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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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流燈
更新時間:2007-12-16 10:55:00 字數:3997

  六月六日是俗例的流燈節。這一天,從傍晚開始,只要是京師的女子,無論貧富貴賤,都會三三兩兩結伴到城南的曲江池上去放蓮花燈。小小的搖曳的火苗包裹在一層層嫩粉的花瓣里,透出溫暖的光,將這夜色中漆黑的水面照亮了。

  前半夜“放燈”,岸上的人摩肩接踵,放出去的是心底的希冀,看著那屬于自己的火光漸漂漸遠,漸漸地和別人的希望匯在一處,成為一片光的洪流;默默祈禱著諸事順遂,美夢成真。而后半夜“撈燈”,人也不見少,傳說這流到近處還未沉沒的蓮花燈,會成為愛情的庇佑,那些待嫁的女兒,那些“悔叫夫婿覓封侯”的妻,便在夜幕的掩映下于岸邊徘徊,久久尋覓,久久不散。

  從曲江池一直向北,越過一條一條的官道,一層一層的里巷,越過高聳的宮墻,那片黃色琉璃瓦覆蓋著的瓊樓玉宇就是內廷。宮中的女子也是一樣,她們雖不能踏出這個四方界限,但宮苑內也有御水,她們也有說不出口的希望,也有渴求愛情的心。每到流燈節前夕,宮中巧手的太監們就成了滿宮人爭搶的香餑餑,能不能得到一盞精致的蓮花燈,也幾乎成了宮女們容貌性情手段身份的標尺——只是,在宮內的流燈節是只有上半夜的。

  靖裕十七年的六月六日,將近子時了,兩個小宮女卻依然在御花園的昆明池畔徘徊不去。其中一個遙遙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光影,跺腳嘆息:

  “走錯了,我們該到那邊去的,可真倒霉。”

  夜色朦朧,月色朦朧,點點的星子掛在高空,星芒下看不清她的面貌,只隱約可見身材高挑,皮膚很白,兩個眼睛亮晶晶的。

  站在她身邊的另一位宮女扯著她的衫子,小聲道:

  “姐姐,既然撈不到了,還是快走吧。時候快到了,等宮門下了鑰、太監們打了更,還在花園里走動的話,可是犯宮規的。”

  那眼睛很亮的宮女一仰頭,道:“你怕?我可不怕。今日可是六月六啊,哪一年巡更的人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叫她們笑我沒有燈放,我今年非要撈一盞回去給她們瞧瞧不可!”

  那膽小的宮女扯得更緊:“好姐姐,求你了,要不然我們往回走吧?這邊過去,快到……快到錦粹宮了,那里不干不凈的,還是別……”

  “錦粹宮?錦粹宮怎么了?我聽說皇上最喜歡的沈昭媛,不就是住在錦粹宮嗎?”

  那膽小宮女急忙跳上去捂她的嘴,左顧右盼不迭,好容易確定真的四下無人,才拼命壓低嗓子,小聲道:“噓……姐姐,你是才從繡房里上來的,不知道那也理所當然。妹妹雖年輕,可畢竟進來得早,且是一進來就分到主子們身邊伺候的,這個中緣由,現下實在不好說,還是早早跟妹妹回去吧,改日我再講給你聽不遲——”

  那高挑的宮女猶豫再四,終于還是點頭答應,任她扯著向回走。可又實在不甘心,走不了兩步便回頭望一眼,心下總希冀著能有奇跡發生。那膽小宮女盡力拉著她,口中猶自催促:“姐姐別耽擱了,真的就要過子時了……”卻忽然手中一空,待回頭時,卻見同伴早已順著來路跑了回去,一邊跑還一邊用手指虛點著湖心的一點亮光,叫道:“快看!杏兒,你快看啊!”

  ——果有一盞蓮花燈,不知怎的離了群,飄飄蕩蕩的,竟向這邊來了。

  杏兒拼命跺腳,想叫住她可又實在不敢出聲呼喚,只有拼命跟了上去,心下火燒火燎,只求千萬不要鬧出什么亂子才好。

  兩個人一前一后,順著御苑里的昆明池岸跑了很久,摸著黑,好幾次險些跌倒在地。眼見著那水面上的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忽然,光點消失了,那當先的高挑宮女心下一沉,只當這花燈上的燭臺已燒盡,或是波浪打來蓮臺翻覆,一股腦傾入水底了。正萬分沮喪間,忽見不遠處一排垂柳后面,幽幽轉出一簇顫巍巍的花火來,原來是虛驚一場,那蓮燈已飄到了眼前。

  高挑宮女開心極了,三步并作兩步搶過去,繞過半條沙堤。眼見只差丈許遠近,卻突然從沙堤那邊走出來一個寬袍闊袖的女子,俯下身去,將那盞蓮燈撈在手中。

  “哎呀!我的——”

  才喊了一半,那宮女已猛然想到不好,急急把“花燈”兩個字縮了回去。可那女子卻已聽見了,她手持花燈站起身來,轉向她,輕聲問:

  “怎的?這是你的燈么?”

  高挑宮女仔細端詳面前的人,只見她站在搖曳的淡淡光暈里,年輕很輕,相貌很美,卻沒有梳妝,只頭發松松挽了個髻子,垂在一邊。那人見她不說話,便對她笑道:“我并不知道是你的,還給你吧。”說著真伸手遞了過來,等她接。蓮燈里閃爍的光照出一截如玉的小臂,上面套著一只細金絲鐲子。

  高挑宮女委屈地搖搖頭,說道:“算了,沒用了。”從來只有親手自水中撈起來的蓮燈才靈驗,否則那些仕女們也不用從半夜一直找到天亮的。

  那女子見她語氣黯然,似也有些歉意,便道:“對不住,我可真不知道是你的燈……”

  她這話不說還好,一出口,那高挑宮女反來了氣,憤憤道:“這位姐姐騙誰來的?誰不知道六月六日放燈撈燈的故事?你既撈了去,就算我白跑了這半晌,何必還說這風涼話慪人?”想到自己在姐妹面前夸下了海口,卻功虧一簣,更是心下郁結。

  那女子一笑,淡淡道:“我是不知道,可沒有騙你。你既不要,那我可要拿走了。”說著將燈提在手上,轉身欲去,卻忽聽背后有人喚:“你是……沈娘娘么?”

  ——杏兒終于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待到近前卻愣在當地,口中蹦出這樣一句話。

  那高挑宮女嚇了一跳,怎的,難道自己真的跑到了錦粹宮地界?這女子竟然是傳聞中深居簡出卻寵冠后宮的沈昭媛?不會這么巧吧!那自己豈不是才進了內廷,就得罪了當紅的主子、闖下了大禍么?

  想到這里頓時背上生滿冷汗,忙不迭跪倒,口稱:“昭媛娘娘饒命,奴婢錯了!”

  誰知那女子在燈暈中微微一笑,竟然道:“你莫怕,我不是昭媛娘娘……”卻轉頭對她的同伴招呼道,“杏兒,多年不見,你可長大了。”

  杏兒低垂著頭,回答:“……謝……才人娘娘掛念……您呢?您可還好?”

  才人沈青薔莞爾,答:“也多謝你掛念我,我過得十分自在的。”

  杏兒點點頭,咽了口吐沫,猶豫了良久,方道:“那……娘娘,我們去了?”

  沈青薔含笑點頭,杏兒忙不迭拉那個高挑宮女,口中道:“金音,快給娘娘磕頭,我們該走了。”

  沈青薔道:“你叫金音?不必了,你們去吧……”說著提了那盞燈,徑自轉身,又走上沙堤,向湖心亭的方向去了。

  待她手里提著的那盞光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杏兒才長長、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還在發抖的金音拉起來,說道:“姐姐,我們快走吧。”

  金音被她拽著向前,躊躇許久,方才疑惑地問:“那到底是誰啊?怎么?宮里還有兩個沈娘娘嗎?可嚇死我了……”

  杏兒轉過頭,立起食指豎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她是沈昭媛的妹妹沈才人。其實得罪了沈昭媛還沒什么,反正那一位已經……可得罪了她?你怕是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音“啊”的一聲驚叫:“那今晚……她看著倒不像很厲害的樣子……”

  杏兒撇了撇嘴,道:“你懂什么?會叫的狗才不咬人呢!別看咱們的主子是個美人,整日里挑三揀四,人前也是個好勝的,還高了這位沈‘才人’一級呢,可真要兩人到了一處,定是咱們主子避著她走!想當年……”

  “當年怎么樣?”金音的聲音充滿了驚奇,她是家里人花了大筆銀子打通關節、才從繡房里調進內廷作“清閑差使”的,進來之前也有姑姑細細講了內里各處的主子哪位得寵哪位無幸,哪位可以怠慢哪位不能招惹,卻從未聽人提起過一個“沈才人”。

  “唉……”杏兒嘆息,“里頭的事情復雜著呢,知道的少些,反而能活得更久些。當年那慘狀……悼淑皇后薨的時候,紫泉殿里所有的太監宮女都陪了去,還從沈昭媛那里送了好些個過去……我是命大的,只因跟著蘭香姑姑在一起,才算逃過一劫;后來也就離了錦粹宮了,天保佑……”

  一面說,一面不住搖頭嘆息,往事不堪回首,她實在是不愿去想。

  兩個人一廂說,一廂已繞過了小半個昆明湖。眼見離住處越來越近,心里也不禁慢慢松懈下來。杏兒猶自不忘叮嚀金音:“姐姐,今夜見到沈才人的事,可千萬莫對別人說,鬧不好惹大禍呢!”

  金音還未答應,卻冷不防突然從樹影后轉出一個人來,對她們當頭喝道:“大膽賤婢,子時已過,竟然還在苑內嬉戲,不要命了么!”

  兩個宮女嚇了一跳,那人“哼”的一聲,用火折子將手中提著的燈籠點亮。待看清來者是誰,兩人更是險些哭出聲來。宮門已下鑰,現下宮內只有少數御前侍衛在四周往來巡視,她們也實在倒霉,竟然正撞上其中之一。

  金音早慌了手腳,杏兒卻比她精乖許多,只怔了片刻,便立時換了張可憐兮兮的面孔,拖著聲音道:“這位侍衛大哥,千萬憐惜我們年輕不懂事,這要真鬧到了慎刑司公公們那里,我們可就要吃大苦頭的,求您高抬貴手吧……”說著,連忙一捅身旁愣著的金音,從手上耳上取下鐲子墜子,便向那侍衛手中塞去。

  金音這才反應過來,立時依樣畫葫蘆,心下也不那么驚慌了。流燈節個把宮女晚歸的確不是什么大事,給一點甜頭,這位“侍衛大哥”總該放我們走吧?

  誰知那侍衛竟板著臉一抽袖子,順勢一帶,湊過去的杏兒已“哎呀”一聲倒在了塵土中,手中捏著的耳墜手鐲也灑落滿地。杏兒忙不迭的爬起來,跪在地上拼命摸索。那侍衛冷哼一聲,問道:“你們剛才說‘沈才人’?哪個沈才人?這些首飾,都是沈才人給你們的?她想叫你們做什么?不想受皮肉之苦,就速速從實招來!”

  金音忙道:“沒有啊,她沒給我們東西,我們什么都不知道!這些首飾,都是我爹我娘給我帶進來的!”

  杏兒也不再揀拾,抬起頭來,跟著喊:“冤枉哪侍衛大爺!我們真的什么都沒做……”

  那侍衛一擺手,喝道:“不想死就都給我住口!和我說沒有用,是真是假,和我們統領大人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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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牢籠
更新時間:2007-12-16 10:57:00 字數:4246

  

  沈青薔提著那盞蓮花燈,施施然走過沙堤,走上一條橫亙湖面的九曲橋。走走停停、時而矗立、時而折返,直望著頭頂和腳下璀璨的星子,口中輕輕哼著什么,似乎十分快活。她提著燈的倒影也落進了水中,遠遠看去,就像是兩點相映的光暈轉轉折折穿過湖面,不知道有沒有人正在湖的彼岸遙望此處——說不定過些時日宮苑中又要議論紛紛,說流燈節夜里,有什么神仙顯靈,在昆明湖上御水凌風呢。

  走了很久,沈青薔方踏著九曲闌橋行到岸邊,早有人迎了上來。點翠高高舉著燈籠,玲瓏則抱了一件半舊的玄色外袍站在燈下,她人還未走到跟前,點翠已搶先抱怨道:

  “主子,您又瞞著我們,一個人往出跑了……”

  沈青薔笑道:“怎的?都出來了?果然是過節呢!”玲瓏一言不發走上前去,抖開手里的外袍給青薔披上。

  青薔用手按住袍襟,笑著向她頷首,玲瓏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卻見老了。

  點翠忽然道:“哎呀!好漂亮的燈,主子運道真好,可妒煞人了。”

  青薔道:“你喜歡,便給了你罷。

  點翠吃吃笑:“這是結緣燈,可不能給人的。咱們這就拿回去,掛在主子床前,主子的緣分就要來了。”

  青薔還未說話,玲瓏已冷冷開口:“赤口白牙瞎說什么?這話是你說的么?平白惹災禍。”

  點翠脖子一縮,輕輕咽了口吐沫。

  沈青薔笑道:“到了現下這般田地,我還怕什么‘災禍’么?你繼續說吧,方才有個小宮女也是這么說的。我的來歷,也沒瞞過你們,這些節下風俗,我可真不知道。”

  點翠扭捏了半天,方才開口:“其實也沒什么……舊例風俗,子時之后飄到湖邊還未沉沒的蓮花燈,都叫結緣燈。誰要是有幸揀了,都是有緣人:在這一年里,若是女兒必然可以出嫁;若是……若是守……守空閨的……夫婿定然……歸來……”

  越說到后面,自己也覺得不對,聲音便漸漸含混下去,直至低不可聞。

  青薔持著那燈,倒仔細瞧了兩眼,越發笑得歡暢,說道:“原來如此——那對我,定然是不準了。”臉上毫無戚意,卻似絲毫不以為忤,依然拎著好大一朵粉紅色蓮花,當先向錦粹宮而去。

  ——而錦粹宮平瀾殿上,已有人久候了。

  依然是四年前的小小院落,卻破舊了許多,鮮亮的朱漆門斑斑駁駁、描金的斗拱也褪了色;就連立在檐下的御前侍衛統領吳良佐吳大人,兩鬢也是星霜點點。幾個御前侍衛站在他身后。而階下伏跪著身形略高了些的小喬子和小梁子,還有杏兒和金音,見她們三人歸來,紛紛投過又惶急、又企盼的目光。

  “微臣見過沈才人。”吳良佐躬身行禮,一絲不茍。

  沈青薔微微一笑,道:“吳統領,何必如此客氣?您大駕光臨,青薔這里,可謂蓬蓽生輝——只是,我還以為您想說的該說的話,在這四年之中,早都已經說盡了呢。”

  吳良佐直起身來,面色冷峻,道:“微臣實在也不情愿在如此深夜驚擾才人娘娘,只是沈才人既答應了皇上不出宮門、不見外人、不私相授受,怎能食言而肥?這可是欺君之罪!”

  沈青薔道:“那吳統領是說我私出宮門、私見外人、私相授受了?”

  吳良佐登時語塞。這昆明湖一側,若說屬于錦粹宮范圍,也不為過;而那兩個昭華宮的小宮女,的確是坦言自己追流燈而去,無意中撞見的;至于私相授受……他用手一指地上跪著的杏兒和金音,道:“她們身上的東西,難道不是你給的?”

  青薔一笑:“吳統領,我這里是什么家底兒,您這個十天半月就過來一趟的人最清楚不過了,不是么?我若有這份閑錢,倒認真多搜羅幾簍子黑炭預備過冬呢!這話我都說了四年了,即使整日被關在一個牢籠里,如今的日子卻也算過得無憂無慮、很是歡喜,我寧愿活著,我不想死——您怎么總也不明白?”

  吳良佐沉默良久,終于道:“原來如此……那今夜之事,看來的確是微臣以小人心度君子腹,錯怪了娘娘,娘娘雅量高致,莫與微臣一般計較才是……不過,莫怪微臣多言,娘娘且想想當日淑妃娘娘、還有今日昭媛娘娘的先例,千萬別踏錯一步、后悔終生才好。”

  青薔恍然大悟一般,說道:“是了!一個‘追封后位’,一個‘寵冠六宮’,的確是前車之鑒……統領大人的‘好心好意’,青薔記下了。”

  吳良佐被她如此擠兌,似也有些尷尬,又道:“娘娘如今有現在的日子,是因為您是太子殿下的恩人,千萬要懂得感恩惜福才是,微臣……也不過是奉旨辦事。”

  沈青薔聽得一個“旨”字,猛然睜大眼,直視著吳良佐的面孔,吳統領一愣,還未反應,卻已見她傾倒玉山翩然下拜,沖自己三跪九叩,口稱:“陛下在上:婢妾身為沈氏余孽,無才無德,無行無狀;卻幸得陛下皇恩浩蕩,恕婢妾萬死之罪——婢妾在此叩謝皇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暗夜寂寂,那幾下叩首重且響,沈青薔抬起頭來,額上已是一片殷紅。

  吳良佐大夢初醒,忙道:“娘娘快請起,微臣今夜,并不是來宣旨的……”

  那沈青薔不待他說完,已忽然柳眉倒豎、一聲斷喝:“吳良佐,你既不是來宣旨的,卻為何口口聲聲‘陛下’?你矯詔欺我,該當何罪?”

  吳統領咬牙,這女子說退便退,說近便近,看似反復無常強詞奪理;可你稍有不慎,卻又不免反叫她抓住話腳一番攻訐。“矯詔”二字若真追究起來,那可是滅族的大罪。他早知沈青薔不是個省事的,雖沒有沈蓮心的城府沈紫薇的狠辣,但那一份執拗,也的確令人生畏——何況,他始終忘不了四年之前萬壽節的夜里,那只詭異的金鐲,忘不了大皇子奇怪的態度,還有太子殿下頸上的傷痕……皇上……為何不索性斬草除根?

  但想歸想,他此時只有賠笑道:“……娘娘說笑了。”

  沈青薔站起身來,隨手拍拍膝頭的灰土,面上的怒色轉瞬消失不見,竟又一笑:“我的確是在說笑,多好的節日,是該說笑的,不是么?可吳大人,像您今夜排出的這般拙劣‘玩笑’,我希望今后莫再聽到了。您若真想我死,便去請三尺白綾一個罪名來,青薔束手就戮,如何?”

  吳良佐尷尬萬分,躊躇道:“娘娘多慮。皇上是圣明天子,怎會無故處死后宮妃嬪?只要娘娘謹慎行事,必然能夠安穩度日,衣食無憂。”

  青薔站在那里,雙眼微瞇,一言不發。身旁的點翠忽然跪下,脆生生說道:“統領大人好意,奴婢替主子謝過了。既有統領大人這句話,但愿從今往后,平瀾殿上下這些子可憐巴巴的錢米,莫再有人故意‘忘記’了。”

  吳良佐登時語塞,臉上又紅又白,沈青薔卻暗地里笑了,這丫頭,真是……

  她撇過頭去,勉強保持那冷冰冰的樣子,說道:“謝吳大人吉言——您要說的可都說完了吧?我累了,想要安歇了。”

  吳良佐忙一躬身,答:“微臣這便告退……只是,這兩個宮女觸犯宮規、私游內苑,按律當杖責八十,娘娘覺得如何?”

  沈青薔轉過頭來,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回答:“吳大人,她們碰見我是前世不修,我也顧不得——連自己的命都握在別人手里,還能說什么?”說著轉身,拾階而上,徑直向屋內去了。一個侍衛似想攔住她的去路,才迎上去一伸手,將要觸到青薔的衣衫,忽覺不妥,又縮了回來。

  沈青薔上上下下打量那侍衛一眼,見他深深垂著頭,屏息靜立,不聲不響;便冷哼一聲,抬腳進了門。

  八十杖……哪里還有命在?杏兒和金音早給嚇得傻了,摟在一起嚶嚶哭泣。吳良佐滿臉不甘,怒瞪著這兩個小丫頭。他見平瀾殿的宮女太監們都進去了,方低聲道:“她已舍了你們,眼睜睜看著你兩個赴死,你們還要為她隱瞞不成?”

  杏兒道:“回統領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金音更哀哭不休,連“奴婢”都忘了講,只說:“我冤枉……我是冤枉的……”

  吳良佐審視良久,見已到了如此地步這兩個宮女還只是哭,心下頓時泄氣,知道這次是真的抓錯了人,白白折墮了自己的臉面。憤憤然一揮手,喝道:“押回去!著昭華宮的總管來領人。”

  一行人押著那兩個魂不附體的小丫頭,魚貫去了。

  這邊才走,便見平瀾殿小院的窗子輕輕一響,窗縫中綠衣一閃,原來適才點翠一直站在那里偷聽。她待吳統領去遠,徑直穿過廳堂,來到內室,青薔已坐在鏡前,玲瓏手持一柄玉白牙梳,正在為她梳發。

  “回主子,已去了……隱約聽著要找東偏宮的公公領回去呢。”點翠稟道。

  青薔明明在鏡中頷首一笑,卻又實在說不上有多少喜色,只道:“別讓我帶累了就好,不過會有大礙的。”

  點翠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道:“主子,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您躲得過今日躲不過一世,總該做些打算才是……”

  青薔苦笑:“我能做什么打算?四年前我們沒給先‘悼淑皇后’殉葬,四年后也沒有落到昭媛娘娘和蘭香的處境,已算是有福的了……”

  一旁侍侯的玲瓏手上一頓,忽道:“主子,總有辦法。”

  青薔轉過頭來,卻問:“這么些年來你一直跟著我,我知道你心中定有計較的。我沒問過,你更不曾明說——但你的辦法,便真能保我們這里的五個人五條命么?”

  玲瓏啞然,眼圈微紅,很快地搖了搖頭。

  沈青薔一笑,說道:“那你便答應我,若保不住我們五個的命,就什么都別做……活著,只要我們活著,總會有辦法,總會有轉機。”

  點翠忙道:“是啊!說不定哪天皇上就……就……那時候太子殿下可是和主子親厚的,熬到了那一天,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玲瓏聽她的“打算”竟然是這樣,只冷笑一聲,卻也并沒有出言反駁。

  沈青薔雖一樣垂首搖頭,這次卻是不折不扣的笑了起來,眉眼頃刻間生動,美艷照人,口中緩緩說道:“他還是個孩子,能做得了什么?何況……四年不見,早忘了我吧?莫要指望旁人,能救自己的,終究只有自己,只是……只是……”

  兩個宮女望著她,都不敢插嘴,青薔的話音突然頓住,似乎陷入了沉思。玲瓏和點翠,只是一個靜靜地為她梳著頭,另一個滿面狐疑,屋內靜悄悄的。

  許久,點翠終于忍不住接口道:“主子寬心,許是點翠庸人自擾。只要我們從此愈加謹慎,凡事小心在意,決不犯在吳老頭子手里,也就是了。這四年不也平平靜靜過來了么?雖然不能離開錦粹宮,也常短這個少那個的,但總有辦法可想……”

  沈青薔卻忽而一笑,對她說道:“你說的是。但我方才正想說,這四年平靜的日子怕是的確要到頭了……只怕我們無論再怎樣小心,麻煩也已經自己找了上來……”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物,圓溜溜沉甸甸比鴿蛋略小些,卻是個白色的蠟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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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約
更新時間:2007-12-16 10:58:00 字數:4271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見青薔用指尖拈著那蠟丸,緩緩道:“真是丈八的燈臺,只顧得照別人了。若他不是興師動眾走一遭,這東西,不知道幾時才能傳到我手上……自然,也說不定吳統領忽然開了竅,今日是在唱大戲,要使那連環計了,也未可知……”

  玲瓏道:“主子,這是今夜來的侍衛給的?”

  青薔一笑:“就是我方才進門時,做了個架勢欲攔我那人,趁人不備丟進我袖中——你可識得他?”

  玲瓏搖頭,輕聲答:“只吳良佐和他身邊的齊黑子,奴婢是認識的;至于其他……許是我們四年沒出去了,早已換了新人。”

  沈青薔低頭沉吟,將蠟丸握在掌心,忽然問玲瓏:“那依你看,今日的事情,究竟是又一個圈套,還是轉機?”

  玲瓏老實搖頭,回答:“奴婢不知。”

  一旁的點翠卻道:“依我看,那吳大胡子是個棒槌,若要使這樣的手段,早用了,還會等到今天?”

  玲瓏依然道:“也難說……總之無論是誰,主子都不要冒險才好。”

  青薔道:“瞧你們兩個緊張的?許是尋常消息呢?”嘴里雖這樣說,心中卻一點都不相信:若是尋常消息,斷不會冒如此大的風險。她手上加力,已將蠟丸捏開,一件東西骨碌碌滾落在地,而她手中,只剩下了破碎的蠟殼,以及一張疊起來的薄紙。

  點翠早追過去將那東西撿起,托在手心遞了上來,青薔手里捏著那張紙,望著那物事,微微一笑——竟是顆小小的金色馃子,上面刻著“諸事順遂”四個吉利字眼。

  青薔將那小馃子用兩指夾起,向天上一拋,纖手一翻,金馃子已穩穩停在手背上——果然是他!真難為了,竟還記得。

  她放下馃子,展開字條,只見滿紙凌亂、歪歪扭扭,勉強能分辨出上面寫著:“朔、望,子時三刻,紫泉殿后松林內。”

  沈青薔望向玲瓏,玲瓏點了點頭,道:“怕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赫然便是當朝太子殿下折節相約了。經過了那么長的歲月,那么多的變故,他已不是黃口孺子,她也已身居牢籠無法脫身,此時竟然要約定相見?他究竟想說什么?還是想做什么?難不成時隔四年了,方才想到該當面謝救命之恩?笑話!

  玲瓏說的是:雖說她送了董天啟一袋金銀馃子玩意兒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以此為記認,卻不是局外人容易想到的。再說了,若是假的,定然一筆一劃將時間地點寫得清楚明白,說不定還要附上偽造的印信花押,只恐抓到的時候不能以假亂真。也只有不確定這東西什么時候能送到她手里的人,才會寫上含含糊糊的“朔”、“望”二字——只是……難道每一個朔日每一個望日,他都等在那里嗎?不、不,想來送信的人送到了,才會去通知太子殿下準備赴約吧?

  青薔將那薄紙反反復復仔仔細細查看了一遍,卷起、又展開,然后移盡燭臺,湊上去,燒了個一干二凈。將那金馃子遞給玲瓏,說道:“等后半夜,埋了它。”

  玲瓏沉穩點頭,點翠卻道:“主子你……難道……”

  青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說道:“若私相授受,我只有一死,你明白么?所以今夜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沒收到。”

  點翠急道:“可是主子,萬一真的……”

  沈青薔將手里的蠟殼捏得粉碎,一小片一小片丟進燭火里,看著它們迅速融化,成為一滴滾燙的眼淚滑落下來,慢慢說道:“若有人真想見我,自然會有辦法……總之,舍身犯險的事情,我再也不會做了……”

  ——可是,一閉上眼,耳中卻似又聽見了那個聲音喚她的名字:“青薔,青薔!”那久遠的、惱人的歲月啊……

  沈青薔狠狠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話是這么說,可到了六月十五日的傍晚,玲瓏和點翠就已發覺,她們的主子在屋內坐立不安起來。天已很熱了,茶水司再也不會送來放著小小冰粒的消暑胭脂露;手中的一盞粗茶,無論晾多久還是溫的,喝下去便是一股子躁氣,總也排解不開。

  待到了夜里該就寢的時候,沈青薔依然坐在窗前,不肯離去,點翠實在忍不住,便稟道:“主子,要不然這樣,奴婢替您去看看?即使抓住了我,我只說白日里打那邊過,丟了東西,也不是什么大罪……”

  青薔毫不遲疑,便搖了搖頭,輕輕道:“你知道么?杏兒……原來那個杏兒,那一天她也是這么給我說的,我讓她去了,她再也沒有回來……所以如今我絕不會答應。”

  點翠哽咽:“主子……可是……說不定太子殿下是想救您出去呢!”

  青薔幽幽一嘆,低低一笑:“救我?冒這么大險救我?只因我救過他的性命?四年前我也許信的,但現在……算了……還是算了。”

  點翠無奈,低頭退下,轉身的時候,狠抹了一把眼淚。

  靖裕十七年六月望日的夜里,沈青薔便一直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天將亮時,方站起身來,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波瀾。

  自然,那一夜,玲瓏和點翠也沒有睡。

  ***

  雖知道主子做得很對,但點翠總覺得可惜,無論如何是一條道路、一個希望,連試都沒試一下,便放棄了,總是猶有未甘——更何況,記憶里那個天真可愛的太子殿下,無論別人怎么說,點翠總覺得,他對主子的好,絕不是裝出來的;他也實在是個可憐的孩子……

  光陰便如流水,六月轉瞬而過,到了七月朔日,這一次青薔似已全然忘了“朔望之約”,前一日按時就寢,第二日按時起來,一切如常。玲瓏的手巧,針線好,便整日里垂頭縫補,只點翠一個,倒操著三個人的心思,整日里魂不守舍。

  又過幾日,內務府撥下各宮各殿的月例來,著一個有司職的公公帶幾個小徒弟逡巡分發。錦粹宮一隅,自故“悼淑皇后”去世后,大多數嬪妾便已搬出,紫泉殿宮門深鎖,只流珠、平瀾二殿還住著沈氏姐妹,卻也已與世隔絕。這四年里送過來的份例,常常不是延誤、便是短少,數月沒有一次也不稀奇——這一趟,卻不知是不是那日晚上點翠故意提及的緣故,竟是難得的準時,天近黃昏,小梁子正在灑掃外庭,便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兒,捧著一盤東西,曲曲折折向這邊來了。

  小梁子丟了掃帚,就向內堂跑去,口中喊:“玲瓏姐姐、玲瓏姐姐,有人來了!”玲瓏聞聲剛一抬頭,點翠已丟下手中的活計掀了簾子跑出去——片刻后便帶著那兩位公公轉進來,滿臉失望,還不忘朝小梁子狠瞪了幾眼。

  玲瓏忙起身迎接,讓兩人進來坐定,召喚點翠去端茶,口中道:“公公辛苦了,倒面生?”

  那太監三十余歲年紀,微微發福,卻是從有沒見過的。在這三伏天里,日頭雖要下去了,走這一趟路,也已滿臉是汗。欠身道:“姑姑客氣,為皇家辦差,那也沒什么。不過……”

  玲瓏心知肚明,他是在開口討些好處,這也是常例,早有預備的,便一笑,也不多說什么。頃刻,點翠便端了茶出來,茶盤上赫然放著一只小小金線香袋。

  玲瓏笑道:“我們這里不比別處,公公莫嫌棄微薄就好。”

  誰料那太監臉上卻忽然變色,連連擺手道:“不敢!絕不敢!只是……只是前些年里,奴才受過沈才人的恩,今日到此,只想親自向才人娘娘叩個頭而已……”

  玲瓏登時心下疑惑。她用眼睛一掃,已看清那太監身后隨侍的小徒弟手中,捧著一盤宮緞,上頭貼有紅封。往日里那些奴才們送來的尺頭等物,無不是以次充好的;可遠遠瞧著那宮緞的質地顏色,似乎頗為鮮亮,品相不俗,實在蹊蹺無比。

  玲瓏微一遲疑,便道:“勞這位公公掛念,只是我們主子自上次出門之后,便惹了風寒在身,如今臥床不起,您怕是見不到了。”

  那公公當下滿臉慌亂,連椅中也無法安坐,竟左顧右盼起來,口中絮絮道:“這……這可怎么好?”

  站在他身后的小隨從,終于按捺不住,冷哼一聲,將手中捧著的東西放在幾上,嘴里低聲罵道:“廢物!真是廢物!養你何用?快滾下去吧……”卻抬起頭來對玲瓏甜甜一笑,不斷眨著一雙亮眼,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反詰:“玲瓏姐姐,你在騙人,是不是?”

  玲瓏忍不住用手捂住嘴;一旁伺候的點翠更是“啊”的一聲驚叫,險些把茶盤打翻在地:雖已不是當年圓圓的臉、矮矮的身量、嫩紅的兩頰……但那笑卻是別人學不來的;依然還是舊時的風范,只要他一笑,一撒嬌,自他口中說出的話,便能攻城掠地無往不利。

  ——這不是當朝太子殿下董天啟,還能是誰?

  “青薔——”天啟已腳不沾地沖進內堂,飛撲入青薔懷里。他早非四年前的身量,青薔張開雙臂,幾乎摟不住他,面上猶自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

  “……太子……殿下?”許久,她方才遲疑著,慢慢吐出四個字來。

  董天啟伸出雙手緊緊抓著青薔的肩膀,滿面正色道:“天啟!你是青薔,我是天啟!你忘了嗎?”

  沈青薔猶自恍惚,苦笑著,用極輕的聲音重復:“……天啟?”

  太子殿下滿面帶笑,眼如璀星,望著她,不住點頭:“對!對!”突然松開她的肩膀,這一次,卻張開雙臂將青薔緊緊摟在懷中,臉頰貼在她的發鬢上,向她的耳內吹氣:“我真想你……我在松林里等了你兩個晚上,我看著滿天的星星在蒼穹上旋轉,想著那些過去的時光,不知怎的天就亮了——可你卻一直沒有來……”

  沈青薔猛然掙脫他的懷抱,后退一步,腰間緊緊貼著桌案,滿臉暈紅,胸口“嘭嘭”跳個不停,語無倫次道:“天啟……不、殿下……這……”

  董天啟滿面驚愕地望著她,臉上的笑容倏忽黯淡,連嗓音都低沉下去,慢慢道:“青薔……你不喜歡我了么?你忘了我了么?那些發生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么?我可沒有忘啊——從沒有忘記過你,我總是想啊、想啊,想到睡不著……”

  他從懷里掏出一只舊色的荷包,倒轉袋口,將荷包里的東西傾在掌心,隨手拋接,翻轉如意……他收回滿把的金銀馃子,塞回荷包里,向青薔趨近一步,俯下身子,望著她,聲音宛如嘆息:“我已不輸你了吧,青薔?我原以為你會稱贊我的……你會對我笑著說:天啟真厲害……我原以為你會高興我來……”

  沈青薔頓時淚盈于睫,忙道:“我是很高興!你來瞧我,我十分開心的。我只是吃了一驚,沒有想到……我只是、只是……”

  她手足無措,想如四年前那樣,安慰他,摸摸他的頭,但手臂剛伸出一半,已被董天啟牢牢抓住——他的力氣可真大,哪里還有半分當年光景?

  他擒住她的手,牢牢抓住移過去貼在自己臉上,晶亮的眸子凝然望著她,突然展顏笑了,那一笑,赫然又似當年的董天啟。太子殿下的聲音因吐露秘密而變得微微顫抖:

  “青薔……別這樣,我已不是小孩子。去年冬天,我就有女人了,那是父皇賜給我的四個宮女中最丑的一個……不過沒關系,我喜歡她的聲音;她撫摸我的時候,我閉著眼睛,一直想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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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相問
更新時間:2007-12-16 10:59:00 字數:4035

  

  玲瓏、點翠正候在外廂,忽聽得內里嘩啦啦哐啷啷一陣響,可把兩個宮女嚇了一跳,不及思索,連忙搶入內堂去:卻見沈才人倚墻而立,緊抱雙臂,氣喘吁吁——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一個花架,案幾歪斜,筆墨紙硯散落一地——而太子殿下手中,赫然抓著半片殘破的夏裝衣袖,怔然立在當地。

  玲瓏和點翠滿臉異色,呆呆望著滿室的一片狼藉。點翠大張著嘴,半晌回不過神來;還是玲瓏老練些,只愣了片刻,便走到青薔身邊,扶住她,問道:“主子……可有礙?”

  沈青薔轉眼望了一眼董天啟,回望玲瓏,微微搖了搖頭:“不妨事的……手一滑就……玲瓏,屋內敝陋,請殿下外廂坐吧。”

  玲瓏恭敬答應,離了青薔,來道天啟面前,躬身行禮道:“太子殿下,請——”

  董天啟臉上忽然一紅,咳嗽一聲,卻不移步,只默默望著青薔,手中緊緊捏著那半片衣袖。

  玲瓏又趨進一步,朗聲道:“殿下請……還請……還請賜還。”

  天啟似恍然大悟,簡直像丟一塊燒紅的炭塊一樣,一把將手中的東西丟了出去。玲瓏俯下身,撿起那片薄薄的織物,起身后第三次重復道:“殿下請——”

  這一次,董天啟卻對她視若無睹,徑直望定沈青薔,一字一頓道:“我不走!誰也別想趕我走!”

  青薔也望著他,終于嘆了口氣,低聲道:“太子殿下還是不要和婢妾有所牽連的好。”

  董天啟忽然憤怒,那雙一笑起來便瞇成兩道小小彎月的眼睛狠狠瞪著,眉頭緊緊蹙在一處,咬牙喝道:“青薔你根本不喜歡我了是不是?那你為什么還要救我?為什么不干脆讓我死掉算了?反正人人都恨不得我死;人人都在等我死了,好爬上這個位置呢!”

  沈青薔垂首斂眉,緩緩道:“太子殿下洪福齊天,諸神庇佑,自然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的;婢妾不過……”

  董天啟不待她說完,早已忍耐不住,當即跳起,一腳踹在地上的花架上;一邊用力不斷踢著,一邊大叫:“住嘴住嘴住嘴!我不要聽你說這些話,我天天都聽人說的,還差你一個?我才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話,才來找你的!”

  青薔苦笑一下,果然住了口。

  點翠走了上來,跪在董天啟腳邊,道:“太子殿下,求您了,還是快些走吧。主子也是為了您好,您也該體諒主子的心意。這四下里都有吳良佐的耳目在,您這樣鬧下去,奴婢就怕……”

  董天啟一愕,果然住了腳。他呆立半晌,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兩道,竟帶著哭音問;“青薔,你不喜歡我了,是不是?連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沈青薔的嘴唇不住顫抖,竟似發不出聲來,雪白的面頰上一道清淚潺潺而下,一屋子四個人靜默不語。終于,青薔極深、極長地嘆了口氣,走到太子殿下面前,抬起手,撫在他的頭頂上——董天啟渾身一顫,這一次卻沒有避讓。

  青薔勉強笑著,低聲道:“天啟,青薔沒有不喜歡你,更沒有忘了你;我不是對你說了么?你來看我,我可真開心。但……你是太子,而我是你父皇‘閉門思過’的沈才人,所以你不能待在這里的,你本不該來見我,快些走吧……”

  董天啟狠狠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會走的。我來看我的救命恩人,可有什么錯?”

  青薔緩緩道:“傻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也不是你的恩人……唉……點翠、玲瓏,你們還是去門外守著吧,我有話……要對殿下說。”

  ***

  “……所以我并沒有救你,真的……我所作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救我自己罷了。天啟,我不瞞你;你也要聽青薔的話,好不好?”

  “好!”太子殿下立刻破涕為笑,爽快地回答。

  沈青薔也笑了,又道:“那你答應我,知道了,就立刻回去,以后……以后再也不要來了,好不好?”

  董天啟立即點頭,答:“好!”其干脆程度連青薔都是一愣,誰料太子殿下隨即續道,“我不會來了,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青薔忽覺心中一陣溫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心喪若死的時候,出現在她生命里的那天真赤子的微笑——雖然后來她知道了,二殿下根本沒有表面上那么純潔剔透、一塵不染;他著意接近自己,原本并非好意。但無論怎樣說,都是這個孩子的笑,陪伴自己度過了一段最迷惘、卻又十分快樂的日子;他的孤獨與她的孤獨慰籍彼此,讓兩個人都溫暖起來——他始終是不同的。

  “姑母……一直給你吃著什么,后來被沈紫薇發現了,是不是?”青薔問。

  天啟倒是一驚,回答:“你怎么知道的?這個事情,應該只有……只有她知道而已。”

  “所以,‘她’是救了你的……”青薔道。

  董天啟冷哼一聲,說道:“她救了我也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她騙我說你是那女人的心腹,你是為了害我才對我好的,她在我面前說了你許多許多壞話!所以我就以為……我就以為你把一切都告訴沈淑妃了……其實,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哭了好久,我怕得不得了,我一直傷心地想,你以后就不會對我好了,越想越哭得很厲害……青薔、青薔,你沒有生我的氣,是不是?”

  沈青薔笑望他,見他竟然滿臉緊張,十分惶急地盯著她,心下一嘆,搖了搖頭。

  董天啟頓時長舒一口氣,滿面容光,徑直拉起青薔的手,開心道:“我就知道你對我好!青薔你一定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吃了毒藥,難過到快要死了,可我知道你在身邊,我一點都不害怕。你是真的對我好,這世上是真的有人真心對我好——青薔,我會娶你!等我做了皇帝,我一定娶你!我們快快樂樂過一輩子,你說好不好?”

  青薔起初含笑聽著,后來卻見話題突然一轉,下意識便想抽回被天啟抓住的那只手。四年前的垂髫童子的影子,和四年后的英俊少年疊在一處,令她總是恍惚,總是分辨不清,在自己面前正興高采烈說著話的,究竟是孩子還是大人?她在他眼里,究竟是庶母?是姐姐?還是……還是別的什么?

  ——四年光陰的無上魔力,似乎沉淀下了往昔的一切,卻又似乎徹底顛覆了這一切;而她此時站在命運的中心,手足無措。

  “天啟,我不清楚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我的確沒有救你,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姑母……姑母她其實是被我害死的,至少那一次,她并沒有向你下毒。在裝符水的杯子里投毒的人是我,我自己下毒,裝作喝了一口,又裝作猛然發現味道不對……其實我也很害怕,我害怕皇上和太醫對我說的話毫不在意,那樣……被逼無奈之下,也許我真的會把那杯有毒的符水喂你喝下去……也不一定……天啟,青薔不是一個你想象中的那么善良的好人,當時……姑母已對我起了殺心,為了活命,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樣的事來——你明白么?”

  董天啟的臉色一片煞白,顫聲道:“可是……可是……可是你不會這么做的,是不是?你和她們不一樣,是不是?至少……至少你并不是因為我是皇上的兒子,才面上對我好,心里卻不斷想著怎么害我的那種人,是不是?”

  沈青薔側過臉去,緩緩地、緩緩地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了在這宮里活下去,人也許真的必須做許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也許真的會做出連自己也無法想象的事……姑母死后,我經常夢見她;夢見我們初見時她的樣子,那么美麗,那么雍容高貴,她對我說:‘青兒,你現在明白我了吧?’是的、是的……我漸漸開始明白了……”

  天啟聽她仿佛自言自語般絮絮說著,突然道:“我不管!青薔,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子,你都是我的!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死給你看!你記住噢,我一定一定死給你看!”

  ——沈青薔滿臉驚愕的回過頭,正對上董天啟的笑容。還是那樣仿佛陽光灑落、飛鳥展開翅膀一般的笑,云淡風輕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

  “你說……是你下的毒?那毒藥是哪里來的?父皇那么容易便相信了?”天啟忽然問。

  “那是沈家家傳的毒藥,藏在她頭上帶著的簪子里頭。以前,也有人死在這種毒藥之下,皇上……也許是知道些什么吧。”青薔回答。

  “那么……就是毒死我母后的毒藥嘍?現在……那簪子呢?給我看看好不好?”

  沈青薔猛然抬眼,望著董天啟的眼,董天啟依然笑著,似乎一個滿懷好奇心的孩子,隨口提起而已。

  青薔瞬間垂下眼,搖了搖頭:“事情一成,我便將那根簪子丟進御苑的昆明湖中了,那種生死關頭,我怎么還敢留下現成的把柄?若不是當時什么都沒查到,我怕也無法活到今天。”

  董天啟忽然一笑:“那湖里的魚豈不是倒霉啦?”

  青薔也一笑:“當時我可顧不得那么多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天啟只是攥住青薔的一只手,垂頭思索。青薔早想掙脫,太子殿下卻無論如何不肯放手,最終也只有由他。

  不知過了多久,董天啟將臉上的笑容收拾干凈,忽然道:“青薔……我今天來,其實是有件事情想問你……我知道你在里面受苦;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日子也并不好過的。”

  青薔疑惑,忍不住問:“怎么會?”

  天啟道:“是……你怎會知道呢?我這個太子,只不過說來好聽罷了,有誰在乎呢?只不過因為他是賤婦的孩子……否則,怎么會輪到我?況且,現在的嫡子,又不只我一個了……”

  董天啟說到這里,回過頭來,卻見青薔滿臉怔然,以為她沒有聽懂,便道:“你忘了么?沈淑妃雖然死了,可她卻是皇后了——她的兒子,和我一樣,都是皇后的兒子,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可以,父皇一定早就讓臨陽王成為太子了,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他母親的出身實在是太低了……不過,那又怎么樣?世人皆知臨陽王大名,可有哪個知道我這個‘太子殿下’的?”

  青薔恍惚地重復這個陌生的名字:“臨陽……王?”

  天啟道:“就是我父皇的長子董天悟啊!你應該見過的,對了……那一年在萬壽節宴會上,他還裝神弄鬼來著,你還記得么?”

  沈青薔下意識地便想摸一摸自己套在腕上的金環,可天啟依然不放手,反而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青薔……有人說,沈紫薇的兒子不是我父皇的,而是經常出入宮禁的某個別的男人的——因為父皇的身體,已經不可能再有皇子了……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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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臨陽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0:00 字數:3809

  

  皇長子、臨陽王、靖裕十四年武舉狀元及第、領左右詔衛指揮使董天悟自然并不知道,此時,在皇宮的那一邊,他的皇弟正在做著什么。日影昏然,他步下碧玄宮長長、長長的石階,自那繚繞的香煙深處,赫然便能俯瞰遠處的四宮十二殿重重疊疊的飛檐——他突然間便想起一個自己早就遺忘、又似乎從來不曾忘記的人,

  ——那個人站在雪地里,單薄的衣衫,腕上一道金環;頸中還掛著紅線,紅線上串著一面小小的青色木牌……

  他記得的事情,原來她也從來不曾忘。

  碧玄宮外,鋪就兩排青色的條石,日日有太監宮人在此清掃,一塵不染,光可鑒人。四年之前,曾有一位小宮女跪在這里,口呼“冤枉”,最終攪起潑天大案;而四年之后,曾經被那宮女的血漫過的石板上,站著當朝次輔陸煥。

  “王爺,”陸閣老迎上前來,躬身行禮。不同于年紀已老邁的內閣首輔李裼,陸煥很年輕,還不足四十歲,就是他,在四年前悼淑皇后大喪之時上書彈劾沈氏一門;也正是他,在靖裕十五年董天悟受封臨陽王卻受特旨羈留京師不必遠赴藩地之時犯顏直諫,連稱“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嫡庶不分,敗亡之相矣”。世人皆知靖裕帝最惜沈厚、最愛長子,次次都道陸煥死定了,誰知他卻一諫再諫、一升再升,竟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據說他出身低微,故此,長久以來一直被以李裼為首的眾多世家大族隔絕在外,能爬到如今這個地位,實在算是手段通天,簡直不可思議。

  ——董天悟當即站定回禮:“閣老好。”

  陸煥道:“請問王爺,可是從陛下那里來?”

  董天悟答:“父皇正在扶乩,不便打擾。”

  陸煥一笑,續道:“原來如此,那微臣便繼續等吧……”

  董天悟也敷衍一笑,正待抽身,忽聽陸煥道:“……王爺,微臣最近聽到一個流言,據說王爺正在整飭詔獄,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董天悟微微一挑眉,答道:“詔獄乃詔衛右司所轄,羈押人犯數千,其中難免有錯漏冤案,本王既代領此職,自然要盤查清楚。”

  陸煥又道:“臣聽說,王爺不顧千金之軀,竟只身出入詔獄,提審人犯,連十五、六年前死無對證的瑣碎案子都不輕忽遺漏。如此公忠廉能,果是柱石之材……”

  董天悟冷冷一笑,道:“閣老繆贊,份內之事而已。”

  陸煥卻忽然話鋒一轉,道:“微臣今日來見陛下,只因北地又有胡兵犯境,王爺可曾聽說?王爺是武舉狀元,當年白龍魚服、隱姓埋名應考,弓馬、揉擊、策論三場比試統統奪魁,便沒有想過身在京師,查幾個小小的冤獄,太過屈才了么?”

  董天悟道:“陸閣老,你究竟想說什么?”

  陸煥的腰彎得更低,口稱:“微臣是言官出身,難免多管閑事。只不過……只不過微臣道聽途說,王爺徹查詔獄,似乎是另有所圖……”

  董天悟哈哈一笑,道:“陸閣老,既如此,不如上書彈劾本王意圖不軌,說不定便直升首輔之位呢,如何?”

  陸煥也是一笑,道:“王爺在調侃微臣了。‘道聽途說’,‘道聽途說’罷了……微臣告退。”說完,竟似真的抽身欲走,董天悟忍不住開口詢問:“陸閣老,您不是要面見父皇么?”

  陸煥擺手道:“既然陛下正在扶乩,微臣自不便打擾,改日上書,也是一樣。”言畢竟飄然去了。董天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心下忽覺忐忑。

  ——的確,陸煥“道聽途說”的沒有錯,自己正是以“平冤獄”為名,另有所圖。天下耳目之靈,無出詔衛其右;但凡牽扯諸多關節內幕的案子,均是由詔衛察拿主審——十四年前的“巫蠱之亂”自然亦不例外。詔獄之中所關押的各色人犯,全都有著了不起的身份背景,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那里也許是唯一的希望。不過,也只是“希望”而已,至少自己已查了兩個多月,卻迄今為止尚未查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似乎早有人故意混淆一切、湮沒一切,故意將母親的生死徹底變成一個謎團……

  太祖早有遺令,諸藩王不得領兵在外,一向口口聲聲“嫡庶有別”的陸煥不會不知道,那么他最后那番“屈才”的話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真的“多管閑事”,還是真的智慧過人?究竟是友?還是敵?

  董天悟暗自思索著,步出了碧玄宮。他今日穿著朱紅色的朝服,面貌較四年前幾無變化,只是眉間的紋路似更深了些。才走到半路,忽然不知從哪里轉出一位錦衣使者,利落下拜,不待吩咐便既起身,在臨陽王的耳邊輕聲說一句話。

  董天悟面色突變,問道:“真有其事?”

  那錦衣使者已跪回原處,恭敬回答:“太子殿下自午后便說身子不適,召了太醫前來診治,服了藥,便回去內殿歇息了,自此再也無人看見,實不知是何時離開建章宮的。此時那邊已亂作一團,御前侍衛吳統領也已得了消息趕去,恐怕都要到了。”

  董天悟微微一笑,道:“既然他去了,那我便不用去了。御衛、詔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去了,吳良佐倒不好辦。”

  那錦衣使者卻道:“可是……吳統領方才已遣人來知會此事,言道事關儲君,千萬請王爺駕臨的。”

  董天悟抬起頭來,望著天邊的一角流云,沉默片刻,方垂下頭來,笑道:“這個吳大胡子,有麻煩上身,總不忘記扯上我。”

  自太子殿下病愈之后,董天悟便搬出了建章宮,改居他處。封王之后更在京畿另開府第,已很少出入宮禁了。而建章宮也正式修葺一新,成為了太子的東宮。

  靖裕十六年起,靖裕帝出現在金鑾殿上的時日已越來越少,而十三歲的董天啟則開始臨朝旁聽。雖只是名義上的“理庶務”,卻已顯出聰明絕頂,非同凡響的樣子:小小的太子殿下總是瞪大眼睛看著、豎起耳朵聽著,坐在那里一兩個時辰一動不動,雖出言不多,但幾無閑語,心思靈便,言語犀利,令百官側目不已。小太子聰敏過人,大殿下精于實務,滿殿朝臣們則每每膽戰心驚地望著朝堂上一坐一立的兩位皇子,估量著如此顫顫巍巍的平衡何時將被打破,到那時,又將是怎樣一番不得了的光景……末了,都免不了在心中感嘆一聲:實在是天心難測,說不上是福是禍。

  何況,到了靖裕十七年,靖裕帝竟又將直屬于自己的左右詔衛交與臨陽王,詔衛指揮使之職,名義上只有五品,卻權勢熏天,無論王公貴戚,人人聞之變色。手握詔衛,簡直有如掌握了半個京師……

  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

  臨陽王董天悟步入太子東宮建章宮之時,御前侍衛統領吳良佐早已到了。他許是這個宮廷之中最繁忙的人,無論何時何地,似乎總能看到他的身影。董天悟還未踏進正殿,便聽見那粗豪的嗓音正在大聲喝問:“殿下最近幾日可有異狀?可曾提到過什么人?”

  建章宮內一干奴才全都跪在正殿內,黑壓壓一片,只年邁的東宮總管太監張淮與太子乳母李嬤嬤側身坐著,卻也一樣面如土色,搖頭不迭。

  “……走失太子,是什么樣的罪過,你們可明白么?”

  ——董天悟的雙眼掃過這番景象,沉聲說著,步入殿中。

  吳良佐連忙起身,請臨陽王上座,一旁的李嬤嬤卻突然道:“回王爺的話,太子殿下是老奴奶大的,老奴是寧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殿下少一根頭發。太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老奴也不活了!還有什么‘罪過’不‘罪過’?”

  董天悟道:“那么嬤嬤的意思是說,太子失蹤,是建章宮外的奸人所害,與你們無關嘍?”

  李嬤嬤語氣一滯,咬牙道:“許是誰心懷妒恨,設計謀害,做下這傷天害理的惡事,反大剌剌裝作公道人——那也未可知。”

  董天悟還未說什么,吳良佐已臉色大變,這嬤嬤難道老背晦了不成?竟然指桑罵槐,說出這樣一番瘋話來。他忙道:

  “王爺,微臣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實在是萬不得已,方才斗膽請王爺過來一趟,孟浪之處,還請王爺恕罪。”

  ——這話便是明擺著說,此事本不是董天悟自己愿意管的,而是他吳良佐特地請來的,絕非李嬤嬤話中暗指之意。

  誰料李嬤嬤竟突然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邊道:“我家殿下年幼失怙,從沒誰照拂,又處在這風口浪尖的位置上,也難怪受小人惦記,合伙構陷——娘娘啊,您的在天之靈,可定然要保佑殿下啊!”

  ——哭得無比凄凄慘慘,卻又言之鑿鑿,一絲一扣毫不放松,竟一口咬定了這一切事端都是董天悟和吳良佐兩人在背后合謀主使,讓審人的突然成了被告。這兩位一個是御前侍衛統領,一個是詔衛指揮使、臨陽王,手握兩股實權,哪個名頭抬出去,都是威風八面,卻登時被這一個無知婦人鬧得面面相覷,這案子竟然審不下去了。

  吳良佐頓時心煩意亂,便道:“來人啊!請李嬤嬤側廂休息去……”

  董天悟卻道:“不必,叫她哭夠了,本王再問話。”

  階下跪著的李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忽聽此言,哭聲卻猛然一斷——只頃刻間便又接著哭起來,越發嚎得兇了,如喪考妣也不過如此。

  ——董天悟面帶冷笑,垂眉不語,只是任她哭叫,似乎充耳不聞。

  許久之后,李氏的泣血之心才漸漸淡了,滿臉涕淚,嗓子暗啞,只是不住哽咽。

  董天悟方才冷冷開口:“哭夠了?那現在能答本王的話了么?太子殿下既然不在這建章宮內,究竟哪里去了?”

  李嬤嬤身子一抖,哆哆嗦嗦張開嘴,還未說話,卻聽門外有個清亮的聲音道:

  “是皇兄嗎?我去國史館聽顧師傅講《隋書》了,實在有趣的緊,聽著聽著可就忘記了時候呢……今日已講到煬帝欺君欺父,陷害同胞兄弟,冒犯后宮母妃——這一段,不知皇兄聽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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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兄弟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1:00 字數:4453

  

  十四歲的當朝太子殿下身穿明黃袞袍、頭戴五龍金冠從門外進來,依然是少年的臉,卻染著大人的防備的笑容。想是天熱得緊,額間掛汗,后頸滑下一道水跡,連領上都濡濕了。

  董天悟與吳良佐連忙起身離座,跪拜下去,口呼:“叩見太子。”

  董天啟含笑,從他二人身畔走過,在正殿當中鋪著明黃緞面的椅內坐定,方道:“皇兄,吳大人,何必多禮啊,快請起——難得你們都到建章宮來,怎的?找我有事么?”

  吳良佐微側過頭去,看向董天悟。詔衛指揮使官階雖低,但他是王爺,此時是斷沒有自己置喙之理的。

  董天悟心中笑罵:“吳大胡子,你找來的事,總沒有好事——遇到了麻煩,卻不忘拖我下水,”卻又不得不答道,“啟稟殿下,臣接到吳大人傳報,說是殿下行蹤渺然,音訊全無。事關重大,不敢輕忽,故此來看看究竟。”

  天啟笑道:“皇兄,你那么客氣干什么?快請起來看坐,這么熱的天,地下雖涼快些,可跪著也不舒服吧?”

  董天悟一笑起身,吳良佐卻在一旁狐疑:“這太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小時還看不出,可越發大了,越發古怪。時而精明,時而詭秘,時而又似乎全無心機,滿口孩氣,實在是個摸不透看不穿、絕難伺候的主子。”心下暗暗尋思,竟連平身都險些忘記了。

  董天啟也不理會,任他跪著自起,只對董天悟說:“皇兄,我可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忙得很,是么?”

  董天悟道:“也沒什么忙的,都是些腌臜不堪的瑣事罷了,勞太子殿下惦念了。”

  太子頓時撅了嘴,說道:“皇兄你是忙,忙得都和我生分了。難得來一趟,今兒個我可不叫你走的。”

  董天悟淡淡笑道:“今日還有事,改日吧……方才殿下不是問起《隋書》么?臣年輕時不懂事,又在外藩,并沒有讀過多少書的——不過,改日臣帶殿下出宮,咱們去京師市井里聽聽《隋唐》話本,這個殿下一定喜歡。”

  董天啟果然兩眼放光,興奮地道:“出宮?你肯帶我出宮?太好了!我要去!什么時候?《隋唐》話本是什么?好玩么?”

  他連珠炮一般問個不休,董天悟只笑著點頭,卻還未答話,吳良佐已搶先道:“王爺,萬萬不可!微臣嘗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尚不騎衡”,何況太子殿下金枝玉葉,身負天下?那些市井俚俗玩意兒,怎么能有玷尊聽?”

  董天悟笑道:“沒關系,到時候你我隨侍左右,多帶些人隱秘跟著,謹慎從事,也就是了。京師之內,料也沒有這樣的高手吧?你不記得了么?以前我還小……還在北地的時候,不是常跟著父皇微服去聽《隋唐》么?到如今,我還時常想起來呢。”

  ——董天啟本一聽“出宮”二字,簡直便要手舞足蹈起來;可待又聽得皇兄說“在北地時常跟著父皇”如何如何,面色突然一變,便如艷陽天里烏云倒卷,剎那間轟雷隱隱,那股暗色陡然浮現在一個少年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當朝太子殿下忽然開口,一字一頓道:“吳統領說的是。皇兄已然封王開府了,怎還能如此孟浪行事?顧師傅說:天子貴有四海,自然不能與庶民同論。天子有的東西,庶民不能有;庶民有的東西,天子也不會有——皇兄,是吧?……“孤”——孤既身為太子,定當更加謹言慎行,才不負父皇和朝中諸臣的厚望。所以,‘出宮’二字,以后都不要談了。”

  他一個小小孩子,就是于朝堂上旁聽時偶發數言,從來也只是“我怎樣”、“我如何”的,此時卻用上了最正式的稱謂——那個“孤”字脫口而出,赫然有種凄涼味道。

  董天悟當即住口,詫異地望著自己這個弟弟;太子殿下抬起眼來,毫不閃避,回望他,眼里再已無半分暖意。

  許久,董天啟方目光一轉,已恢復了平日行色,說道:“皇兄,你雖忙,可也該常常在宮內走動走動的……你去看過五弟了么?他長得可真是好看呢!”

  董天悟道:“今年元宵時方才見過的,的確玉雪可愛。”

  太子殿下拍手笑道:“是啊,我倒忘了呢!元宵宴上,他認錯了人,直抱著皇兄的膝蓋,喊‘父皇’呢!”

  董天悟也是一笑,云淡風輕道:“是啊,是有這么一回事的——他才三歲吧?黃口孺子,蒙昧未開,又知道什么呢?”

  兩兄弟同時沉默,不再說什么了。

  吳良佐眼見氣氛漸漸僵持,連忙又扯了兩句閑話,便拉著臨陽王告退,太子殿下殷勤挽留,二人卻俱言俗務纏身,不住推辭,終是離去了,太子殿下便親送他們出了建章宮。

  待回轉入苑,方才滿殿跪著的奴才們已各歸其位,董天啟徑直步入寢殿,口中喊道:“錦繡呢?叫錦繡來!給我更衣。”

  不一時,便有一個十六、七歲,宮人模樣的少女急急進來,只見董天啟已在用力撕扯著胸口肋下一排密密匝匝的珍珠鈕結。

  “你還站著看?可熱死我了!”太子殿下見她來了,跺腳喊道。

  錦繡連忙答應一聲,上前替殿下將外袍解開脫下,露出里面穿著的粗布青衣——袞龍袍長且寬大,將那件內監服色的衣裳堪堪掩住,人前露不出半點馬腳。

  錦繡有些遲疑,問道:“里面這件……也脫掉么?”

  董天啟怒瞪她,口中喝罵:“糊涂東西,要你有什么用?脫了,妥當收起來!”

  錦繡不住點頭,手下再不敢稍有停歇。

  錦繡身量小巧,縮在他懷里只顧解著紐子,垂著頭,天啟便看見她發尾后斜斜插著一根式樣樸素的鑲玉銀簪,心念一動,一抬手,已取了下來。

  錦繡正心無旁騖,忽覺一絲不亂的半邊鬢發竟全然滑脫,倒唬了一跳,連忙抬起頭來,卻見太子殿下手中捏著那只簪,不斷扳扭,似想將簪上的玉頂子取下來似的,忙道:“殿下,不可!會掰壞的!”

  董天啟斜眼睨她,將簪子隨手一擲,丟在地上。

  錦繡似聽到那簪頂上的玉飾摔碎的聲音,身子不敢動,臉上卻立時浮現出無限的心痛惋惜來。

  董天啟冷冷道:“值什么?叫李嬤嬤開了內庫,你去挑兩根好的。”

  錦繡聞言,臉上轉瞬便煥然生光——董天啟卻猛然把頭別了過去。

  宮女錦繡替太子殿下將身上的兩層外衣除去,見內里穿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了,將將粘在身上。錦繡突然面上一紅,小聲道:“殿下,奴婢去準備一下,先替殿下添浴吧?”

  董天啟點頭,錦繡這才伏下身去,將簪子揀起,草草向頭上一攏,便收拾了換下的外袍告退,誰知卻又被太子殿下喚住——天啟緩緩道:

  “父皇后來還叫你去了么?”

  錦繡一愕,忙搖頭:“陛下不曾……”

  董天啟猛一揮手,皺眉道:“夠了,別在我眼前做戲!三個月了吧?父皇就再沒叫你去問話?怎么可能呢?”

  錦繡咬著下唇,跪倒在地,輕聲道:“奴婢不敢欺瞞殿下:陛下上次召喚奴婢,問的那些話,奴婢早就一一回稟了,絕不敢有絲毫隱瞞——奴婢……奴婢已是殿下的人了,一切……一切都給了殿下,怎還會有異心?”說著,竟哭了起來。

  董天啟站在那里,漠然望著伏跪在腳前哭到梨花帶雨的錦繡——她真的不算美,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一點點相似……五官的輪廓,還有聲音,總讓他想起那個人來……

  太子殿下終于嘆一口氣,心軟了,溫言道:“好了,別哭了,我不過問問罷了,這也值得哭么?下去吧——晚些叫你了,再來。”

  ***

  李嬤嬤進得寢殿之時,恰遇見錦繡抹著眼淚向外走,似乎魂不守舍,幾乎與她撞了個滿懷。李嬤嬤恨恨罵一句“不長眼的小狐媚子”,錦繡的頭垂得更低了。李嬤嬤看也不看她,早已昂首進了門。

  殿內董天啟正坐著喝茶,見她進來,徑直道:“他們怎么來的?”

  李嬤嬤先走過去,用手試了試茶壺的溫度,似還暖,不怕傷了腸胃,方住了手,道:“老奴早說了,殿下如今不同往日,上上下下多少眼睛看著呢,總該更謹慎些才是……今日,倒似是湊巧,萬歲那邊忽賜了瓜果過來,咱們只說是歇了,他們卻不肯罷休,直把吳胡子鬧了出來——至于臨陽王,似乎是吳胡子找來的……”

  董天啟尚不放心,又問:“真的不是這宮里傳出去的消息?”

  李嬤嬤答:“倒不像……統共沒幾個人知道殿下不在,那幾個小狐媚子,老奴是親自盯著的。”

  董天啟“唔”了一聲,似才定了心。

  見太子并不說話,李嬤嬤躊躇片刻,忍不住開口道:“那殿下……今日之事……如何?”

  董天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見到了……不過她告訴我說,似乎并非如此。”

  李嬤嬤道:“真的?這可奇了!唐太醫明明說,萬歲的身體已經……”

  天啟道:“聽她的意思,她們沈家似是有什么藥的……三代外戚,真有些特別的方子,也不奇怪。”

  ——說著,又想起青薔實在經不住盤問,方才滿臉通紅,吞吞吐吐、結結巴巴地說出這些內闈之事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一笑,臉上竟似忽然有些微微發熱。

  李嬤嬤低頭沉吟,良久方道:“她雖已和那女人勢成水火,但畢竟都是姓沈……會不會?會不會動了什么別樣的心思?殿下,您……有沒有提點她,她如今早已自身難保,我們若不拉她一把,她斷然是活不久的……”

  “你不用多嘴!”董天啟突然打斷李嬤嬤的話,“我自然明白該怎么做的。”

  李嬤嬤卻搖了搖頭,續道:“殿下……雖然逾越,但有一句話老奴還是要說的:您真不該如此相信一個沈家的女人。您難道忘了?她們沈家是如何對皇后娘娘的,又是如何對您的?現下咱們好不容易漸漸熬出了頭,千萬可不能被一個女人壞了大事。”

  “夠了!我叫你閉嘴,你沒有聽到么?我不要聽你說青薔的壞話!我不會忘記母后是怎么死的,也不會忘記沈蓮心、沈紫薇她們是怎么對我的,但青薔和她們不一樣!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你明白么?”

  李嬤嬤見小主人發怒,連忙折身下拜,口中卻猶自勸道:“殿下,現下時局曖昧不明,實在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董天啟胸口無端焦躁,再也按捺不住,登時拍案而起,喝道:“你夠了沒有!我說過,不要再提了——到底我是太子?還是你是太子!”

  李嬤嬤頓時沉默不語,只是伏跪在地,叩首不絕。

  董天啟站在那里,長舒一口氣,終于還是鎮定下來,俯下身將乳母扶起,輕聲道:“嬤嬤,自我小時母后便不在了,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你對我的忠心,我能不知道么?我答應你,一定會完成母后生前的愿望,也完成你的愿望,無論如何,我都會登上那個位子——你放心吧。”

  李氏涕淚滂沱道:“是老奴多嘴,殿下長大了,又這么天縱英才,老奴實不該再說三道四的。只是……只是……罷了,不說了,只是看著殿下,老奴已很是開心的。請殿下千萬牢記,殿下肩上,可是負著皇后娘娘的心,上官大人的心,也負著滿朝讀書人的心呢!即使上官家已經煙消云散,但天下名門士族的心,都是向著殿下的,都在翹首期盼著殿下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老奴我……還有我們李家,一定會為殿下的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

  “……我都明白,”董天啟說道,“嬤嬤,你近日想辦法傳話給李閣老,叫他再探探父皇的口風,再探一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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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昭媛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2:00 字數:4571

  

  沈青薔一直站在窗邊,望著那傾頹的日影逐漸消失在流珠殿的飛檐后面,最后只在屋脊上余下一道繁復的金邊,若隱若現——忽然開口道:“玲瓏、點翠,你們兩個預備一下,隨我出去一趟;小喬子小梁子在這里候著,隨機應變。”

  玲瓏斂眉答應;一旁的點翠卻忙不迭問:“主子,去哪里?”

  沈青薔回首一笑,答道:“還能是哪里?不過去探一探昭媛娘娘罷了。”

  ***

  婕妤沈紫薇,自靖裕十四年生下五皇子天順,受封昭媛之后,便再也未曾踏出過錦粹宮半步。起初宮內謠傳,她是得了下紅之癥,恐怕命不久矣。誰知,不過數月光景,拿來彤史一看,上面卻赫然滿篇都是沈紫薇的名字。靖裕帝甚至一改歷來傳召宮妃去甘露殿侍寢的慣例,每每親自駕臨,就在流珠殿內過夜——仿佛一夕之間,沈昭媛寵慣六宮之名便不脛而走。

  這倒也不難解釋,畢竟,她是故“悼淑皇后”的親侄女,愛屋及烏之心,人皆有之。沈皇后之死幾令靖裕帝痛不欲生,甚至不惜為一點喪儀禮節的小過錯而遷怒于先皇后的親族,令偌大一個沈家毀于一旦。原吏部尚書、內閣次輔沈恪閉門一年之后復歸,卻已無聲無息遷至禮部四品郎中的閑職,加之兩個兒子一死一徙,令他仿佛一年之內老了十歲。整日里精神恍惚、答非所問,一有個風聲鶴唳,便猶如驚弓之鳥。

  “……陛下絲毫不提當日之事……是不是……也覺得罰的重了?”

  “……唉,誰叫沈家的兒子那樣不爭氣,正觸在逆鱗上,還能有什么好?”

  “……這沈家以色侍君,以色榮寵,又因色而亡——倒似天數。”

  “……噓……沈家不是還有兩個女兒在宮里么?兒子雖然靠不住了,但還難說……”

  如此這般,朝堂上各位股肱之臣議論紛紛、爭執不休,總能有些似無意似有心的只言片語傳入沈恪的耳中;他卻依然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即使被人當面調侃,也茫然瞪著一雙眼,仿佛全然聽不懂一般。

  ——笑吧!盡管笑吧!總有一天你們也會成為他人的笑柄,總有一天你們會連我都不如!

  ——皇上已經瘋了,早就瘋了;你們卻還做什么公侯萬代、青史揚名的春秋大夢么?

  ***

  靖裕十七年七月初五黃昏,沈青薔帶著兩名宮女步出了錦粹宮平瀾殿,穿過扶疏的草木、曲折的回廊,徑直向毗鄰的流珠殿而去。同樣是住著沈氏女子,同樣無法離開這座牢籠一般的宮苑,但在一干外人眼里,這兩處的境遇有如天壤之別:論起裝飾器具的奇巧精致,整個內苑,數流珠殿第一;就連各類吃穿玩物也都是先送來此間挑過,才分付到各處去的;亭臺布置因靖欲帝的屢屢蒞臨,更是年年修葺,歲歲翻新——當沈青薔穿一件素衣,不加妝飾,翩然而來時;僅僅是廊柱斗拱間密密匝匝新貼的金葉子,就已映得她眼花繚亂。

  還未到殿門前,已有人迎了上來,兩個慎邢司的內監并一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將青薔主仆三人團團圍在中間。那嬤嬤微一躬身,算是行了禮,便熟捻地招呼道:“沈才人,您又來了啊。”

  沈青薔微微點頭,說一聲:“來給昭媛娘娘送些玩物,可又要麻煩您了。”

  那嬤嬤道:“也沒什么麻煩不麻煩的,老奴統共就伺候這一個差事罷了。只是規矩依然一樣,您是明白人,自然不需要老奴在這里多嘴呱噪。”

  青薔輕笑,答:“那是自然。”說著向玲瓏淡淡一瞥,玲瓏早已將手中提著的竹籃揭開,里面不過放著幾件粗木雕琢的小玩意兒,作雞犬等各類動物形狀,手工甚拙,平平無奇。

  兩個內監劈手將籃子奪去,里里外外仔細翻找了一遍,方還給玲瓏。沈青薔向他們微一頷首,算作招呼,便欲抽身向前——誰料那嬤嬤卻不避讓,反而伸開手臂,攔住青薔的去路。

  青薔一挑眉,點翠已搶先道:“嬤嬤,已查過了,并無禁物的,您還待怎的?”

  那嬤嬤哈哈一笑,卻道:“才人娘娘,現下不比以前了。前些天吳大人特地遣人來吩咐過,從今以后,您要進流珠殿,可非要‘仔細盤查’不可了。”

  點翠寸土不讓,怒瞪回去,喝道:“我們主子是什么身份?你倒蹬鼻子上臉不成?”

  那嬤嬤面色一寒,眼中兇光立現,怒道:“小丫頭片子,不知死活了,和你老娘我斗嘴不成?別說是你,就是一個半個灰頭土臉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樣?”

  點翠氣結,當即就要跳腳,青薔卻冷冷道:“嬤嬤,您是吳大人跟前的紅人,如今的青薔,自然不能把您怎么樣——您想查,那便查好了;要怎么個查法?您開口就是。”

  吳良佐傳下嚴令倒也不假,但那嬤嬤的本意卻不過是想借這個機會,背著人訛些好處罷了,當即喜笑顏開,便道:“請娘娘恕老奴冒犯,老奴想看看娘娘的‘隨身’所攜之物。”說著微一側身,示意青薔隨她來。

  青薔卻站定不動,緩緩道:“那你便看吧。”

  那嬤嬤一愣,青薔又笑,艷若桃李,朗然道:“我既清清白白,便不怕人看,不怕人查。青天白日之下,正好行事——要看,要查,都在這里便好,該怎樣,請嬤嬤吩咐吧。”

  ——那嬤嬤一呆,沈才人說的似也在理,但就是借她十個膽子,她也絕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一名宮妃解衣露懷;頓時萬分尷尬,張口結舌立在當地,竟成了騎虎難下之勢。

  沈青薔冷冷斜睨她,再不搭理,徑直便向殿門而去,袍袖揮舞,行走如風。那嬤嬤身子一動,似還欲造次,卻終于作罷。玲瓏埋首隨行,點翠則狠狠瞪那嬤嬤一眼,抓著竹籃便急急跟在后面,見主子滿面嚴峻,全無半分暖色,這樣的神情是極少見的,便不敢再說什么,只是加快腳步。

  殿外里三層外三層都是巡視的人,殿內卻冷清,只一個面色慘白的宮女站在珍珠簾下,向青薔見了禮,口中道:“二小姐,您來了……”

  青薔停下腳步,輕輕嘆一口氣,道:“蘭香,你可越發瘦得厲害。”

  蘭香凄然一笑,搖了搖頭,卻道:“小姐在里面,今日可醒的早,脾氣倒也還好——二小姐隨我來吧。”說著當先帶路,左腿蹣跚,右腿卻似沒了知覺一樣,在地上拖著向前走。

  點翠鼻中一酸,實在是不忍再看;就連玲瓏也緩緩別過臉;青薔卻只咬了咬下唇,便即跟了上去。

  又穿過兩重簾子,轉過一道刻著江山萬里的玉石屏風,便來到流珠殿的內室。這里原本四壁都是書畫古玩,此時卻已全然搬空。只墻角架著一張朱色床榻,其余的地方,均鋪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

  ——而這后宮之中三千寵愛集于一身的昭媛娘娘沈紫薇,此時便仰面躺在地毯上,手中舉著一只粗拙的木塊揮舞,嘴唇翕動,口中念念有辭。

  蘭香折過去,勉強曲了左腿,半跪在氈毯上,用極輕柔、極輕柔的聲音哄道:“小姐乖啊,快起來吧——您看看誰來了?”

  沈紫薇躺在那里身子不動,只向上撐起的一雙手臂猛然僵住,頭極慢極慢地轉了過來;眼睛一眨不眨,終于落在沈青薔身上。

  青薔向前走了兩步,俯下身,望著她,輕聲道:“紫薇,我來了。”

  沈紫薇一揮臂,將手中抓著的木塊拋了出去,遠遠丟在一邊,突然對著青薔璨然一笑——那笑容便如鮮花綻放,說不出的美麗嬌艷——她道:“你又來瞧我啦?天悟呢?他什么時候來?”

  蘭香臉色一變,忙道:“小姐!萬萬不可!”

  沈青薔卻伸出手去,將紫薇扶著坐起身來。沈昭媛便如沒有骨頭一般,摟著青薔的頸子,把自身的重量全數壓在她身上,口中依然纏夾不清地重復著:“天悟怎么不來?天悟到哪里去了?”

  玲瓏點翠忙過來幫忙,合數人之力一番忙亂,方令她坐直了。沈紫薇只是嘻嘻笑,一邊宮裝散開,露出半片如雪的胸口,猶自恍然不覺。

  沈青薔嘆口氣,親自伸手過去,替她將衣裳掩好,輕聲道:“紫薇,記住啊,那個名字是不能跟別人說的,這是我們兩個玩的游戲,你一說出來,可就輸了——天悟一生氣,可就不會來瞧你了。”

  沈紫薇忙不迭搖頭,喊道:“紫薇誰都沒告訴!紫薇什么都沒說!你輸了,是你輸了!你快叫天悟來見我!”

  青薔緊咬著牙,狠狠一點頭,哄道:“好、好……紫薇乖乖的,誰都不說。青薔這就叫天悟來瞧你,你說好不好?”

  紫薇茫然盯著青薔的臉,良久方拍手道:“好!紫薇等著。你給天悟說,紫薇在這里乖乖的等著他來!”言畢又是嘻嘻一笑,“我最乖了!你說是不是?紫薇誰都不說,誰都不說……”

  青薔伸出手去,摸了摸沈紫薇的臉,極溫柔地道:“是,紫薇最乖了。”說著替她將紛亂的頭發收攏,理順披在腦后,輕聲哄著:“青薔給你帶東西來了,我們一起玩兒,好不好?”

  點翠忙將籃子里幾件木頭削成的玩意兒遞過來,一一指給沈昭媛:“這個是小狗,這個是小馬……”

  沈紫薇兩眼放光,突然一伸手,將那些木塊兒全數環在臂間,惶急地喊:“我的!都是我的!誰都不準搶走!”

  點翠忙一縮手,道:“是你的,都給你,都是你的。”

  沈紫薇眼神渙散地點著頭,終于又嘻嘻笑了起來。

  青薔怔然望著紫薇坐在地上和點翠爭搶,時而歡喜時而突然暴怒,將手中的木塊兒向點翠砸去,口中嗬嗬有聲,那張美麗的面孔扭曲起來,變得無限猙獰可怖。她忍不住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爬在花園的樹上遙遙望著沈家大小姐穿戴一新坐在高樓內,心中想:“她怎么會是自己的姐姐?”她們就象是云和泥,像是華麗的珠釵和路邊的野草。

  ——沈青薔站起身來,靜靜出了內堂;蘭香拖著那條僵直的右腿,默默隨在身后。

  走到外廂,她轉頭吩咐玲瓏道:“你在前殿守著,有什么變故,快些來通報。”玲瓏一點頭,便去了。青薔帶著蘭香又轉過兩道回廊,來到一間空屋,青薔側身在一席簾幕后面,確定四下無人,方從懷中掏出一只極小的紙包,輕聲道:“蘭香,這是你上次要的,萬一……萬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份量夠不夠,但統共不多了……總之聽天由命吧。”

  蘭香抖著手接過,顫聲道:“二小姐,蘭香替我們小姐謝謝您了。”

  沈青薔的臉上掛著苦笑,自嘲道:“這本也是她的,不過被我‘借’了來……”

  這話倒將蘭香說得一陣糊涂,茫然道:“您說什么?”

  青薔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她并沒有騙董天啟,她確實是將那根從沈紫薇發上拔下來的珠簪悄悄沉入了昆明湖,但珠簪內的黃色藥粉她卻已事先取了出來。只不過……只不過大半都下在那杯致淑妃娘娘于死地的符水之中了,余下的只剩這些,蘭香既然求她帶毒藥進來,便正好完璧歸趙。

  沈青薔嘆道:“……你竟為著毒藥謝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蘭香黯然,啞聲道:“二小姐,我的苦,您是不會懂的……死了,才是解脫呢……”

  青薔心中一驚,忙問:“怎的?難道皇上……已經知道了不成?”

  蘭香慘然一笑,回答:“怎么會!若知道了,恐怕這殿內殿外所有的奴才,如今早已化成飛灰了吧?皇上他……待小姐實在是好呢,簡直再好也沒有了!你看看這個流珠殿,多么富貴華麗!你還沒有看到他賜給小姐的首飾衣服呢,那么多,那么美,我做夢都夢不到!這還不算好么?反正小姐她……現在這個樣子,可又知道什么?還以為是有人和她玩兒呢——每一晚……每一晚我候在外頭,都聽見小姐在內里不住咯咯笑!她笑,他也笑,我從沒有聽過那樣可怕的笑聲,笑得我頭皮發緊,整個人都快要瘋掉了——二小姐,你告訴我,皇上他到底在想什么?難道他也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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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蓮影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3:00 字數:3687

  

  蘭香慘然一笑,答道:“怎么會!若知道了,恐怕這殿內殿外所有的奴才,如今早已化成飛灰了吧?皇上他……待小姐實在是好呢,簡直再好也沒有了!你看看這個流珠殿,多么富貴華麗!你還沒有看到他賜給小姐的首飾衣服呢,那么多,那么美,我做夢都夢不到!這還不算好么?反正小姐她……現在這個樣子,可又知道什么?還以為是有人和她玩兒呢——每一晚……每一晚我候在外頭,都聽見小姐在內里不住咯咯笑!她笑,他也笑,我從沒有聽過那樣可怕的笑聲,笑得我頭皮發緊,整個人都快要瘋掉了——二小姐,你告訴我,皇上他到底在想什么?難道他也瘋了么?

  沈青薔心中一慟,只覺有什么東西填滿胸口,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啞聲道:

  “……瘋子?這宮里,也許早就是瘋子的世界了。”

  蘭香忽然也笑了,說道:“是啊……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也快要瘋了呢。甚至都想,要不然,干脆徑直講出來,徑直一死……算了。日日夜夜這樣擔驚受怕,總覺得明天、甚至下一刻小姐就會笑著,很開心地在皇上面前講出那個名字來——好多次我都想,還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這份煎熬……”

  她的話還未說完,卻已被青薔打斷:“此刻便求死,你甘心么?”

  蘭香緩緩眨眨眼,搖了搖頭:“自然不甘心——我若甘心,不會等這四年。可是,你不甘心,又能怎樣?”

  沈青薔望定蘭香,突然問:“那你恨嗎?”

  蘭香似一愣,反問道:“恨什么?”

  青薔道:“恨淑妃娘娘,恨大殿下,恨皇上,恨把你的腿打折的奴才們,甚至……恨我?”

  蘭香又一笑,微側過頭去,輕聲答:“我怎會恨二小姐您?不、不,蘭香是個口拙心笨的,雖不知道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但也明白,若不是您,我家小姐早就死在淑妃娘娘手上了。唉,其實,淑妃娘娘、大殿下、皇上……這些人我統統都不恨,我只恨自己怎么就是個女人,怎么便進了這種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恨又有什么用?這就是我的命。天生賤命,能怨得了誰?”

  青薔輕嘆一聲:“蘭香,你記得嗎?小時候,我給鄭廚子關在柴房里,你半夜送吃的給我,我卻罵你,還把你趕了出去……”

  蘭香垂眉思索,終于一笑:“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回事來著,那時候我哭得可有多么傷心,您可不知道罷……”

  青薔笑道:“后來我也哭了,我也哭得很傷心……蘭香,你那句話是錯的,真的是錯的。”

  蘭香疑惑,方要開口詢問,青薔已道:“那時候你便說,我們人窮命賤,所以我們要認命——那時候我便不信,所以才罵你、趕你;現在我更加不信了,絕對不相信!蘭香,你家小姐是你救回來的,是你跪在碧玄宮門外鳴冤,用這條腿換回來的,你忘了嗎?所以這不是命,絕對不是命——你四年前沒有放棄,難道四年后卻要放棄不成?”

  蘭香望著沈青薔,淚盈于睫,終于是狠狠地搖了搖頭。

  青薔緩緩道:“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所以你也一定不能放棄——我給你那藥,是到絕對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用的,萬一……萬一皇上動了真怒,你要替你家小姐解掉那些痛苦折磨,是為了這個才給你的——你明白么?”

  蘭香抬起袖子不住揩著眼中滑落的眼淚,重重點頭;忽然又破涕一笑,說道:“二小姐,你真的變了好多,小時候,你的性子可有多么古怪。而現在,我看著你,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淑妃娘娘……不、不,我不是說手段心腸,你是好人,淑妃娘娘卻……不過,娘娘她總是很沉靜,總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樣子;她想做什么,也是絕對要做到底的——二小姐,真的,你現在和她很像。”

  青薔一愕,轉瞬間也笑了,道:“是么?也許吧……”

  蘭香的眼睛忽然一亮,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青薔的手腕,她的力量那樣大,令青薔著實吃了一驚。只聽蘭香道:

  “二小姐,不如這樣,你去做皇后吧,至少做個妃子——就像淑妃娘娘那樣!我家小姐始終為情所苦,一步錯、步步錯,終于落到現在這個境地;可你不一樣,你一定能做到的。去試一試,讓萬歲愛上你、迷上你、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然后便沒有人能欺負你,所有人都會爭著對你好——就像淑妃娘娘那樣。”

  沈青薔猛然從她手中抽回纖腕,輕聲道:“你以為皇上真的那么喜歡淑妃娘娘么?皇上……也許喜歡過什么人,但那絕對不是她。”

  ——沈青薔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在一個銀色桂花寂靜飄落的秋天,她遇見的人,以及她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那一天,靖裕帝分明聲聲泣血、聲聲斷腸地喊著:“朕等你十年,到頭來終是一場空么?”

  “……蘭香,即使真的當上了妃子,甚至當上了皇后,又能如何?還不是說廢黜便廢黜?讓一個活人在這個宮中莫名其妙的死去,再容易不過了……為什么女人必須尋找一個男人的寵愛,并且憑借這份愛才能生存下去?為什么呢?”

  蘭香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不解,愣愣望著沈青薔:“二小姐,你在說什么?我……我怎么越來越聽不懂了?女人自然是……自然是要男人憐惜的……你從沒有愛過誰么?你愛上他,便不曾想過要依靠他嗎?”

  沈青薔望了望蘭香,垂下頭去,腕上的金鐲在手臂上緩緩滑動,戴得太久了,成色已經隱隱發暗,不再像初時那般燦亮鮮明,幾乎已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愛情么?愛情……就像這戴在手上的鐲子,不是么?

  “也許吧……也許我也曾經動過心、愛過人的。我總是覺得,有個人,雖然不見面,但他始終在我身邊,在我獨自度過漫漫長夜的時候,他給我溫暖——這也許就是愛吧?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依靠他;我所能依靠的,永遠只是自己而已——蘭香,我不想變成沈紫薇,你明白嗎?”

  蘭香凝神思索了很久,終于還是遲疑著搖了搖頭。

  青薔笑了:“沒關系,不過是我的胡思亂想罷了,你不明白也無妨的。”

  ***

  沈青薔回到內堂,點翠依然還在哄著沈昭媛玩耍。青薔湊過去,微笑著說道:“紫薇,我們該走了。”

  沈紫薇渾身一僵,半晌才扭過頭來,定定望著青薔,口齒不清地說:“走,你走,紫薇也走。”

  蘭香連忙上前,盡力半跪下去,故意扳著臉,說道:“紫薇不能走!紫薇走了,天悟來了,怎么找得到你?”

  沈昭媛斜仰著一張小臉,似乎想了許久,方才答應:“好,紫薇不走,紫薇等天悟。紫薇乖乖的,誰也不告訴……不告訴,嘻嘻……”說著低下頭,自己擺弄起滿地的木塊來。

  ——便在此時,忽聽得外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人都是一驚,蘭香連忙起身,卻因腿腳不便,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點翠急忙去扶蘭香,沈青薔卻緩緩站起來,目視門外,素來穩健的玲瓏卻滿臉慌亂,正快步而來。

  內堂諸人還未開口,玲瓏已搶先道:“快替昭媛娘娘預備,皇上的御駕都進了錦粹宮了!”

  蘭香愕然,連忙在點翠的攙扶下掙扎著站起,惶急問道:“怎么會?我們怎么沒得了信兒?該不是弄錯了吧?”

  玲瓏臉色鐵青,跺腳道:“怎么會弄錯?咱們今日進來,可算把外頭那只母狗給得罪了,我方才出去才知道,皇上早已遣人過來吩咐了,只她尋釁報復,故意瞞著,還說什么今日不必調用外頭的人手,里頭早都預備好了。”

  蘭香幾乎便要哭了出來,不住喊道:“怎么會!這可怎么好?小姐都沒來得及喝‘安神湯’呢,一會要是發起瘋來,我們都是一個死了!”

  沈青薔心下已然洞若燭照,方才為了怕被那嬤嬤查出自己身懷毒藥,不得已當面沖撞,沒想到她竟然睚眥必報——反正內殿里不過一個瘋子,一個瘸子,便給你信口雌黃,又怕什么?總之你這“慢待御駕”的罪責,定然是逃不過了——真真好歹毒的心!

  如今麻煩迫在眉睫,蘭香竟還在那里無謂啰嗦,青薔當即喝道:“夠了!廢話有用么?還不快去端過來?‘慢待御駕’既已坐實,更不能讓昭媛娘娘在御前失儀了!”

  蘭香恍然大悟,忙道:“是,是!我親自去端!”拖著腿,急急轉向后頭去。點翠沒有半點主意,只是一個勁兒的問青薔:“主子,我們該怎么辦?”

  玲瓏卻目送著蘭香的身影遠去,忽然開口:“我們……不如先下手為強。”

  青薔的身子一抖,不可置信的望著她,玲瓏的一雙眼猛然抬起,精光四射,口中道:“如今絕無后路可退,退便是死路一條——該來的,總會來的。主子,你什么都不用管,只想辦法給我一個近身的機會,他雖是皇帝,不過也是肉體凡胎,不過依然是個‘人’罷了,我就不信……”

  點翠已給嚇得傻了,哆哆嗦嗦道:“玲瓏……姐姐,你是說……你是說……你想要……”

  玲瓏淡淡瞟了她一眼,冷笑一聲。

  沈青薔卻道:“玲瓏,這就是一直以來的‘打算’么?”

  玲瓏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冷冷望著青薔,緘口不言。

  “不行!”沈青薔斷然道,“絕對不行!你這不是在賭你一個人的性命,你是在害我們大家的命;無論你成功還是失敗,這流珠殿里里外外上百人,一個都活不成——你就有那么大的冤屈那么大的憤怒,對這些人命統統不管不顧了么?”

  玲瓏依舊無言。

  ——殿外已遙遙傳來此起彼伏的呼聲,圣駕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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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黃庭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5:00 字數:4684

  

  靖裕帝方步入流珠殿內堂,便吃了一驚。斗室內赫然竟有五個人在,三名宮女分跪兩側,捧著藥碗、妝奩以及鏡匣。沈昭媛坐在當中,垂首專心把玩著自己的手指;而她那頭又黑又密的青絲,卻正被另一個女人握在手中,用一把玳瑁梳細細梳理著——皇上明明已進了殿,可她們幾個人,竟仿佛視若無睹一般。

  “怎么是你?”靖裕帝的目光落在那梳發女子的臉上,破碎的記憶忽然浮出水面,拼湊在一起,他想起來了,原來是她。

  “朕記得曾給過你諭旨,叫你‘閉門思過’的——怎么,朕的旨意你也敢違抗不成?”

  沈青薔緩緩將目光抬起來,直視著靖裕帝的臉;忽然輕嘆一聲,將手中的梳子放在點翠捧著的鏡匣上。跪伏于地,無懈可擊地向靖裕帝三叩九拜——禮畢,方起身回答道:“啟稟萬歲,婢妾是接過諭旨,命婢妾不得私出錦粹宮,不得與錦粹宮外之人相見,不得私相授受任何東西——卻從未接過不準婢妾來探望昭媛娘娘的諭旨,婢妾駑鈍,望陛下明示。”

  靖裕帝望定她,一字一頓道:“你自恃聰明,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沈青薔立時斂眉答道:“婢妾不敢。”

  靖裕帝冷笑一聲:“不敢?你們沈家的女人,還有什么不敢的?殺了朕,你敢不敢?奪了朕的天下,你敢不敢?”

  ——跪在青薔身側,捧著妝奩的玲瓏的面色,立時變了。

  沈青薔沉聲答:“婢妾的確不敢——但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有不滅之身;故此……陛下,還請您三思。”

  靖裕帝身子一僵,咬牙道:“好,很好……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敢在朕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踱到青薔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住青薔的下頜,將她的臉慢慢抬起來——沈青薔的眼睛毫不避讓,燦若星辰,直直地望著他。靖裕帝忽而一笑,竟俯下身去,在青薔的唇上印下冷冷一吻,冷冷說道:

  “你變漂亮了呢,變得……越來越像她了……真可惜,若朕在十年之前遇見你,一定會欣賞你今日的布置應答,欣賞你的膽大包天你的毫不畏死;就像當日,朕非常欣賞沈蓮心一樣……不過……現在,朕已經累了、煩了,朕不想再和你們玩兒了,懂么?為什么你們不能都像昭媛這般,做個乖孩子:朕給什么,她都高興;朕不給什么,她就徑直哭鬧——不會騙朕,更不會害朕,甚至連朕說的話,都聽不明白——這樣可有多好!”

  沈青薔撇過頭去,躲開靖裕帝的手指,輕聲道:“若皇上真的認為婢妾做錯了什么,便賜婢妾一死,那也無妨。”

  靖裕帝輕輕一笑,聲音竟然十分快活:“你真的想死么?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又怎會有你這樣的眼睛?你這種以退求進的花招兒,便真以為朕瞧不出來么?莫要口是心非了,這一點上,比起沈蓮心,你還差得遠呢!”

  沈青薔神色不變,頭卻垂了下去。靖裕帝唇邊掛著笑,直起身來,微瞇著眼,淡淡說道:“朕富有四海,不怕多養幾個人;朕也不是暴戾之君,不愛讓這后宮見血——何況,若你能長點眼色,朕也不是不能容忍你偶爾玩個小把戲的,明白么?”

  ……言畢,再也不看沈青薔,徑直走到紫薇身前,盤膝坐在她身邊,輕聲喚道:“昭媛,看看我,還認得我么?”

  沈紫薇服了“安神湯”之后,整個人便沉靜下來,反應似乎也更遲鈍了。靖裕帝喚了好幾聲,她才轉過頭去,報之一笑,笑靨如花;卻不說話。

  靖裕帝亦對她展顏一笑,無限溫柔地道:“是我,你想我了沒有?來,乖乖躺在我腿上,我讀《黃庭經》給你聽,好不好?”

  沈紫薇整個人便似一個美麗玩偶,任人擺布,果然安安靜靜躺在靖裕帝懷中——靖裕帝笑著,如慈父般撫愛著沈紫薇披散的長發,真的自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一邊翻,一邊說道:“這是仙書,讀了之后會變成仙人的——等我成了仙,昭媛便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沈紫薇極乖巧、溫順地點了點頭,眼睛慢慢闔上,竟似要睡著了——忽然,她又把眼睛睜開,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不,我不和你去!天悟來了,會找不到的。”

  蘭香的手臂突然一軟,手上端著的翡翠盤和盤內原本盛“安神湯”的藥碗便一古腦滑落在地,發出一聲巨大的響動。她臉色蠟黃,無聲無息委頓下去,簡直就像是周身的血液被瞬間抽干了一般。

  沈青薔則顫抖著站起身來,只覺得有什么涼涼滑滑的東西正攀著自己的背脊,慢慢向上爬。

  靖裕帝的表情萬分沉靜,甚至連眼睛都不曾多眨半下。他還正值盛年,還不到四十歲,年輕時,也曾有過舉袖臨風、溫潤如玉的韶光——縱然此時業已兩鬢星星,眉間眼角溝壑叢生,但在那渾身上下一片金黃的重重圍困里,在他青白的面容之上,依然還能窺出幾分舊時的風采。天悟和天啟,這兩個兒子其實都像他,一雙劍眉都長得飛揚挺拔,眼睛又黑又亮……

  ——靖裕帝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張“慈父”的面具掛在臉上,無限溫柔地對紫薇道:“沒關系,天悟也一起去的……我們一起飛到天上,去做仙人,去找天悟的娘,昭媛,你說好不好?”

  沈紫薇那雙如同蒙塵的琉璃珠子一般的美目緩緩轉動,長長的眼睫不住開合,嘴角浮現出一個極艷麗又極渺然的笑容,她緩緩點了點頭,似乎十分快活地回答:“好……紫薇跟你去,紫薇一定跟你去!”

  靖裕帝撫著她的背,臉上笑著,幽幽嘆息。

  面如死灰的蘭香忽然掙扎而起,尖聲道:“陛下!陛下!不是這樣,不是——”

  靖裕帝身子不動,手還撫在紫薇背上,臉卻猛然轉了過來,對蘭香怒目而視;蘭香對上這樣的一雙眼,只仿佛咽喉被人死死鎖住,張著嘴,卻只是不住顫抖,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靖裕帝又垂下眼去,緩緩轉回頭來,目光停在沈紫薇雪白的頸項之間;那股不折不扣的戾氣,漸漸隱沒。

  “……沒規矩的奴才,”他的語氣依然如故,聽不出半分波瀾起伏,“嚇著了你的主子,可怎么好?”

  ——對這一切變故,沈紫薇統統恍若不覺,她伏在靖裕帝曲起的腿上,身子蜷成一團,便像只極乖的小貓。起初把玩著皇上龍袍墜腳的流蘇,忽又覺得無聊,便從靖裕帝手中,把那卷書搶了過來。也不看,只是不斷刷刷翻動書頁,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越翻越快,口中不住嘻嘻癡笑,仿佛那是世上最快樂不過的游戲。

  靖裕帝一抬手,將那本《黃庭經》從沈昭媛手中猛然抽走,喝道:“不要玩了,你該睡了——往日都是乖乖的,今日怎么憑地胡鬧?我可要生氣了。”

  紫薇正玩得興起,忽然手中一空,整個人勃然變色;但見靖裕帝將那本書珍而重之地合起,收回懷中,眼中當即兇光大作,便伸出手去,想要搶奪。

  靖裕帝冷冷望著她,一把扭住她的手腕,將她狠狠甩向一旁,口中道:“昭媛,你再沒有規矩,便要吃點苦頭了。”

  沈紫薇伏在地上,急急喘氣,纖纖玉腕上赫然現出幾個鮮紅的指印。她卻似不怕疼,更仿佛完全聽不懂皇上在說什么,頂著一頭紛亂的烏發,掙扎著又要起身——卻忽然被另一雙手攔住:

  沈青薔扶起她,從一旁的梳妝匣子里,隨手拿出一面菱花小鏡,遞在紫薇手中,輕聲哄道:“紫薇乖,不要鬧。給你這個玩,好不好?”

  ——沈紫薇愣愣望著鏡中那披頭散發的陌生女人,似乎呆住,雙手握著鏡子,突然哀哀嚎哭起來。

  沈青薔轉頭吩咐面色鐵青,手指死死抓著妝奩不放、直抓到指節泛白的玲瓏:“你跟著蘭香,去把昭媛娘娘的‘安神湯’再端一碗來,要煎地釅釅的,懂么?”

  玲瓏恍若無聞。

  青薔咬牙喝道:“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玲瓏,你、還不快去!”

  仿佛過了一百年那么長,玲瓏終于將手中的妝奩緩緩放在一邊,對靖裕帝叩拜,站起身來,步履穩健地走過去,將蘭香攙起,扶著她,向外間去了。

  ……沈青薔一直懸著那顆信心,總算略松了些。她轉頭望著靖裕帝;當今天子赫然也在望著她,滿眼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青薔猛然將頭別了過去。

  ——沈紫薇依然在哭。一邊哭,一邊還笑著,口中喃喃自語不休。

  “……陛下早就知道了?”沈青薔突然開口,問道。

  靖裕帝依然望著她,終于點點頭:“昭媛只要睡著了,便會叫悟兒的名字,朕再猜不出,就是傻子了——你們不也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么?”

  沈青薔輕輕一笑,再也不說什么。

  靖裕帝倒頗感詫異似的,問她:“你難道不想問朕,為什么不怪罪昭媛?”

  沈青薔緩緩搖了搖頭,輕聲回答:“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否則皇上也絕不會是皇上了。”

  靖裕帝一愕,輕哼一聲:“你倒似真有幾分聰明的。”

  沈青薔依然淡淡一笑,答道:“謝皇上繆贊。婢妾斗膽,還請皇上移駕。何況……何況昭媛娘娘喝了藥,今日怕是無法侍君了。”

  靖裕帝微瞇著眼,慢聲吩咐:“過來,扶朕起身。”

  青薔還未回答,早已呆若木雞的點翠卻忽然醒悟過來,連忙道:“是,奴婢這就……”

  靖裕帝斷喝一聲:“滾出去!”

  點翠身子搖晃,幾乎跌倒。

  青薔嘆息一聲,點頭道:“點翠,不用了,你出去吧……”

  點翠顫抖著,哆哆嗦嗦爬起身來,東倒西歪地出了門。

  ——殿內只剩下沈紫薇的哭聲笑聲,剩下她旁若無人的低語聲,以及搖曳的燭火。

  沈青薔慢慢走了過去,躬身扶萬歲起身——卻冷不防靖裕帝忽然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拉入自己懷中。

  “你叫什么?告訴朕——沈家的女人,”靖裕帝一手鉗著青薔的肩,另一只手緊貼著她的面頰,探入她盤疊的烏發深處,將她的整張臉扭過來,朝向自己。

  沈青薔只覺被一股大力拗住頭頸,疼得她幾乎流出眼淚來。勉強維持著沉靜態度,輕聲答:“婢妾青薔。”

  靖裕帝笑了,笑容如鐵,像夏日里咬著碎冰粒般反復斟酌這個名字:“青薔、青薔……朕記住你了,你是個難得的聰明女人——朕喜歡你……青薔,你有想要的東西么?綢緞?珠玉?還是想當朕的妃子?朕今天心情很好,你可不要丟掉這個機會。”

  ——沈青薔垂下眼,輕聲道:“若可以,請皇上放婢妾出宮吧……”

  靖裕帝的一雙瞳仁突然緊縮,指上加力,幾乎陷進青薔的肌膚里,他啞聲道:“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沈青薔強忍著痛,不卑不亢回答:“婢妾幼時身不由己、懵懂愚鈍;入宮絕非婢妾本意。皇上若真愿意賞賜婢妾,便請賜還婢妾一個自由之身吧。”

  靖裕帝死盯著沈青薔,滿臉驚駭交加的神情,簡直把青薔看成了一個陰曹地府里竄出來的鬼怪,而絕不是個活生生的美人。他粗聲喘著氣,面孔痙攣,身子簌簌發抖……終于,咬定了一口森森白牙,厲聲喝道:

  “朕不準!朕絕不準!你們都想拋下朕,拋下朕一個在這鬼地方,朕絕不會叫你們稱心快意!無論你活著,還是你死,你這一輩子都注定留在這宮里,朕不會放你去任何地方!”

  ——說完,將青薔猛然從懷里推開,徑自站起身來,大踏步而去。

  待他的腳步聲走遠,待外廂太監宮女們的喧囂越來越淺淡下去,沈青薔終于喘出一口氣,仰面躺倒在紅氈上;只覺渾身的力氣都已用盡,一絲也提不起來了。雖有些莫名其妙,但這一劫……似乎是度過了,只是……只是……方才,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滾蕩的水點兒,那究竟……是什么呢?

  ——珍珠簾子掀開,有人從外間走了進來,將她從波斯地毯上扶起來,卻是玲瓏。

  “主子……”她說,聲音哽咽。

  “別哭,”青薔笑道,“若連你都哭了,我越發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我們都活著,都還活著,所以還不到哭的時候……走吧,攙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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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乞巧
更新時間:2007-12-16 11:08:00 字數:3560

  

  未幾,便是七夕。無論是天上的仙女,還是世間的佳麗,對女人而言,這許是最重要不過的節日了。各宮各殿早早便抬出香案,供奉名貴香料及時鮮瓜果——自然,更少不了那裝在華麗針匣里的乞巧針。

  時近黃昏,卻忽然下起了蒙蒙細雨,點翠連忙指揮著小喬子和小梁子將香案又抬了回來,站在屋檐下,望天興嘆道:“七夕節的相思淚啊,他們該是見到了吧?雖然一年一次,但總是能相見的……”

  被雨澆了一背的小梁子忝著臉湊了過來,笑嘻嘻問道:“點翠姐姐,你想和誰相見啊?”

  點翠臉一紅,啐他:“小皮猴子,貧嘴呱噠舌的,可討打!”

  小梁子一心玩鬧,當即大呼小叫起來。

  忽然,簾子一動,玲瓏從屋內出來,冷著臉道:“主子在休息,你們還這般不省心,真的是無法無天了不成?”點翠一吐舌頭,連忙跑向后廂,口中道:“我這就去預備‘巧果’……”小梁子則更是精乖,一見玲瓏出來,早已溜得不見人影兒了。

  玲瓏依然冷著臉,一轉身,掀了簾子進屋去,對屋內坐著看書的沈青薔回稟道:“主子,外頭下相思雨了。”

  沈青薔的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微一點頭,淡淡道:“是么?七夕的雨,原來還有著這樣的名字啊……”

  玲瓏遲疑片刻,輕聲道:“那主子……今夜……”

  青薔抬過頭來,對她一笑:“今夜是七夕,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人人都要出來乞巧的,我可說得沒有錯吧?”

  玲瓏眼睛一瞟,正瞧見窗口懸著的那盞蓮花燈,窗子開著,這溫暖的、粉色的光輝,透過紛亂的雨絲,卻不知會照進了誰人的心中。

  玲瓏垂首道:“奴婢愿織女娘娘庇佑主子,乞巧得巧,萬事順遂,”頓了頓,又道,“……便如燈節那日一般。”

  青薔望定她,笑了,說道:“玲瓏,那可有勞你了。”

  “相思雨”下了并不久,酉末入戌的時候便停了。香案又被挪了出來,這一次,更是密密堆滿了各色物件,從胭脂水粉到紅棗桂圓,統統襯以紅綢,點翠親手整治的面炸的“巧果”也端了出來,上面抹著黃澄澄一層蜜糖,顯得格外誘人。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天上層疊的云影豁然洞開,如鏡的幽藍夜幕高高懸于眾人頭頂。點翠站在香案邊,一直抬著頭向天上望著——河漢燦爛,那牛女真的在空中相會了嗎?

  香案擺在距平瀾殿有一段路程的涼亭之上,四年前錦粹宮尚未沒落時,這里曾是各處妃嬪娘娘們賞景玩月的絕佳妙處,每到佳節,免不了無數爭風吃醋的好戲——如今卻只便宜了她們幾個,將這霽月光風,堪堪獨占。

  點翠站在亭外,翹首企盼良久,終于見到玲瓏手捧針匣,引了青薔姍姍而來。為討彩頭,宮內乞巧的針都是特制的,針孔寬大,十分易穿。沈青薔來到香案前,先稱贊了點翠炸的“巧果”,又和兩個小太監說了一番閑話,這才跪拜下去,默默祝禱,最后對天焚香,叩首三聲,便算全了禮。玲瓏早已捻著七根排好的“乞巧針”送到她手里,另一邊點翠則遞上極韌的一根絲線,青薔笑著接過來,趁著璀璨星光,將七枚針尾輕松穿過。

  點翠忙拍手笑道:“主子是心巧手巧的!”

  青薔也笑道:“可不如你嘴巧……”說著站起身來,“你們也來拜拜吧,討個吉利罷了,不白折騰這一場。”

  點翠巴不得答應了一聲,卻又反應過來,問道:“主子,怎的?您這就要回去了不成?”

  沈青薔點點頭:“拜也拜了,巧也乞過了,我想去看看昭媛娘娘——總也不大不小是個節日,那邊,怕是冷清得緊。”

  點翠早一手排針,一手捻線,口中道:“那主子您等等我,我眨眼就好了的。”

  可畢竟是分心二用,失了求禱的誠摯,手上一顫,那針只穿過去六枚,正巧卡在第七枚中,功虧一簣了。

  點翠跪在那里,幾乎都要哭了。還是玲瓏過去,另排了針線給她,說道:“方才那次算是你替我乞的,我這就陪主子過去,你在這里虔誠拜過,再好好乞自己的吧。”

  點翠急急起身,忙道:“那怎么成?”可玲瓏早扶了沈青薔,遠遠去了。

  點翠怔怔望著她們的背影,終是復又跪下,口中嘟嘟囔囔不休。旁邊站著的小梁子忽然一笑,打趣道:“點翠姐姐這個再穿砸了也無妨,就當是替我穿的,也是一樣……哈哈……”

  點翠怒瞪他,口中喝道:“你還笑?你再笑,小心我用針扎你!信不信?”

  小梁子忙擺手道:“我信的,我自然信的……哈哈……只是,點翠姐姐,你還是用心穿吧,可小心沒扎到我,反扎到了你自己——到時候,你那個念念不忘的人,怕是要心疼的吧……”

  點翠頓時臊得滿面通紅,口中卻半句狠話也講不出來了。

  ***

  這一邊幾個人不住頑鬧,嬌聲笑語遠遠傳開;那一邊,玲瓏手上提著一盞紙燈當先引路,主仆二人默默走在荒草蔓生的小徑之中。

  眼見離了平瀾殿,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