對方的性命對自己并沒有半點好處。
但是,能夠得到別人的崇敬與服從,卻是受益無窮的!
讓別人崇敬和服從,并不只有殺人這一種方式可以做到。
這道理君山會是永遠不會懂的,長公主也不會懂。
皇帝又嘆了口氣。
一個人有創業的時候,總會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君山會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知道秘密或許是一件好事,這能夠太高你的籌碼,讓你得到更多的優惠。
但是,知道太多的秘密,卻只會讓你死!而且死的很難看,死的聲名狼藉!
君山會的滅亡牽動著皇宮內所有權利掌控者的心。
今夜星辰今夜風,今宵皇城無人眠。
(十六)
余慶二年,二月初三。
冇子年丁已月丁已日
宜:遷墳搬空
忌:出嫁遠行
大兇
京城抱月樓大門口的紅燈籠還高高的亮著。
緋紅色的燈光正在引誘著人們,到這里來享受一個緋紅色的夜晚。
二月初三是一個晦氣的日子,也是一個黃道上的大兇之日。
但這并不妨礙浮夸公子來到抱月樓尋開心。
忌諱和宜事本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更何況這里是抱月樓!
每天都要被擠破門的抱月樓!
京城里誰都知道抱月樓如今最紅火的唱官是石清兒。
你出得起價錢,卻不一定能夠見到石清兒一面。
抱月樓的掌柜桑文姑娘抱著拳,歉意的表情,已經讓這些連做夢都想見到石清兒的公子,又一次失望了。
石清兒今夜不迎客!
致興而來,掃興而歸。公子們互相安慰了幾句,送了個別,約定明夜繼續守候。
彎月如鉤,早春微寒。
曉風吹著衰草,兩岸已渺無人跡。一只無名鳥遠遠地飛過來,落在靜水旁的木樁上。
小樓上安逸而又寧靜,窗外就是那半潭人工湖。
樓外有湖,湖中影樓。
站湖邊,湖邊有花,湖中有月。
站樓中,隔湖抱月,豈不令人快哉?
妙!絕妙!
每當范閑看到抱月樓的美景,總會感嘆自己那個弟弟的才能。
石清兒知道今夜小樓中來的是一位不同尋常的貴客。
因為從那人進入抱月樓開始,桑文掌柜的眼神就變得異常古怪。
她雙手撫在古琴上,細指微動前,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書生,面色蒼白并不是因為他長的斯文,而是一種能讓血液凝固的恐懼!
石清兒一時思緒萬千。
這個人究竟是誰?
能讓監察院的桑文這般怪異?
他又在怕什么呢?
她也是一個聰明人,不該好奇的,她是絕對不會好奇的。
好奇心強,可比害死一只貓來的更嚴重。
中年書生抬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隱隱的汗水。
他如坐針氈!
他不明白長公主為什么要讓他今夜到包月樓來。
從一踏進包月樓,他就聞到空氣中那種濃重的黑色氣息。
那是監察院的味道,或者說是范閑的味道!
他用力搖了搖頭,努力的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而已。長公主只不過要他來一次抱月樓,沒什么大不了的。
也許是因為長公主想知道君山會滅亡之后,范閑會有什么反應。
長公主派自己來,這足以說明自己在長公主身邊的地位。
一想到這里,他終于勉強的鎮定下來。
石清兒的琴,唱,棋是京城有名的三絕,人更是天香國色。
琴已動,歌聲溫婉而又動人。就像在夕陽下輕撫著情人嘴唇般的溫存,領略著情人呼吸般最美妙的感覺。
漸漸地,小樓之中充滿了朦朧與曖昧。
歌聲伴隨著琴音,跟著風向,鉆進了范閑的耳朵。
“看來今晚,黃毅會與石清兒同榻。我真想不通,自己這個丈母娘為何在這么關鍵的時候,讓他來包月樓。難道只是為了向自己示威?”
范閑思索著。
史闡立也思索著。
范閑看到史闡立學著自己思考的模樣,笑道:“你這是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他今晚拒絕不了石清兒的話,他就不是從君山上活著回來的黃毅了。”
黃毅如果敢留在包月樓過夜,那他已經死在君山了。
黃毅從來就不是一個膽大的人,從來不是!
范閑深深地看了一眼史闡立,又笑道:“看來,這幾年你學會了不少。”
“學生不得不學。”
史闡立微微作了一拱,淡淡地說道。
-------------
黃毅的確不敢留在抱月樓。只不過他比范閑預料的還要膽小。
他等到石清兒睡著之后,才敢離開。
因為他怕石清兒會醒,所以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十七)
“小心謹慎”一直就是黃毅的座右銘。
“小心”給他帶來了不少好處。
能夠從君山上逃回來,這與他的處事方法有很大的關系。
但是,今晚卻給他帶來了大麻煩。
因為小心,他是光著腳出來。
因為小心,他只能頂著夜風,盡量用淡薄的內衣來取得微乎其微的溫暖。
初春依然寒峭,滿地的冰霜讓黃毅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他不敢走大路,生怕會被范閑發現。
市井很臟,但他不得不走。他怕長公主怪罪,但他更害怕范閑。
那個外表圣賢,內心黑暗的范閑。
走的匆忙,惹的幾只夜梟揮動著翅膀,從他頭頂掠過,驚出了他一身冷汗。
等到他神寧稍定,墻角邊顯現出一個黑影。
黃毅知道,那不是野貓野狗。
那黑影是用兩條腿走路的,這分明就是一個人!一個正在走向自己的人!
黃毅突然停步,聲音顫抖著問道:“你是人是鬼?”
牙床上下碰撞的聲音隨著話語一起沖了出來,小巷兩面臨墻,空蕩蕩的。
無數的回音連綿不絕的刺進了黃毅的耳朵,敲打著他已經繃得死死的神經。
黃毅快崩潰了,他已經聞到了一股尿騷味,他的褲襠熱熱的,已經濕得一塌糊涂。(猥瑣的文字)
對面那人步履有些蹣跚,黃毅借著月光終于看清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啞然一笑,原來只是一個喝醉酒的醉鬼而已。一想到自己剛才的失態,他忍不住輕輕地給自己來了一個耳括子。
酒鬼似乎站不穩,見前方有人,就想借著酒意,向對方身上靠。
等到黃毅發覺他的動向時,一股熏人的酒臭味已經沖進了他的鼻子。
黃毅不認得醉漢,醉漢卻在向黃毅招手。
黃毅皺著眉頭,并不想理會這個爛醉如泥的人,但是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一句:“你。。你找我?”
那人打了個酒嗝,道:“我就是找。。。”
一句話未說完,人卻倒了下去。人雖然倒下了,卻還在向黃毅招手。
“你有話對我說?”黃毅好奇心漸起。
醉漢掙扎著,用力點了點頭。
黃毅小心翼翼地湊近問道:“你說吧。”
醉漢聲音嘶啞,喘息的很厲害,說道:“我要。。。殺你。”
說到殺字的時候,醉漢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根鐵繩。鐵繩像長了眼睛一樣,自然的套在了黃毅的咽喉上。
黃毅呼吸立即停頓,整個人就像是新拔的蘿卜,僵硬的彈了起來。
然后,漸漸挺直,又像棉花一樣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醉漢站了起來,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跌跌晃晃,一步三搖的垮過了已經僵硬冰冷的黃毅。
二月初三。
對黃毅來說,二月初三的確是一個晦氣的日子。
夜深。
(十八)
南方的空氣中,總是夾帶著淡淡地潮濕。
陽光像是不怯冰寒,燦爛地灑在了潮露的泥土上。
銀裝素裹著的房屋也漸漸開始融化,潮滴著露水的樹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霞光。
破廟前,有兩個雪人。
一大一小。
大的已經感受到微暖的陽光,慢慢散發著模糊的濕氣。
而小的雪人,卻如堅冰,感受不到一絲溫存。
那是小指。
每年冬季,雪下的最大的時候,他都會靜靜地坐在屋外,感受著紛紛飄雪。這種冰冷的感覺,他總是難以忘記。
他用手指微微觸碰,雪花瞬間就鉆進了他的手掌中,就像熱戀中的少女投入了他的懷抱般一樣。溫柔似水,一觸及化。
他喜歡這種冰冷的感覺,將自己埋在寒冷的雪中,能夠讓他想起一些難以忘懷的往事。
那時候的雪花就像一條餓狼,只要他還有一絲的體溫,它都會毫不猶豫的奪走。
他依稀還記得那只秀氣的手!
秀氣的手遞過一個硬硬地饅頭。遞到了他寒冷抽搐,蒼白無血的嘴邊。
人世間最美妙的事情莫過于此。
在你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時候,有這么一只散發著圣潔的手,遞過一個比千金還要珍貴的饅頭。
饅頭是冰冷的,但是它卻化開了寒冰,驅走了餓狼,將小指從死亡線上拖了回來。
那人輕輕地對小指說了一句話:“你跟著我走。”
小指就跟著他走了,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小指不知道那人要他做什么,但是一個饅頭就能讓小指毫不猶豫的跟他走了。
他相信那人,因為在他已經凍得神志不清的時候,他突然看見那人的眼中有一樣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小指不懂。他永遠都不會懂。
那是人類最復雜的情感,也是最純潔,最神圣的。
那叫憐憫!
幾天之后,小指終于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他是一個書生,他沒有名字,別人都叫他無名指!
小指天真的笑了,他發覺原來雪也是會變化的。現在是多么的潔白,美好。原來雪也是會變的。
當然,雪依然還是那雪,只不過變的是人,變得是心情。
“你不會真以為,人是我殺的吧!”
范閑啞然失笑,望著聽到消息后,連衣衫都來不及整理就跑來的小言公子。小言公子這種狼狽相,范閑也是第一次看到。
小言公子這個樣子,這足以說明黃毅死的還真不是時候。
黃毅這個時候死,讓范閑更加的被動。
君山會的覆滅已經通過黃毅的嘴巴泄露了出來。
而長公主借著這件事情,巧妙地讓所有人都相信,君山會的覆滅和范閑有關。
有些異想天開的大臣,居然傳出了君山會是被范閑一手顛覆的!
范閑能夠一手顛覆君山會?
這讓范閑覺得很好笑,但是他已經笑不出了。
因為,他看見不管是柳氏也好,范尚書也好,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怪怪的。
連家里人都這么想了,外面人就更別提了。
他有些心寒。
所以,小言公子趕來了。
“這件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范閑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道,“你總不該認為,是我架著黃毅來抱月樓喝花酒的吧。”
“黃毅的確不肯去抱月樓,是我架著他去的!”
東宮的人,一起聚集到了一塊。
當他們見到長公主輕揚揚地走進來時,他們的嘴都張的老大,半天都合不攏了。
他們都以為長公主是二皇子的后盾,可是長公主卻是太子的人!
當然,東宮的幕僚們都是在大浪中歷練出來的,這一個場面并不會讓他們變得呆滯無比。
真正的原因,是長公主說出的那段話:
“我讓黃毅去抱月樓,這就是在潑范閑臟水。我也準備了殺手!黃毅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棋子罷了。棄一個棋子,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人卻不是我殺的!我的人去晚了。”
“手段一樣,得到的效果也一樣。何必要在乎過程是不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呢?”
拋出這么一段瘋狂的話后,長公主丟下了嘴角抽筋的幕僚們,飄然離去。
“瘋子!這個女人是個瘋子!”
幕僚們的心中都在瘋狂地呼喊著這么一句話。
只有太子微笑著,如微風輕撫,如鮮花盛開。
長公主為了自己,在利用太子。而太子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在利用長公主呢?
“父皇說的的確沒錯!創業和守業不同,守業需要的平靜,是水!而創業需要的是強橫,是烈火!”
人去樓空,東宮中只留下太子一個人。燈火將他的背影拉的很長很長。
太子對著墻壁,默默低語著:“我真不敢相信,姑姑是一個柔軟無骨的女人。她要是男兒身,將是一代將才!開天辟地的將才!”
東宮空蕩蕩,東宮靜悄悄。
空的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靜的連太子的喃喃自語都聽不到。
黃毅到底是誰殺的?
長公主不知道。
太子不知道。
皇帝不知道。
就連監察院提司范閑也不知道
小指卻知道!
小指知道人是誰殺的!
食指悄然然的離開,小指看在眼里。
他怕!
他怕食指會變成第二個中指!
人的心理會隨著地位的變化而變化。
排名第三的時候,他的眼里看見的只會是第二。
如果第二是他的話,他的眼里難道還會只是第二么?
當然不會!
食指忠,是因為他從來不會說話。一個會說話的食指,與中指又有何區別?
食指很神秘!他離開的很突然,突然到沒有人能夠察覺!
但是,小指察覺到了!
從君山回來后,他已經很留意食指的一舉一動。
他心中一直都有一種不安,一種害怕。
他怕的并不是寒冷,饑餓。他怕的也不是綿綿白雪!
他怕無名指會變成第二個食指!就像食指會變成中指一樣!
他知道無名指從來沒有殺過人,一個沒有殺過人的人,雖然不能說是好人。但是,應該不是壞人!
食指從不喝酒,但是那夜他卻看上去已經醉了。
食指殺人用的不是劍,而是鐵繩!
他將鐵繩熟練的繞在黃毅的脖子上。
小指全看見了。
(二十)
蝴蝶的一生,只有短短的一個春天。
春末夏至,蝴蝶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后。但是,它卻不會苦惱。
它已經將自己最美麗的時刻留給了人間。
逝去雖然痛苦,但是沒有見到自己的殘花敗柳,應該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女人和蝴蝶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當自己最美麗的時刻匆匆流去后,她們依然還要活著。
痛苦的活著。
女人羨慕蝴蝶。
蝴蝶消失在完美中,消失在絢爛無比中。
可是,女人呢?
女人還要活著。至少青春逝去后,還要依然活著。
這種悲哀,男人又何嘗能夠了解?
女人都是堅強的,至少比男人堅強!
當女人老去時,她們常常會想起自己的年少風華。
或許冬天,在無盡的寂寞與孤獨中,只能靠記憶來取暖吧。
慶國最尊貴的女人當然也是女人。
每當老太后想起以前的事情,總會不停的嘮叨著。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曾經,也是一個多么出眾的女子!
老太后常常在想:當年如果不是兩位親王離奇死亡,自己是永遠不會坐在這個位子上的。
每當想到這里,老太后總會沒名來的高興。
她坐在太后這個位子上。但是,當年比她更得先王寵幸的幾個狐媚子,卻已經早早的化為塵埃,化為不知名的灰土了。
高興之余,她也在妒忌!
妒忌為何死的是那些狐媚子,而不是自己。
自己也是一個女人!
她也曾經美麗過!她從來不是威嚴的!
她很少照鏡子。每當看見鏡子里的老人,她不敢相信這就是現在的自己。
太后這個位子不好坐,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坐。
她嘆息,除了嘆息,也就自己身邊的洪老公公可以說說話。
她老了,老到已經沒有力氣去管任何事情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很年輕,很有活力。簡直就是熱力四射。
老太后年輕過,但是比起這個女人,老太后發現,她就像從來沒有年輕過一樣!
葉輕眉!
老太后想起這個名字,像是寒風吹進了脖子,突然哆嗦了一下。
別人都說這個女人是個天使,是為了造福人間而降臨于世的。
老太后曾經也這樣認為過,她羨慕這個女人,羨慕這個女人的青春。
因為那個女人有一種別人沒有的青春與活力。
她也很喜歡這個女人,甚至于,她想讓這個女人做她的女兒。
直到有一天。。。。
“王爺將來是要做皇帝的,可是你怎么看都沒有那種母儀天下的樣子。”
女人聲音像風鈴,快活的像黃鶯。
她微微一笑。自己的夫君就是女人口中的王爺,王爺平庸,王爺膽小,王爺沒有野心。
她就當是女人的無忌之言,沒有放在心上。女人的無忌之言太多了,如果一一記下,都能編成一本書了。
誰知道第二天,兩位最有能力接掌玉璽的王爺卻突然死亡了!
聽到這個消息,她突然想起了昨天女人和她說的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女人的眼神有一種說不出的妖媚。
她說話的聲音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老太后想起了這幾年,女人做過的事情,突然驚出一身冷汗!
人是不可能知道第二天的事情,可是這個女人卻知道!
就像是預言一樣!
兩位王爺是怎么死的?
當時,御醫的報告是:不知道。
保護王爺的侍從的報告是:不知道。
女人的直覺是很敏銳的。
尤其是那天過后,老太后害怕了。
她害怕那個妖女!
當自己的兒子被冊立為太子后,那個女人更是粘上了自己的兒子。
老太后不知道她要干嘛,只是從心底里升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是幽魂,是從地獄里來的。
她要毀了慶國!
她不能讓自己的兒子也毀在這個女人手中。
幸好,這個女人最后死了。
每當老太后想到這里的時候,她總會長長的舒口氣。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那個女人的影子在她心里也逐漸淡去。
當她聽到黃毅被殺的消息后,她那種熟悉的不祥感覺又一次涌上了心頭。
(二十一)
黃毅應該覺得自豪。
他活著的時候,沒有為長公主出過一個妙計。
但是,他死后卻讓慶國的歷史發生了重大的改變。
他的死導致范閑陷入了一個局!
死局!
老太后在東宮咆哮,唾沫星子已經濺到了皇帝的臉上。
皇帝是一個很會忍也很會裝的人。
任何事情他都能忍,都能裝作滿不在乎。
唯獨大紅袍這件事不行!
他感覺到了壓力,自從大紅袍將葉流云的頭顱割下以后,他就感覺到了壓力。
甚至于,連做夢都會做到一把劍,一片紅云!
監察院秘密的為他調查了五年!
可是,連半點消息都沒有。
皇帝多疑!
他懷疑監察院已經背叛了他。
背叛的是陳萍萍?
還是。。范閑?
還是。。
皇帝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他曾經深愛過的女人!
女人建立了監察院,女人建立了內庫!
監察院是那個女人的!內庫也是那個女人!
從來就不是他的!
就算如今的內庫與監察院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個女人的存在。
他突然想起了監察院門前的那塊碑文,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我能抹掉下半部分的禁言,卻抹不掉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跡。我能夠將你淹埋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可是那些你曾經奮斗的地方卻依然飄蕩著你的味道。”
“養蠱”!
皇帝想起了南越的巫術。
養蠱者必遭反噬!
他不能忍受有人比他更強大,他也不能忍受別人背叛他。
皇帝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就仿佛二十年前的鮮血一直都沒有洗刷干凈。
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皇帝握緊了拳頭,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來人!”皇帝叫道。
姚公公早就在門外守候,聽到皇帝叫喚連忙跑了進來。
“傳我口諭!招燕小乙回京!”
姚公公心中一驚,憑借幾十年的經驗,他預感到京城中將會有大事發生。
他甚至已經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他臨出門前,偷偷瞄了瞄桌子。
桌子上沒有奏折,只有一張寫到一半的白紙。
姚公公清楚到看到上面有兩個大字!
“神廟”!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范閑問。
“知道!”陳萍萍答。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監察院的處境?”范閑問。
“那我們現在應該怎么辦?”范閑問。
“不知道!”陳萍萍答。
范閑笑了,笑的很開心。
陳萍萍也在笑,似乎笑的也很開心。
笑中充滿了陰謀,笑中充斥著狡猾,讓原本就潮濕灰暗的監察院更加的陰寒。
“黃毅的確不是我殺的。就算想殺,我也不會在抱月樓前下手。更何況,君山會覆滅,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范閑依然在笑.。
“知道。”陳萍萍除了知不知道外,到現在為止就沒說過其他話。
“那天晚上,我正好失眠。”范閑的笑的很怪異,說的話也不著邊際。
“這個我卻不知道。”陳萍萍故意搖了搖頭。
“我失眠的時候,總是有個不太好的習慣。我喜歡走走夜路,呼吸呼吸夜里的空氣。”范閑像是在閑談一樣,說著這樣漫無邊際的話,“聽御醫說,這樣對睡眠有好處。”
陳萍萍不笑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好奇的問道:“然后呢?”
“我正好看見黃毅從抱月樓里跑出來。”
“然后你就跟蹤他?”
“我當然沒有跟蹤他。別忘了,我只不過是失眠,想走走夜路而已。”
“你是因為失眠,才在抱月樓前碰到了黃毅?”陳萍萍似乎已經明白了范閑的意思。
范閑點了點頭。
“你正好看到黃毅閃進了小巷胡同?”
范閑依然點了點頭。
氣氛變得有點奇怪。原來發問的范閑卻在回答,而在作答的陳萍萍卻一句又一句的在提問。
“看來,失眠并不都是壞處。”陳萍萍揉了揉因為失眠已經發黑的眼圈,感嘆道。
“失眠的確不是壞事。”范閑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老人,“至少讓我趕上了一出精彩的好戲。”
陳萍萍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依然用帶著感慨地口吻說道:“看來以后,我失眠的時候,也應該出門走走。”
“失眠給我帶來的好處,還不止這么一點點。”范閑嘴角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神情,說不出的神秘。
“失眠還能帶給你什么好處?”
“那天月亮很亮。”范閑抬著頭,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條殺人的小巷中,“借著月光,我看到了那個殺手的臉。”
“那個人,我總是記得在哪里見到過。但是,又總是想不起來。”范閑突然低下頭,睜開了雙眼,眼中的光芒沒有一絲困惑與矛盾,似乎他已經將一切看的很透徹。
“那人是誰?我見過沒有?”陳萍萍眨了眨眼睛,嘴巴故意張的很大,幾近頑童般的驚奇問道。
談話似乎被人攔腰截斷,監察院又恢復了往日的陰沉。
一片黑云遮住了月光,同時也遮住了監察院,一切又回到了飄渺虛無之中。
(二十二)
“世上有兩種嘴古老的職業,殺手就是其中之一。可是,我可以保證,殺手遠遠比另一個職業,更刺激,更豐富多彩。”
“另外的是哪一行?”
“妓女。”
大紅袍笑了笑:“這兩個是最古老,卻又最賺錢的買賣。自從遠古至今,女人學會了一種職業,而男人卻學會了另一種職業。”
“怎么樣才能算是一名完美的殺手?”
“殺人者,必須能于萬人叢中取一人首級。離數丈亦有絕對把握一擊必中。殺人之后,更要能全身而退,做到不留痕跡,讓人無處可循。”
“我算不算一名殺手?”
“你不算!”大紅袍笑吟吟的望著眼前好奇的侏儒,“你藏不住你自己。因為誰都知道,小指高不過六寸。你一出現,別人就必定會對你有所防備。”
“殺人不是決斗。對方越不防備,你成功的機會就越高。”大紅袍微微嘆了口氣,“近年來,有這種資格成為一名決定殺手的人,已經絕無僅有了。”
“要怎么樣才算夠資格?”小指問。
大紅袍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必須身世清白。擁有良好的名聲。”
“為什么?”
“因為他只要在人們心目中,留下一點不良的記憶,出手后,就可能會被人懷疑。只有身世清白的人,才有資格。”
“第二,當然要有智慧和武藝。懂得運用身邊一切能夠利用的武器。”
“第三,要能吃苦耐勞,忍辱負重。喜歡出風頭的人,是永遠沒有資格成為殺手的!”
“我知道,監察院中有一影子!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算不算一個合格的殺手?”小指繼續問。
大紅袍搖了搖頭:“他不算!”
“他不是一個隱形的人!”
“什么是隱形的人?”
大紅袍指了指破廟外的天空:“你有沒有看到云彩。”
“看見了。”
“為什么你能看見?”
“因為云彩是有顏色的。”
“那如果沒有顏色呢?”
“沒有顏色當然看不見。”小指搖了搖頭。
“沒有顏色的云彩,當然是看不見的。”大紅袍轉眼望著一旁沉默不語的食指,“一滴河水流入大海,一粒砂石陷進沙漠,無論誰再向把他找出來,都是不可能的。”
“不明白。”小指搖著頭,思索著大紅袍的話。
“如果你是一個白癡,混入人群中,那你就等于是隱形的,沒有人會懷疑你!”食指突然抬起頭。
“舉一反三!很好!”大紅袍突然大笑,“所以,我就是一個隱形人。沒有人會懷疑,林大寶就是大紅袍!更不會有人想到一個白癡會是殺手。”
破廟常年失修,屋梁上的木屑與灰泥,隨著大紅袍的笑聲,紛紛落下。
一片灰黃色,漸迷人眼。
“我是一個隱形人,你又何嘗不是?”大紅袍忽然收起了笑容,冷冷地盯著食指。
寒冰似的目光,讓小指有一股涼意從腳底冒出。
食指卻像沒有感受到這道目光似的,淡淡地問道:“我也是一個隱形人?”
“你是!”
“為何?”
“因為你一直是監察院的人,你是袁宏道!”
大紅袍的眼中射出萬道寒光,直逼人心。讓人感覺如萬蟻撕咬般的難受。
“監察院的暗哨!長公主的幕僚,我父親的好友,袁宏道!”
大紅袍的話就像一聲巨雷,在破廟中猛的響起。就連一旁青衫墨帽的無名指,都忍不住抬起來頭。
“你是監察院的暗查,所以監察院對你很放心。你是長公主的幕僚,所以東宮不會查你。你是我父親的好友,又為皇帝立了大功,朝廷更不會懷疑你。”
“請問,你算不算一個隱形的人?”
“我是!”食指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很坦然的回答。
大紅袍輕揉著眉心,目光離開了食指,望向遠方,輕輕的說道:“是你告訴我,要取得名聲必須與四顧劍決斗!”
“不錯。”
“是你將葉流云的懸賞單,交在了我的手上!”
“是的。”
“是你無意間告訴我,天底下最大,最有名的殺手集團叫做君山會!”
“這也是我故意告訴你的。”食指依然淡淡回答。
他的聲音柔和,堅定。似湖邊在大風中依然挺立的細柳,似野火中燃之不盡的春草。帶有一種說不出的坦然與平靜。
“我做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大紅袍的臉上堆滿了詭異的笑容,“不對,應該說的監察院一手安排的。”
食指點了點頭:“你是一枚棋子,一枚監察院的棋子。”
“我是。但你又何嘗不是?”大紅袍并沒有被激怒,卻反而在激怒食指,“你就像黃毅一樣,也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隨時可棄的棋子。”
聽到這里,食指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痛苦。
他的一生就是一枚棋子。無論是沖鋒陷陣,勇于舍命的兵卒。還是瀟灑自如,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車馬炮。或者是忠心不二,不離主帥一步的相士。
相貌在變,環境在變,個性在變。可是唯一不變的,就是他的身份!
他就是一枚棋子!
無論何時,都會被人舍棄的棋子!小小的棋子而已。
食指慢慢的轉過身,向著大門外走去。
小指攔住了他的去路,雖然他知道食指的實力深不可測,但是他還是攔住了他,大聲叫道:“你還想要去哪里?”
“我在這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我應該變成另一枚棋子了。”食指笑道。
但是沒有人覺得他是在笑。這種神情甚至比哭,還要悲哀!
中指死了,因為他太傲,他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所以他只能死!
食指走了,因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所以他走了。
十指連心!
只要有一絲傷口,心也會跟著痛。更何況是斷了兩根手指?
空氣中的木屑與灰土跟隨著食指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現在我們怎么辦?”小指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呆呆地問道。
“當然是殺人!”大紅袍瞇眼微笑,邊說邊拿出一疊厚厚地票銀。
“這里是十萬兩。二十天期限,取下北齊何道人的頭顱。”
小指接下票銀。人是自己去殺,賞金當然也是自己的。這是大紅袍定下的規矩。他也沒問雇主是誰。這也是大紅袍定下的規矩。
大紅袍望著小指略帶慌亂的神情,又抽回了銀票。
“你已經失去了劍心!”大紅袍望著小指,“你的心已經不在劍上了。這次不能讓你去。”
不讓小指去,去的只有無名指。
無名指沒有殺過人,并不代表他不會殺人!
“不行!這次任務是我的!”小指大聲嚷道,他就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看到自己心愛的玩具被別人奪走,雙眼燃盡怒火。
無名指默默的站在一旁,并沒有接過票銀,依然平靜地望著大紅袍。
小指突然伸手一奪,票銀如漫天雪花,將破廟的青磚染成了片片白色。
他并沒有妒忌,他心中也沒有怒火。理由只有一個!
他的命是無名指撿回來的。
他是個殺手,滿手血腥的殺手。但是他不允許自己救命恩人的手上也沾染到鮮血。他覺得無名指應該做一個文人,像莊墨韓一樣的文人。
破廟中,只有小指粗粗的呼著氣。大紅袍靜靜的坐著,無名指靜靜地站在一旁。
良久。良久。
“小指是你親手教出來的,他的心你還不了解么?”無名指打破了沉靜,“就算小指調整不了心情,我相信以小指的能力,他也有能力殺得了何道人。”
“你應該猜到,就算你讓我去,小指依然會偷偷的跟在后面。他總是想保護我。”
“既然你知道就算你不讓他去,他依然會去,你又為什么一定要我去呢?”
小指睜大了眼睛,望著兩人,氣氛有些微妙。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無名指話語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情緒,飄蕩在兩人之間。
小指認識無名指這幾年,從沒見到過他這樣。
“北齊依然是很危險的。何道人自然不足畏懼。可是你要知道,北齊有個海棠。那個名聲與我并齊的海棠。”
“更何況,據別人傳言,監察院提司范閑的妹妹也只差一步就能躍入大宗師的境界了。”大紅袍的目光沒有望向無名指,低著頭平靜地說,“你們如果不一起去,難道還能回得來么?”
小指點了點頭,覺得大紅袍說的對,北齊雖然沒有了苦荷,但是卻比苦荷坐鎮的時候更加堅不可摧。
無名指冷冷的笑著,望著大紅袍冷笑,就像看一個白癡一樣看著他。
小指突然想起了中指,他急忙試圖提醒,可是沒有一點效果。
“既然這樣,你自己為何不去?”無名指反問道。
“不要這樣看著我,我記得我說過。”大紅袍輕輕說道。
話很平淡,話音無鋒。如同鈍劍般無鋒。
可是,誰都知道。只要是劍,都能殺人!
鈍劍也不例外。
“你讓我們兩人北上,只有一個目的。”無名指絲毫沒有受到大紅袍話語的影響,依然望著他,說道。
“哦?”大紅袍依然平淡,無鋒。
“因為你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大事!你不想讓我們跟著你去送命!”
“你多想了。我一直覺得你太過敏感,不適合做殺手。”
大紅袍在笑,笑的肉都在抖。渾身的肉在抖。
人若是笑成這樣,只有兩個原因!
你真的很開心,開心的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身體。
另外,就是你想掩飾些什么,沒有什么能比笑容作為面具,更為合適的。
“既然知道今日之后,會陰陽交隔。你又為何一定要去做?”無名指有些激動,聲音變的尖銳。尖銳的像一根針,刺進了大紅袍的心里。
“不想做的事情,依然要去做。”大紅袍不笑了,抬起頭,靜靜地望著無名指,嘆了口氣,似乎是在對自己說,“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人生。無論多么不愿意做的事情,都一定要去做。沒有人逼你做,但是你卻一定要做。”
“既然一定要做,為何不能帶上我?”
無名指的聲音有些悲哀,他繼續說道:“人人都說拇指是冷血,無情。像幽鬼一樣的存在著。可是,我知道你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個可憐人。一個可憐到無藥可救的人!一個只會替別人考慮,卻從來不想著自己的笨蛋!”
大紅袍揮了揮手:“北上吧,我不可能帶你去,因為。。。”
他突然停下了揮動著的手,無名指的神色讓他萌生出一種從所謂有的感情。那是一種連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表達的情感。他停住了口,沒有說出后半句話。
“只不過因為我是一個女人?”無名指終于控制不住了,激動的連手指都開始顫抖。
(二十四)
抱月樓是妓院,可妓院卻不都是抱月樓的。
美麗的女人會成為妓院的招牌,會成為男人手中的明珠。
可是,那些不美麗的呢?
無名指當然不叫無名指。但是她現在只愿意叫這個名字,她一想到過去,就會害怕,害怕的渾身發抖。
一個男人將她贖了出來。并且教她一些女人不該學的東西。
他告訴她,一個人想要生存下去,只能依靠自己。
美麗的女人可以依靠自己的容貌,可是她呢?
她也想為了自己而活。僅此而已。
她現在的名字叫無名指,她很滿足。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用為了一頓溫飽,而去出賣自己的肉體。
當然,她也知道,她的肉體只能換來二兩肥肉。那是最不值錢的肉!
她是殺手,卻從來沒殺過人。因為救她的男人不允許她去殺人。
她覺得只有跟著這個男人,她才像個人一樣的活著,她才有了靈魂。
那是一種從所謂有的感覺。
舒暢,自由,無拘無束。
可是如今。。。。
她就像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化為一江春水。
“讓我陪你去吧。就算死,我也不會害怕。”無名指的眼淚晶瑩剔透,只有最純潔的人才會有這樣美麗的淚水。
純潔,從來沒有肉體何精神之間的區分。就算無名指是個娼妓,但她依然是純潔的。就像初生嬰兒一樣純潔!
大紅袍靜靜地望著無名指。他不知道他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許是快樂吧。
他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人就算將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都獨攬一身,等到夜深夢回之時,卻無法成眠。
眼中充滿著滿足的笑意,而心里卻在流淚。
身在廣廈萬間之中,內心中的孤獨感卻讓他依舊住在巖壁斗室。
這種感情若是說給那些聰明人聽,他一定會笑你是一個白癡,是一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真心的歡悅有多遠?
珍寶,財富,權力,地位?
大紅袍快樂么?
這種感情只有真正的真情真性之人才會了解。就算別人辱罵譏笑他,說他是白癡,呆子,他也不會在乎。
大紅袍就是白癡,無藥可救的笨蛋!
無名指突然轉身,蒼白的臉上淚痕未干,平瀾無波的眼睛中充滿著憤恨,變得利如刀鋒。她撿起了青石板上的票銀,對小指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小指傻傻地站在那里,動也沒動。
他不想走,也不能走。他離開了這里,就永遠不會擁有一個家了。雖然,這并不是一個家。
“你走不走?”無名指不回頭的問。
這句話也說得利如刀鋒。
稍息既逝的一刻,能改變這個世界,改變一個人,改變所有的命運。
無名指心中痛苦,一種無語言表的痛苦。她突然停住了腳步,一種沉埋在內心許久的感情,瞬間將她融化。
沒等小指回答,無名指扭過頭,不假思索的向大紅袍沖了過去。
她突然抱住了大紅袍,她的嘴唇冰冷,卻柔軟,芬芳,甜蜜如花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她只知道自己現在若是走了,以后再見也一定相逢如陌路。如果現在走了,或許只有等到同往奈何橋時,才會相遇!
有人說,友情是累積的。越久的友情就越是深厚。君子之交淡如水。水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濃厚香譽的酒。
而愛情卻是突然的!友情必定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愛情卻往往在一瞬間發生。
這一瞬間是多么輝煌,多么榮耀,多么神圣,又是多么美麗!
這一瞬間足以讓時間停止,足以化為永恒。
風在窗外輕輕的吹,暮色已降臨大地。
春天的黃昏,既明亮,又朦朧。既輕柔,又熱烈。
這一刻,整個世界的聲音,忽然都消失了。
夕陽下只有少女溫柔的眼波,樹影底只有少女無盡的纏綿。
多少年后,當你再次回首,可還記得當年,曾有人對你,這樣低聲訴說心語么?
就像深深鏤刻在心頭那不死不棄的誓言!
請別再猶豫,張開雙手,將那心愛的少女擁入懷中。擁入在那一片溫柔的靜謐之中。
不知道何時開始,暮色中的兩個人影,變成了一個人。
他們沒有如同火焰般的欲望,卻有著溫順如水般的柔情。
“你一定要活著,我等你。”
門已經從外面栓住了,一個笑容如冰河解凍,春回大地,新生的花蕾在陽光下開放一樣的女子輕云般的飄了出去。
遠方天際,夕霞飄飄。云層隱約中被一縷清風吹散,最后一絲暮陽悄悄閃過天空。
大紅袍一個人站在破廟中,唇角還留有一絲溫柔。
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留下的?
人已走,沒有人知道她會不會北上。也沒有人知道,她會在哪里等待心上人的歸來。就連大紅袍也不知道。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紅袍癡癡地望著金黃色地平線,口中喃喃道著半閑齋中的兩句詩詞。
夕陽并非無限,人也不會長久。卻又談何美好與嬋娟呢?
(二十五)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春雨如蠶絲,欲連未連,欲斷還休。
細雨洋洋灑灑的輕敲著皇城,靜靜地飄落在那片光潔的琉璃屋頂上,隨著琉璃間的縫隙,滑出道道美妙的曲線。此情此景,煞是好看。
太子總是喜歡這樣的天氣。因為綿綿的細絲,如一川煙草,使得滿城風絮。這會讓他聯想到,那淡淡婀娜的身影,那如同春雨般純凈的羞笑。
廣信宮的寒梅,廣信宮的薄紗,廣信宮中的那女子。。。。
“問卿今在何處,膈雨遙望,盡在杏花柳風間。”太子望著遠處,思念入神,忍不住輕聲低吟。
一陣陣急促的鎧甲互擊聲,打破了這甜美的畫面。太子忍不住微皺起了眉頭。
“這是怎么回事?”太子問。
身旁的小太監連忙回答道:“陛下急招征西大元帥燕小乙大人回京。聽說,燕大人未盡盔愷,就急忙面圣去了。”
太子的眉頭依然微鎖,淡淡的惆悵之情被一陣陣春雨沖刷的干干凈凈。剩下的只有疑問和揣摩。
“陛下也終于忍不住了!”太子嘆了口氣尋思道。
燕小乙接到皇帝密旨,連夜趕回京城。他已經很久沒有那么激動了,自己兒子的鮮血還在眼前晃動,一向沉穩的九品高手,此時雙手開始微微顫抖。
監察院被圍了起來,四季如春的陳院也被圍了起來。除非陛下親旨,任何人不得離開半步。
違者斬!
范閑望著眼前的燕小乙,望著他的手,望著他的弓,心中依然一片平靜。
叛逃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更加簡單。
但范閑不想走出這最后一步,畢竟這里值得留戀的東西太多了。
他相信陳萍萍!
那夜之后,他已經確定了陳萍萍的想法。
陳萍萍想用自己的肩膀將范閑頂進奢華的皇宮。
雖然,他是怎么做,怎么想的的。范閑問了一晚上依然不知。
忠誠與背叛之間的關系,就好比那連綿不絕的春雨。
欲斷未斷,欲連未連!
無所謂背叛,背叛是因為受到的好處足夠。無所謂忠誠,忠誠是因為背叛的籌碼太低
也許是為了兩條早已經離開自己的大腿,也許是為了某個東夷城的女子,也許是為了當年看輕須眉的一片翠葉。
“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范閑突然想起了《易•坤•文言》中的這么一段。想到自己目前與宮中各位皇子,與皇帝之間關系的時候,忍不住苦苦的笑了笑。
燕小乙看到范閑這樣的神情,眉心一抖,右手輕輕的撫摸著腰間的長弓,眼神堅毅,臉色微白。
范閑當然不會認燕小乙已是來包圍監察院的。為何他還要笑?
“他還是覺得本將不足為懼么?”
一股傲氣從燕小乙的丹田蔓延了上來。燕小乙冷笑,監察院中充斥著危險的味道。
一枚又細又長的箭,在那一眨眼間就已經從他的腰間拔了出來。
寒光顫動如靈蛇,在細雨中不停顫動,讓人永遠看不出他的箭尖指向何方。更看不出他出手要射向何方。連箭光的顏色都仿佛在變!有時變赤,有時變青。
弓一到他的掌中,他就變了,變的更靜,更冷,更定。
冷如冰,定如山!
暮色又臨,一片春意已變為一片灰暗。
(二十六)
箭勢將出,還未出,一個人影卻閃到了燕小乙的面前。
那是一道黑影,一個影子。
可是,站在黑影的面前并不是燕小乙。
一個光頭僧侶搶先一步攔住了黑影的去路。
黑影動,僧侶也動。黑影靜,僧侶也跟著靜。
黑影苦笑,他笑到底誰才是影子?
“神廟來的?”范閑皺著眉頭問。
燕小乙不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弓上,一旦分神,箭勢就很難再集中。何況,面前是他的殺子仇人,同樣九品的范閑。
黑影出手,劍氣迫人眉睫。劍光暴漲,劍身突然間又長了三尺,劍尖多出一道藍色的光芒,伸縮不定,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