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終將腐朽的青春
她爭取這份工作的初衷,原本是想跟自己喜歡的人天天在一起,人走了,工作的機會卻留了下來,鄭微不知道該覺得諷刺還是慶幸。不過能進中建,據說還是趕上了這個即將面臨改制的老牌國企錄用正式職工的末班車,這在她的大多數同學眼中都是件幸運的事,尤其在中建今天早早放出“不招女生”的風聲后,她的雀屏中選不能不說是個讓人羨慕的意外。
說起來也可笑,她當初選擇念土木的原因無非天真地想,要是看著高樓大廈在自己手中平地而起,那感覺一定很好,現在真正身臨其境,才知道這個行業存在性別歧視不是沒有道理的,女孩子無論在體力和耐勞程度方面都比男生要差得很遠。她從婺源回來后不久就接到了中建的復試通知,那段時間,她生活得如同游魂一般,也不知道怎么地,稀里糊涂就被錄用了。報到后,她跟著其余幾十個男生一起在公司總部經歷了為期半個月的崗前培訓,然后就統統被流放到各個工程項目部。按照中建的人事制度,新錄用的大中專畢業生必須有6個月以上的工地實習經驗,考核合格后才能分配到正式的崗位上。這6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真正身在其中,也不是那么容易熬過去的,鄭微剛被分到現在這個項目部時,工地上的那些同事一見她就紛紛搖頭,都說把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送到這來,不是糟蹋人是什么。她過了兩天這樣的日子,心里也是叫苦不迭,可是她生性倔強,尤其不肯在人前示弱服軟,既來之則安之,大家都認為她受不了這種苦,她偏要讓這些人看看,她玉面小飛龍豈會那么輕易被人看扁?
豪言壯語是放出來了,可是要達到吃苦也甘之如飴的境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師傅剛說大家可以休息一會,她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不想起來了,正打著能磨蹭一會是一會的主意,就看到了那個拿著圖紙追在師傅身后請教的人。
有時候就是這樣,你的生活中某個階段會出現這樣一個人,她什么都跟你不相上下,什么都跟你爭,什么跟你過不去,對于鄭微來說,這個人就叫做韋少宜。韋少宜是今年整個中建集團除了鄭微之外招聘的惟一名女生,不過跟鄭微經歷了初試、復試重重關卡最終被錄用的經歷不同,她據說是總部某位剛退居二線的老領導的親戚,公司本不打算要她,不過一方面是老領導退休前力薦,一方面是她專業對口,畢業院校和簡歷材料均無可挑剔,為了不讓老領導有人走茶涼,剛退下來說話就不管用的感覺,所以公司才勉為其難地額外給了她一個指標。
韋少宜進公司的時間比鄭微晚,沒有經過崗前培訓就直接被分到了鄭微所在的項目部。初見她第一面時,鄭微就本能得覺得這個女孩子絕對不是她的那杯茶,她最不喜歡自命清高、太過較真的人,而很不幸的是,韋少宜似乎恰恰是這種典型,而且她看得出來,對方似乎對她也不是那么感冒。都說不是冤家不聚頭,白天在一個工地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時晚上回到單位宿舍還要面對那張冷冰冰的臭臉――中建給予她們這些新錄用的大學生的待遇是兩人共用一套兩房一廳的公寓,今年的新人中只有她們兩個女生,成為舍友也是沒有選擇的事情。
鄭微不明白,都是生長在新中國紅旗下的孩子,為什么有人就這么一付苦大仇深的樣子,話多說兩句仿佛就吃了虧,別人說笑話她也不笑,這不是扮酷是什么?不過是一個靠裙帶關系走后門進來的關系戶,至于拽成這樣嗎。她剛跟韋少宜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久就開始小磨擦不斷,她看不慣韋少宜的潔癖,韋少宜也厭惡她的凌亂,好在兩人下班之后各自緊閉房門互不往來,否則都各不相讓,非打起來不可。
不過話又說回來,鄭微天性散漫,她私心里期望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像她一樣胸無大志,得過且過,這樣她的罪惡感才能降到最低,韋少宜強迫癥似的勤奮給了她很大壓力,同樣在工地上實習,韋少宜從沒有半刻偷懶,她像男人一樣爭強好勝,什么都苛求完美,越是困難和辛苦的事她越要搶著做,即使是在休息時間,她也總是拿著圖紙追在資深的同事身后請教,不弄懂誓不罷休,并且,她的神情在不經意之間,總對偶爾摸魚偷懶,沒事就圖個清閑的鄭微流露出那么一絲輕微的蔑視。兩人有一次在宿舍里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開交,起因似乎是晚上九點鐘還不到,韋少宜指責鄭微用音箱放音樂影響了她畫圖。總之到了最后,爭吵的范圍嚴重偏離了主題,什么難聽的話都說了出來,鄭微指著韋少宜說,“我就不明白了,你有什么可囂張的,別以為你每天頭懸梁椎刺股的別人就不知道你是走后門進來的。”韋少宜則反唇相譏,“我就更不明白了,中建的人事招聘制度怎么會允許你這樣的人被錄取,如果你被錄用的過程中沒有貓膩的話,我為我不是和你同一渠道進來而感到自豪。”兩人說完,均大怒甩門回房,從此更是勢同水火,即使抬頭不見低頭見,也始終冷面相對,有事沒事還彼此冷嘲熱諷幾句。大家都看出這兩個女孩子不和,不過論專業知識和勤勞肯干,韋少宜在鄭微之上,鄭微卻勝在人緣好,處處討人喜歡,即使犯了小錯師傅們也愿意替她遮掩過去,因此在工作中兩人也算打了個平手。
鄭微初入職場,不但立刻嘗到了工作的辛苦,更由于跟韋少宜的交惡而感到壓抑苦悶,下班之后一個人寂寞無趣的時候,就益發懷念那些已經成為過去的日子,拋開那段讓她不愿回憶的片斷不提,大學的點點滴滴現在回頭看是多么的美好。她閑了沒事,就喜歡跟阮阮煲電話粥,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向阮阮倒了出來,心里才舒服一些。
阮阮已經在S市的那個建筑設計院正式上班,曾經允諾再也不會跟她分開的趙世永還是沒有拗得過家里的安排。阮阮是為了他才選擇了留在人生地不熟的S市,他卻在她簽約后,屈從于家里的高壓政策,乖乖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城市,在家里的安排下進入一個炙手可熱的政府部門。也許那句老話說得對,對于女人來說,愛情是生活的全部,但對于男人來說,那只是他的生活的一小部分,不管當初他給過怎樣的承諾,在面臨選擇的時候,他們永遠比女人現實而理性。
鄭微為阮阮感到不甘和憤怒,她沒有辦法理解,為什么趙世永的家里會反對他跟阮阮這樣聰明漂亮,性格脾氣無可挑剔的女孩子在一起,這明明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出生在一個雙親都是廳級干部的家庭,而阮阮的父母只是小學教師?
阮阮不是沒有傷心過,然而她依然原諒了這個她第一次愛上的男孩,她沒有辦法放棄S市的工作,在趙世永從父母家搬出來之后,每逢閑暇,她都從S市趕過去看他。鄭微有時氣不過就問她,“你的火車要坐到什么時候才是個盡頭?”阮阮只是笑,“也許得等到我再也坐不下去的那一天。”鄭微只得哀嘆,愛情究竟是什么東西,它竟然讓一向聰穎的阮阮也看不透,免不了俗。
她經常想起大四的時候最后吃‘散伙飯“那天的情景,系里熱鬧非凡的聚餐之后,班上很多人都醉了,這樣酣暢淋漓的痛飲不知是出于離別的感傷還是對自己純真時代的告別。她們宿舍六人在畢業聚餐散場后,又結伴搖搖晃晃得殺到了以前經常光顧的學校門口的小飯館。
誰也沒想到的是,在那個小飯館門口,鄭微見到了先于她們一年畢業,之后再也沒有聯絡的許開陽,她高興地朝他走過去,這才發現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清清秀秀的女孩。那女孩她們都認識,是比開陽低兩屆的物電系的小師妹,跟鄭微她們住同一棟樓。
她笑著叫了一聲“開陽”,然而他的樣子讓她永遠都沒有辦法忘記。那是一種戒備而小心的神情,他看了她一眼,下意識地摟緊了身邊的女孩。這種戒備和小心比完全的冷漠更讓鄭微寒心,她很快地明白了過來,當初他對她的追求身邊無人不知,大家都知道矜貴的許公子對玉面小飛龍癡迷得一塌糊涂,而她卻愛上了一個窮小子,現在好了,窮小子遠走高飛,她又成了孤家寡人,許公子也另外找到了心中所愛,狹路相逢,他如此小心翼翼,不過是怕他身邊的女孩誤會,怕勾起了從前的舊事,讓他現在深愛的人耿耿于懷。
鄭微的開懷的笑容尷尬地僵在臉上,酸楚就翻涌了上來,她其實很想告訴他,開陽,我只是很高興見到你,真的,僅此而已。但她終于還是選擇了什么都不說,只是朝他們兩人點了點頭,接著就尾隨阮阮她們進入飯館里。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肩膀不經意觸碰到他手臂,這雙手曾經那么溫柔地執起她面前的棋子,這個男孩曾經紅著眼在她面前哽咽著說“微微,我希望給你幸福”……
所謂的擦肩而過,莫過于此。
這個世界有誰是會永遠等你的?沒有。鄭微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她沒有辦法釋懷,那個戒備的眼神在很久之后都仍然刺痛著她,他們曾是多么好的朋友,原來人和人之間的隔閡永遠比默契更堅固。
她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啤酒,可是那又有什么關系,這也許是“六大天后”最后一次聚在一起開懷痛飲,她們的時光隨著今晚的結束將一去不再復返。估計是喝糊涂了,黎維娟沒有看見阮阮不停打著的眼色,又大著舌頭對鄭微說,“微微,我真替你不值,陳孝正那小子不是東西,我早就說過,越是他這種寒門出身的男人就越是世故薄情,你偏偏不肯聽我的,才吃了這樣的大虧。”
鄭微眨巴了一下眼睛,嘻嘻地笑,“我吃了什么虧?誰拿槍逼著我了,別跟我唧唧歪歪的說吃虧,沒誰逼良為娼,這事就圖個你情我愿。我愿意傻,他愿意走,誰也不欠誰的……即使他走了,我那幾年的快樂也不可能喂了狗。”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感傷,多事的黎維娟,討厭的黎維娟,然而她畢竟也是關心自己的人,她借著酒意一把抱著黎維娟的肩頭就哭了,“娟,以后沒你讓我心煩了,我也會不習慣的……還有你,豬北,你哪都不去,跑到新疆那鬼地方去干嘛,我要是想你了,該怎么辦?”黎維娟沒考上研究生,找到了一份在北京的工作,朱小北倒是十拿九穩了,但打算就讀的學校卻在烏魯木齊,她說那里有她暗戀的初戀情人。
朱小北推了一把鄭微,“你別招我哭啊,我樂著呢,我就要跟我的暗戀對象一起吃吐魯番的葡萄干了,我不可不愿意像你說的那樣,在老年人大學遇見他的時候才知道他原來年輕時也暗戀過我。我給你的榔頭你別仍了,誰要是欺負你,就照著腦門給他一下。”她說得滿不在乎,眼睛卻也濕了,像是要拜托這種悲傷的氛圍,小北高舉著杯子說,“同志們,姐妹們,我們要來點積極向上、慷慨激昂的,今天我們是學校的好學生,明天我們就是社會的好棟梁……”在同伴的一片干嘔聲中,她豪氣干云地吆喝道,“我送姐妹們一首小蘇的詞,一掃你們萎靡不振的情緒。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
也許醉后的我們,方能真正做到不論愛憎,不論得失,也不論聚散的感傷。
鄭微最后的記憶是伏在阮阮的肩膀,淚水打濕了阮阮的衣服。
天亮了之后,“六大天后”就此解散,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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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她覺得自己已經適應這種生活的時候,六個月的實習也接近尾聲,他們這些流浪在各個項目部的應屆大中專畢業生都要回到總部,等待正式的工作安排。按照中建的慣例理,實習結束之后,將舉辦一臺全部由該批畢業生自導自演的匯報晚會,屆時將會有總部的公司領導和各職能部門、分公司的負責人前來觀看演出。聽說往年不少表現突出的新人就這樣被好的部門點名要走了,所以大家都把這次演出當作是個人展示的一個舞臺,大家都卯足了勁排練,爭取在那天嶄露頭角。
一臺只有兩個女演員,70多個男演員的文藝晚會,精彩程度可想而知,在時間安排得過來的前提下,鄭微和韋少宜基本上每個節目都不得不參演一角,就鄭微而言,她當天就有一個獨唱,一個小組唱,兩個舞蹈的安排,光趕場排練都忙得像陀螺似的,可這又怎么難得倒從小就是文藝尖兵的小飛龍。本來按照排練老師的建議,她還得擔任女主持人的重要職責,大家都認為憑她字正腔圓,脆生生的普通話和甜美的小模樣,往臺上一站就是賞心悅目的一件事。不過鄭微一再地拒絕了,她說主持人得多端莊嚴肅呀,她就怕她剛站在臺上就笑了場,影響了各位領導看演出的心情豈不成了天大的罪過。相熟的男生都暗地里說鄭微實心眼,做主持人多吸引眼球呀,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地在領導面前表現自己的機會了。鄭微想了想,還是覺得無所謂,最后分去那個部門都行,反正她總不至于畢業就失業。
演出的前一天,排練一直持續到晚上,結束之后鄭微跟著幾個玩得比較好的男孩子結伴去吃宵夜,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著同樣剛從國內知名工科大學畢業的背景,大伙自然很快熟捻了。鄭微在大學里就是個扎眼的女孩,如今落到了滿眼都是和尚的單位,更成了搶手的餑餑,一起培訓、實習的男生,甚至包括項目部里的青年工程師,都不乏明里暗里向她示好的,她即使心中了然,也裝作糊涂,嘻嘻哈哈一笑了之。
回到了單位的生活大院,她哼著歌上樓,卻不經意在樓梯間撞見了拉拉扯扯中的一對男女,男的是個陌生面孔,那女的不是韋少宜又是誰。
鄭微把腳步放慢了下來,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還故意吹了聲響亮的口哨,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我是隱形的,我是隱形的……”眼角不經意瞄到韋少宜尷尬扭曲的表情,她心里不由暗爽,原來你也有今天。
她找鑰匙開門的時候,韋少宜已經成功擺脫了那男孩的糾纏,用力推了一把對方,力度之大讓那男孩差點滾落樓底,然而韋少宜不但沒有露出半點慌張憐憫之色,反而指著對方一字一句的說,“我希望這是你最后一次來找我!”
剛進到房間,鄭微就聽到她重重關門的聲音,然后傳來了那個男孩急切的敲門聲。鄭微好奇心重,按捺不住偷偷打開自己的房門,探出個頭來瞧個究竟,韋少宜的房門緊閉,大門被敲得劇烈震動,那個男孩帶著哭腔的聲音隱隱傳來,“少宜,我說的都是真的,難道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鄭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拍電影啊?”
敲門聲足足持續了二十多分鐘才歸于沉寂,估計門外的癡心人終于心灰意冷離去,在這個過程中韋少宜的房門紋絲未動,甚至鄭微躡手躡腳地摸到她的門前,側耳傾聽,里面始終鴉雀無聲。
鄭微嘆服地看著她緊閉的房門,這家伙果然面冷心更狠,看樣子那男的絕對跟她有過一腿,不管對方做錯了什么,姿態都低成了這樣,照他那樣捶了二十分鐘的門,手即使不殘廢,基本上也得有一陣不能正常使用了,她竟然從始到終不聞不問,這樣鐵石心腸的女人也算極品了。
次日早上就是演出的大日子,如果按照往常的習慣,韋少宜通常比鄭微早半個小時以上起床,把自己收拾妥當早早出門,這一天她卻幾乎跟鄭微同時打開房門走了出來,鄭微快手快腳得搶到先機,趕在她面前占據了衛生間,得意之余不小心看見她略顯憔悴的面容上,兩個眼睛紅腫得如被黃蜂蜇過一般。
在后臺等待演出的間隙,公司總經理還在臺上發表冗長的講話,鄭微參加的舞蹈是的第一個節目,正神游中,身邊有個男生用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低聲說,“唉,鄭微,你聽說沒有,韋少宜跟她男朋友分手了。”
鄭微望了望身邊那張化妝后面目全非的臉,“哇,先生你哪位,消息好靈通呀。”
那男生做暈倒狀,“我是XX呀,不就涂了點口紅你就不認得了?我怎么會不知道,韋少宜和她男朋友都是我們學校畢業的,談了快兩年了,那男的對她好的不得了,兩人感情也不錯,就因為那男的昨天跟一個初中時有點意思的女同學一起吃飯,騙她說是單位有應酬,結果被她識穿了。聽說其實就吃了頓飯而已,韋少宜也是知道的,可是就這么提出分手了,一點挽回的情面都沒有,他男朋友后悔得都想撞墻了。”
鄭微摸著自己的下巴看著那男生,饒有興趣地問道,“你家里有沒有親戚姓黎的?“
那男生莫名其妙,“姓黎的倒沒有,不過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黎明。”
鄭微難得地沒有笑,她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后臺一角候場的韋少宜,暗想,居然會有這么剛烈的人,今天算是見識了,簡直就是極端的完美主義者。她又記起早上韋少宜那雙異常紅腫的眼睛,做人這樣為難自己,又是可苦?但是,現在的她也知道,身在其外的人,又怎么能懂得別人的感情世界?
開場舞是相當重要的,鄭微一行人都在這個舞蹈上下了最多的工夫,開始一切順利,十來個年輕的男孩和兩個女孩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臺下不時有掌聲傳來。舞蹈高潮即將到來的時刻,男演員暫時退到場外,只剩兩個女紅軍打扮的姑娘在舞臺中央英姿颯爽地跳躍、回旋,就在這個時候,音樂聲嘎然而止,然后便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音響尖叫聲,舞臺一側的音響師急得手忙腳亂,可苦了正擺出最慷慨激昂姿勢的兩個女紅軍,韋少宜單膝點地,身體45°后仰,鄭微雙手高舉,身體前傾,左腳向后舒展。作為兩個同樣敬業的演員,她們都深知這種情況下,音樂聲停在哪里,動作就應該定格在哪里。
不知道音響究竟出了什么故障,好一陣過去了。都沒有辦法恢復正常,饒是鄭微從小跳舞,基本功扎實,想要繼續保持這個乳燕凌空小雞獨立的姿勢依然有點吃力。她再度偷偷看了韋少宜一眼,韋少宜的身體仍然保持完美的跪地后仰狀,蠟像一般一動不動。鄭微暗自咬牙,敵不動,我不動,她這樣都能堅持下來,我為什么不能,絕對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輸給了她!
于是,鄭微吸氣收腹,氣沉丹田,不讓自己的身體晃動分毫。時間一份一秒地過去,臺下已經有了輕微的騷動,她感覺自己的臉色已經由紅變白,一顆豆大的汗水從頭發上滑落了下來,不由在心里瘋狂詛咒那個該死的音響師。腳痛、腰酸、脖子發麻……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她遲早僵硬地死掉,讓完美的舞臺操守見鬼去吧!她想到就做到,先將腳略微活動了一下,然后作了個標準的芭蕾的收式,面露微笑地轉了個圈,自導自演得按照既定的編排繼續跳了下去,邊跳就邊往后臺的方向不動聲色移動,然后一溜煙就消失在舞臺后。
臺下鴉雀無聲,不知是誰先笑了起來,然后頓時笑聲一片。韋少宜愣了一下,立刻反映了過來,緊隨鄭微之后邊跳邊撤退。
一回到后臺,韋少宜就一臉氣憤地找到正在跟音響師理論的鄭微,“你這人怎么回事呀,怎么專干莫名其妙的事情呀?”
鄭微反咬一口,“你才莫名其妙,我站在那里都快累死了,你還挺尸似的,讓我動也不好動。”
“搞清楚,是你不動我才不動。”韋少宜撇了撇嘴,“你這好逸惡勞的人都做得到的事,我干嘛做不到?”
演出結束,鄭微剛卸了妝從后臺走出來,就聽到身后有人叫了她一聲,她回過頭,看著叫她的人。
“周主任?”她有些臉紅。
這樣的尷尬不是沒有道理的,周渠,也就是當初在招聘會現場留下她簡歷的那個男子,中建總部市場部主任兼總經理助理,也是今年大中專生招聘工作的負責人,想來后面她順利被錄取也少不了他的助益,只不過他當初決定留下她,主要是因為愛惜陳孝正的才華,又不忍心拆散這對小情侶。想不到后來大魚游走了,她這只小螃蟹卻留了下來。
第一天到總部報到的時候,鄭微也見過一次周渠,他倒是還記得她的名字,主動跟她打招呼,還給她遞了一張名片。那還是鄭微有生以來第一次正式收到別人的名片,禮儀課上老師教過的東西她還是記得的,于是像模像樣地雙手接過,裝作認真看了幾眼才收到包包里,還不忘諂媚地說了幾句,“周主任,久仰久仰。”
當時周渠笑著問她,“你什么時候‘久仰’過我?”
鄭微鬼靈精地回答:“那天招聘的時候,周經理的風采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樣呀。”周渠的笑意就更深了,“那好吧,既然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你又對我‘久仰’,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叫什么名字?”
鄭微心想,這個問題也太奇怪了,他剛才明明還給了她名片。可是問題的關鍵在于,她接過名片的時候裝作看得很認真,實際上根本就心不在焉,也就記得他姓周,是什么助理和市場部主任,具體名字是什么,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名片是還包包里,可她總不能現在翻出來看吧。
究竟叫周什么呢?鄭微張口結舌地愣在哪里,右手無意識地撓了撓頭,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來。
看著她這個樣子,周渠當時忍不住就笑出了聲,“你看,果然就‘久仰’,仰得太久,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鄭微滿臉通紅,無地自容,只能跟著“嘿嘿”傻笑,看來馬屁是拍到馬腿上了。此后在總部大樓培訓的半個月里,她也偶爾碰見過周渠幾次,每次都自覺心虛,尷尬萬分,這一回不巧又碰上了他,讓她怎么不頭疼。
頭疼歸頭疼,他畢竟是機關的部門領導,又是什么總經理助理,中建是個上萬人的國企,能爬上總部機關的都大有來頭,何況他還是舉足輕重的市場部主任,她這樣的小蝦米除了乖乖留步聽候指示,還有什么別的法子。
“周主任找我有事?”她又開始不自覺地把一只手放在頭上。
周渠的笑意又開始在嘴角蕩漾。這個人干嘛老笑話她?
終于,當他收起笑容說:“鄭微,你知道我為什么把你留了下來嗎?”鄭微才發現,他嚴肅起來的樣子更不好打發。
她想了想,有些沮喪地看著自己的腳尖,低聲說,“知道。是因為你們想錄用我原來的男朋友。”
“沒錯。”周渠面無表情地說。
鄭微忽然有些難過,她辯駁道:“可是,我當初面試的時候并不知道他會離開,我沒有騙你們……”
周渠說,“中建不招女生,并非性別歧視,因為今年我們重點招聘的是工程技術方面的人才,根據往年的經驗,很多女孩子都適應不了工地的工作,這對公司,對女員工本人都是一件不利的事,要知道,中建本身就是一個以建筑施工為主業的企業,機關和各分公司的管理崗位畢竟是極少數,絕大部分大學生還是要到基層去的,所以為了職工隊伍的穩定,我們盡量不招聘女性的工程技術人員,尤其是你這樣一看就知道成長的城市里的獨生子女家庭的女孩。”
“我知道的。”鄭微抬起頭,“但是,也許我并不像你們想像的那樣吃不了苦,我也有我的優點呀。”
周渠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的優點吧,也不是沒有。G大的建筑工程學院還算不錯,你也算正正經經的土木專業畢業生,不過依我看,你的專業知識也算不上拔尖,放到下面,也頂多是個勉強合格的技術員;看起來是一付聰明像,可惜只是小聰明;膽子挺大的,沉穩就欠了一點;還好長得不錯,不過也算不上特別漂亮……”
“那個……周主任啊”,鄭微知道打斷領導的話是很不禮貌的,但是聽到有人如此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缺點攤開來說,難堪之余還是有點受不了,“成功人士時間應該都很寶貴吧,您浪費這么多時間,就為了分析區區不才小人我?我有點過意不去……”
“說你做事不夠沉穩吧,你還不信,我話都沒有說完。”周渠寒下了臉,鄭微總算見識到他笑容后的另外一面,有些嚇人,她不由立刻噤聲,乖乖聽下去。
“我跟你說這些目的只有一個,你可能各方面都算不上特別理想,但是你要明白一點,即使當初是因為看中那個挺優秀的男孩子才連帶留下你的簡歷,可中建從來不招沒有用的人。你把他稱為前男友,也就是說他已經是過去式,那你不妨告訴你自己,你進中建與任何人無關,也與他無關。我要說就就這些,好了,你去吧。”
做領導就是好,訓完了人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鄭微看著周渠的背影,她問自己,是嗎,我真的是靠自己進入中建的嗎?
還沒想明白,那位疑似黎維娟近親的男生走了過來,熟絡地向她打探,“鄭微,原來你跟市場部的周主任認識呀,難怪……”
“什么呀,他剛才問我洗手間往哪走。”鄭微沒什么底氣說。
還好這男生沒有再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下去,邊跟鄭微往外面走邊說,“唉,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分到哪里呀?”
鄭微茫然地搖了搖頭,“你呢?”
“我哪知道,不過留在機關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心理求神拜佛能分到一個好一點的分公司。”那男生說。
鄭微問,“分公司還有好的和壞的?”
“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中建一共有十四個分公司,散布在全國各地,一個媽生的孩子還有好有孬,這些分公司的效益當然也不是一樣的,誰不愿意留在好的那一個?能在分公司也就算也,好歹也是主業,聽說倒霉的話還有可能直接被扔去三產,那就跟直接放逐就沒兩樣了。”
“你懂得真多。”鄭微做了個卡通里兩眼冒星星的動作。
“事關前途,不想的是傻瓜……我不是指你啊。”那男生有些苦惱,“聽說有些分公司的項目部都在西藏、甘肅那些邊遠地區,有些住在工地上,一個月才能進城一次。唉,我們都是沒有什么后臺的,估計也只能任人挑揀了,要是能進二分該有多好。”
“二分?”
“二分就是第二分公司呀,就在我們G市,地地道道的總部嫡系,據說每天最賺錢的工程和最好的設備都在二分,歷屆公司領導大部分都是從二分提拔上來的。”
“哦。”鄭微恍然大悟。
“不過我們是不可能進二分的,里面的職工大多數都是領導的家屬和傳說中的精英,總經理的兒子據說也在二分。”
鄭微一邊聽一邊想,她算是又長見識了,社會真復雜,就連一個單位里邊都有那么多門道,她居然什么都不懂,自己都不禁覺得自己的確不是個聰明的孩子。
領導一行終于巡到了她們這桌,滿桌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聽著一個干練漂亮,秘書模樣的女子挨個給他們介紹,誰是總經理,誰是書記,還有副總、總工、總會計師、工會主席……一輪介紹下來,包括鄭微在內都聽得暈暈乎乎,只知道眼前的都是“總”,反正對著領導傻笑總不會錯。作為總經理助理的周渠也在其中,本來在鄭微眼里自動歸類為“大叔“的他站在一群禿頭腆肚的領導堆里簡直是鶴立雞群,讓鄭微深感參照物果然是很重要的。這個時候的周渠并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的特別留意,鄭微也和其他人一樣,一個個彎腰跟領導碰杯。
似乎領導團對這一桌出現了兩個女生深感興趣,都夸她們是今年中建的兩朵小花,還連說以后公司的單身漢之間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不知是哪個“總”提議,讓兩個女生把酒杯斟滿,各自再跟領導喝三杯。周圍的人紛紛開始起哄附和,似乎全場注意力的焦點都集中在這一桌上。
來的都是大領導,既然發了話,小兵不得不從。鄭微端起小酒杯,不禁有幾分為難。她不是扭捏之人,不過以前在大學里最多也不過是喝喝啤酒,白酒是半點也沒沾過的,集體敬的第一杯她沒真喝,酒在唇上碰了一下,已覺得辛辣地不行,她害怕自己受不了這酒勁,醉了可就丟人了。韋少宜似乎跟她一樣也是窘得滿臉通紅,周圍有人湊熱鬧地起哄鼓勁,幾個領導的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她們身上,簡直就是騎虎難下。
“女孩子能喝一點酒是好事,顯得更有英氣,我們中建的女將要的就是這股英氣。難得公司領導都在,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跟領導連碰三杯的。”說話的是那個陪同而來的漂亮女子。
“小施說得有道理。”總經理笑了。
鄭微恨不得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不要錢把機會給你行不行。她眼睛不經意瞄到周渠,察覺他似乎微微地朝她點了點頭,鄭微立刻會意,咬了咬牙,索性將一次將三小杯酒統統倒入一個大杯里,然后舉杯,大聲說,“我沒喝過白酒,就讓我一口吞下去吧。我敬各位領導一杯。”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她已經“咕嚕”一聲將酒一口氣全咽了下去,辣得一張小臉變得通紅,眼淚都差點流了下來。
周渠帶頭鼓掌,立刻掌聲一片,領導連稱這個小姑娘有意思,接著就把視線換到了鄭微對面的韋少宜身上。韋少宜沒有舉杯,始終沉默地站在那里。聽到有人催促,她開口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喝酒。”
那個被稱作“小施”的女子笑著說,“平時不喝,現在鍛煉一下也沒關系。”
韋少宜依舊不語,最后在眾人開始沉默的注視中說了一句,“我不認為我需要這種鍛煉,喝酒跟我的工作能力沒有關系。”
大家面面相覷,還是領導見過世面,也不跟她計較,呵呵一笑互相說,“這個姑娘也有性格。”
“兩個小女孩都有點意思”
……
他們離開的時候,鄭微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熱,借著酒勁,她朝著韋少宜豎起大拇指,“你夠牛的!”
她一度以為自己會醉,頭也著實暈了一陣,但是沒想到回去的路上冷風一吹,打了個激靈,又慢慢地神志清明起來。她想,職場真可怕。
第二天就到了決定他們這批新人命運的日子,會議在機關多媒體大會議室舉行,領導坐臺上,小兵坐臺下,在座還有昨天已經見過的那些中層負責人。人力資源部主任最后上來,掏出一張名單逐個念出每個人的歸屬。
“XXX,第九分公司,XX,物業公司……”
據說散會之后,分到各個公司的新人就會被該公司領導領回去,她忽然有種想笑的感覺,真滑稽,仿佛牲口集市,大家挑中了中意的驢或馬,付了錢便可各自牽回家去,從此聽天由命,任人奴役。
正在強忍笑意,她就聽到了自己的大名。
“鄭微,第二分公司……”
她進二分了?她真的進了傳說中的二分?鄭微偷偷捏了自己一把,是疼的,可是她憑什么呀?
如果這還不夠讓她驚訝的話,那么,接下來韋少宜的歸屬才真正讓她大吃一驚,韋少宜被分去了瑞通公司,瑞通就是所謂的三產,雖在中建管轄范圍內,但資產和人員編制都在國企之外。三產也就罷了,中建的三產好幾個,也不乏效益十分好的,偏偏這個瑞通是個老大難,爹不疼媽不愛的,出過幾次嚴重的安全事故,年年都在虧損的邊緣,要人才沒人才,要設備沒設備,雖說也在G市,但接的都是大家挑剩的工程,既辛苦又沒錢。
鄭微困惑,按說韋少宜能夠破例進入中建,家里也是有點門路的,何至于落到這種田地?韋少宜本人倒是一臉漠然地坐在那里,平靜得仿佛沒有對這個結果感到絲毫的意外。
鄭微和其余兩個男生是被一個和藹的中年男子領回二分所在的辦公大樓的,后來她才知道這個人是二分的副經理,姓王,分管施工和安全。
正式上班第一天,她被單獨叫到了二分人事部辦公室,人事部主任對她倒是客氣有加,不但讓她坐下,還支使人給她倒了杯水。鄭微受寵若驚,捧著水就打聽,“主任,我去哪個項目部。”
人事部主任笑了,“你哪個項目部都不去?”
“為什么呀。”鄭微大驚。
“我們對你另有安排,你的崗位在經理工作部。”
“經理工作部?”鄭微不知所云地重復。
“是的。”胖胖的人事部主任說,“你很走運,不用下到工地,不但是在經理工作部,而且你將是我們二分的經理秘書。”
鄭微手中的水幾乎都要潑出來,“我?!我去做秘書?主任,你不會搞錯了吧,我是學土木的,我怎么能做秘書呢?”
人事部主任似乎被她過于激烈的反應嚇了一條,“這種事怎么會搞錯。”
“不行的,不行的,拜托你再考慮考慮,我勝任不了這個崗位,什么呀,讓我去做秘書,太荒謬了,簡直搞笑嘛,我一不耐心細致,二不善于寫文章,而且專業不對口,我四年的土木白學了?”她放下了手中的水,不由分說地站了起來。
“你先聽我說。這不是我的安排,而是上面的決定,除非你不打算留在中建,否則就要服從工作分配。”
“經理難道以前沒有秘書嗎,為什么要我這樣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去做他的秘書?”鄭微百思不得其解。
人事部主任壓低聲音說,“我們二分剛面臨領導層的人事調整,新上任的公司經理要求對原有的經理工作部人員重新進行整合,你是他點名要的秘書。”
鄭微眼前馬上出現了一個禿頭的中年人形象,心里哀嘆,完了完了,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被某個色狼大叔看中了,我這樣一朵小白花,要是去做了色狼的秘書,豈不是羊入虎口?
好像是看出了鄭微的想法,人事部主任說道,“你不要小看了秘書這個崗位,我們二分歷屆的秘書都是極其能干的角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勝任的,你前任的前任,叫做施潔,現在是公司總經理秘書,年紀輕輕,副處級,級別是一回事,施潔一說話,總部的部門主任哪個不讓她三分;你的前任,剛剛結婚,丈夫是總部總工程師的兒子,現在她是總部外事辦副主任。我們二分不同于一般的分公司,這是出人才的地方,你的崗位如果把工作做好了,就是一個極好的跳板。而且你不要誤會,辦公室秘書絕對不像你想像中那樣不堪,看你是個小姑娘才跟你說句題外話,真正做到二分經理這一步的人,也算得上成功人士,越是精明的人,越是不可能對自己的秘書有任何想法,你要做的,只是干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話雖如此,可是鄭微依舊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打死她都沒想過自己會做文職,小說里的秘書也多,不是性感妖嬈的甜心就是梳個包包頭,帶黑框眼鏡的老處女,她玉面小飛龍應該在工地上揮斥方遒,怎么能做領導的跟屁蟲。
于是她轉了一圈,猶自負隅頑抗,“我沒有經過這方面的培訓,一直以為我將來會是個工程師,文秘方面什么都不懂。為什么偏偏是我?”
“因為我需要一個土木畢業,有一定專業知識的秘書,而不是一個外行的花瓶。”說話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人事部的門口。
“周主任……不,周經理。”人事部主任也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看著門口的人說。
鄭微狐疑地望過去,頓時傻了眼,那個人不是周渠又是誰,他就是二分新官上任的經理?這演的究竟是哪一出?
“任何大學生在新工作面前都是一張白紙,不懂就要從頭學,我做事一向認真,所以我的秘書也不好當。這樣吧,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不做也不要緊,我可以給你另外的工作安排。希望你認真想清楚,我的辦公室在六樓。”
鄭微在矛盾中掙扎了一天,她一方面從來沒有想過要從事秘書這一行,另一方面更沒想到她的頂頭上司會是周渠。其實倒不是說有多排斥這個崗位,她只是沒有心理準備,壓根就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她后來給阮阮打了電話,阮阮的聲音怪怪的,好像哭過,鄭微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感冒了。聽了鄭微的話,阮阮也想了很久,“你們人事部主任說得也對,真正事業上成功的男人,一般不會蠢到對身邊的人動腦筋,做秘書確實是跟我們的專業不一樣,但也沒人規定工作必須跟專業對口,況且這是個最接近領導的職務,在人情世故方面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對于你以后的提拔也是有好處的,只要別徹底地丟了專業知識,鍛煉幾年,你會更全面,發展也會更好。這是我的看法,關鍵要是要你自己決定。”
鄭微掛了電話,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周渠說的是有道理的,她的專業知識在同學里并不拔尖,以后頂多也是個勉強夠格的小技術員,既然如此,何不另尋出路?秘書,周渠的秘書,小飛龍版的超級秘書,好像聽起來也不算太壞。
第二天一早,神清氣爽的鄭微出現在六樓的經理辦公室,她往周渠的辦公桌前一站,便一付壯烈成仁的模樣說道,“領導,我來了。我的辦公桌在哪?”
周渠所在的經理辦公室是一個大的套間,鄭微的辦公桌就在外面的小單間,任何員工和訪客進出周渠位于里間的大辦公室,都必須經過她的桌前。
鄭微半是新奇半是摸索地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兩個多月,慢慢地也從開始的暈頭轉向變得從容了許多。其實相對于CAD制圖和鋼筋配比率的計算,辦公室工作要容易掌握許多,她主要的日常工作無非是代替周渠接待一切的訪客,過濾電話和郵件,安排他的日常行程,做好上傳下達、文件收發,偶爾也需要為他準備和搜集一些文字材料和會議記錄。簡而言之,她就是周渠在工作上的一個全職保姆,領導的跟屁蟲,她一切的工作重心就是圍繞著周渠行動來開展,以服務好領導為至高宗旨。對于自己的工作,鄭微的總結便是以下內容:出差:領導未行我先行,看看道路平不平;吃飯:領導未嘗我先嘗,看看飯菜香不香;開會:領導未講我先講,看看話筒響不響。
所以,名義上她雖然在經理工作部主任的管轄范圍之內,但是實際上她只需聽從周渠一人的吩咐,無論請假或外出,只有在周渠的認可之后方可作準。在擁有兩千員工的二分公司,周渠是負責全面工作的一把手,作為他的秘書,不說普通員工,就連各職能部門的負責人在這個小姑娘前面都要禮遇三分,鄭微性格又討人疼,平時不管是工人還是領導,只要出現在經理辦公室,她一概都笑咪咪得接待,在辦公樓里遇見了同事,不管老的還是少的,男的還是女的,她就像嘴里抹了蜜一樣甜,什么好聽就挑什么說,哄得一個兩個心花怒放,誰不說新來的小秘書是個鬼靈精一樣的丫頭,偶爾她在周渠的授意之下將許多不愿意接見的不速之客攔在門外,或者一時沖動辦事不夠圓滑,大多數人也都不與她計較。就連周渠不時也被她逗得開懷大笑,連稱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馬屁精。
如果說在二分里,鄭微對誰心存一絲畏懼的話,那便只有朝夕相處的周渠。周渠是個矛盾而有意思的人,他并不是一個喜歡擺出一付嚴肅面孔來對下屬起到震懾作用的領導,相反,大多數時候他面帶笑容,舉止言談也相當隨和,甚至偶爾有下屬跟他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他也不以為忤。雖說也是工科出身,但他并不像大多數技術人員一樣沉悶無趣,工作之余,他的愛好涉獵甚廣,喜歡音樂、熱愛運動、見聞廣博,下得一手好棋,他會在下班時間禮貌而獨到地夸獎女員工的香水,也會注意到鄭微的新裙子,并予以表揚,但是,包括鄭微在內,沒有人敢在他的隨和之前有絲毫的放肆和忘形。起初新官上任之時,二分還有少數幾個資深的中層負責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偶有抵觸心理,對他交待的事情陽奉陰違,周渠也不跟他們計較,有時找到他們談話,也是笑容可掬,尊重有加,但言談之間卻往往一陣見血,直指要害,讓人無從辯駁。他的原則向來是先禮后兵,心里有數的大多暗自收斂,遇上冥頑不靈的,收場大多不甚光彩,鄭微上班幾個月,就曾見到兩個中層老主任直接落馬,一個內退,一個至今在后勤部種花。就連鄭微也明白了周渠笑容后面的鐵腕和精明,他平時對下屬的工作干涉不多,可心里明鏡似的,誰也不愿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差池。
周渠在工作上相當細致,許多事情喜歡親力親為,鄭微要做的只是一些瑣碎的日常事務,工作量并不大,但是他對她要求甚高,凡事稍有不滿意便會打回去讓她重做,一次又一次,直到他點頭為止,鄭微曾經由于一份文件用訂書機裝訂不夠工整對稱而被他要求反復在廢紙上練習,直至下意識地在養成在文件或資料左側兩厘米處下釘,無論何時用直尺衡量訂書釘均在同一水平線上為止。平時他加班多晚,不管是凌晨一點或是兩點,鄭微必須奉陪到底,次日不得以任何理由遲到――從上班第一天開始,他就要求她必須在他到達辦公室之前的五分鐘出現在她的位置上,只要他熬夜之后能按時上班,她絕無偷懶的借口;他在工地的烈日下一站幾個鐘頭,她也定然要在他身后曝曬到底。剛開始上班的時候,還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景,他會在某個時間出現在她面前,輕敲她的辦公桌,說,“鄭秘書,我提醒你一件事,現在已經到了你應該提醒我開會的時間。”只要他一叫她“鄭秘書”,她就知道自己肯定被他抓到了小辮子,不需他責罵,自己已汗如雨下。
她以往并不是一個細致的人,從小也沒侍候過誰,開始的時候難免委屈,暗里抱怨他不近人情,久而久之也養成了習慣,自覺在做事的過程中再三反省,力求謹慎,唯恐出現紕漏。周渠明里挑她毛病的次數慢慢減少,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做事簡直脫胎換骨。其實她也明白遇上了周渠絕對是她的福分,他雖嚴厲,但相當有耐心,罵過之后并不往心里去,幾乎是手把手地教會她做事的方法和為人處世的原則,所以她對周渠始終心存感激和崇敬,她可以在下班時跟他下棋,兩人面紅耳赤互拍桌子叫罵,也可以在飯桌上私下取笑他酒量不佳,但是一到上班時間,立刻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造次。她在后來的工作中接觸到許多其他分公司的秘書同行,他們當面對自己的領導畢恭畢敬,可大多背后諷刺暗罵,不以為然。只有她,她對周渠是發自內心的認同和崇拜,他事業順利她會由衷開心,他遇到困境她會感同身受地擔憂,人前人后不自覺地對他維護。他對于她而言是一種很微妙的存在,既是領導,又亦師亦友,亦父亦兄。這種感情完全出自一片赤子之心,全無半點雜念,他和她朝夕相處,即使孤男寡女單獨在辦公室里加班至深夜,也從不疑有它,鄭微連想都沒有往別處想,人前人后兩人俱是坦坦蕩蕩,一個是風華正茂的上司,一個是年輕嬌美的秘書,日日同進同出,公司上下也從未有過流言蜚語。就連周渠的妻子,某會計事務所的注冊會計師魏存晰也對鄭微喜愛有加,鄭微也一口一個魏姐地叫,許多次應酬場合周渠不勝酒力,魏存晰也要鄭微親自和司機送他到自家樓下才肯放心。
當鄭微在工作上慢慢褪去了毛躁之后,周渠對她的信任也益發明顯,他的辦公桌從不允許除了她之外的人整理,來人來客都放心交由她過濾,他叫她傳遞的機密投標文件從來由她封裝,并且,他會在她的面前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對某人某事的不滿和牢騷,甚至包括對自己上司的抱怨,有情緒的時候他人前克制,在她面前也毫不避諱地大發雷霆。對于她的信任,鄭微的回報就是即使在夢中,也反復提醒自己,有些話只能記在心里,絕對不能訴之于口,就連說夢話也不行。
鄭微秘書生涯中第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出現在工作大半年的時候,一日周渠出差在外,二分的工會主席不知情,拿著一份年末公司運動會的經費申報表來到經理辦公室,想獲得周渠的簽字同意。工會主席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姓李,為人親切又熱心,特別喜歡鄭微,人前人后都說遺憾沒有兒子,否則非把鄭微娶回家去做兒媳婦不可。鄭微叫她李阿姨,有事沒事也喜歡跟李阿姨閑話長短。她告訴李阿姨領導不在,李阿姨就順便在鄭微對面的小沙發坐了下來,邊聊天邊倒苦水,無非是二分今年忙了一年,員工都辛苦了,工會想為員工做點實事,搞些大家喜歡的活動放松一下,只是苦于沒有經費。她問,“微微呀,你說我報的這個金額周經理會不會批呀。”
鄭微笑著說:“這事我哪知道。”
李阿姨就說,“你不知道誰還會知道,我就隨便問問你,依你看周經理會怎么樣?”
“這個呀……”鄭微有些為難,她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
“阿姨就是私下問問,我問了張副和錢副兩個副總,他們都說周經理肯定會同意,我才敢把這個預算表拿過來,你也知道,他在資金方面抓得緊,誰想沒事找涮?你整天在經理身邊,多少也比我們明白他的心思,你就給個話,好讓我也心里有個底。”
鄭微含糊其辭地說,“要是為員工辦實事,經費又合理,我想周經理應該會同意的。”
李阿姨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
五天后周渠出差回來,上班第一天下午,就把鄭微叫進了他辦公室,二話不說就把一份文件扔到她的面前,“你自己說是怎么回事?”
他雖然工作上一向要求嚴格,但是從未有過這樣針對她的凌厲,鄭微頓時有些懵了,連忙拿過那份文件,這不就是前幾天李阿姨拿上來的經費申請表?
“我怎么了?”她猶自懵懂地說。
周渠一拍桌子,“我什么時候同意過這筆開支,你知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工會已經在作活動的前期籌備工作,所有的錢都是從李主席掌管的工會會費中墊支的,就等著我出差回來簽字,然后到財務部領錢后填補回去。活動可以搞,但是我不認同她們以往那種鋪張的方式,剛才我問是誰批準她們在我回來之前提前準備的,她們說是你親口說過,周經理一定會同意的……鄭秘書,你真是越來越能干了。”
鄭微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來,明明想辯駁,卻無從說起,她的的確確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但又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我……我沒有讓她們準備前期工作,是李阿姨……”她抓著那份文件,六神無主。
“行了行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在這個崗位上,首要第一條就是謹言慎行,靈活機變,寧可不說,也別讓人抓住話柄,你倒是好,別人設好圈,你立馬傻不拉唧地往里跳。”
鄭微紅著眼說,“李阿姨說,張副跟錢副都說過你會同意的……”
周渠失笑,“這種話你也能信,老張和老錢在副經理的位置上那么多年是白干的?他們會傻到代表我在李主席面前說這種話?你叫我說你什么好。工會那是看準了我不會同意,拿你這個傻瓜墊背,先斬后奏罷了。”
這個時候鄭微還不忘給李阿姨開脫,“李阿姨是領回錯我的意思了,都怪我多嘴。”
周渠也不多說,直接示意她走到他辦公室隔出來的休息室里,讓她別出聲,然后一個電話把李主席叫了上來。
話沒說幾句,周渠還來不及發難,李主席已經痛定思痛地反省,“經理,這次的確是我不對,但我的出發點是好的,我看經理您出差在外,不敢打擾,但是又怕等到您出差回來后籌備時間不足,就上來問了鄭秘書的意思,她說周經理肯定會同意,我們都以為那是經理您的意思,誰知道她一個小秘書敢擅自說這種話。”
直到李主席離開后一會,鄭微才打開休息室的門慢慢走了出來,周渠冷冷看著她,一句話不說。他無需一字廢話已經讓她知道自己又多愚蠢,親切的李阿姨,熱心的李阿姨,掀開那層笑臉,一切如此真實而丑陋。
她哭也哭不出來,雙手手指緊緊地在身前糾纏,指節蒼白。
周渠最后嘆了口氣,“你還年輕,太多人情世故你還不懂。我希望你記住這一課,鄭微,無論是工作和生活,都切記凡事三思而后行。”
那天下班,鄭微在辦公樓下邂逅李阿姨,阿姨的笑臉一如既往親切,“微微,去哪呀,跟下男朋友約會吧,這么行色匆匆的。”
鄭微笑得甜甜地,“哪里有什么男朋友呀,還等阿姨介紹呢。我先走了,阿姨再見!”直到看不見李阿姨的背影,鄭微的笑臉才慢慢地卸了下來,她覺得刺骨的心寒。
很久以后,當有人稱贊已是資深員工的鄭秘書為人精明謹慎,講話做事滴水不漏,鄭微都在心里苦笑著感激李阿姨,感激那些給她上過一堂又一堂課的涼薄的人們,其實并不是這個世界變得丑陋,世界原本如此,不過是她往日太過癡傻,等她終于一覺醒來,心懷孤勇,不顧一切的小飛龍已消失在身后。
晚上,除了卓美喜宴后趕回了家,阮阮和鄭微都在綠芽的挽留下住在了小鎮上,黎維娟打來了電話,絮絮叨叨地教了何綠芽不少婚后掌握經濟命脈的秘訣,最后,還是感嘆,“你是我們‘六大天后’中第一個嫁出去的人,真希望借著你的東風,一個兩個都找到好的歸宿,一個比一個嫁得好。”三人聽了,相視一笑。
然后是朱小北,電話一通,鄭微就對著話筒大喊一聲:“豬北,葡萄干吃膩了沒有,我想死你了!”
朱小北的笑聲一如往日干脆,她說:“你們知道我現在人在哪里嗎,我剛從我初戀情人的家里吃完晚碗回來……呵呵,別急著羨慕我,今天是他兒子百日宴,他娶了個當地的維族姑娘,生的孩子漂亮得就像混血一樣……以我如此優異的基因擁有者,也不得不承認,即使是我和他的孩子,也絕對不可能比這個小孩長得更好。他過得好,我真開心,綠芽,你結婚了,我也為你開心……我真開心……”
把幸福的新娘新郎送回了洞房,阮阮和鄭微散步走回鎮上的招待所。阮阮忽然說,“微微,回去后我請假去你那跟你住幾天好不好?”
鄭微大樂,“這當然好……不過,你不用上班嗎?”
阮阮說,“我懷孕了,微微。”
鄭微退后兩步,用一種不可思議眼神打量阮阮,“真的嗎,真的嗎,阮阮,你真的要做媽媽了?太神奇了!”她喜悅而又小心地盯這好友平坦如初的小腹。
阮阮只是笑了笑,喜出望外的鄭微這才感覺有些不對勁,于是試探著問,“阮阮,你告訴趙世永了嗎?”
阮阮先是點了點頭,繼而又搖頭。鄭微不解,“說了還是沒說呀?”
“我前幾天還見過他,我說,世永,我可能懷孕了,他嚇得面如土色,話都說不清楚,只會不停地重復,不會吧,不會吧,我們明明做好了安全措施……”阮阮笑著搖頭,“我明知道他一直都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真正見到這一幕,仍然失望。所以我后來跟他說,我開個玩笑,騙你開心而已,他這才如釋重負。”
鄭微氣急,“這個該死的趙世永,要不是他做的好事,怎么會有孩子,竟然這點擔待也沒有。阮阮,你怎么能說開玩笑呢,這么大的事,你得跟他說馬上結婚,就算他家里再不近人情,現在也沒道理再阻攔你們。”
阮阮說,“我不會跟他結婚的。”
“為什么呀。”鄭微怒道,“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他還不肯結婚的話,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我了解世永,如果我說,為了孩子我們結婚吧,他會答應的。問題不在他身上,是我,微微,是我不能嫁給他了,在我說出懷孕,他驚慌失措的那一刻,我的愛情就徹底地死了。這些年,我縫縫補補這段感情,始終不愿意離開他,那是因為我珍惜我青春的時候最初最好的感情,現在才發現,這段感情從來就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我長大了,他還沒有。”
“但是,你們還有孩子,那個臭男人不要也罷,孩子怎么辦呀?”鄭微擔憂不已。
阮阮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想感受那里傳來的微弱感應,神情不自覺的柔和了下來,但是她說,“可惜它來的不是時候,我愛孩子,可我只是個普通的女人,沒有辦法偉大,我不想苦情,不想為了這個沖動含辛茹苦,這個代價太大了。微微,我要打掉它,這就是我得在你那里住上幾天的原因。”
鄭微拉住阮阮的手,哽咽地說,“你放心,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偶有水滴濺在兩個女孩緊握的手上,落下來時溫熱,轉瞬冰冷,不知道是誰的眼淚。
回到G市,鄭微就陪阮阮去了市里最好的醫科大附屬醫院,重新做了一輪早孕檢驗,確定懷孕并推算出大概在45天左右,中年的女醫生低頭寫著病例,頭也不抬就問道:“生下來還是打掉?”那口氣淡漠冰冷得仿佛在阮阮肚子里的不是一個即將成型的生命,而是一個腫瘤。
阮阮咬咬牙,“打掉。”
由于胎兒未滿50天,尚可以用藥物流產,走出了診室,阮阮忽然顯得有幾分虛弱,鄭微讓她坐在走廊上,自己去排隊領了藥。晚上,在鄭微的宿舍里,阮阮一個人在書桌前坐很久,然后趁鄭微出去倒水,就著桌子上打開的啤酒一口氣將藥咽了下去。她還記得,趙世永第一次教會她喝啤酒的時候曾說,啤酒入口的味道雖然苦澀,但你輕輕讓它流淌過舌尖,再細細地品味,你的舌尖上就仿佛盛開了一朵清芬的花。現在這朵花凋謝,嘴里除了苦,就是淡然無味。
第二天回到醫院,在產科特有的藥流休息室里,阮阮吞下了第二顆藥,她的宮縮比同一病房里的其余十來個藥流的病號來得更快更強烈,別的女病號都有丈夫或男友陪同,她身邊只有鄭微。鄭微坐在床沿,看著她緊緊地蜷在墻邊,哼也不哼一聲,臉頰兩側的碎發卻都已被汗水浸濕,臨亂地黏在半點血色也沒有的臉上。
鄭微嚇壞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隔壁的診室,把情況告訴值班醫生,醫生只是淡淡地說,個人體質不同,服藥后的反映也是大相庭徑,有人不過是像來了次例假,有人卻疼得像鬼門關上轉了一圈,都是正常現象,不用大驚小怪。鄭微急怒攻心,人都那樣了,還說大驚小怪,但她畢竟克制住了自己,這個時候跟醫生起沖突太不明智了,她只得寸步不離地守在阮阮身邊,祈求時間能過得快一點。半個小時候,阮阮強撐著坐了起來,讓鄭微陪著她去了趟洗手間,她關著門在里面很久,鄭微不敢催促,又擔心得不行,只得在洗手間外無頭蒼蠅一般徘徊。大概過了十分鐘,阮阮才全身被水浸過似地走了出來,手上是一團白色紙巾,她在鄭微攙扶下回到診室,醫生打開那團紙巾,露出里面鮮血淋漓的一小塊肉狀的物體,然后拿出一根棉簽,隨意地撥動翻看了一會。
她每撥動一次,鄭微就覺得自己的心劇烈地抽緊一下,幾次下來,幾乎無法呼吸,阮阮卻一直虛弱而冷靜地的看著醫生的動作,仿佛看別人的游戲。
“好了,胚胎排出完整,你們可以走了,回去按醫囑服藥,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被醫生叫住了,“唉,這個你們帶走,在前面衛生間前的垃圾桶扔了吧。”
阮阮把它抓在手里,經過衛生間的時候,輕輕將它拋入了垃圾桶,走了幾步,鄭微忍不住轉身,阮阮制止了她,“不要回頭。”
直到走出醫院大門,鄭微尤覺得不可思議,一個生命就這樣灰飛煙滅,只因為它出現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步履有些蹣跚的阮阮對她說,“有些殘忍是吧,以前我們怎么就不知道,感情也會是血淋淋的。這樣也好,我還清了他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
鄭微無言以對,正想得出神,就聽見一個迎面走來的男子叫了聲,“哈,是你呀,愛哭鬼!”
她環顧四周,除了她們再沒別人,可那男子分明一付陌生面孔,她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你跟我說話嗎……你哪位?認錯人了吧?”
那男子哈哈大笑,“怎么可能認錯,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你,四年前還是五年前來著,反正是我研二的時候,你在我的宿舍里,蹲在我面前揪著我的褲子哭得氣動山河,鳥獸皆驚的,最后還是我把你請上了公車。你忘了我可忘不了,你哭完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后面幾個月里都成了那棟樓著名的負心人,在女朋友面前解釋了好久才說清楚。”
鄭微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心想,原來是他,林靜以前的舍友,這事可夠丟臉的,如果我賴皮到底,他是不是也拿我沒辦法?
那男子不知她的想法,見她沉默,便自動認為她認出了自己,熟絡地問,“怎么,你病了?”
“哦,沒有,陪朋友來看醫生。”
那男子點了點頭,“這樣呀,我老婆剛生了個兒子,我來接她出院。林靜不來接你?”
“林……啊?”鄭微一時間有些反映不過來,這是什么跟什么呀。
那男子向來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立刻覺察出自己有可能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啊,你沒跟林靜在一起呀?我以為……那次你剛走的第二天,林靜就從美國打電話回來,讓我把他留下的那本童話書立刻郵寄過去給他,后來我告訴他,書被一個哭得很彪悍的小姑娘帶走了,他很久都沒有說話。你們后面沒聯系?”
鄭微匆忙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朋友有點不舒服,我們要先走了。”
“唉,等等。”那男子相必跟林靜交情不錯,又說了一句,“去年林靜回國,他還說過要去找你,你們沒遇上嗎,他現在在……”
“我不想知道!”鄭微立即打斷他,而后才感到自己的態度過于生硬,對方畢竟是好心,何況他曾經在她最痛苦地哭泣時安慰過她,“對不起,已經過去的事情,我真的不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學法律的人特有的敏感,那男子重新審視了變了個人似的女孩,飛快地從口袋里掏出鋼筆和便簽紙寫下一行數字,“林靜的號碼,你拿著,拿著吧,聯不聯絡他是你的事。”
鄭微雙手背在身后,最后阮阮將那張紙片接了過來。告別那男子,坐上計程車的時候,阮阮把紙片放在鄭微的腿上,有氣無力地說,“傻瓜,何必逞一時的意氣,跟自己過不去呢?”
鄭微拿起紙片,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團,然后搖下車窗扔了出去,車窗玻璃搖上來的時候,她看著玻璃上反射出來的人影,那雙眼睛里似有淚光閃爍。
那個人說林靜一年前回來找過她,她并不意外,只是他已經走了四年,1460多天,在這些日子里,在她最傷心絕望的時候,他在哪里?
阮阮嘆了口氣,“鄭秘書,你知不知道從車窗往外亂扔廢棄物是要罰款的?”
鄭微一直面朝窗外,很久之后,她才說,“如果我愿意接受罰款,警察叔叔會不會把證物還給我?”
鄭微后來接到了好幾通趙世永的電話,他驚慌失措地詢問著阮阮的去向和她的新號碼,鄭微對待他為時已晚的追悔只有一句話:“我為我和你同為人類而感到羞恥。”
也許趙世永對阮阮并非沒有愛,那段時間,他的電話幾乎每天都要消耗掉鄭微手機的一格電池。然而愛又如何,他愛的東西除了阮阮,還有許多許多。鄭微一再地拒接,他一再地打來,時間長了,慢慢地電話也少了,終于歸于沉寂,就像我們的一顆心,曾經火熱地揣在胸膛里,滾燙得無處安放,急不可待地找人分享這溫度,從沒想過它也也有一天會冷卻,冷到我們只得自己環緊自己,小心翼翼,唯恐連這僅有的暖意也守不住。
鄭微到中建的第三年,她二十五歲。一個二十五歲,工作穩定,面容姣好,身心健康的女人身邊沒有男人算不算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鄭微覺得不算,但她身邊幾乎每一個人都那么認為。工會的李阿姨幾次三番地把她叫到自己辦公室談心,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你也老大不小,應該成了家了。就連周渠也時常半開玩笑地對她說,你究竟要找個什么樣的,二分這么多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也就罷了,那么一分、三分……十四分,機關、三產、設計院……中建有五千光棍,環肥燕瘦,任君選擇,總有一款適合你,別老這么漂著。
鄭微一邊打著馬虎眼,世上好男人萬萬千,任我挑來任我揀;一邊為自己辯護,二十五歲單身的女青年多著呢,為什么我一定要選?
周渠的回答是,我看著你就難受。
大家都說,鄭微,我看著你一個人這么漂著,難受。
很多時候,當我們習慣了一些事情,就不知道這是苦。就像一個貧窮的人,一輩子沒有見識過繁華,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貧窮。鄭微總是一個人,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有時也跟著一群人去狂歡買醉,最后一個人回家,一個人睡覺。她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只是在別人過節團聚的時候,偶爾感覺孤獨。單位大院那條從辦公樓通往單身公寓的林蔭路,她自己陪著自己走過了無數回,每一顆芒果樹她都認識,這一棵的果實特別酸,那一棵三年來一次果也沒結。她總是笑嘻嘻的,日子不都是這樣過嗎,直到見過太多投向她的同情的眼神,他們都替她難受,她才恍然覺得,原來自己竟然是可憐的。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自己也強烈而真實地感覺到這一點?似乎是在一個平淡無奇的夏日,她獨自從超市購物返來,站在出奇擁擠的公車上,遇到忽然橫穿馬路的行人,公交車司機急剎車,慣性讓她的身體劇烈向前傾倒,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身邊一個跟她同樣單薄的女孩,晃了一下就被身邊的男友穩穩地擁在懷里。鄭微身手一貫敏捷,她立即抓住了手邊的護欄,定住了腳步,沒有讓自己在人前摔得難看,但是當她緊緊地將帶著點涼意的金屬護欄抓在手里,莫名地有了流淚的欲望。她甚至帶著點小小的惡意打量著身邊的那個女孩,難道她不如她漂亮?難道她不如她聰明、勇敢、善良?可是她沒有她幸運。
就這樣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讓鄭微覺得自己不可以再一個人孤獨下去。這世上哪來王寶玔,她從來沒有想過為誰守住寒窯,只是以往她相信直覺,總以為直覺會帶著她想要那個人來到她身邊,而直覺何時才能出現,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再出現――即使出現了,未必不是錯覺。
所以,當李阿姨已成為習慣地說,“微微,我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吧。”鄭微破天荒地回答,“好呀,什么時候。”
李阿姨辦事一向周到又細致,她驚訝鄭微態度轉變之余,認真詢問了鄭微父母所在的單位、家庭成員狀況,不到三天,就給鄭微安排了她的第一次相親約會。
那一次鄭微見到的人就是何奕,李阿姨一點新意都沒有地把他們約在一個中規中矩的西餐廳,寒暄了幾句便借故離開。似乎所有媒人都應該這樣,鄭微也不覺得奇怪,她只是意外李阿姨第一次就把這樣一條大魚拋給了自己。何奕姓何,中建公司總經理也姓何,何總只有一個兒子。何奕是二分最年輕的項目經理,其實鄭微認識她,兩年多年她跟隨周渠下工地,當時就是何奕接待他們,只是后來何奕被派往技術支援中建在孟加拉的工程,一去兩年,所以兩人算不上熟。
李阿姨走后,兩人一度相對無言,各自冥思苦想合適的話題,何奕先按捺不住地說,“這樣坐著真奇怪,我們隨便說點什么吧。”
鄭微點頭認可,這個時候她是不是應該問問什么是他的人生追求事業規劃興趣愛好,最淺薄,也應當問問他的星座血型,然而鬼使神差地,她的開場白脫口而出,“你喜不喜歡美國?”
話說出了口,她就被自己的無厘頭逗笑了,何奕也跟著哈哈大笑,兩人笑了一陣,鄭微才問,“你笑什么?”何奕說,“我笑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笑什么。”
何奕不喜歡美國,他喜歡一切好的東西和所有漂亮的女孩,他愛玩,也會玩,追求新奇的事物,沒有定性,也許這就是何總急著讓他結婚的原因,在大多數老一輩人的心中,成家立業的男人才會成熟。何奕這樣的性格跟鄭微一拍即合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很快,何總的少爺放著家里幾套房子不住,申請住進了單身公寓,不偏不倚“恰好”住在鄭微樓上的事情傳得二分乃至整個中建沸沸揚揚,大家都事后諸葛地說鄭微看起來就有少奶奶的命。然而鄭微卻在某個周末的下午,約了何奕在她的公寓里下棋,自己卻借口出去買飲料,然后一去不回,她在大院里的角落看幾個老人打牌直到夜幕降臨,因為她知道,韋少宜今天也休息在家。
就連她這樣算不上細心的人也看了出來,每當韋少宜在家的時候,何奕特別喜歡下樓來找她下棋,只要韋少宜走過,他就像個內心雀躍、故作鎮定的孩子。鄭微和韋少宜不再每日爭吵,但關系也算不上改善,她沒指望韋少宜承她的情,何奕能否如愿以償,韋少宜會不會墜入情網,那都是別人的緣法。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何奕不是她的那個人。
后來何奕對韋少宜狂熱的追求日益明朗,同事們都為鄭微惋惜,李阿姨更是恨鐵不成鋼,到手的金龜婿又平白地脫了鉤,但是她和周阿姨,王阿姨、楊阿姨一樣,從未放棄已婚婦女的最大愛好,她們源源不斷地給鄭微輸送她們鑒定合格的有為青年。而鄭微又太渴望結束單身的生涯,只要對方不至于太離譜,她對這些安排一概來者不拒。她見過醫生、律師、會計師、公務員、小老板……當然還有數不清的建筑行業的精英,用周渠的話說,那一段時間,她就快要把G市的青年才俊一網打盡,這些人里有些喜歡她但是她不喜歡,有她覺得不錯但對方無動于衷,更多的相看兩相忘。
不管面前坐著的是誰,她永遠是那句經典的開場白:你喜歡美國嗎。有人說喜歡有人說不喜歡,還有人莫名其妙。鄭微覺得這的確像一個有點冷的笑話,可是,生活有的時候就是一場黑色幽默。
也許是因為網灑得太過于鋪天蓋地,大的魚進不來,小的魚又溜走了,鄭微走馬燈一樣的相親生涯收獲寥寥。她曾經想,不就是找個男人嗎,多簡單的一件事,可事實無情地證明,她偏偏就是找不到。
不過,雖然沒有實現她的既定目標,多見了幾個人也并非壞事壞事,至少她在認識了一個大學里的生物老師之后,才知道拿破侖隆頭魚瀕臨滅絕;至少一個禿頭的連鎖拉面店小老板給過她兩個月都吃不完的免費餐券;至少她還在相親的時候走運遇見過一個讓她花癡不已的年輕外科醫生,雖然那個姓紀的醫生彬彬有禮地送她回去的時候說:再見,劉小姐;至少她終于明白,即使她愿意將就,其實也是多么地難。
那一段時間阮阮給她打電話,每逢問起“你在哪里?”鄭微都是哈哈大笑,“不要問我到哪里去,我不是在相親,就是在相親的路上。”
她的瘋狂相親終止于G市委黨政機關的一個辦公室主任,三十五歲,至今未婚,有房有車,而且鄭微毫不懷疑他有可能是處男。她跟這個穿著黑色西裝,系黑色領帶,頭發整齊地三七分的男人吃著淡然無味的牛排,聽他滔滔不絕地贊美著為下班的丈夫跪著遞拖鞋的日韓婦女,痛斥婚前性行為,她終于忍無可忍地岔開了話題。“你平時喜歡做些什么?”
“鳥,我喜歡養鳥。平時下班我不喜歡出門,外面總是烏煙瘴氣,尤其現在的年輕人更是亂七八糟,鳥叫聲能讓我平靜。你呢,我看你挺文靜的,你喜歡什么小動物,喜歡鳥嗎?”
鄭微憋住笑說,“不,我喜歡貓。”她放下餐具認真地說,“你喜歡下班后在家玩自己的鳥,我喜歡玩咪咪,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份?”
她模仿周星馳的聲音哈哈大笑,自己把自己逗得前俯后仰,最后只記得那個“愛鳥者”驚呆了之后半張的嘴。
這個事件的嚴重后果是李阿姨一氣之下揚言再也不多管閑事,鄭微在打給阮阮的電話里差點笑出眼淚。
阮阮也笑,她說,“你真胡鬧。人家有什么錯?愛情可以唯美唯心,相親就是一場交易,大家把最現實的要求擺到臺面上來,合適就好,不合適也罷,你何苦氣不過,非要惡搞他一輪?”
笑聲平息下來之后,鄭微說,“算了,也許這種方式真的不適合我,阮阮,要男人干什么,不如你跟我做伴。”
阮阮沉默了一會,“微微,我想我快要結婚了。”
阮阮要結婚了。鄭微大驚之后,覺得如夢一場。她結婚的對象是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普外科主治醫生,叫吳江,兩人從朋友介紹認識到確定結婚意向,一共只見了六次。
“你愛他嗎?”鄭微問,其實她心中已有答案。一個只見過六次的人,能有多愛。
阮阮說,“他挺好的,早些年為了學業沒顧得上感情的事,后來回國了,工作一直又忙,他跟我一樣都是以結婚為前提來找對象,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我相信他會是一個好丈夫。第六次見面他跪下來求婚時,我好像沒有什么理由拒絕,也許錯過了他,我未必遇得上更好的,就當是為自己找個伴吧,愛上他大概也沒有那么難。”
有沒有別的伴娘像鄭微一樣,當新娘子在婚禮進行曲中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向紅地毯的盡頭,她站在新娘的身后,心潮澎湃,眼眶潮濕。世界上還會有比阮阮更加美麗的新娘嗎?到場的親友都對年輕有為的新郎贊不絕口,只有鄭微覺得他太過于幸運,他只見了六面,就娶回了世界上最最好的女人。
這是一個普通的婚禮,兩個當事人都不愛鋪張,只簡單宴請了雙方的親朋好友。阮阮一襲白紗,娉婷地佇立在淡淡微笑的新郎身邊,他不是趙世永。當年舟車勞頓只為與愛人片刻相依的她,一心只想把那份感情守成天長地久的她,可曾想到會有今天?愛著的時候,以為那個人就是自己的一生,誰料到一朝夢醒,就站在了另一個人的身邊。
阮阮給趙世永發了喜帖,他沒有來。六年的感情輸給了一個只見過六面的人,命運自有他的安排。可是不管怎么樣,只要阮阮幸福,只要阮阮幸福,什么都值得,在鄭微心中,沒有人比阮阮更配得上眼前的幸福。
司儀問,阮莞小姐,你可愿意嫁給吳江先生為妻,一生一世愛他,陪伴他……
阮阮說,“我愿意。”
她話音剛剛落下,身邊忽然傳來了一聲抽泣,所有的人才注意到,嬌俏的伴娘淚流滿面。鄭微真是世界上最失敗的伴娘,她在好友的喜筵上,終于按捺不住哭泣。只有阮阮明白她,她看著鄭微,燦爛地笑,仿佛在用笑容告訴她,自己一定可以幸福。
新人敬酒的時候,重新補裝的鄭微持壺和伴郎一起跟隨在新人身后,伴娘和伴郎一向都是新人之外的另一個眾人矚目的焦點,尤其是儀態萬千的新娘身邊站著清新甜美的伴娘,如果這晚有星光,只怕也失去了顏色。面對眾人的笑鬧起哄的勸酒,鄭微一概來者不拒,就連阮阮的那一份,她也代為擋了過去。
私下的時候,阮阮附在她的耳邊,“別喝了,悠著點。”
她只是笑,“我很久沒有這樣高興。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可以醉,你不可以醉。”
十幾桌下來,饒是她酒量不錯,不由也有幾分微醺。下一桌是新郎倌的朋友,吳江一個個介紹下去,“這幾位是我們醫院普外科的同事,這位是《XX日報》的責編……還有這位,是XX區人民檢察院的副檢察長……”
他介紹到那名身長玉立的男子時,那恰好側對著他們的男子轉過身來,點頭朝新娘微笑,然后他的視線平穩地投向新娘身后的人。
“對了,他姓林,叫林……”
鄭微不期然地打斷了吳江好心的介紹,她說,“林靜,七年不見,別來無恙?”
林靜含笑舉杯,“你好嗎,小飛龍。”
你好嗎,小飛龍?他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這樣叫她的人,小的時候他陪她在大院的花園里捉迷藏,他怕她找不到會哭,從來不會藏得太隱蔽,一旦她揪住了他的衣角咯咯地笑,他總是故意這么說,“你好嗎,小飛龍。”
如果她是十七歲的鄭微,她會選擇在這刻忘記所有,立即撲在林靜的懷里痛哭失聲,然而她今年二十五歲,他跟她玩了一場長達七年的捉迷藏,這一次他躲得太遠,她曾經以為這輩子再也找不到他。
“我挺好的。”二十五歲的鄭微說。
“你們認識?”吳江也愕然。
林靜笑道:“她一歲的時候,我就開始把她抱在懷里,你說我們是不是認識。”
鄭微也半開玩笑,“是啊,過去我們熟到我以為一長大就可以嫁給他。”
好事之人聞言起哄,叫囂著這樣的交情值得痛飲一杯。鄭微毫不猶豫將酒倒滿,平舉到林靜面前。林靜定定看著她,若有所思,忽然搖頭笑了笑,與鄭微碰杯。他喝干了自己的酒之后,伸手拿過了鄭微已觸到唇邊的酒杯,當著眾人的面一飲而盡。
當即四周叫好聲一片,人人都笑林檢察官原來也是憐香惜玉之人,更頻頻追問何以兩人初見時似是許久都未蒙面。
鄭微回答說:“小時候的事情哪里做得準,長大了之后,以前的玩伴大多都是各奔東西。”
她的林靜已經在十七歲那年一去不回,也許她內心深處永遠藏著他的身影,然而眼前的他,是個陌生的男人。
新娘拋花球的時候,魂不守舍的鄭微獨自站在角落,偏心的阮阮看準了她的位置,背過了身,拋出的花球依然不偏不倚地飛向了她。花球迎面而來的時候,鄭微才回過了神,她直覺地想要抓住它,終究慢了一步,只抓住一片粉色的花瓣,頃刻間,花球落地。
吳江工作的醫院在G市,阮阮嫁夫從夫,她辭掉了S市的工作,陪在丈夫身邊。這也許是鄭微聽到的最好的一個消息。婚宴的最后,鬧洞房的賓客也盡興而歸,出門的時候已是夜深。阮阮送出了門,她說:“林檢,不如你幫我送送微微。”
鄭微連連擺手,“不用麻煩,不用麻煩。樓下很好打車。”
林靜朝阮阮笑笑,“你放心吧,交給我。再見,祝你們新婚快樂!”轉身就再自然不過地將鄭微的包包拿在自己的手中,“走吧,我的車就在樓下。”
一路上,鄭微將車窗搖得很低,風灌了進來,吹走了她臉上的緋紅,她始終看著窗外,電臺里的音樂支離破碎。
林靜開車心無旁騖,沉默地到了中建的大院門口,鄭微都忘記問他,怎么會知道自己住在這里。
“我就在門口下吧。”鄭微把散亂的頭發撥到腦后。“真謝謝你送我回來。”
林靜沒有回應她的禮貌,“你住在哪一棟,我送你到樓下。”
“不,不用了,我走進去就好。”
“你住在哪一棟?”
她莫名地就開始發火,“我說過不用!你懂不懂半夜三更地被一個男人開車送到樓下,我身邊的人或許會誤會。”
林靜把手搭在方向盤上,說,“你果然還是生我的氣。”
鄭微把頭別向一邊,假裝看著窗外,她沒否認,因為他說得對。即使多少個夜晚,她都覺得她理解林靜,她原諒了他的不告而別,然而真正到了重逢的那一天,心里竟依然還有怨恨,人們往往沒有自己想像中那么超脫。當年林靜的離開,不但帶走了她朦朧的初戀,更帶走了她最信任依賴的一個人。她發現自己竟然可恥地將后來失去愛的凄涼統統歸咎于他,即使明明知道那并非他的錯。
“我也生過自己的氣,可是那個時候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所以只想離開。是的,或許我不應該,然而誰是圣人,誰又沒有面對不了想要逃避的時候,你也知道,我曾經以為我的父母是最幸福的一對,甚至為我的家庭能給你帶來溫暖而感到驕傲,原來都是假像。”
鄭微笑了,聲音卻哽咽,“你一逃就是七年。”七年了,他一封信一個電話也沒有給過她。
“我以為你幸福。”
“我是幸福,所以你可以繼續消失。”
林靜沉默良久,說,“我一向不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回國后我打過電話給你,既然你快樂,我便離開。也許是我錯了,但我不會再錯。”
鄭微打開車門離去的時候干脆果斷,她一直往前走,沒有聽到林靜發動車子的聲音,卻不肯回頭。到了凌晨,她覺得出奇的口渴,爬起來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沒有開燈,喝了一口水,就這么借著窗外路燈的一點光亮,怔怔地發呆。當她放下水杯之后,打開了房間的大燈,發瘋地翻箱倒柜搜尋,她開始后悔自己為什么把它們藏得那么深。
一墻之隔得韋少宜被她的大動作驚醒,敲著她的房門抱怨道:“鄭微你半夜抽什么風?還讓不讓人睡覺。”
鄭微的動作尤在繼續,只轉身回了一句,“前一陣子何奕發神經半夜在樓下對你唱歌,我說什么了?“
韋少宜頓時語塞,恨恨回房。整個房間一片狼藉之后,鄭微終于在從學校帶過來的一個皮箱里,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她打開那個扁平的小鐵盒,拿出壓在最上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兩張年輕無邪的笑臉穿過七年漫長的時間就那么毫無防備地綻放在她的面前。她把那張開始微微泛黃地照片拿在手中,用手指一下一下擦拭上面的塵埃,照片上的年輕男孩笑容明凈,眼神柔和,這才是她的林靜,她必須現在看上一眼,因為在她發呆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記不清22歲之前那個林靜的模樣。剛才送她回家的那個男人,肩膀寬厚,眼神銳利,笑容總是若有所思,下巴和兩腮有刮得干干凈凈依然泛清的胡渣,盡管他看上去那么氣宇非凡,風度翩然,可她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貼心和依戀。他眼中的她,是否也早非舊日模樣。她擦不掉時間覆在他們臉上的塵埃。
林靜最后那一句話在她腦海里反復盤旋,越想就越心浮氣躁,這樣的感覺已經許久不曾有過,是他話里有話,還是她再一次猜錯?
沒過兩天,一通打到她辦公室的電話讓她隱約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你好,中建二分經理辦公室。”接起電話時,早已說得無比順溜的開場白脫口而出。那邊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聲讓她看了周渠里間的辦公室一眼,立刻壓低了聲音,“你怎么知道我辦公室電話。”她問了之后才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他所在的檢察院跟她們中建二分同屬一個城區,對于公檢法機關和政府部門來說,轄區內任何一個企業的聯系電話簡直都是順手拈來。
“那天你走得太急,手機號碼也忘了留下。”林靜的心情仿佛不錯,聲音也帶著幾分愉悅。
“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鄭微卻沒有他那樣好的興致。
林靜說,“嗯,工作還挺認真的。所以我現在不打算打擾你,有什么下班后再說,我來接你還是約在吃飯的地方見?”
鄭微駭然而笑,“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跟你一起吃飯。”
他的聲音柔和,“你總是要吃飯的吧,就當是陪陪我,我最近應酬很多,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好好吃頓飯,覺得胃也不是舒服,你知不知道這一帶哪里有比較清淡的餐館?”
鄭微的心幾乎就要軟了下來,他以前飲食一向規律,稍有不正常,就覺得胃疼,可她還是硬起心腸說:“胃痛胃酸胃脹,就找斯達舒,我今晚要加……”
“加班是吧?”他好像早料到她有此一說,笑道,“不要緊,工作為重,你加到幾點,來接你。對了,你們經理現在是周渠吧,他在中建機關市場部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吃過飯,要不我一邊等你,一邊順道拜訪他一下……”
“不用了,我忽然覺得好像手上的事情明早上做都還可以。”見風使舵一向是鄭微的長項。
林靜再次笑出聲來,“那你好好上班,我下班在你們路口的轉角那等你,你忙完了再出來,我今晚有時間,等一會都不要緊。”
鄭微放下電話,暗罵自己沒出息,怎么就稀里糊涂答應了他,后來轉念一想,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過狡猾,讓她不知不覺就上了當。
雖然明知道隔著一道門,里邊的周渠不可能聽到她剛才在說什么,但她還是心虛地看了一眼,那扇門緊閉著。從下午外出返來開始,周渠的臉色就有點不大對勁,她在他身邊三年,深知這個時候的他絕對是個碰不得的地雷,不久前財務部主任不顧她的勸阻敲門進去,怏怏地碰了一鼻子灰出來。雖然不知道是誰有那么大能耐惹得涵養頗好的周渠雷霆大怒,不過他關門的潛在意思就是謝絕打擾,她才不想知道原因,非到必要關口,離那扇門越遠越好。
準備下班的時候,鄭微已經提前好收拾東西,忽然就聽到里間傳來了易碎物落地的鏗鏘之聲,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這種情況之下她再不聞不問也說不過去,也是擔心周渠把自己關在里面一下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得敲了敲門,“領導,有事嗎?”
里面悄無聲息。鄭微有些著急了,再次敲了敲門,不見有反映,就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門開了,周渠整個人陷在皮椅里,桌面文件一片狼藉,杯子的碎片散布在地板上。鄭微心里暗暗叫苦,發泄就發泄嘛,何必扔東西呢,扔東西就扔東西嘛,何必偏偏扔杯子呢?他是爽了,只可憐了她這個收拾殘局的人。
“領導,你沒事吧?”她除了當著別人的面叫他“周經理”外,私下的時候都直呼“領導”,他也由她去。
周渠不勝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鄭微,幫我把地上的文件夾撿起來。”
她乖乖從命,收拾散落的紙張時,無意中看到了其中最醒目的一張,那是封打印的匿名舉報信,矛頭直指二分的前任經理,現在二分下屬三產公司――盛通建筑有限責任公司的經理馮德生。鄭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可是終究忍不住,又瞄了一下,見他不理會,知道即是默許,便一邊收拾一邊翻看,除了舉報信外,那里還有周渠從盛通那邊調出來的財務檔案,饒是鄭微對這一方面并不精通,看了仍然后暗暗心驚。對于所有的大型國企來說,三產公司都是一個尷尬而矛盾的存在,一方面為了國企僵化機制的束縛和為職工謀福利的需要而出發,產生名義和體制上獨立,實際上卻依附和歸屬于國企的三產企業,三產在國家對國有資產重點規范管理的如今,是個敏感的問題,稍有不甚就容易捅出大婁子,牽一發而動全身。然而很顯然馮德生并不是一個很謹慎的人,許多事情縱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潛規則,但他就連場面上都做得極不漂亮,漏洞連連,而且猖狂至極。
“領導,這……”鄭微把收拾整齊的文件資料放在周渠的桌上,她明白了周渠大怒的原因,不由憂心忡忡,她毫不懷疑周渠是個正直的人,但盛通雖是名義上的獨立法人,實際在很大程度在二分管轄之下,馮德生本人尚是中建的正式職工,享受二分中層正職待遇,他的所作所為會讓周渠連帶授人以柄,處理不好,難脫關系。
周渠當然明白鄭微的意思,他嘆了口氣,“老馮一把年紀了,依舊這么不爭氣。只是說到底,當年我剛分到中建,是工地上的一個小技術員,他幾次提攜過我,沒有他我未必有今天,知遇之恩我牢記在心。”
“但是……”
“你出去吧,這些事你心里知道就行,我會處理好。”
鄭微跟林靜坐在清凈雅致的日本材料店內,依舊心事重重,為什么成人的世界就要有這么多的丑陋、不堪、無奈。
“想什么?”林靜把她喜歡的天婦羅夾到她的碗里。
鄭微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食物,她覺得還是應該直截了當地把話挑開了說,“林靜,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林靜抿了一口清酒,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微微,你心里覺得我是為什么?”
鄭微自嘲地笑,“難道是你想說,你現在才開始后悔當初離開,想要讓我們再回到從前的日子?”
“你不愿意嗎?”
“林靜,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在美國近四年,回國三年,這期間你有過無數的機會,可以輕而易舉的找到我,可是,七年來,你沒有給過我半點音訊。”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說話總也學不會轉彎抹角。
林靜說,“我知道你會這么想。微微,其實我沒有你勇敢――很多人都像我一樣,遠遠沒有你的勇氣。我們害怕解決不了的糾葛,害怕付出后得不到回報,害怕不可預知的事情,更害怕自己得不到在乎的東西。在美國的時候,我沒有把握可以忘記家里發生的事情,沒有把握可以若無其事地像以前那樣跟你在一起;后來回來了,我爸也去世了,那時我才再也忍不住打電話找你,你的舍友說,你跟男朋友出去了。其實那個電話是在你們樓下的電話亭打的,我看著你走向他,你笑得那么甜蜜,我當時就想,即使你眼前的那個人是我,我也未必能讓你的笑容比那一刻更幸福。這種情況下,我糾纏你又有什么意義,除了徒增煩惱,離開的時候就應該想過這樣的結果。如果我當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以不介意地守在你身邊,可你不是我的妹妹,要不就離開,要不,我就得求一個結果。我不喜歡無謂的過程和徒勞的傷心,你過得好,我也應該過我自己的生活,或許你覺得我自私,不過人總會選擇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我是個普通的人,微微,我見過太多像我一樣的人,正因為如此,后來我才知道獨一無二的小飛龍是那么可貴。”
鄭微深深地吸氣,好像若無其事地說“或許我也應該做一個聰明的普通人,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小飛龍?”
“你不信也罷,即使那場婚宴上沒有遇到你,我也打算好了要跟你聯系。”
她笑了,“事隔那么久,你終于發現我過得沒有你相像中那么幸福,所以你偉大地回頭來拯救我的孤單?還是你現在終于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來得到你要的結果,你料定我一定會喜極而泣地說,就當這七年并不存在,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生活。你錯了,林靜,這七年的日子歷歷在目,我過我自己的生活,這段生活中沒有你。我不再是你的小飛龍,我愛上了別人。”
“可你并沒有跟他在一起。”林靜淡淡地說。
“是,他跟你一樣也去了美國,連等的機會也沒給我,我現在是個不斷相親失敗的單身女人,但如果我不得不找個男人,我寧可像阮阮一樣,嫁給一個只見過六次的陌生人,也不會選擇你們。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就這么過一輩子,我會認命,但是如果那個人是你,我不甘心!”
他們終究沒有好好把那頓飯吃完,鄭微中途匆匆離席,林靜追出去,還是把她送回了住處。
深夜,鄭微半睡半醒時,收到林靜發來的短信:那就當我是個陌生人。
她伏在枕上流淚
她去的時候很少遇見吳醫生,阮阮也說,他實在是太忙了,醫院同一個科室里,比他資深的老醫生精力不足,年輕的又沒有辦法獨當一面,重要的手術基本都由他親自主刀,本來值班的時間就已經排得密不透風,偶爾在家吃個飯都不得消停,一個電話打來又匆匆忙忙出了門。正因為這樣,他太需要家里有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至少累了一天回來,還可以感受到片刻家的溫存,要是阮阮也工作了,兩個人都忙,這才是家不成家了。
鄭微坐在阮阮家頂樓天臺的花架下,這些花草都還是婚后阮阮買回來親自打理的,不知不覺,百香果的藤蔓已經郁郁地攀滿了整個架子。她看著專心澆花的阮阮,問道,“你這樣天天在家不悶嗎?”
阮阮說,“我整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老覺得時間不夠用,又哪里來的閑情去發悶。”吳醫生是個有潔癖的人,家里的床單被套一律雪白,每天都必須換洗,地板纖塵不染,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也不能看見灰塵,對于飲食也是相當挑剔。婚前他雇了一個做事利落整齊的鐘點工,每天三個小時定時到家里來做清潔,自從阮阮進門口,為了更方便地照顧阮阮的起居,他讓那個信得過的鐘點工改成了保姆,長期在家里工作,但是不到一個月阮阮就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住的樓盤位于這個城市自然景觀最美麗的地段,靜謐優雅是不在話下,但是周圍配套設施并不齊全,小區內的住戶基本有車,最近的一個超市或者菜市場至少需要十五分鐘的車程。保姆不會開車,而公交車站牌又離得太遠,為了讓她能夠順利地買菜,阮阮不得不每天開車在家里和市場之間接送她。阮阮覺得這簡直是把簡單的問題嚴重復雜化了,她并不是什么嬌貴的小姐出生,自認一個人也應付得了這些家務活,于是征得了吳醫生的同意,干脆多支付了三個月的薪水,辭掉了那個保姆,由她來親自打理他的日常生活。她做事一向周到,事無巨細地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吳醫生贊許感動之余,更無后顧之憂,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三十五歲不到已是業界的中流砥柱,他總說這些都得益于他有一個最完美的賢內助。
鄭微瞇著眼睛說,“前幾天我跟豬北通電話,那家伙讀書還還真沒完沒了,估計是受刺激過度,今年又考了博,她跟我說起你的時候,簡直要把你稱為‘新一代中國女性之恥’,說真的,要是別人知道當年我們G大XX級土木系綜合成績第一名畢業的人結果成了一個家庭婦女,那簡直太搞笑了。”
阮阮不以為然,“這沒什么呀,至少專業的功底讓我在修葺這個天臺花園的時候游刃有余。”
鄭微有幾分為她抱不平,“我來了好幾次,周末都沒見過你那位大醫生在家,他倒好,一枚戒指就換得了一個白天干活,晚上陪睡全職女傭,阮阮,你上次跟他一起吃飯是什么時候了?”
“沒多久,也就三天前吧。”
鄭微嘆為觀止,“聞所未聞事,竟出大清國。他不就一個外科醫生嘛,又不是登月的宇航員,婚都結了,至于忙成這樣嗎,也虧你受得了。你會不會不記得他長什么模樣?”
阮阮還真認真想了想,然后就笑了,“傻瓜,男人事業為重也沒有什么不好。”
“你就不怕他出軌?”
“出軌?”阮阮笑著搖頭,“但愿他有這個閑情逸致,我猜他都養成職業習慣了,看見女人的裸體就只想著往哪里下刀。”
鄭微撲哧一笑,“怪恐怖的。”她隨手扯了一片頭頂上的葉子,猶豫了一會還是小聲問道:“那……他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嗎?”
阮阮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許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但至少他從來沒有問過。微微,聽我的,這種事如果對方不問,你千萬不要提,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最重要是現在。他對我其實挺好的,很尊重我,也很體貼,記得我的生日,除了清明每個節日都會送花,雖然他把這些日子都存在手機備忘錄里,但是畢竟還是有心的。除了工作太忙,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那你感覺到幸福了嗎?”鄭微迷惑地說。
阮阮反問,“幸福的定義是什么呢?”
末了,阮阮岔開話題,“別說我,你跟林靜怎么樣?終于見面了,不會就說聲‘你好’那么簡單吧?”
鄭微撕扯著手上的葉子,“還能怎么樣,其實很多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那一關總過不去。如果當初他沒有走,我跟他的孩子應該都會叫你阿姨了,可是他一聲不吭地走了,我遇到…陳孝正,大概這就是別人說的緣分。如果說林靜給了我最懵懂的愛情的夢想,那陳孝正才是真正給了我愛的啟蒙的那個人,我是因為他才學著怎么去對一個人好,學著怎么千方百計地去愛,我學會了,他也走了。即使是這樣,因為有過他,我和林靜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知道為什么,每次我面對林靜,都是百感交集,但是他已經不是那個我小的時候一心一意要嫁的人。”
“那你們還聯系嗎?”
“偶爾吧,除了那天他短信里的那句話,后來也沒再往那方面提,有時出去吃個飯,就當是老朋友聚聚,我也不好拒絕。我真怕有一天我對他連怨恨了沒有了,那十七年的感情,究竟還剩下幾分?”
如果不是跟阮阮在一起,鄭微大多數的時間還是一個人呆著,她身邊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阮阮,最后也只剩下了阮阮。即使是每天同在一個屋檐下的韋少宜,也始終親密不起來。說到韋少宜那個臭脾氣,也夠人受的,鄭微覺得何奕對韋少宜的追求簡直是莫名其妙加犯賤,別人越是不待見他,他就越來勁,坑蒙拐騙,圍追堵截,能用的招都用上了,還是熱屁股貼在冷臉上。誰都在背后說韋少宜不識好歹,她雖是靠了關系進的二分,但是幫了她一把的那個親戚早已在不領導崗位,而何奕是中建最高行政領導人的寶貝兒子,長得也是一表人才,能看上她,這是難得的福分,不過鄭微隱約知道何奕壓根就不是韋少宜喜歡的類型,而且他以往貪玩花心的不良記錄更是韋少宜最忌諱厭惡的。
能入韋少宜眼的男人很少,鄭微有有幸得見一次,那時她在中建總部的機關飯堂吃飯,正好遇上韋少宜,兩人同在一桌,雖然話不多說兩句,但是當有一個男人無意中經過她們身邊時,她發現韋少宜臉上又有明顯可疑的紅暈。那個男的其實鄭微也見過,據說是設計院的院草,長得是挺讓人花癡的,不過聽說人家家里后臺大得很,在設計院工作只是興趣。對于這種人,鄭微一直持“止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心理,上次建筑系統圍棋大賽她還曾揮淚斬帥哥,親手將他淘汰出局――話又說回來,帥哥人長得好,棋藝確實不咋的,要是她也長得那么帥,絕對不干這種自爆其短的事。
說來也巧,那天帥哥經過不久,韋少宜在鄭微斜視的目光中尷尬地反映過來,轉頭咳了兩聲,居然發現餐桌旁的地板上掉落了一根銀色的鏈子,她揀了起來,發現鏈子的掛墜像是一顆海藍寶,形狀跟淚滴型的耳環相似。帥哥經過之前,地板空無一物,韋少宜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幾分鐘后,回來繼續悶悶吃飯。鄭微哪里按捺得住好奇,也不理會她的冷淡,湊過去就興奮地問,“天賜良機,有什么發展沒有,撿到了信物他有沒有干脆轉贈給你順便以身相許。”
韋少宜沒好氣地說:“廢話!他倒是急壞了,我剛拿著鏈子走出去,他撲過來奪鏈子的時候眼睛都紅了。我跟他說,我又不是小偷,鏈子是我撿來還你的,他居然掏出皮夾就要給我錢。”
鄭微幸災樂禍地大笑,“失敗啊失敗,懷春的夢想幻滅了吧。”
這一次韋少宜居然也沒顧上跟她抬杠,有幾分感嘆地說,“他那么在乎,我猜那跟鏈子一定跟他一個很重要的女人有關。”
“有本事你就去跟鏈子的主人一決高下唄,別說我不告訴你內部消息,我們工會的李阿姨說過,他原來有過女朋友,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分了。”
韋少宜譏諷地笑,“我喜歡對感情忠貞的男人,可這樣的男人就更不會看上我,不過是欣賞而已。”
鄭微撇了撇嘴,忽然惡作劇地喊了一句,“何奕,你也在呀。”
韋少宜差點將手里的湯打翻。
沒過多久,太子爺半夜騎摩托車跟朋友飆車,撞到隔離帶上,差點沒變成殘疾青年,他倒也懂得利用機會,在醫院里哼哼哈哈,聲稱沒有韋少宜來看他,他什么都吃不下。總經理和夫人氣得無可奈何,韋少宜再度成為話題女王,機關政工人員,瑞通的領導挨個來找,當鄭微抱著花到醫院看天才少年何奕時,果不其然地發現臉色冷過北冰洋的韋少宜恨恨地坐在床邊給笑得傻乎乎的何奕喂食,只是她的那個表情讓鄭微強烈感覺她往他嘴里塞的不是白粥,而是砒霜。
何奕的傷還未完全痊愈,中建內部就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第六分公司和瑞通公司一個月相繼發生兩起嚴重的安全事故,兩次都是高空作業的建筑工人墜落至死。本來國內建筑行業和采礦業的安全形勢就已風聲鶴唳,各大企業紛紛自危,行業內有句話說的是,少干活還餓不死,但出了大安全事故大家都有可能餓死。六分的人身傷亡事故發生后,由于事故完全是因為惡性誤操作導致的,中建的有關領導已經面臨很大壓力,事故報告剛呈交上去,瑞通的爬手架散落,再次有三人當場墜地死亡,這簡直就是天要亡中建。六分和瑞通的經理當即被內部免職,而中建的安全第一責任人,也就是何奕的父親立刻面臨問責。本來事情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六分和瑞通被吊銷投標資質,總經理和分管安全的副總行政處分,然而正應了墻倒眾人推這句話,何總經理剛一落難,關于他往日各種職務犯罪的證據一夜之間就被人捅了出來,大家心知肚明,這無非中建高層內部權利爭奪的結果。緊接著,檢察院介入,證據確鑿,昔日無比風光的中建集團總經理當即落馬,原來分管當晚工作的中建黨委書記臨危受命,暫時主管全面工作。
牽一發尚可動全身,何況是這么大的一場風波。那一陣,就連周渠也不得加倍謹言慎行,上下奔波,力求在這場企業內部內部的權利更替過程中占得先機,明哲保身。這個時候人人又開始為韋少宜慶幸,還好她頭腦清醒,沒有被何家表面的烈火烹油之勢迷惑而嫁給了何奕,只有鄭微知道,自從何家出了事,老爺子被拘留,老太太哭都來不及,韋少宜一個人夜夜守在尚未傷愈的何奕身邊。她不知道韋少宜這樣的舉動究竟是出自憐憫還是一個女人最本質的善良,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別扭而又怪僻的韋少宜讓她刮目相看。
鄭微也偷偷去醫院看了何奕幾次,那樣嘰嘰喳喳,神采飛揚的何奕忽然安靜了下來她真有點不習慣,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得不斷地重復,“凡事往好處想,沒有過不去的坎。”
她離開的時候韋少宜破例送她到門口,依舊沒說什么好話,只不過嘆了口氣,“半個月前這里探視的人還要排隊預約,花籃都快擺到走廊盡頭,出事后,想不到你還是公司里惟一一個來看他的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比任何一出戲都要精彩。”
何奕出院后沒多久,他就和韋少宜注冊結婚,鄭微成了當晚他們宴請的僅有一個賓客。
中建原黨委書記姓歐陽,歐陽書記暫兼總經理一職,黨務行政兩手抓,不久,他就對機關中層和各分公司諸侯進行了一次大換血,不少分公司一把手紛紛舊貌換新顏,讓鄭微慶幸的是,二分除了年近五十的錢副經理被要求提前退居二線之外,周渠穩如泰山,不但如此,總部對他們二分似乎更青眼有加,不但批準購進了一臺大型起重設備,還直接給二分輸送了一批新的技術人員,其中也包括了直接空降任命的技術負責人兼經理助理。
中建的經理助理是個特殊的崗位,待遇僅略次于副經理,而且這個職務通常意味著晉升前的過渡,這次新上任的二分經理助理雖然聽說年紀不大,資歷并不深,只在工地呆了七個多月,可大家都知道,他極有可能是內定的主管二分市場和技術開發的錢副經理的接班人。
經理助理報到的當日,周渠親自驅車到總部將他迎了回來,他的辦公室緊挨經理辦公室隔壁,里面的辦公設備和條件鄭微聽從周渠的吩咐,一律按照副經理待遇精心布置。
回到公司后,周渠將集中在會議室的公司中層和管理人員骨干一一向他引薦。年輕的經理助理并沒有少年得志者常見的輕狂狷介,看上去便是個用心用眼甚于口舌的人,雖眼神略顯疏離,好在舉止有度,笑容得體,話不多,偶爾幾句也恰到好處。
介紹到鄭微的時候,他跟前面一樣笑笑與她握手,“我在機關的時候就聽說二分的鄭秘書年輕能干,是周經理的得力助手,今后只怕還要你多多指教。”
鄭微連連自謙,“哪里的話,陳助理太過獎了,您是名校海歸,年輕有為,前幾天周經理還說,真要多謝總部領導偏愛我們二分,有什么好的人才設備第一個想到我們,才把陳助理您指派了過來。辦公室的布置有什么不妥或是今后辦公過程中有什么需要,請盡管說。”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經理工作部另外兩個年輕的小后勤跑了過來,扯住鄭微的衣袖就問,“鄭姐,怎么樣,怎么樣?”
鄭微有氣無力地抽回手,“什么怎么樣?”
“他們都說新來的經理助理挺有味道的,我們都還沒看見呢。”
鄭微懶得理會,“我鼻塞,什么味道都沒聞到。以后天天在這里上班,還怕沒機會看見。”
“那倒也是,對了,鄭姐,你的胃又不舒服呀?”
鄭微“嗯”了一聲,把自己鎖進了洗手間。
晚上周渠牽頭,讓鄭微在二分附近最好的鴻賓樓設了三桌,與全公司中層以上負責人一起為陳助理和新來的幾個技術人員一起接風洗塵。鄭微忙上忙下的招呼,幾乎沒吃什么東西,好不容易坐了下來,周渠就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你怎么臉色那么難看,先吃點東西,等下去過敬他一杯,以后工作中你們接觸的機會還很多。”
鄭微點頭,胡亂地吃了點菜,端了個小酒杯就朝另一桌眾人環繞的中心走去,她一過去,大家都對陳助理笑著說,“我們的二分之花來了。”
鄭微站到他身邊,笑吟吟地雙手舉杯,“陳助理,我敬您一杯,今后的工作中爭取向您多多學習。”
“大家都是同事了,鄭秘書你不用太客氣。”
“叫我小鄭,叫我小鄭。”鄭微壓低杯沿輕輕與他碰杯,“我先干為敬。”
陳助理也干完了杯中的酒,他今晚顯是喝了不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