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余年
“可我不是言情小說男主角啊。”范慎咕噥著,但由于兩頜的肌肉沒有了作用,所以變成一串含糊的囈語。他望著自己的中指頭,很同情自己,“我還是處男。”
……
他這輩子確實沒有做過什么有意義的事情,除了扶老奶奶過馬路,在公車上讓座位,與街坊鄰居和睦相處,幫助同學考試作弊……,范慎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無用好男人。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只留下他一個人孤單地呆在醫院里,等待著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到來。
“好人沒什么好報。”
在一個寂清的深夜里,范慎似乎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咽喉肌慢慢放松,再也無法松緊,自己的呼吸肌也漸漸像失去彈性的橡皮筋一樣軟弱無力地平鋪開來。醫院的那個干凈小護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在身旁的是位大媽,正眼含悲憫絮絮叨叨的說著些什么。
“這就是要死了嗎?”
對于死亡的恐懼和對生活滋味的渴望,讓他心頭涌起前所未有的復雜感覺,而為自己送終的居然不是自己心中期盼很久的可愛小護士,而是這位歐巴桑,無疑更是增添了范慎心頭的悲郁。凄凄慘慘戚戚的,他雙眼耷拉著,看著蒙在病房窗上擋陽光的那一塊黑布,覺得人生真是寂寞如狗屎。
凄凄慘慘戚戚的,一滴濕濕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
范慎有些悲哀,伸出舌頭舔了舔從眼角滑落到自己唇邊的液體,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眼淚居然不僅咸,還帶一點點腥味——難道因為在醫院很少洗澡,所以連眼淚都開始泛起臭氣?他忍不住在心里怒罵道:“叫你丫淚流滿面,叫你丫淚流滿面,還真以為是言情小說男主角?”
但他馬上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為什么自己的舌頭還可以伸出嘴唇去舔自己的眼淚?據醫生說,自己的舌頭早就喪失了活動能力,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很輕易地倒滑進食道,把自己的呼吸道堵死,從而成為世界上很少見的吞舌自殺的天才。然后他發現自己睜眼睛也變得容易了,視線十分開闊,視力也變得比得病前好許多,眼前的景色一片清亮,一個竹子編成的東西正橫在自己眼前。
本來正在發呆的范慎忽然隔著那幾根竹片,看到了令自己震驚不已的場景。十幾個渾身充滿了厲殺感覺的黑衣人,正手持鋒利的武器,向著自己劈了過來!他一時間根本來不及分辯這是夢境還是瀕死前的奇怪體驗,純粹下意識里把腦袋一縮,把兩只手捂在了自己的面前,換成任何一個普通人大概都只會有這樣鴕鳥一樣的選擇。
嗤嗤嗤嗤……無數道破空之聲響起!
緊接著便是無數聲悶哼,再之后便是一片安靜。隔了一會兒,范慎感覺有些不對勁,小心翼翼地把捂在臉上的手掌分開了兩根手指,偷偷往外面望去。竹片編成的筐子,把眼前的空間分割成無數塊,而透過這些洞眼望過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躺著十幾具死尸,地上鮮血橫流,腥氣沖天。
范慎嚇壞了,眼前看到的一切太過真切,讓他一時回不過來神。緊接著,他忽然想到自己臉上的手,難道自己的手也能動了?難道自己的病真的好了?那這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這難道只是在做夢?等夢醒之后,自己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能動,只能等死的廢人?
如果真是那樣,那不如就在這夢里不要醒的好,至少自己的手可以動,自己的眼睛可以眨。他有些悲哀的想著,用手在自己濕濕的臉上摸了摸。收回手時,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一片鮮血,原來剛才他眼角滴下的那滴濕濕的液體,竟然不知道是誰濺到他臉上的血。范慎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雙手,心里狂呼著,這絕對不是自己的手!在他面前,是一雙白嫩無比,可愛無比的小手,上面染著血污,看上去就像是修羅場里盛開的白蓮一般詭魅,絕對不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擁有的小手!
連番的情緒沖擊,一古腦地涌入了范慎的腦海之中,他不由呆了,無數的疑問,無比的驚恐占據了他的身心。
這一年是慶國紀元五十七年,皇帝陛下率領大軍征伐西蠻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司南伯爵也隨侍在軍中,京都內由皇太后及元老會執政。這一日,京都郊外流晶河畔的太平別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著火勢沖入了別院,見人便殺,犯下了驚天血案。
別院的一位少年仆人則帶著小主人趁夜殺出了重圍,被一群穿著夜行衣的兇徒追擊,雙方一直廝殺到城外南下的道口上,伏擊的高手們卻沒有想到這個身有殘障的少年,居然是位深不可測的強者,而在丘陵之后,竟然還有對方的援兵——這些援兵的身份更是讓這些人害怕不已!
“黑騎士!”被弩箭射殺殆盡的兇徒們倒在血泊之中哀呼著。援兵騎在馬上,身上穿著黑色的盔甲,映著天上的月光,發著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澤。騎兵人人手上都拿著只有軍隊里才允許配備的硬弩,先前輕弩疾發,已經射死了大部分殺手。
黑色騎兵的拱衛中,是一位坐在馬車里的中年人,面色蒼白,下巴上有著很稀疏的幾絡胡須。他看著場里那個背著孩子的少年仆人,點了點頭,然后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聲就是出擊的信號!
騎兵分出一隊,就像黑夜里的鐮刀一樣,毫不留情地沖進了死傷慘重的殺手隊伍。忽然間,殺手隊伍里的一位法師舉起了法杖,開始吟念起咒語,場中的人都能感覺到有些不知名的能量波動開始在這片丘陵邊上匯集。馬車上的中年人微微皺眉,也沒有什么動作,他身邊卻躥出了一個黑影,像鷹隼一樣在夜空里疾速飄了過去。
一聲脆響,法師的吟誦嘎然而止,頭顱高高地飛了起來,鮮血如雨。
坐馬車上的中年人搖搖頭:“從西邊來的這些法師總是不明白,在真正的強者面前,法術就和丞相大人的筆一樣,是不起作用的。”
幾十名肅殺十足的黑色騎兵確認了四周的安全,握緊右拳比了一個手勢,報告四周的殺手已經清除完畢。騎兵隊伍分開,里面的馬車緩緩前行,來到了少年仆人的身前。馬車上的中年人在下屬的幫助下坐上輪椅,雙腿不良于行的中年人推著身下的輪椅,緩緩地靠近了場中央,一直筆直如槍的那個少年。看著少年仆人背后的竹簍,坐著輪椅的中年人蒼白的臉上終于現出一絲紅暈:
“總算沒有出事。”
背著竹簍的那人臉上蒙著一條黑色布帶,手上提著一把似劍非劍的黑色鐵釬,還有鮮血從鐵釬上緩緩滴下,在他的身側倒伏著許多死尸,死尸都是伏擊的高手,尸體的咽喉上殘留著血點,看來是一擊致命。
“這件事情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交待。”眼睛上蒙著黑色布帶的人冷冷說道,他說話的語音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感情。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面上的柔惜之色一現即隱:“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待,我也必須要給主人一個交待。”
蒙著黑色布帶的少年仆人點點頭,然后準備離開。
“你要把這孩子帶到哪里去?”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冷冷說道:“你是個瞎子,難道讓少爺跟著你浪跡江湖。”
“這是小姐的血肉。”
“這也是主子的血肉!”輪椅上的中年人陰冷說著,“我保證在京都里給小主子找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那人搖搖頭,扯了扯自己臉上的黑布條。
輪椅上的中年人知道對方除了聽那位小姐的話,就算是自己的主人也不可能命令他,只好嘆口氣勸解道:“京都里的事情,等主子回來了,就一定能平息,你何必一定要帶他走。”
“我不信任你的主子。”
中年人微微皺眉,似乎很厭惡對方的這句話,稍停半晌后說道:“小孩子喝奶,識字,這些事情你會做嗎?”他冷笑道:“瞎子,你除了殺人還會什么?”
那人也不生氣,輕輕推了推背后的竹簍:“跛子,你似乎也只會殺人。”
中年人陰陰一笑:“這次出手的只是京都里的那些王公貴族,等主人回來后,我自然要開始著手清理他們。”
瞎子少年搖搖頭。
中年人的手輕輕在輪椅上撫摩著,似乎在猜測對方在害怕什么,片刻之后,他皺眉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在這個世俗的世界里,除了孩子的父親能夠保護他,還有誰有能力保護他逃過那種不知名的危險?”
瞎子少年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仍然是那樣的毫無情感:“新的身份,不被打擾的人生。”
中年人想了想,微笑著點了點頭。
“哪里?”
“儋州港,主人的姆媽現在居住在那里。”
一陣沉默之后,瞎子少年終于接受了這個安排。
中年人微笑著推著輪椅轉到瞎子少年的身后,伸出雙手將竹簍里的孩子接了下來,看著小孩子冰雕雪琢般的可愛小臉,嘆息道:“真和他媽媽長的一模一樣,太漂亮了。”
他忽然間哈哈大笑道:“這小家伙將來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遠處他的那些下屬沉默站立著,忽然聽到大人發出如此開心的笑聲,面上雖然依然是紋絲不動,但內心深處卻是十分震驚,不知道這個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樣重要的人物。
“嗯?”
少年瞎子偏了偏頭,伸手將孩子接了回來,他雖然比一般人類更加單純,但也不愿意讓筐中嬰兒的臉離這條毒蛇的手太近,同時用一個單音節的詞,表示了純粹禮貌上的疑問。中年人微笑著,看著小孩子的臉,笑容里卻有股子說不出來,特別令人恐懼的味道:
“才兩個月大的孩子,居然能夠伸手抹掉自己臉上的血,經歷了今天晚上如此恐怖的事情,居然還能睡的這么香,真不愧是……”
他的聲音忽然壓的很低,保證自己的下屬都聽不到自己后面說出的字:“……天脈者的孩子。”
這位中年人在京都里手握大權,手段狠辣無比,但凡犯事的官員落到他的手上,不出兩天便會吐露實情,眼光更是毒辣,但就是這樣一個非凡人物,也沒有看出來,這個小孩子不是在香甜地睡覺,而是被嚇的昏了過去。
天脈者,天指的是上天,脈指的是血脈。
天脈者的意思,就是指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在這個世界上的傳說中,每隔數百年,便會有一位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開始蘇醒。
這種血脈有可能代表強大到無法抵御的戰力,比如遙遠的納斯古國里的那位大將軍,在國家即將被野蠻人滅亡的歷史關頭,以他個人的勇猛和戰力,刺殺了野蠻人原始議會里的大部分成員。也有的天脈者會表現出在藝術或者智慧上的極大天賦,比如西方的那個剛死了三百年的波爾大法師及他的夫人劇作家伏波。自然,沒有人能證明他們是上天眷顧苦難的人間,而留下來的血脈。但事實上,這幾個人給人間帶來了和平與很多其它的東西。而且所有的天脈者最后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國家可以察到蛛絲馬跡。他們只是突然的出現,又突然的消失,除了留下一些隱晦的記載之后,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存在的東西。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人,恰恰是知道天脈者這種異象確實存在的極少數人之一。不知什么原因,范慎死去之后,靈魂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地投生到一個嬰兒的身體里,而且這個嬰兒的父親或者是母親,居然是大陸上面神秘莫測的天脈者。
天明時,戰場已經被打掃干凈,馬車緩緩走上了通往東面的石板路,在馬車之后,一隊黑色騎兵與一位坐在輪騎上的蒼白中年構成了一幅很詭魅的畫面。馬車硌著石頭,巔波了一下,將平躺在軟色絲綢墊上的嬰孩弄醒了。
嬰兒的雙眼有些無神地離開那些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們面容,望著馬車的前方,全不像一般的嬰孩那樣視線游移,清澈無比卻無法聚焦,卻多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沒有人知道,這樣一個柔嫩的小身體里,竟然容納著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靈魂。目光及處,那處的車簾隨著迎面而來的風飄了起來,露出一角車外的青青山色,和疾退而后的長長石板路,就像是無數幅的畫面,正在不停地倒帶。
馬車前方,瞎子少年正緊緊握著手中的鐵釬,眼睛上面蒙著一塊黑布,蒙住了他的雙眼,也蒙住了這天。
;
海鷗自在地飛翔著,不再有那些可惡的水手來騷擾。
而原本就居住在儋州港的居民并沒有覺得生活有太大的變化,雖然收入減少了一些,但皇帝陛下早就免了這里的幾年稅收,所以日子過的還可以,而且這個海港很美麗,如今又變得安靜了,自然更加適合人們居住。
所以偶爾也會有些大人物會選擇在這里建造莊園。
但由于離京都的距離太過遙遠,所以真正留下來的官員并不多,勉強能算得上的,應該是城西那家院子里的老太太。
聽說老太太是京城里司南伯爵的母親,選擇來這里養老。城里的居民們都知道司南伯爵似乎很受皇帝陛下的賞識,一直沒有依照法例外派,而是留在京城的財政部里做事,所以大都對那個院子表示了足夠的禮貌和敬畏。
但小孩子是不懂這些的。
這一天風和日麗,大人們坐在酒館里享受海風所攜來的咸味和濕氣,享受鹽漬的梅子和杯子里的那些酒水。
也有一堆十幾歲的少年正圍在城西司南伯爵別府的后門石階外,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往近處看,才發現是個十分有趣的場景,原來這些少年都是在聽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孩子講話。
小男生長的很漂亮,眉毛如畫,雙眼清亮無比,聲音卻還是奶氣未褪,但說話的語氣卻是老氣橫秋的厲害。
只聽他嘆了口氣,小小的胳膊比劃道:“話說那楚門走到墻邊,發現那里有個梯子,所以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找到了門,所以推門而出……”
“然后呢?”
“然后?然后……自然就是回到人世間咯。”小男生嘟著嘴,似乎很不耐煩旁邊比自己大的少年們居然會問出這樣弱智的問題。
“不會吧?難道不會去把那個什么什么哈尼……”
“哈尼死。”另外一個少年接話。
“對,難道楚門不去把那個哈尼死打一頓出氣嗎?就這樣被關了好多年。”
小男生聳了聳肩:“沒有哎。”
“嘁!真沒勁,范閑少爺,今天這故事可沒有前幾天的故事好聽。”
“那你們喜歡聽什么?”
“縹邈之旅。”
“風姿物語。”
“嘁!”叫范閑的小男孩,對著四周比自己大的孩子們比了個中指,“打打殺殺不健康,四處挖寶不環保!”
院里忽然傳來一個極為憤怒的聲音:“少爺!你又到哪兒去了?”
圍成一圈的孩子學他模樣也比了個中指,只不過人數多,所以顯得壯觀許多,同聲發道:“嘁!”然后笑嘻嘻地散了。
叫范閑的小男孩兒從石階上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轉頭就跑進了院子,只是關門之前,那雙機靈勁兒十足的眼睛,瞄了瞄對面雜貨鋪里那個年青的瞎子老板,臉上浮現出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復雜情緒,然后輕輕地關上了木門。
———————————————————————
這是范慎來到這個世界上第四年。這些年里,他終于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自己是真的來到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個世界與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世界似乎是一樣的,但又似乎有很多不一樣。
通過偷聽伯爵別府里下人的說話,他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原來自己是京都司南伯爵的私生子。
就像一般的豪門恩怨劇一樣,私生子的身份很容易遭致大姨媽、二姨奶之流的毒手什么,而自己那個便宜老爹似乎又只有自己這一個兒子,為了延續伯爵的血脈,所以自己被送到離京都十分遙遠的儋州港來了。
這些年來,他漸漸地習慣了自己的身份。雖然說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被困在一個幼兒的身體里,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都要經受完全不一樣的體驗,如果換成一個正常人,只怕會發瘋——但很湊巧的是,范慎前世的時候,就是個重癥肌無力患者,在病床上已經躺了很多年,現在只是有些行動不便而已,與前世的凄慘情形比較起來,也就不算什么,所以他現在寄居在這個小兒身體之中,并沒有太多的不適應。
最不適應的其實是現在的名字,在他一歲的時候,京都的伯爵大人寄了封信來,將他的名字取成:范閑,字安之。
這名字不好,聽上去很像他原來家鄉里罵人的話——“犯嫌”。
但他的外表只是個小孩子,所以根本不可能用言語表示反對。
前世在醫院里治病的時候,前期還可以扭動頭部,所以經常央求那個可愛的小護士給自己買些盜版影碟和書籍來看。
在伯爵府中住久了,雖然老夫人外冷心熱,骨子里很疼愛自己,府里的丫環下人也沒有因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而另眼看待,但是無處與人交流的痛苦還是讓他有些不爽。
難道能和丫環去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難道能告訴教書先生,自己其實能認得這書上所有的字?
所以他經常偷偷溜出伯爵府側門,和街上那些平民的孩子一起玩,更多地是在給他們講故事,講自己那個世界里的電影小說。
似乎他想以此來提醒自己些什么,提醒自己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自己的那個世界里有電影有網絡,有YY小說。
直到今天,不知道為什么,他講述了楚門的世界這部電影。這電影的劇情本就有些木然,又沒有金凱瑞在那里扮可愛,所以他應該很清楚,這些儋州港十幾歲的少年們根本不可能喜歡。
但他還是講了。
因為他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一種荒謬感,自己明明是要死的人,為什么會忽然在這個軀體里重生?不免會想到那部電影……也許,眼前的這些人這些街道,天上飛翔的這些海鷗,都是被人安排的?
就像楚門一樣。
楚門最后發現了他身處世界的虛假,所以毅然地坐船而行,找到了出口。
但范慎,不,應該是范閑……知道自己不是楚門,這個世界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并不是一個大的攝影棚。
所以他發現自己天天講故事提醒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這本身就是很荒謬的一個舉動。
起點中文網 www.cmfu.com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起點原創!;
用了整整四年,他才想清楚這個問題,既然有重新再活一次的機會,那自己為什么不好好活一場呢?既然老天爺賜了自己新生,自己如果不好好過,豈不是太不給老天爺面子?比如既然自己現在能動了,那為什么不多動動?
所以整個伯爵府的下人們,都知道這位庶出的小少爺是個閑不下來的角色。
“少爺,求您了,快下來吧。”
這個時候,范閑正坐在院子里假山的最高頭,看著遠方海平線,微笑著。
但在丫環的眼中,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居然爬到那么高的地方,還有著那樣成熟到爆掉的微笑,很明顯小家伙是患了失心瘋。
漸漸的,假山下的人越聚越多,七八個下人圍著假山著急。
司南伯爵雖然受皇帝陛下賞識,但畢竟爵位不高,官也不大,明面上的收入也不會太多,就算收入多,也不可能全部用到自己的母親和私生子的身上,所以伯爵別府內的下人并不太多。
范閑看著假山下的那些人著急的臉色,不由嘆口氣,老老實實地爬了下來:“只是運動運動,著什么急呢?”
下人們早就習慣了自家這位小少爺有學大人說話口氣的怪癖,見怪不怪,一把抱過他,便去洗澡。
等范閑被洗的口紅齒白體香膚嫩之后出來時,丫環又抱起來了,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臉蛋,取笑道:“少爺生的像別家的小姐一樣,將來不知道讓哪家的小姐享福呢。”
范閑傻乎乎地沒有接話,他還不至于用四歲小孩子的嘴巴去調戲十幾歲的丫環姐姐,這種沒品的事情他是不屑做的——等到自己六歲再開始這項偉大而又有挑戰性的工作吧。
“該睡午覺了,小祖宗。”
丫環拍拍小家伙的屁股,她們一直很奇怪,伯爵別府里這位小少爺年紀雖小,性情已經開始顯出頑劣的開端,但在某些方面卻一直保持著一種成年人的自律與刻苦。
比如睡午覺。
但凡有過正常童年的人們,總是會記得自己當初在明媚的午間陽光中,是如何地與那些逼迫自己睡覺的大惡魔們拼命斗爭的偉大事跡。
那些惡魔們有的叫爸爸,有的叫媽媽,還有的叫老師。
但范閑少爺是個從來不需要人來逼自己睡午覺的人,每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他就會堆出最可愛的純真笑臉,乖乖地回到自己的臥房開始睡覺,而且中途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
老夫人最開始不信,喊丫環們盯著小家伙,以為他是借睡覺之名,在床上胡鬧,但盯了大半年,發現這孩子每次是真的睡的死死的,甚至喊都很難喊醒他。
從那以后,丫環們就不再注意這件事情了,當他睡覺的時候,一般都在外面守著。
這時候是夏天,丫環們自然乏的厲害,斜歪著身子,手中的小羅扇有一下無一下地輕輕搖著,偶有飛螢在扇風中輕舞。
回到臥室之中,范閑爬上了床,掀開上面鋪著的席子,小心翼翼地從下面自己掏的暗格中取出一本書來。
那本書的封面微黃,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上面一個字也沒有,但邊角之上繡著一些不知道代表什么含義的紋飾,每一筆畫的最后都勾卷了起來,像流云一般,又像是頗有上古之韻的廣袖一角。
他輕輕翻開這本書,翻到第七頁,那上面畫著一個赤裸的男子,在身體上有些紅色的線條似隱非隱,不知道是用什么涂料畫成的,竟然讓觀看的人產生了一種視覺上的錯覺,似乎這些線條正在依循著某種方向緩緩流動。
范慎嘆了口氣,自己的外表只有四歲,所以一向不敢太過表露本性,好在還有這么一本書可以讓自己打發一下無聊至極的時間。
這本書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個叫做五竹的瞎子少年留給自己的。
范慎一直記得那位瞎子少年,自己這個世界母親的仆人。
當年他被困在小小嬰兒的身體中時,就曾經在那個少年的懷中呆過。從京都一路到海邊的這個港口,也許對方認為自己年齡太小,根本不會記住什么。但范慎的靈魂卻不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兒,一路同行,早就能看出瞎子少年對于自己這個嬰兒的關懷乃是發自內心,根本作不得假。
但不知道為什么,瞎子少年將自己送到司南伯爵府后,便離府而去,任由老夫人如何挽留,也沒有留下來。
在他離開之前,便是將這本書放在了嬰兒的身體旁邊。
范慎一直對這件事情有些疑惑,難道這位仆人就不怕自己瞎練?轉念一想,便知道了原因,自己是個小孩子,根本不可能認識書上那些字,自然也就不怕練出問題來了。
但范慎恰巧認識這個世界上的字,恰巧經歷了這次重生大變之后,他連鬼魂神仙這種事情都深信不疑,更加確信眼前這本很像香港無線電視劇里道具的書籍,就是某種真氣的修煉心法。
只是可惜沒有名字,不然自己就可以去找街上的那些孩子們打聽打聽,這門真氣修練心法,究竟厲不厲害。
想到這里,范慎又呵呵傻笑了起來,既然這賊老天讓自己重活一次,自己更要珍惜啊,這內功可是自己那個世界里沒有的好東西,就算眼前這無名心法不咋嘀,但也禁不住自己從一歲開始練。
要知道這可是比打娘胎里開始練,也低不了幾個境界。
要知道這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那些百姓們奉若神祗的幾大宗師,就算他們再天才,也不可能和范慎一樣,從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練內家真氣。
這叫什么?這叫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叫笨鳥先飛。
更何況自己不會比那些初窺武道的少年們還要笨吧?
范慎這樣想著,已經有明顯氣感的真氣流開始緩緩循著那些書上描繪的線條,在他的身上流動起來,那種感覺十分舒服,就像某種溫暖的水流正在洗刷著他體內的每一寸內臟。
漸漸地,他進入了冥想狀態,很舒服地在床上睡著了。
其實范閑并不知道,自己修練的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內功心法,如果換成一般的武者,一定會小心翼翼,無比謹慎地修行,而且一定會請師長或者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幫忙看護。
這門功法最艱險的便是在入門處,要積功入丹田雪山之時,修行者的身體與心靈的反應速度便會產生極大的差異,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修行者的身體機能會變得像一個無法動彈的植物人一樣。
如果此時修行者如果沒有經驗,很容易誤以為自己走火入魔,強行要收納真氣入府——如果運氣好,實力異常強悍的修行者可能將體內亂竄的真氣歸入經絡之中,但也就等于練功沒有半點作用。如果是初學者,則可能被這種驚慌,導致真正的心魔入侵。
而像范閑這樣的初學者,不但沒有走火入魔,反而比那些強者們更容易體會到那種玄妙的感覺,則要歸功于他的身世和運氣。
因為當他開始修煉這種無名真氣的時候,寄居的身體還是個嬰兒,從母體之中帶來的先天之氣還沒有完全贈還給天地萬物,還停留在他的體內,所以修練起來事半功倍,甚至還奇妙無比地將先天真氣屯留了大部分在自己的經脈之中。
而修行者最容易遇到的心魔一關,對于范閑來說,也不怎么困難。
不要忘記,在前世的時候,范閑曾經纏綿病榻長達數年之久,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大腦不能指揮自己的身體,所以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便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找到過去殘留記憶的溫暖。
所以第一次修練時,氣感剛剛感覺到,便開始亂竄,讓他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他并沒有十分害怕。
正因為無所畏懼,所以心無雜念,反而讓他輕輕松松地邁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從那以后,修練便變得簡單了起來,只要默念功訣,便自然而然地進入了冥想狀態——所以對于范閑來說,每天的午睡,那是十分香甜,雷打不醒的。
一般的修行者極難進入冥想狀態,因為那需要機緣巧合,像這孩子一般天天用午睡當冥想的做法,真是奢侈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
上天是真的很眷顧他。
一覺睡醒,湊著那張清新可愛的小臉在丫環姐姐手上的毛巾里打了個滾,就算是把臉洗了。
下午的時候,便開始在書房里跟著伯爵府專門從東海郡請過來的教書先生學習。這位教書先生年紀并不大,約摸三十多歲,但身上的感覺卻是老腐味十足。
慶國早在十年前便興起了一場文學改良,以文書閣大人胡先生的一篇文學改良芻議為發端,如今的文場之上,正是古文與今文大戰的沙場。
所謂古文便是范閑記憶中的文言文,而今文,則有些像白話文,只是用辭要雅訓一些。
范閑的教書先生,是古文派的粉絲,所以天天教范閑看的便是些什么經書,這些經書雖然與范閑那個世界的四書五經不大一樣,但很妙的是,居然很多內容意旨相差并不太大,也有儒墨法道之分。
以至于范閑第一次聽課的時候,便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夏日熱悶,書房里也是熱氣蒸騰,教書先生將南面的窗子推開,窗外蟬聲透了起來,和著清風,極是清美。先生回頭一看,自己的小學生正趴在桌上發呆,正想出言訓斥,但看著那張清美的小臉蛋兒,不知怎的卻心頭一軟。
教書先生其實很欣賞自己這個小學生,小小年紀,居然談吐清楚,對于書上所載的前人微言大義也能明白一二,對于一個四歲頑童來說,實在是很不容易。
教書先生自己也有疑問,心想司南伯爵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給自己的信中要求太高,逼不得已之下,只好現在便開始教四歲黃口小兒經文。如果在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不過就是學些字,背背童蒙之學罷了。
等教書完畢,范閑極有禮貌地向先生行了一禮,然后恭敬地等先生先離開書房,這才脫了已經被汗濕了的外衣,往書房外跑去,急得身后的丫環一路嚷著小心一路跟著。
等進了正院,范閑馬上停了下來,臉上堆出天真可愛的純純笑容,像小大人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去,看見正中央坐著的那位老夫人,開口奶聲奶氣喊道:“奶奶。”
老夫人面容和藹慈祥,深深的皺紋里全是歲月的痕跡,只有偶爾眼神里露出的某些神情,才讓別人知道,這位老夫人其實相當不簡單——據說司南伯爵能有今天,與老夫人在京都里的關系分不開。
“今天學了些什么?”
范閑很老實地站在椅子前,將先生教的東西說完了,然后行禮完畢,去偏院和妹妹一起吃飯。
老夫人和孫子之間,似乎很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范閑是個私生子的原因,老夫人雖然沒有虐待他,但總是對他要求特別高,因此感覺上總顯得有幾絲生疏。
范閑還記得自己只有一歲的時候,眼前這位老夫人曾經在深夜里抱著自己哭泣,老夫人自然想不到一個一歲的嬰兒能聽懂她的話,更將她的話一直默默記了下來。
“孩子,要怪就怪你父親吧,可憐的小家伙,剛生下來媽媽就沒了。”
身世?這是范閑心頭一個極大的疑問,剛到這個世界時便遭遇到了一場狙殺,雖然現在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京都高官司南伯爵,但自己的母親是誰?當年司南伯爵還在跟隨皇帝陛下西征的大軍中,那些殺手自然是針對自己的母親來的。
但他體內是屬于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所以自然不可能會對沒有見面的司南伯爵有什么父子之情,只是偶爾還會想到那個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女子,那位自己名義上的媽媽。
“在想什么呢?”
兩個丫環正在端菜,坐在范閑右手邊的小姑娘嘟著嘴問道。小姑娘皮膚有些黑,又有些瘦,所以和漂亮的像女孩兒樣的范閑坐在一起,就顯得格外的可憐了。
范閑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頭上的黃毛,嘻嘻笑道:“在想京都里面,你們平時都吃些什么菜。”
這個比范閑還要小的小女孩兒,是司南伯爵的親生女兒,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做若若。
因為自幼體弱多病,而老夫人又心疼這個孫女,所以一年前就接到澹州來養病。只是養了將近一年,并沒有什么起色,頭上的頭發還是有些稀疏,官宦人家,自然不會缺衣少食,所以不可能是營養不良,大概是先天體弱。
范閑和這個小丫頭很投緣,雖然自己是以大叔的心態在對付這個小丫頭,只是心疼對方,所以時常帶著她玩,給她講故事,但在旁人的眼里,卻成了他們兄妹情深的佐證。
只是范閑的身份有些尷尬,私生子畢竟不能和正牌小姐相比,所以丫環們都刻意不提京都里那個伯爵府上的事情。
聽到哥哥發問,小女孩兒很認真地扳著手指頭,開始數在京都里一般都吃些什么東西,但數來數去,三歲的小丫頭哪記得住什么,只會翻來覆去地說糖葫蘆和面人兒。
吃完飯后,已經有些晚了,太陽在陸地的另一邊沉了半邊,濃濃暮色籠罩著整座庭院。
“若若啊,你還真是個弱弱。”
“哥哥欺負。”
“好了,今天想聽什么?”
“白雪公主。”
范閑忽然笑了起來,幸虧旁邊沒有別的人,不然看見四歲小男孩的臉上浮現出這種成年人才能有的怪異笑容,一定會嚇一跳。
“哥哥給你講鬼故事好不好?”
“不好!”范若若嚇了一跳,拼命地搖頭,黑黑的小臉蛋兒上居然馬上淌下兩行清淚,很明顯,在這一年里,已經受過不少鬼故事的荼毒。
欺負小丫頭只是范閑的惡趣之一,他最拿手的還是欺負那些丫環,經常講些鬼故事給她們聽,然后嚇得那些青春氣息十足的女孩子尖叫不停,大家在床上瑟瑟擠成一團。
雖然范閑為了掩飾自己,不可能用言語去調笑她們,但這個時候總是可以享受一下香澤膩脂的擁抱。
他安慰自己,自己還是個小孩子,還處在需要觸摸的期間,這些不算無恥,只是很正常的需要。
而每當丫環們好奇,小少爺這么小的年紀,怎么可能知道這么多可怕的故事時,范閑就會把責任推到教書先生身上。
所以丫環們現在看著教書先生的眼光都有些不善,心里想著伯爵老爺花大錢請你來給小少爺講課,你居然給他講鬼故事,嚇壞了小孩子不說,嚇壞了我們這些花朵兒,你就是罪過太大了!
依照舊例的鬼故事夜話結束之后,兩個丫環面帶受驚之色,猶有滿足之情,侍候小家伙洗了洗,便關門讓他睡了。
似乎又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范閑將自己腦袋底下那個硬硬的瓷枕趴到一邊去,又去衣柜里取出冬天穿的袍子,規整成四方,便成了個枕頭。
他靠在枕頭上,兩只眼睛卻是睜著的,在黑夜里發亮,許久沒有睡去。
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轉生到這個世界來的事實,但并不見得能夠習慣這個事實,這時候應該才晚上九點多鐘,就要睡覺,實在是很不舒服。
更何況他前世在病床已經睡的夠久了。
他摸了摸床的表面,發現自己做的暗格應該不會被人看出來,稍微放下了些心,很自然地,體內的真氣開始緩緩流動,隨時有可能進入那種冥想的狀態。
在遁入空無狀態前的一剎那,范閑想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怎樣生活?以后的這幾十年,自己應該怎樣過呢?
還沒來得及進入植物人狀態幻想今后的三妻四妾,卻被一個不速之客生生驚醒。
“你是范閑?”
他的床前忽然多出了一個人,那雙眼睛里全是冰冷的顏色,瞳子里染著一絲不尋常的褐色,一看便知道對方不會怎么熱愛生命。
很彬彬有禮的一句問話,但如果是從半夜三更偷偷跑進你的臥室,而且蒙著臉,手上拿著一把刀,腰里別著幾個小袋子的人口中問出來,無疑是很讓人受驚嚇的。
也虧得范閑并不是一個真正的四歲小男生,不然看見這位怪叔叔,一定會在第一時間之內叫出聲音來。
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一個能夠悄無聲息進入伯爵別府的夜行人,肯定是本領高強、心狠手辣的家伙,如果自己叫了,那對方肯定就把自己殺了。
想到這點,范閑不免有些驕傲于自己臨危不亂的本領,咳了兩聲,強抑住內心深處無比的緊張,扮成最可愛的乖寶寶形象,撲了上去!
“爸爸,你終于回來了!”
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眼淚汪汪地撲向某個殺手的懷里,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只是小孩子的雙手太短,所以環不過來,只好用力地抓著對方的衣服,似乎是怕對方就此跑了。
也許是因為抓的時候太用力,所以嘶的一聲,小男孩的手上便撕下了對方的一塊布料。
夜行人眉頭一皺,也不見他怎么動作,整個人便從范閑的懷抱里脫身而出,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為什么這個司南伯爵的私生子要叫自己爸爸。
同時他也很疑惑,自己這身衣服乃是院中特級品,就算是刀子也不容易劃破,這個幼童怎么用手就抓破了?
他疑惑,范閑更是納悶到心頭吐血——趁身邊沒有人的時候,范閑經常用假山上的石頭來試驗自己體內無名真氣的威力,當發現自己嫩細的小手指也可以勉強捏碎那些并不怎么堅硬的松石后,他對于自己的自衛能力有了一定的信心。
范閑好不容易用四歲少男哭泣計讓對方放松警惕,然后將自己全身的真力都運到指上,滿以為可以將對方制住,誰知道竟然卻只抓下來了幾絲碎布。
看來有事情要發生了。
雖然范閑外表只有四歲,但內里卻是個成熟的靈魂,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的血光和尸體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腦海中,所以他一直心中有極大的不安,知道自己這不清不楚的身世,終有一天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看來今天這麻煩終于來了。
偷襲沒有成功,自然不可能故伎重施,他一面可憐兮兮地飲泣著,意圖迷惑那個夜行人,一面快速地轉動著腦筋,想要找到逃出生天的方法。
如果呼救,對方一定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殺了自己,而看對方此時并沒有什么動作,顯然是被自己胡亂的一聲“爸爸”給叫暈了。
范閑的腦子轉的奇快,一見偷襲沒有奏效,倚仗著自己超幼齡的先天優勢,望著那個夜行人,嗷嗷地哭了起來:“爸爸,爸爸……”
一面哭著,一面心里緊張無比地開始盤算自己怎么逃生。
“不用裝了,范少爺。”夜行人說話的語氣很淡漠,但是似乎沒有什么危險,“看來您真的很聰明,年紀這么小就懂得保護自己,不過您應該很清楚,我可不是伯爵大人。”
說完這句話,夜行人將手中的刀子比了一比,然后向四歲的范閑靠了過來。
范閑臉上仍然是天真無瑕淚滿面,心臟卻緊緊收縮了一下,抽泣著說道:“那叔叔您是誰?”
“我是你父親派來看你的,所以不要叫噢。”
夜行人的雙眼微褐,看上去有些丑陋,而他眼角的皺紋暴露了他的年齡,說話的口吻更是讓范閑很直接地聯想到那些騙小姑娘去看金魚的老爺爺。
但范閑并沒有表露出來,仍然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四歲小孩兒應該有的一絲驚恐,幾絲意外,和少許生氣。
“你不是爸爸!”
然后他像是沒有看見對方手里拿的刀子,一扭小屁股,爬上了大床,咕噥道:“都不知道爸爸長的什么樣子。”
夜行人陰笑著向床邊走了過來。
忽然間,床上的小男孩扭頭看著夜行人的身后,眼中閃現出一絲驚喜,叫道:“媽媽!”
這是很弊腳的一招聲東擊西,換成任何一個人施展出來,恐怕都不會騙過那位夜行人,畢竟對方在京都里也是獨立擁有一座實驗室的大師。
但使出這一招的,是個四歲的小男孩,所以夜行人很單純地相信了,而且一聽見范閑叫媽媽,夜行人的眼睛里面露出了極為震驚的神色,猛地扭頭向后望去。
他的身后自然是關的緊緊的門和那片濃濃的夜色。
砰!的一聲脆響,在臥室里響起。
夜行人滿頭是血地躺在了地上。
范閑手里拿著半碎的瓷枕,心有余悸地看著地下這個家伙,掂了掂手中的殘枕,把牙一咬,舉起小胳膊,狠狠地朝著對方的后腦砸了下去。
這一聲是個悶響,力氣用的極大,就算這個夜行人是一代宗師,遭了這一悶枕,恐怕一時半會兒也難以醒過來。
外面傳來大丫環的聲音:“怎么了?”
“沒什么,姐姐,摔碎了個杯子,明天再來弄吧。”
“那怎么能行?把少爺腳扎著了怎么辦?”
“說了明天弄啊!”
聽見一向溫和可親天真可愛的小少爺難得發了大脾氣,丫環住了嘴,沒有再說什么。
范閑走回衣柜旁,從里面艱難地拖出一床冬天的棉被,然后雙指用力一撕,將被面撕成布條,擰了擰,將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夜行人牢牢實實地捆了起來。
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背后已經全濕了。
一絲后怕涌上他的心頭——不論前生還是今世,這都是他第一次意圖殺人,雖然不知道殺死了對方沒有——自己也太冒險了,如果對方真是個武道高手,自己先前那一下一定會斷送了自己的小命。
將手探到夜行人的蒙面黑巾下試了試,發現對方還有呼吸,不知為何,范閑的心頭竟然涌起了殺人滅口的念頭。
旋即心頭一凜,發現自己重生之后,似乎性格變得堅韌了許多,剛才下手如此狠辣,也沒有半點猶豫。
他自己沒有察覺,這是因為在如今叫范閑的孩童心里,自己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這一世的重生就顯得格外的珍貴,所以他不允許任何人來傷害自己的生活。
醉過方知情濃,死后才知命重,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
握著手中那把小刀,想了又想,范閑還是沒有下決心將地上這個昏迷的夜行者殺死,忽然間他想到了一個人,臉上浮現出喜色,悄悄推開房門,跑到后院從狗洞里鉆了出去,來到了伯爵府對面街角處的那間雜貨店外。
“啪啪啪啪……”他輕輕敲著雜貨店的門板,聲音很小,在安靜的澹州深夜里,也沒有傳到遠處。
但范閑知道,里面的那個人一定能聽見這敲門的聲音,雖然對方這四年來裝作不認識自己,可是事到臨頭,范閑也只有想到這個人可以信任。
“誰?”
雜貨店里傳來了一個平淡至極,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聲音。
范閑心想這個人果然還是和當年京都外一樣,說話做事都一板一眼,眼睛轉了兩轉,輕聲說道:“我是范閑。”
果然不出范閑所料,雜貨店的木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那個瞎子少年就這樣像鬼一樣地站在門口,反倒嚇了范閑一跳。
范閑看著面前這個把自己送到澹州港來的人,看著對方這四年里似乎一絲也沒有變化過的臉頰和雙眼上的那塊黑布,心里有些好奇,難道這人都不會老的嗎?
但此時他的臥室里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刺客,所以根本來不及問什么,直接開口說道:“有人來殺我,現在被我敲昏了,正躺在地上。”
瞎子少年微微側頭,心里微微一動,面上沒有一絲表情,低頭行了一禮:“范少爺在胡說什么?”
“沒空在這兒扮深沉了,你總得管我才是。”范閑嘻嘻笑著,心想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裝不認識,不管那么多,拉著瞎子少年的手便往別府的方向走去。
“少爺仍然在胡說。”
瞎子少年微微皺眉,似乎很疑惑面前這個小孩子為什么好象知道自己身份——當年他送襁褓之中的范閑來澹州時,范閑還只有幾個月大,應該沒有記憶才對——那難道是伯爵府里的老夫人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他?
夜已深了,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狗叫,不知誰家的主人起夜摸錯了房門。
瞎子少年五竹臉色冷漠,側著身子聽范閑說話,終于動作,將雜貨店的門關上,抬步往伯爵府走去,范閑心里松了口氣,趕著小步子跟了上去。
來到伯爵府外,兩個人從狗洞那里鉆了回去,站在臥室里,“看”著地下那個仍然昏迷不醒的刺客。
范閑看著地上的人,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難免有些緊張,轉而問道:“五竹叔,這幾年里,你一直呆在雜貨店不敢認我,為什么呢?”
叫五竹的瞎子少年又偏了偏頭,半晌后開口說道:“小主人,您真的讓我很吃驚。”
他確實有些意外,雖然知道面前這個孩子既然是小姐的孩子,那么一定會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但五竹確實沒有想到,對方才四歲的年齡,就顯得如此成熟,而且居然能夠……暗算到京都來的費大人。
“先處理面前這人吧。”范閑有些費力地將地上的刺客翻過身來,取下他的蒙面巾,露出刺客的真面目。
刺客面容削瘦,年紀已經有些蒼老了,頜上的胡須都開始發白,但不知道為什么,白色里面還夾雜著一些綠幽幽的顏色,看上去有些惡心。
范閑嚇了一跳,跳到五竹叔的身后,抓著他的衣袖,苦著臉哼哼唧唧道:“叔,這刺客賣相不好。”
“這是監察院第三處的主辦費大人。”五竹緩緩蹲下身體,摸到那名刺客的下頜,“全天下公認用毒最精深的三人之一,精通用毒辯毒解毒,這樣厲害的人物,居然會被你用塊瓷枕就斷送了,不知道是您運氣太好,還是他的運氣太差。”
“是他的運氣太差。”范閑在心里暗暗說道,雖然很驚訝于地上這位的大名頭,但一想到對方碰上自己這樣一個貌似嬰兒實則兩世為妖的怪物,對方的運氣確實不太好。
“別用手去摸,萬一他身上有毒怎么辦?”范閑提醒瞎子少年五竹。
五竹沒有停止動作,也沒有解釋什么,但那股子勁兒讓范閑覺得對方是在向自己表示,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夠毒死他的毒物。
范閑擠著眉頭,苦臉問道:“叔,那這人怎么辦?”
他不是自來熟的脾氣,只是在這個世界上,眼前這個瞎子少年是他第一個認識的人,也是他唯一敢全盤相信的人,而且知道對方是很厲害的強者,所以刻意地可愛些,恭敬些,叔這個字不絕于口。
他的眼光四處溜著,最后落到那把刀上,把牙一咬,心想干脆把這個費大人捅死算了。
察覺到他的動作,五竹站起身來搖了搖頭:“你的性情與小姐相差太多,小小年紀,便如此心狠手辣,也不知道是誰教的。”
“自己學的。”范閑不敢得罪這個自己唯一敢信任的強者,很恭敬地說道:“侄兒知道叔一直守在雜貨店里保護侄兒,還知道叔怕母親的仇人會因為叔的存在找到我這兒來,所以沒有留在伯爵府中,所以侄兒只好自己心狠一點。”
五竹又搖了搖頭,沒有說什么。
范閑知道母親的這位仆人高手開始對自己起疑了,嘻嘻笑著問道:“叔,接下來怎么做?”
他的意思很明顯,殺人這種事情還是讓五竹叔叔來做好了。
沒料到五竹淡淡說道:“少爺,你打錯人了。”
“啊?打錯人了?”范閑頓時傻在原地,慢慢地低頭去看地上那位滿臉上血的刺客。
“不過打也打了,就不需要考慮太多。”五竹靜靜說道:“費大人是監察院第三房主辦,暗底里的身份……準確來說,是你父親的屬下的屬下。所以他這次來澹州,應該不是來殺你,如果他真的是來殺你,那我相信無論少爺再如何有本事,都已經死了無數次。”
范閑這才想到,地上這位刺客先前似乎是說過是自己父親派他來的,但……
“日,長的跟T-BAG一樣,誰敢信這種老淫棍。”
————————————————————————
費介這些年一直呆在京都監察院的格物所里,五十幾歲的老頭了,雖然身上有些諸如用毒大家之類的美譽,但整體而言,已經處于半退休狀態,這次如果不是一位有力人士托他前來澹州上課,而他也沒有勇氣拒絕,他是斷然不會離開京都的。
但想不到,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學生,就被對方打了兩個大包,流了半碗鮮血,險些送了老命。
他看著面前這個小男孩兒,發現對方滿臉的天真可愛,那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夾雜著一絲畏懼和慚愧,如此可愛的一張小臉,再加上小男孩兒的身份,倒是讓他的滿腹怒氣無處可發。
轉頭看見一個仆人模樣的家伙,他準備將怒氣發到對方身上:“那誰!還不快把我給解開!我是伯爵大人重金聘請的費老師。”
誰知道那仆人似乎比他還驕傲,根本不理會他,冷冷地說道:“我和你上司之間的協議里,似乎沒有你來當老師這個環節。”
“五大人?”費介瞪大了有些渾濁,夾著褐色余毒的雙眼,看清那仆人的模樣,嚇了一大跳:“五大人,原來是你。”
聽到刺客醒過來后自稱費介,范閑覺得這事情果然很費解。
他認為費介很費解的原因是:“自己那個父親不是一向不管自己這個私生子的嗎?怎么還會專程派個老師來?如果是教讀書的倒也罷了,怎么搞這樣一個老變態來教自己?”
看到對方認識五竹叔,范閑知道這個事情輪不到自己插嘴,裝傻充愣地坐到了床上。
等大人們把事情都說清楚了,范閑才用小胳膊將費介老師身上的床單給取了下來,然后躲到五竹身后呵呵傻笑著,扮演著癡呆兒。
可惜今天露了一小手,眼前這兩個厲害人物都知道面前這個四歲稚童的腦子里很不簡單。
天色已經微微亮了,遠處隱隱傳來雞叫和下人們燒水的聲音。
五竹領著費介出門而去,只是在離開之前,范閑的耳朵里聽到五竹傳來的一句冷冰冰的話:“什么時候解釋一下,為什么你會知道我是誰。”
范閑心里咯噔一聲,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四年前與五竹叔千里同行來到澹州時,自己還是個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他想了又想,總是找不出一個好借口,只怪當時被費介那個怪老頭兒給嚇慘了。
澹州城開始從睡夢里醒來,那間不起眼的小雜貨店卻沒有開門的跡像。
在店里一個幽暗的房間里面,五竹冷冷地看著費介:“跛子是什么意思?”
費介雖然在某些方面也可稱得上是一代大家,但一想到傳聞中面前這個瞎子少年的冷血毒辣,也不免心頭有些惴惴,回答道:“少爺總是要長大的,將來總會面臨京都里面的那些事情,早些做準備,將來也可以多些勝算。”
五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個瞎子,但費介總感覺那塊黑布后面有兩道足以殺人的精光正盯著自己,他微笑著說道:“五大人如果有意見,我可以馬上回京都,相信大人會尊重您的意見。”
五竹搖了搖頭:“我想跛子讓你來,應該不是這么簡單。”
“不錯。”費介心想也只有面前這個家伙才敢直呼院長大人叫跛子,他彎了彎身子回答道,“大人一直沒有找到小姐留下的那個箱子,很擔心會被那些有心人找到,所以想請五大人指點迷津。”
“不用找了,小姐去世前已經把那箱子毀了。”五竹面無表情說道。
費介點點頭,轉身離開,忽然又皺眉道:“總覺得小少爺有些奇怪,五大人,他才四歲大,你就讓他修行如此霸道的真氣功法,難道不怕出事?”
“奇怪的還在后面,他的真氣功法也不是我教的。”五竹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小主人老師的毒物,淡淡道:“就辛苦你了。”
費介摸了摸自己頭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總覺得這句話好象有些什么不好的兆頭,苦笑著告辭。
等他走之后,瞎子五竹進入雜貨店的一間密室,呆呆地對著角落里一個蒙滿了灰塵的箱子,眼睛上依然蒙著那一塊黑布,但可以明顯地看出,他是在思考著什么。
白天的時候,伯爵別府來了位奇怪的先生,遞交了名帖之后,得到了老夫人的親自接見,又不知如何,得到了老夫人的信任,開始擔任范家少爺的第二任先生。
丫環們早就把這件事情傳開了,都很奇怪,一個頭上裹著紗布,看著像老流氓一樣的家伙怎么有資格當自家可愛少爺的先生。
書房里,范閑正乖巧可人地給費先生捶背,昨天夜里把人敲了悶枕,這時候得趕緊討好討好。
“老師啊,這可不能怪學生。”他奶聲奶氣說著話,自己心里覺得挺惡心,“您拿把刀子,學生年紀小,所以沖動了些。”
費介心想自己不拿刀子怎么把那門撬開,自己只是準備偷偷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私生子長的什么模樣,誰知道小孩子家家的,居然半夜不睡覺在玩失眠。
所以有此誤會也是難免的,只是后腦還有些痛,可惜了,以后一定要想辦法把這筆債討回來。
“我還以為老師會悄悄來教我。”
“不錯,在很多江湖傳說中的故事里,獨處小園的少年,偶遇一個風塵異人,學得驚世之藝,而身邊之人一無所知,這種事倒是常有。”
范閑苦兮兮地望著費介老師,聽他說話。
“但是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而且你不是我兒媳婦兒,我也不喜歡天天爬墻。”費介的臉色不太好,看著面前的小男生,“所以既然能夠有個身份,還是用這個身份教你比較好。”
范閑嘿嘿笑著,爬到他腿上坐好:“老師,你和我爸爸認識吧?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費介臉上一陣青紅,明知道面前這個小家伙一肚子狠水,還在自己面前扮演天真,自己身體里生出一種渾然無力的感覺,聽到對方發問,想了想才回答道:“伯爵大人是我上司的朋友,所以他請我來教你,你以后還是叫我老師吧。”
“老師?那您準備教我什么呢?”
費介嘿嘿笑著,微褐色的眼瞳里閃過一道妖異的光芒:“我只會……用毒,所以我來教你怎樣用毒殺人,怎樣不被別人毒死。”
本來以為這句話,可以嚇到小朋友哭,但費介馬上想到自己面前這位小朋友不是一般人,自己這招估計沒用。
果不其然,范閑大大的眼睛里滿是興奮,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顯得格外感興趣:“那還等什么呢?要不要我去捉幾只兔子來當試驗品?兔子不好,那就用蛤蟆?”
費介傻癡癡地轉過身去,心想這小家伙真的只有四歲嗎?
數月之后。
離澹州港約有十幾里路的亂墳岡里,微微發白的東方天空中,淡淡的晨光,灑在幽暗的墳地里,讓這片土地顯得更加的鬼氣森森。
費介籠著雙手,站在墳地的外面,看著那個正在墳坑里蹲著身子的小少爺,眉頭微微地顫抖了幾下。
這次是借口出游,向伯爵府老夫人請的幾天假,將范閑帶到墳地里刨尸,用來學習人體構造。
雖然知道范閑少爺和一般的小男生有很多的不一樣,但當費介看到范閑居然只用了一會兒的時間,就習慣了墳地里的陰森氣氛,居然這么快就穩定住了心神,開始按照這一個月里學習的相關內容,對墳地里的尸體開始解剖,費介自己很受驚嚇。
他一向就是和這些死尸打交道的專業人士,但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可以如此平穩面對尸體的四歲小男孩。
墳坑中一片污臭,一個漂亮干凈的小男孩戴著個大口罩,他小小的雙手正從一具半腐的尸體里往外拖出粘成一團的腸子。
這個場景很恐怖,很可怕,范閑覺得自己的第二次人生依然凄慘。
做完這一切后,他才站起身來,臉色有些發白,長長的睫毛不停地抖動著:“老師,還有什么要做的?”
費介看著他,皺了皺眉,沒有想到小家伙居然膽子大到如此的地步。
沒有等他開口說話,范閑終于沒有忍住惡心,跑到地壟下面,哇的一聲,開始拼命地嘔吐了起來,等到煩悶稍去,這才站了回來。
費介的眼神里飄過一絲溫柔,心想自己讓四歲大的孩子接觸這些生命里最恐怖的東西,會不會太殘忍了一些?直到看見范閑吐了,費介忽然發現,只有這時候的范閑,才真正地像一個小孩子,而不是時時刻刻都像有另一個靈魂隱藏在里面一樣。
“算了,先有個直觀的認識,下次再說。”
費介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便聽到范閑清稚的聲音說道:“可惜澹州港是個小城市,死的人太少,不然可以找具新鮮的尸體。”
費介心里咯噔一聲,緩緩轉頭面對著范閑沒有一絲雜質的雙眼,不知道想從這眼里看出什么來,許久之后才冷冷說道:“為什么……”
“為什么你不害怕?為什么你不因為我讓你做這些事情而感到憤怒?”費介覺得很費解,皺著眉,看著小家伙。
范閑低下頭,很恭敬地說道:“因為老師說要毒死一個人來讓我觀察學習,我很怕,所以我寧愿來挖尸體。”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你怕的事情。”
“是。”范閑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小閑才四歲半。”
“年紀小不是借口。”費介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雖然你年紀小,也許有些事情不懂,但要知道,像你這種貴族的私生子,在以后的歲月里面可能會面臨許多的陰謀與傷害,有時候這種廉價的同情心,往往是殺傷自己的利器。”
說完這句話,費介有個奇怪的念頭,也許自己說的所有東西,面前這個小孩子都可能懂。正在此時,晨光忽然映入半抬起頭來的范閑雙眼之中,反耀出一種很奇妙的光澤。
費介心頭微顫,覺得小男孩的這對眸子十分妖異。他這一生不知道用毒殺過多少人,當年先皇北伐之戰,自己配置的毒液少說也殺了北魏國上萬士卒,如果要論罪業,自己是命中注定要下地獄的人,但為什么自己看著面前可愛的小家伙,卻會禁不住地害怕起來?
將被挖開的無名墳墓重新整理好,一老一少古怪的師徒開始循著天光來處往東面走去,一路走著,費介忽然問道:“你應該很好奇吧。”
“嗯。”范閑鼻子里嗯了一聲,甜甜的笑容里夾著一絲羞澀,“老師對我很用心。”
費介根本沒想到小孩子會答非所問,苦笑著說道:“這時候還能笑出來,真的很懷疑你的神經和你的大腦成熟程度。”
“笑比哭好。”
“那倒是。”費介的目光投向遠方隱約可見的城墻,皺眉說道:“你父親在京都的家產很大,將來要與你爭家產的人很多,所以你必須變得更強,學習更多。”
范閑沒有說話,心里卻在盤算著,一向聽說自己的父親司南伯爵很受皇帝陛下信任,所以沒有外派地方,而是留在京都里面。
前年京都里政治動蕩,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貴族都在那場政變里死去,最后皇帝陛下牢牢地控制住了局勢,血洗了無數王族貴族之家,而自己的父親雖然也是位貴族,卻很奇妙地依然保持著陛下對他的信任,這官反而是越做越大了。
但范閑還是不能夠理解,是什么樣的家產,居然會害死自己,會讓自己的父親請來京都最可怕的監察院中人,來充當自己的老師。
“我明白,將來肯定有人會想殺我,所以老師教我用毒,其實是怕我被人毒死。”
“不錯,殺人的方法有很多種,但是最方便,也是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就是用毒。”費介將手放在他的頭頂輕輕摸了兩下,“我的任務就是在這一年之內教會你這些方面的知識,保證將來沒有人能夠在飯菜里下毒,毒死你。”
“為什么是現在?前些年難道就不怕人毒死我。”有些問題必須問清楚,所以范閑顧不得害怕讓對方察覺到自己超越年齡的成熟,繼續追問著。
費介微笑著,笑容里卻有些說不出來的陰險味道:“因為上個月,司南伯爵的姨太太剛好生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說伯爵府的產業,你已經多出了一個競爭對手,而那位姨太太,剛好和監察院里的某些人有些關聯。你父親擔心你這邊出事,又不方便長期派人保護你,因為那樣反而容易讓你過早地浮現出水面,所以才安排我來教你。”
范閑注意到費介用了兩個稱呼,司南伯爵和父親。
“我是私生子。”范閑甜甜地笑著,“按本國法律應該是沒有資格繼承父親的爵位的,姨太太應該不會太擔心我呀。”
“這世界上,什么事情能說的準呢?”費介隨口答道,“雖然五大人一直在暗中保護你,但他畢竟不可能當你的保姆,飯菜里的毒藥毒不死他,卻能很輕易地殺死你。而你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有多少人會陪著你一起送命。”
范閑越來的疑惑了,心想自己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親,究竟在暗中有著怎樣的權勢,明顯比一個伯爵所能擁有的權力和能力要大太多。
晨光微熹,費介牽著他的小手往澹州城走去,一高一矮的兩個影子落在地上拉成長長的兩截,費介看了他還有些蒼白的小臉一眼:“其實死人是最不可怕的。”
“是。”
“以后不要用那種真氣來控制自己情緒了,人的情緒不能得到正確地渲泄,就算你體內的霸道真氣真的練到頂峰,也只會成為一個只會殺人的怪物。”
“是。”范閑很聽話地散去了體內的真氣,不再強行控制自己對于死尸的畏懼和惡心。
就在這個時候,費介忽然說道:“你的衣袖里還有一截爛了的腸子,難道準備回家紅燒?”
“啊!”安靜的郊野小道上傳來小孩子的一聲驚叫和某個不良老師的陰險笑聲。
當然,為了更深入地學習這一切,在費介老師的帶領下,司南伯爵的這位私生子已經犯下了累累血案,無數尾巴不長的小白兔,四處亂竄的癩蛤蟆的英魂就這樣葬送在他那雙纖細嫩弱的雙手之下。
這一年,范閑五歲。
很奇怪的,從費介來到澹州港之后,一直住在雜貨店里的五竹似乎也就不再刻意回避范閑,至少每當范閑悄悄溜到雜貨店去喝小孩子一定喝不到的酒的時候,五竹總是會幫他做幾個小菜吃吃。
范閑有時候很奇怪,五竹是自己母親的仆人,那為什么居然連自己喝酒都不管?
范閑知道自己的母親一定不是平凡人,所以才會擁有像五竹這樣又忠心,實力又十分恐怖的強者作為仆人,但是,范閑也不確定這位盲人高手,會不會一直留在自己的身邊,看護著自己。
不知為何,不知不覺間,范閑已經漸漸習慣了五竹在不遠的地方守護著自己,習慣了那塊蒙在五竹眼睛上的黑布時不時出現在某個角落,比如巷角的竹下,比如街頭的豆腐攤旁,諸如此類。
在這一年里,范閑體內的真氣很緩慢卻是異常穩定地保持著進展,隱隱然快要接近某個關口,但那種睡夢中就能積累的霸道真氣,卻變得有些不再穩定,讓他的情緒隱隱有些燥動。
他知道在這個依然陌生的世界中,有許多不知名的危險,至少京都司南伯爵府中就一定有許多自己不是很了解的問題。
而他剛剛蘇醒之后,便給自己定下了目標:“好好活著,天天向上!”
就因為這個“偉大”的目標,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以便日后進行自己更加“偉大”的三大任務,他很執著于修行。
而且因為前生患了重癥肌無力,一直沒有辦法行動,所以這一生忽然間可以自由地行走,更加讓范閑珍惜這種能力,天天一大清早地就爬起來鍛煉身體,爬高爬低,勤奮到了一種連費介都覺得很恐怖的地步。
只是可惜目前找不到法術的修練方法。如果以勤懇論,他絕對比任何一個小孩子都要勤勉許多,不過他常常安慰自己,身為一個二十歲的年青人,當然要比那些小鼻涕蟲勤奮些才像話。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不是能吃苦,只是多動癥而已,躺了十幾年,再懶的人也都不會再想躺了。
入夜,費介先生自己獨居的屋子內,油燈的光輝還沒有散去,他靠在桌邊,花白的頭發竟似比初來澹州港時,反而要顯得黑色更多了。此時他正提著鵝毛筆,在白色的信紙上寫著什么。
門外傳來敲門聲,費介頭也不回,輕聲說道:“進來吧。”
范閑推開門,邁著步子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摸了摸小腦袋,嘿嘿笑著湊了過去:“老師在寫什么?”
費介并不怎么避著他,很隨意地將信紙推到一邊,轉過身來和聲問道:“有什么事?”
和司南伯爵的私生子相處了一年,不知為何,這個令無數官員大盜魂飛膽喪的監察院毒物學專家,居然心頭生起些許溫潤來,看著這小子便是打心里出來的歡喜,小家伙年紀小小,但能吃苦,肯鉆研,而且對毒物這個東西,也沒有世人那種很做作的厭惡感,這點讓費介很是舒服。
而且最關鍵的是,范閑很聰明,很懂事,甚至有時候都不像是一個五歲大的孩子。
“老師。”范閑挪著屁股,有些困難地挪到板凳上,“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父母是個什么樣的人。”
其實關于司南伯爵和自己母親的過往,這已經是一年當中,范閑第四次問起了,但前幾次問的時候,費介總是不置一詞。
“你父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費介這樣說道:“當然,你母親是一個更加了不起的人。”
說了等于白說。監察院是整個國家負責查辦要案大案以及官員重大犯罪的恐怖之地,而費介更是早期的院內人員,后來擔任三處的主辦,一向職高位重,就算在京都這樣藏龍臥虎的地方,也都是人人畏懼的對象。
就是這樣一個恐怖的用毒宗師,居然被司南伯爵一句話就發配到遙遠的澹州城來教自己的私生子。
用腳指頭也能想見司南伯爵在京都里的權勢是多么的恐怖,只是不知道這種權勢是官面上的,還是隱藏在暗底里的能量。
至于那位在自己“出生”之日死去的母親,范閑雖然不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女子,但直覺告訴他,這位母親一定非常不簡單,而且不知道是因為身體血脈相系還是什么別的原因,他一直覺得自己隱隱約約里,很想念那個不知道名字,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子。
費介似乎不想說這個問題,淡淡問道:“既然姨太太已經生兒子了,將來你自然不可能繼承伯爵府的一切,那你準備做什么?”
范閑甜甜地笑著:“老師教我用毒,也教我解毒,其實學了許多醫學知識,將來實在不濟,可以去做個醫生。”
費介捋了捋自己頜下長須,自矜道:“那是自然,就算皇宮里的太醫,論起醫術來也不見得比我強,你身為我唯一的學生,日后做個醫生,自然是綽綽有余的。”
師徒二人這般說著,但其實內心深處都非常明白,這只是一種奢望罷了。
范閑忽然開口問道:“老師,我修練的那種真氣法門,似乎有些問題,其實今天晚上悄悄過來,是想請老師指點指點。”
費介自認在用毒之上,天下無人出其右,但卻一直不肯教范閑別的本領,因為他總對范閑說。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殺人的方法是無限的,所以我們應該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追求最厲害的殺人方法之中。”
而在費老師眼中,最厲害的殺人方法,自然是下毒。
如今范閑擁有了最好的下毒的老師,那還修行什么真氣?至于范閑念念不忘的法術,費介也和一般的慶國人一樣,認為那只是一種輔助戰斗的雞肋之學。
不過今天范閑主動提問,也是一年里來的頭一次,費介不免也有些好奇,伸出兩根指頭,往他的脈門上輕輕一搭,不由面色一凜。
看見猥褻老師一臉慎重,范閑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笑著問道:“有什么問題嗎?”
“笑成這樣,難道不怕走火入魔?”費介瞪了他一眼,說道:“上次只知道你練的真氣很霸道,但沒想到霸道成這樣。”
范閑撓撓腦袋:“很霸道?有多霸道?”
費介很認真地回答道:“相當霸道。”
范閑很認真地看著他:“老師,我們都在說廢話。”
費介是用毒大家,不是武道宗師,自然判斷不出來范閑練的這種無名真氣是什么套路,但很明顯地感覺到小孩兒體內那股真氣的兇險。思考一陣之后,他勸范閑去找五竹,不料范閑哀聲嘆氣地說,五竹叔只是聽老媽的話,把這本子給了自己,連他自己都沒練過,也不肯多說什么。
費介大怒:“五大人過分了,你身為他家小少爺,怎么不親自教你,反而讓你學這些既兇險,又沒有明師指導的功法?”
一年多來,他早已經將面前這個五歲的小孩子當作自己晚年生活最大的安慰,還指望著范閑將來能夠接過自己衣缽,將自己的一身所學發揚光大,所以一聽到這件事情,便開始怨起瞎子五竹來。
“五竹叔很厲害嗎?”范閑瞇著眼睛問道,像只小狐貍。
“當然厲害。”費介悠悠思及過往,“只是這天下知道五大人存在的,也沒有幾個人……你知道四大宗師吧?”
范閑當然知道,在當今天下,百姓們奉若神明的四位武道超級強者,就是四大宗師,掐指算來,慶國兩個,北齊國一個,東夷城一個。
如今的世界,慶國在皇帝陛下的率領下,早已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只是很奇怪,在年前的政變流血之后,國勢復盛,皇帝陛下卻反而偃旗息鼓,不再對外擴張。不過最強盛的國家里面,有兩位超級強者,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錯,本國目前就有兩位大宗師。”費介冷笑說道:“世人愚頑,只知道打架厲害,哪知道用毒一旦入了化境,那也是宗師……”
范閑趕緊咳了兩聲,阻止了老師的自吹自擂。
“……如果除開最神秘的神廟不算,四大宗師,慶國得其二,其中一位便是如今京都守備師師長的老師的弟弟,流云散手葉流云。”
范閑瞪大了眼睛,心想這名堂長了點,不過京都守備師負責整個京城地區的安全,是全天下最要害的位置,那師長的老師的……弟弟,什么葉流云的,可能很強。
“還有位高手,聽說是在皇宮之中,不過沒有人見過。”
“喂,老師,我們是在說五竹叔的事情。”
“著什么急。”費介瞪了他一眼,“那個葉流云一生決斗十七場,從未一敗,但是當年你母親第一次進京的時候,因為把葉流云的侄兒,也就是現在的京都守備師師長葉重,給揍成了豬頭,所以葉流云放出話來,要找你母親的麻煩。”
范閑傻了眼,趕情自己那位沒見過面的老媽,當年也是個囂張角色。
費介呵呵笑道:“但是后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葉流云忽然間不再管這件事情,葉重還跑到太平別院去給你母親端茶認錯。”
“啊?”
“沒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這事兒一直神秘的狠。不過應該是葉流云和五竹大人曾經在皇城根下戰了一場,五大人是你母親的仆人,這種事情他出頭是很正常的。”費介將自己手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最后誰贏了?”范閑睜著好奇的眼睛,雖然知道瞎子五竹是個相當厲害的強者,但想不到當年竟然有和如今四大宗師之一的葉流云決斗的經驗。
“沒有人知道結果,不過應該是戰成平手。”費介皺眉道:“聽說葉流云回到自己的劍閣之后,曾經蒙著黑布練了半年劍,也就是那次之后,他棄劍不用,一套古樸散手自成,才真正地成為了一代宗師,想來那一戰應該對他也有不少啟發。”
他撐著小臉傻傻想著,四大宗師?那竹五排行第五難道就是第五個大宗師的意思?
范閑的眼睛里桃花燦爛,心想原來自家的瞎子仆人竟然厲害到如此歇斯底里的程度,那以后自己闖世界,還怕誰呢?
忽然間他想到一個問題:“老師,您不是說這些事情都是秘聞嗎?你怎么知道的。”
費介冷冷道:“我是監察院的高級官員,這個世界對于我們來說,哪有什么秘密呢?”
不知道為什么,范閑總是對這個世界上強大的人物特別感興趣,就像是他覺得十幾年后,自己總會碰上那些人一樣,所以開口問道:“其他的三大宗師,老師都見過嗎?”
“慶國另外一位高手只是存在于傳說中,據分析應該是在皇宮里面,但沒有誰真正見過。”費介說道:“至于北齊國的絕世強者,自然是他們的國師,那個變態的光頭苦荷。”
“光頭?”范閑想到這個世界上并沒有佛教,自然沒有和尚。
“是個僧侶,聽說當年苦荷是個苦行僧,曾經在神廟的青石階前跪了三個月,只飲寒食露水,不知怎么,居然把神廟里的人給感動了,就這樣得了天授神學,成了一代宗師。”費介罵咧咧說著,看來很羨慕那個叫苦荷的苦行僧,道:“一看就知道那光頭是個騙子。”
“神廟?”
“神廟,就是供神的廟。”
“老師,你又在說廢話。”
“……神廟是整個大陸最神秘的所在,據說是先人供奉神祗的所在,但是很可惜,除了運氣極好的那些王八蛋,沒有人能夠找到神廟究竟是在哪里,所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那也許……神廟根本就不存在?”
費介狠狠地打了一下范閑的小腦袋:“平日胡鬧也罷了,對于這種圣潔崇高的地方,怎么能出言不敬。”
范閑捂著腦袋,吃驚地看著老師,一是吃驚于用毒害命從不眨眼的老師居然也會對神廟保持敬意,二來是發現自己居然很輕松地接受了四大宗師、神廟這種看上去很有些神神叨叨的說法。
看來自己還真的是很適應這個世界啊。
費介傲然道:“四大宗師之一的苦荷國師,只不過偶得神廟垂青,便成為大陸上的絕世強者,這難道不足以證明。”
“也許苦荷吃了很多興奮劑,然后找神廟來當借口。”范閑扁扁嘴。
“呸,雖然我也很嫉妒苦荷光頭的運氣,但他數十年來敬神如一,這點我是佩服的,他怎么可能把神廟來當借口……另外,興奮劑是什么?”
“就是一種大補的藥,類似于仙丹什么……肯定是補過頭了,不然他頭發怎么掉光了。”
范閑笑嘻嘻地和老師開著玩笑。
費介懶得理他:“神廟與天脈者一樣,都是存于典籍的東西,各國的皇室祭祀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祭祀神廟,只不過神廟不愿意妄擾世事,從不入世,所以祭祀只是在皇宮外三里的天壇舉行,慶國與北齊的天壇里都有神廟的大祭祀,不過他們從來不會過問政務和國是。只有些苦修士據說是神廟在世間的遺留,行走在塵世中修礪身心。”
范閑面上依然笑著,但心里卻在想,這神廟究竟是什么樣的存在?如果是宗教的話,為什么這個世界里沒有類似于教堂一樣的存在?如果沒有這些下層機構,那么這個宗教就無法掌控權力,沒有權力就沒有利益,沒有利益……那任何一個組織就沒有存在的理由。
所以他是不相信神廟真的如費老師所說,只是一個脫離于塵世之外的超然存在。
不過在他心里也想著,如果真有這樣一個神跡之地做為信仰,而又不干擾人類的生活,似乎倒也不錯。
“好了啦,老師你說了半天閑話,還沒有說我體內的真氣到底是怎么回事。”
見到小學生難得發小孩子脾氣,費介認真地診了診脈,然后鄭重說道:“剛才說過,你體內的真氣很霸道,霸道到你雖然只修行了這么短的時間,但丹田和經絡里的真氣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你現在這個年齡身體所能容納的地步。”
“有這么嚴重嗎?”范閑苦著臉。
“還沒有確定。”
“那你就提前嚇唬我。”
“不是嚇唬你,只是你現在就像個裝酒的皮袋子,袋子攏共只有這么大,然后里面的酒水卻越來越多,如果你繼續練下去,我擔心將來你這皮袋子會被脹破。”
范閑這些日子里練功,除了經常覺得腰部有些灼痛之外,并沒有什么很離奇的感受,所以聽見老師如此說法,不免有些不愿相信,搖頭道:“老師是在罵我酒囊飯袋,這話我是聽的懂的。”
“你試著按平日里的功法運行一下體內的真氣。”費介微微皺眉。
范閑依言閉目歸心,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修行的狀態,體內腹下那處溫暖的氣團開始逐漸漲大,沿著人體的經脈緩緩地向著四肢散去。
費介閉上雙眼,指腹搭在小家伙的手腕上,細細品評,過了一會兒后忽然皺眉說道:“不要故意收著,你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就算這真氣太霸道,也不可能傷害到我,只是你現在身軀弱小,承擔不住。”
“噢。”范閑確實一直控制著體內真氣的強度,緩緩地由丹田往外釋去,但此時聽老師一講,心想也對,自己這點兒真氣,自然不能傷到這個老毒物,如果自己真氣釋的太少,老師確實很難檢察到真正的癥狀。
這般想著,他閉上了雙眼,那個無名真氣訣的法門在他的腦中緩緩響起:“不瀨華池形還滅壞,當引天泉灌己身……”
隨著念息起時,體內的真氣宛若得到了指令,跳躍著,歡快地從他的丹田里跑了出來,循著他的經絡由腹至后背,沿著一個很古怪的路徑逕直沖到了手腕上。
一聲悶響在書房里響了起來!
費介猛地睜開雙眼,只覺自己搭在小孩子腕上的手指被一股渾厚的真氣一彈,他沒有做好準備,硬生生地被彈到了墻上,撞的悶聲一響,指間一陣炙熱灼燒感,胸口一痛,竟是噗的一聲吐出血來!
在另外一邊,范閑也是覺得胸口一陣煩悶,抬起頭來,才發現了費介的慘像,一驚之下,趕緊跑上前去,將老師扶了起來。
費介擺擺手,示意無事,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摸了摸自己唇邊的血漬,此時再看小家伙的眼神就有些古怪,還有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喃喃自言自語道:“這他媽的才五歲……這真氣怎么霸道成這樣了?如果你再練下去,將來豈不是要被體內的真氣活活爆死。”
聽到老師罵臟話,范閑一愣,完全沒有想到費介老師被自己手腕中忽然不聽話的真氣震得吐血。但費介受傷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自己的傷勢,而是關心學生將來的平安——想到這一點,就算是一直躲在小童軀殼里,有時候刻意封閉自己感情的范閑,心頭也是一陣感動。
木門無風而開,一道黑影像道黑色的幽光一般掠了進來。
范閑很熟悉這個人的味道,所以沒有怎么理會,只是扶著費介老師。
“兩個傻子。”
就算在這種時候,瞎子五竹依然是這樣冷淡的口吻,他一手拎開范閑,將手指擱在小家伙的脖子上,略停一會兒冷冷說道:“你沒有受傷,只是看費介吐血,心太慌了。”
然后又“看”了一眼費介,冷冷道:“費介,你教他用毒,我信任你的水準,但是小姐當年說過,你的武道境界,是京都八大處里面最弱的一個,既然是我留給少爺的東西,你最好不要在旁邊多說什么。”
費介在澹州城里似乎只是一個很不起眼,有些委瑣的先生,但在京都中,卻是位很厲害的人物,此時自己受了傷,雖然是自己有些大意,但被五竹這樣一說,老臉卻是有些掛不住,再加上擔心范閑才五歲,就開始修行如此霸道的功法,臉不由漸漸地黑了起來。
這話說的在理,既然這門無名的真氣口訣是五竹留在范閑的襁褓旁邊,那他自然有義務保證范閑不會練出問題來。
范閑為難地看了一眼五竹,卻一眼盯上了他臉上那塊一直遮著雙眼的黑布。
五竹緩緩開口說道:“這不是我留給少爺的,這是小姐留給少爺的。”
“機械。”費介本來不愿意得罪這個瞎子,但這時候狠勁兒也上來了,“你的修為如此之高,隨便指點一兩句,范閑也不至于練的如此兇險。”
五竹頓了頓,忽然說道:“我沒有練過什么真氣。”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瀟灑離去,留下屋內目瞪口呆的師徒二人。
“他剛才說什么?”
“他說他沒有練過……什么真氣,而且什么兩個字說的還格外滄桑。”
費介看著范閑故作老成的模樣,便一肚子火氣,怎么也不明白,這五歲大的孩子,是從哪個鄉野鄙處學了這么些不咸不淡的俏皮話。
“真的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內功的人,居然可以和四大宗師當中的流云散手打成平手。”
“雖然那個時候葉流云還在用劍,并沒有練成散手。”
“老師。”范閑很恭敬地問道:“一個人沒有內家真氣,有可能像五竹叔那樣厲害嗎?”
費介皺眉想了想,說道:“那除非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很恐怖的地步,這樣才能夠用他手中的鐵釬子,在別人來不及反應之前,插入對方的要害。”
范閑自然記得自己剛剛降世到這個世界的那個夜晚,那個瞎子少年背著自己,手里就握著一根不停滴血的鐵釬。
“不過……這種速度和力量,應該不是人類能夠達到的。”
費介搖了搖頭,忽然又咳了兩聲,趕緊坐到書桌邊上,凝重望著范閑:“小家伙,你這門功夫如果能不練,最好就別練了,有了老師教你的東西,我敢保證,將來只有別人怕你。”
“我會考慮的,老師。”范閑很成熟地回答著。
費介想了想,去床邊取下一個小藥囊,遞到范閑的小手里面:“拿著,這藥很貴,如果將來你練功練岔了,記得吃一顆,用大量清水送服。”
范閑握著手里的藥囊,知道這藥物一定很寶貴,點了點頭:“謝謝老師贈藥。”
費介微笑望著面前這個像小大人一樣的孩子,忽然開口說道:“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是被你父親想辦法逼到澹州來教你,為什么現在還對你這樣好。”
范閑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感激的神情望著他。
費介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范閑的腦袋:“也許年紀真的大了,能帶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的學生,確實值得高興。”
“現在,你先不要想京都里的伯爵府。”費介正色說道:“雖然你年紀還小,但希望你記住我下面說的話。”
見老師說的慎重,范閑趕緊立正聆聽。
“你家的事情,要比你所想像的遠遠復雜許多,這里面涉及到的,不僅僅是你一人之存亡,更可能牽涉到更多的人命,所以你一定要謹慎。在你長大之前的這些年里,你要學會保護自己,這樣將來才更有保護別人的實力。”
“將來……要保護誰呢?”范閑有些疑惑。
費介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比如說像我這種和你已經脫離不了關系的人。”
范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里想著,這事兒看來確實挺復雜,自己兩世為人,都弄不明白這些老同志到底是在玩什么東西。
“好了,你先回房吧,記得好好調養,那個邪門的霸道功夫最好不要練了。”
范閑老老實實地回了自己的房間,一進門,就看見五竹正安靜地坐在角落里,沒有燈光,一片幽暗,偏偏他眼睛上蒙的那塊黑布,卻比這夜色更加如濃墨般滯稠。
“叔。”范閑低頭行了一禮。
五竹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了出來,平平直直、清清幽幽:“那本書分兩卷,第一卷叫霸道,第二卷沒名字,這是小姐留給你的書,所以在你小時候,我就放在你的身邊,。我沒有練過人間這些功法,所以無法教你,但我認為既然叫霸道卷,那氣霸道一些也是正常的……如果練出問題,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一塊黑布便從范閑的眼前消失。
“真是簡單粗暴的解釋,真是個淡漠的、古怪的人。”范閑嘆了口氣,爬上了床,從暗格里取出那本沒有名氣的書籍,心里盤算著,其實在練功的過程中,他也發現了,當真氣充盈丹田之后,并沒有依心念循經脈而行,而是有一部分逆著虛府的通道,直接灌入了后腰腎門之上的雪山關處。
雪山關通著脊柱,范閑不論前生還是今生跟隨費介的學習,都了解那里的神經束直抵大腦,是人身體上最最關鍵的部位,稍有不慎,便會殘廢癱臥在床。
但是范閑每天的午睡冥想,體內修練而得的霸道真氣,經過后腰雪山處一渡,卻會變得平穩安靜許多,那種燥狂感也會隨之而去,反而渾體舒泰,如同夏天里吃冰淇淋。
從他一歲開始,他就是這樣練的,難道從一開始自己就練錯了?范閑沒有信心在這個世界的武學道路上走出一條歪路,卻又像飲鳩止渴的人一樣,已經無法擺脫這種快樂的束縛。如果現在停止不練,體內那些霸道的真氣總有一天會沖破自己這個臭皮囊。
瞎子五竹說,如果練不成是范閑自己的問題。
而范閑此時卻在想,練還是不練,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一大清早,鳥兒在園里嘰嘰啾啾地叫著,府里的丫環下人們打掃完畢,開始準備早飯。如今司南伯爵的女兒,范若若小姐已經回京都了,所以府里只剩下一個半主子,事情本就不多。
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大丫環冬兒去喊范閑起床,誰知道看見范閑的樣子嚇了一跳,以為小男孩兒生了重病,急匆匆地便準備去請大夫,誰知道醫生一來,查脈之后說道,并沒有什么大礙,只是不知道最近吃了什么,火氣有些重而已,開了幾副方子調養,便收錢離開。
自從費介來到伯爵別府之后,原來那位古文派粉絲西席先生就黯然辭館而去。晨風入室,費介看著面前頂著兩個黑眼圈的小男孩,呵呵尖聲笑道:“人說少年家心性如初陽,不識人間愁苦味,你又是為了何事,搞到連覺都睡不好,甚至要驚動醫生。”
范閑想了一晚上,還沒有確定體內的真氣到底要不要練,雖然他的本性里是將練習這種無名功法當作一項排遣無涯之生的游戲娛樂,但如果事涉生死,自然要慎重些。
睡的太少,本就有些神思恍惚,聽著費老師那句不識人間愁苦味,下意識里便哼哼唧唧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書房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半天沒有一絲聲音發出。范閑撐起睡眼腥松的眼簾,打了個呵欠:“老師,昨兒睡的太晚,您別生氣。”
費介看著他,下意識里伸手去捋自己胡須,不料手中還拿著那管鵝毛筆,一下子戮到自己下巴上面,才痛醒了,訥訥問道:“剛才……那幾句……誰寫的?”
“苦命的老辛。”
范閑想都沒想,直接把辛棄疾的大名報了出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樣的錯誤。
看著費介發著綠光的雙眸,范閑說話開始不利索起來,結巴道:“老辛是上個月城西來收海鹽的一個二道販子。”
“噢,寫的不錯,一個商人能作出這等文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辛……棄疾”范閑偷偷瞄了一眼。
費介神情已經回復了正常,開始上課,除了生物毒藥入門之外,他還要兼教其它課程,教學任務有些重。
中午吃完飯,回到臥室里,范閑終于開始面對那個復雜的問題,到底那種霸道又危險的真氣到底是練還是不練?他捧著手中那個黃書開始犯愁。
但在這之前,他首先要犯愁的應該是剛才在書房里不小心練出的那幾句詞。
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這是辛棄疾遭貶謫后詞風變溫婉成悲涼的一首詞,范閑自然是熟的很,只是隨口念出,卻不曾想到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只是不知道剛才胡編的籍口,究竟有沒有騙過費介老師。不過看費介當時的神情,應該是信了,原作者是個販海鹽的商人。
范閑沒有什么道德上的潔癖,更不會認為抄襲前人詩作是個多么惡心的事情,在他看來,既然這些詩詞都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那如果不加以利用,就等于暴殄天物。
在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幾年里,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自己怎樣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文抄公這個有前途的工作,毫不遲疑地殺入他的計劃之中,并且牢牢占據了前三名的光輝地位。
范閑在構思這一段的時候,一直在催眠自己:自己不是酵母,自己是地球文化遺產的傳播者,保留者,偉大的共享主義者。
但他并不想這樣抄,不想此時此刻抄,在他的想像中,至少寫什么,也得用原來世界上那些先人的名字當筆名才對。
就如同今天在書房中,一個五歲的小孩兒,要抄,您也去抄駱賓王那首白毛浮綠水去,鵝鵝鵝,那叫的多歡快,多符合自己計劃W中的神童范兒。
而小小年紀,如果隨口哼出“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這種詞,那就不再是神童,是天山童姥——外表正太,內心卻有三百六十五道裂痕,每道裂痕上書春夏秋冬四字,滄桑到妖。
范閑一面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面卻按照這些年來穩定如山的生物鐘,美美地睡了過去,又開始在夢中冥想修練那個在費介看來無比兇險、無比霸道的真氣。
也就是從這一天起,范閑認命了,既然睡覺就是練功,那就練吧,哪天真爆了再說。
——————————————————————
當范閑睡午覺的時候,費介老師正在自己房間里繼續寫昨天晚上沒有寫完的那封信。
信紙上有幾行已經干涸透了的筆跡,應該是昨夜留下來的。
“……這個孩子漂亮過人,膽識過人,聰慧過人,毅力過人,成熟過人,如果慶國所有五歲的男孩兒站在一起,他一定會躲在人群的最后面,但也一定會最快被人發現。從這一年的相處來判斷,將來主人的家產,由他來繼承是最為合適,只是可惜他的身份,這是最大的問題……”
字跡到此結束,他昨夜就是寫到這里時,范閑開始向他討教真氣的問題。
費介嘆了口氣,想到上午在書房里聽范閑念的那幾句詞,略定了定神,又開始在信紙上繼續寫道:“……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最近這些年古文日衰,今文當道,實在難以相信出自一個五歲孩童之口,也很難相信是一個商人寫出來的。而且小主子當時回話,眼神中略有驚慌之意,這在一年的相處過程中,都很少見過。最大的問題是,我與他天天呆在一起,都不知道那個辛棄疾是何時偷偷與他見面。”
在信的最后,他鄭重寫道:“讓東山路的人查一下,那個叫辛棄疾的海鹽商人究竟是誰,和小主子接觸究竟是什么原因,為什么小主子會因為這幾句詞驚慌?此事很為急迫,速辦。”
寫下變形的簽字落款,費介擱筆。
幾天之后,京都監察院開始派出密探,大肆找尋一名海鹽商人,結果查到不少私鹽販子,掀落數名慶國東部高官,成果顯著,卻一直沒有找到那位姓辛的商人,據京都流言,那位讓全天下人恐懼的監察院陳院長,因為此事十分震怒,全院罰餉三月,密探們索遍天下,目露兇光。
上天保佑這個世界上……也叫辛棄疾的可憐人。
(請大家開心看書專心投票,不要再回貼講那些事。穿越吟詩一向被稱為大毒,可我最喜歡看,這種趣味從尋秦記開始一直如一,忠貞不二,微笑淫濕一首:毫無疑問、范閑抄的詩、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本來費介在澹州的教書生涯應該在夏天就結束了,但費先生喜歡澹州的空氣,海風,喜歡司南伯爵別府的飲食,也很喜歡自己教的這個孩子,所以又拖了幾個月。
幾個月之后,擅長把活人毒死,自然也很擅長怎樣讓老人活的更久的費先生摸了摸自己日趨圓滾的肚子,十分遺憾地接到了京都的來信,依依不舍地向司南伯爵的老母親請辭。
老夫人自然知道眼前這位老師是京都有人派來的,好生安慰了幾句,也不會再去挽留,然后準備了厚厚的紅包,感謝了一番作罷。
在澹州港往西去的官道旁邊,老師和學生正在進行著分離前的對話。
“為什么我讓你不要練那個隨時會爆炸的真氣,你就是不聽呢?”
“老師,至少在目前,我沒有發現有什么太大的問題。”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昨天晚上你去廚房偷酒喝的時候,為什么會控制不住把整個酒甕給抱爛了?”
“是意外亞。”范閑很苦惱地回答,最近這幾個月,體內的真氣越來越暴狂了,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情,害得小范閑已經好多天沒有和丫環姐姐們在床上講鬼故事,因為他害怕大家摟成一團的時候,自己會錯手摧花,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學會用毒,你就學會了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殺人方法,何必還要學那些。”
“因為用毒很容易誤傷良民。”
費介忽然盯著小男生的雙眼說道:“你確認自己今年不滿六歲?”
范閑很無辜地看著自己的老師:“早熟又不是我的錯。”
費介吐了口氣,呸了兩聲,覺得自己和這個小怪物在一起呆了這么久而沒有神精錯亂,確實很不容易。
要分別了,費介摸著小家伙的腦袋,回頭往身后澹州城望去,那座海港正在碧海藍天的襯映下展示著自己的美麗。
“將來如果你真的要來京都……當醫生,記得找我。”
“是。”范閑很恭敬地躬下腰,他確實很感激面前的這個怪老頭兒,瞎子五竹總是那么冷淡,這些年里,小孩子體內的成年靈魂能夠找到一個交談的對象,即便對方是自己的老師,而且背景很不簡單,他依然感激,而且一年多的相處,的確能感覺到對方越來越愛護自己。
“別學那真氣了……”
“老師,你真的很羅嗦。”
“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大的原因?”費介一手揉著范閑小腦袋上柔順的黑手,一手摸著自己頭上潦亂的花白頭發。
“不過那真氣確實沒什么用,威力太大,無法控制。”費介還是沒有死心,“東夷城那個用劍的怪物欠我人情,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介紹你當他的學生。”
范閑倒吸一口冷氣,說道:“你說的是東夷城那個劍圣?”
“是啊。”費介誘惑道:“四大宗師之一,怎么也比你練的東西強些。”
范閑感興趣的是另外的事情:“老師,您怎么認識他的?”
“噢,他八歲的時候,他父親請我去給他看過病……嘖嘖,那怪物明顯就是個白癡,天天只會抱著根樹枝發呆,我隨便治了治,結果再過了幾年,聽說他居然學會了四顧劍法,成了一代宗師。”
范閑很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隨便治了治?先不說老師你騙醫藥費,只是說你險些治死一個日后的絕世強者,這就值得鄙視了。”
費介假裝生氣,邁步向遠方的馬車走去,一面走一面說著:“生物毒藥淺講以及相關知識入門,這些東西我都教給你,但還有個最關鍵的東西,還沒有和你說。”
范閑蹭蹭跑著,小腿兒像風火輪一樣,跟在老師身后:“是什么呢?”
“解毒并不難,配毒也不難……最難的是下毒。”
費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范閑卻在后面停止了腳步,細心體會他剛才說的那句話,跟隨費介學習這方面的知識已經一年,他自然知道,這個世界上真要找到一種無色無味無異感的毒藥出來,真是件極困難的事情。
所以關鍵還在于下毒當中的這個下字。
他忽然羞羞地笑了起來,心想自己又不準備去做刺客,也不準備去皇宮里毒殺皇帝,操心這些事情做什么呢?只要保證京都司南伯爵府那位姨娘沒辦法找人毒死自己就好了,跟隨費介老師一年,這一點信心還是有的。
看著馬車漸漸遠離,塵土揚起,又緩緩落在路旁,范閑對著道路上的馬車躬身行了一禮。他知道馬車上的那個變態老頭當初來儋州,一定是很不情愿。不過這一年里,自己跟著他到處去刨尸體,切蛙腿,也不免沾染了對方的幾絲陰暗之氣,倒覺得和對方可以算是忘年交。
這樣一個人離開,范閑的心里不免有些黯然:“費介老師真是個不錯的人,就長的……慘了點兒。”
——————————————————————————
此后有很長一段時間,范閑都沒有適應過來。一般的貴族少年在他這么大的時候,可能會呼朋引伴學習玩鬧,雖然儋州港只有他這一個小貴族,但依然可以找到很多年齡相近的玩伴,可是范閑清楚,在自己結束了故事會之后,他便不可能再與那些“同齡人”為伍。
因為他的心理年齡比對方大太多,和那些孩子們在一起,他感覺就像是在帶孩子。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當孩子王,來滿足自己卑微的權力欲望——就算在原來的世界里,也沒有幾個大男人會愿意去幼兒園當老師,這是同樣的道理。
費介老師離開了澹州港,失去了唯一可以交流的對象,他覺得自己的人生開始無趣起來。他站在伯爵別府的門口,看著道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覺得有些孤單,不知道自己窩在這小小孩童的身體里,以后該怎么辦。
他想到自己剛剛醒過來時曾經幻想過的美妙事情,不由自嘲一笑——前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病床上纏綿,他的能力水平讓他的穿越顯得格外可憐,但本來以為自己比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總要多點能耐,比如能夠做幾塊肥皂,燒幾個形狀丑陋的玻璃杯,出幾個簡單卻可以給自己帶來很多好處的點子……
但當范閑發現這個世界上早就有了肥皂,玻璃也并不怎么稀奇,費介離開澹州港時坐的就是四輪馬車,發現馬車旁邊的護衛騎的馬更是馬上有鞍,馬下有蹬的時候,一股失敗的情緒讓他開始唏噓起來。
但是住在海邊的人們早就習慣了這種天氣,知道離下雨來風還有很久的時間,所以并沒有如何驚慌,不像以前有些年,司南伯爵別府家的那位漂亮私生子,總是喜歡在夏天臺風到來之前,跑到別府院子的屋頂,對著全城的人大喊:“要下雨了,大家快收衣服吧。”
“范少爺,最近怎么不喊大家收衣服了?”澹州港唯一的一條主街上四處擺著吃食和小玩意兒,攤販們看著從人群中間走過的那個漂亮男孩兒,紛紛打趣道。
范閑羞澀地一笑,沒有說話,牽著身邊大丫環的手往別府里走,另外一只手上托著一塊豆腐。
大家都知道伯爵別府的這位私生子與一般的貴族少爺不同,最喜歡幫下人做事,尤其是幫丫環們做事,早就看習慣了,所以并不吃驚。
此時距離費介離開澹州已近六年,范閑已經長成一個透著股沉穩勁兒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