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薔天
靖裕十一年初夏,皇恩浩蕩,賜淑妃沈氏歸寧。
“參見淑妃娘娘,愿娘娘鳳體安康,千歲千歲千千歲!”
兩個妙齡少女齊齊叩首下去,大的十五六歲,一身絳衣,亭亭玉立;小的只十二三歲,滿臉稚氣,一雙大眼睛向上偷瞟一眼,連忙低下去,烏溜烏溜地轉。
“起來吧,自家人,不用大禮的。到姑姑這里來,叫姑姑好好看看。”珠簾內端坐的華衣女子笑道。兩個少女對望一眼,起身,早有太監內侍用一柄嵌珠金如意打起簾子,簾內那女子的面目露了出來,滿頭珠翠映著一張絕色的麗顏。
淑妃一手拉起一個少女,仔細端詳手臉;兩個少女都激動的渾身顫抖。淑妃放開她們,笑道:“好、好,一雙美玉雕成的人兒。兄長,你真是好福氣。”
立身于簾外階下的男子聞言深揖在地,忙道:“都是托娘娘洪福蔭庇。幸她們各自也都努力,盡力不負娘娘厚愛。大女紫薇,自幼習琴,爪音也還聽得;小女素馨,亦能畫兩筆草蟲翎毛,另外各自女紅針線,賤內也都時常看顧。”
淑妃頷首:“很好,那都是用得上的……”卻轉臉問兩個女娃,“你們說,咱們沈家為何三代高居上位?”
紫薇福了一福,毫無懼色,盈盈回答:“那是因為沈家歷代蒙受君恩,皇恩浩蕩。”
素馨也福了一福,畢竟年歲小,頗有一番孩氣:“那是因為爺爺爹爹忠心為國,勤奮努力。”
淑妃又笑了,這一笑真可謂風華絕代,她拉著兩個侄女的手,搖頭道:“不是。我們沈家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在宮里受寵;我的姑姑也在宮里受寵。以后你們兩個也要入宮,也必須受寵。那樣你們的兄弟才能繼續沈家的榮華,你們的侄子侄女才能繼續沈家的富貴——明白么?”
兩個小女孩再次對望一眼,愣愣地點頭,淑妃手一擺,輕聲道:“來人哪,看賞,送二位小姐下去吧……哥哥,本宮在內苑也時常想起自己的花園子,就請哥哥帶路,叫本宮故地重游吧。”
***
上代沈夫人在世時,偏愛蒔花種草,整個京城都有名。現今老夫人雖已過世,這花草卻依然有下人精心打理,花團錦簇郁郁蔥蔥,煞是醉人。淑妃輕搖玉步,環佩叮當,身后三步遠外亦步亦趨隨侍著尚書沈大人,太監宮女們則依照吩咐,都在后頭遙遙隨著。
“……哥哥,她已然有娠了。”沈淑妃忽道。
沈尚書身子一震:“那……那可有什么辦法?”
“辦法?”沈淑妃輕笑,“本宮的‘辦法’,上一次已然用了。她又不比那鄭賤婢,畢竟是多少風雨一起過來的……這一次絕不能輕舉妄動,你可知里面風聲有多緊?萬一讓皇上起了疑心——”
“可是,假使是個男的……”
“那自然便是主上的第四皇兒——大皇子遠在離宮,身上又背著當年那件事,并不足為懼;二皇子是上官皇后的嫡兒,不過皇后已死,倒也不怕;三皇子是我的孩子,只可惜……”淑妃隨手在路旁花枝上扯下半朵牡丹,放在嘴里,咬那嬌弱的殷紅花瓣,“是時候了,該叫侄女兒們進宮里去了。”
“娘娘,這兩個女兒我都是悉心教養的,琴棋書畫針黹女紅絲毫不敢輕慢。”
“那些有用,但是沒什么大用。你以為皇上是誰?禁城中是個什么所在?哪個女子不是四角俱全貌比天仙?你以為本宮便是靠著琴棋書畫針黹女紅這些玩意兒,熬過幾次殺身之禍、熬過上官皇后的死、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淑妃娘娘冷笑,把半朵撕揉得稀爛的花丟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沈尚書垂手道:“娘娘……下官駑鈍。”
沈淑妃冷哼一聲:“你倒知道自己‘駑鈍’了?比起咱們父親,你實在是差得太遠了!你別忘了,我們沈家一非名門,二非功臣,我們是三代外戚,半個朝堂的公敵。可現下連宮中都在傳,淳兒敦兒仗著我在里頭走刀尖子拼出的那一點子臉面,在京里越發無法無天了——你真是教的好兒子啊!”
這話說的極重,沈尚書只覺汗流浹背,待要分辨,又不敢,何況自己那兩個兒子的確是有些不檢點之處——可是哪家高官的少爺,不是這樣的呢?妹妹實在也太苛求了些。
沈淑妃見他面色古怪,知道這個哥哥并未真聽進去,不由暗自搖頭嘆息。說到底總是無奈,她不過是一個女人,步步如履薄冰自顧不暇,縱有天大手段,也只能在內闈翻云覆雨,也出不得這高高的黃瓦紅墻——外頭是只屬于男人的世界。
兄妹二人沉默著,只在花園中徐徐而行。來到涼亭外,尚書沈恪忙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前去,親手卷起垂掛的湘妃竹簾。亭內早已擺滿了各色蔬果蜜餞,沈尚書引淑妃娘娘落座,畢恭畢敬道:“兩個犬子雖有些頑劣,可都還算有孝心的——這不,淳兒雖南下游歷去了,可依然還記得娘娘省親的日子呢;這可是今年的新云霧,是淳兒頂著大日頭親自看著那些茶女們挑著尖子掐下來的。”
沈淑妃聽聞此言,面色也微微和緩,嘆道:“我不要這些虛妄,只求你們也多替我想想,也就是了……”話雖如此,卻畢竟舒心,輕輕端起茶來,送到口邊。
——下一刻,最以端莊賢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著稱的淑妃娘娘卻突然將滿口的茶水倒噴出來,臉上都變了色,只是拼命地咳嗽。
尚書沈恪給嚇得愣住,忙問:“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沈淑妃猶自咳嗽,無法答話,只是怒瞪他,端的是秋波如電,眸光似雪。
沈恪忽然醒悟,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盞茶,輕輕抿上一口……這一抿,頓時氣得他滿面通紅,青筋暴跳。沈尚書當即將那茶盞摔在地上,厲喝道:“去把茶房的人統統捆起來,不拘是誰,一人先抽十鞭子再說!”
——原來不知是出了什么錯處,那上好的云霧茶中,竟被人擱了滿把的咸鹽,又苦又澀,難以入口。淑妃娘娘全無提防,適才走得又實在有些渴了,便著了道,一下子儀態盡失,狼狽不堪。至于尚書沈恪,本來百般討好還來不及的,此時更覺大傷臉面,又害怕妹妹不歡而去,也難怪他怒發沖冠了。
但見主人如此,底下伺候的奴才們自然不敢怠慢,急急趕著去傳令。沈尚書則忙著呼雞罵狗,不迭地向妹妹賠罪;淑妃娘娘卻余怒未消,只是冷著一張臉,不答話。
不一時,去傳令的人便回來了,卻是滿臉尷尬,想開口,又不敢。
沈尚書皺眉問道:“怎么,這么快吩咐的事情都辦完了?”
那人支吾道:“大人,后面……后面……后面實在是亂……亂成一團了,那個……”
沈恪直給氣得眼前發黑,這些家人仆役平日里也算是精明能干的,怎么今天這種場面,卻給他大砸其鍋,唯恐他在娘娘面前丟丑丟得不夠么?
——卻聽那人接著道:“鄭茶房在滿院子趕著青……青……小姐亂跑,說她存心害人,吵嚷不休,小的們實在是……攔不下她們,故而……”
尚書沈恪忽然臉色一白,不說話了;而一直緘默不語的淑妃娘娘卻插口問道:“青小姐?哪個青小姐?”
那人不敢回話,只偷眼向沈尚書望去,淑妃娘娘的目光便也跟著落在沈恪身上。尚書大人終于無奈,蹙眉跺腳道:“娘娘,您不知道,微臣府中有個……有個‘瘋女’,實在是行事乖張、無法無天的,今日之事,怕就是她在其中搗鬼……微臣一定嚴加管束,嚴加責罰!”
沈淑妃那一雙如刀的眸光依然不離尚書大人的臉,緩緩發問:“既是瘋女,怎還待在府中?怎又……叫她‘青小姐’?”
尚書沈恪此時已然汗如雨下,他猶豫良久,方才壓低聲音道:“孽障,孽障!娘娘……微臣當年外放蘇杭,曾……與一名風塵女子結交,后又替她贖身,帶回京師,她給我生下一個女兒之后,沒幾年便亡故了……故此……實際上……那也是……也是下官的女兒……”
淑妃道:“原來是庶出,那也無妨,都是我們沈家的骨血,交與夫人養育不就好了?怎么淪落到這般田地?”
“實在是……實在是此女乖戾異常,不堪管教。賤內也很為難……整日里只在園中游蕩,誰的話都不聽,滿口都是些邪詞歪理——不怕娘娘見笑,自她母親死后快十年了,她卻連一聲……一聲‘爹爹’都未曾叫過我——絕不是有意欺瞞娘娘,只是……只是生出如此瘋癲的不肖女兒,實乃家門不幸,微臣哪里還有臉四處宣揚?”
沈淑妃登時明了,想是這少女出生時,生母已經失寵,遭嫡母嫌棄,生父冷遇,因此便無人教養理睬,如雜草般在府里悄然長大。若不是一番變故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好面子的沈大人也許一輩子也不會對人講起的。
——沒想到今日竟有如此奇遇,沈淑妃微微闔上眼,閉目一笑。
與世間大多制式府第相似,尚書府的小偏院里居住的都是些粗使的下人仆役,就連稍有些頭臉的丫頭們,也都隨著主子住在內院中,嫌棄這里污穢腌臟,不愿履足,生怕辱沒了身份。可這一日,院子里巴掌大的地方卻擠了不少人,都在指指點點,圍觀一個腰圓肚滾的肥大婆娘,手持燒火棍,團團追趕一名粗使丫頭打扮的女孩兒。
瞧那女孩兒的身量,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頭發亂蓬蓬束著,粗布衣衫上全是皺褶和污跡。身手靈敏,地方雖小,卻也騰挪得開,倒把那胖大婆娘追得氣喘吁吁,卻也夠不上她半片衣角。
那婆娘惱羞成怒,口中便登時噴出無數污言穢語來。圍觀的人瞧著更覺有趣,也不知是誰促狹,暗地里竟伸出一只腳來,橫在旁邊。那小丫頭只顧身后追兵,一個不留神,便絆在上面,重重跌倒在地,牙齒陷進口唇中,嘴上頓時鮮血長流。
眾人轟然大笑,場面雷動。小丫頭咬牙想要爬起身來,那婆娘卻已追上,將燒火棍夾在腋下,一拳打在她身上,口中罵道:“小雜種,叫你設計老娘?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小丫頭身子不能動彈,卻毫不示弱,搶白道:“我不是‘小雜種’,我才不是!是你先欺負我的,明明是你打破了東西,卻栽在我身上!你會害人,我自然也能害你!”
那肥大婆娘不由分說又是一拳,罵道:“小瘋子,你少在老娘面前擺你的‘小姐’架子,你娘是婊子出身,你就是婊子的種——不是‘雜種’是什么?呸!還以為自己多高貴咧!”
那小丫頭滿臉都是塵土,嘴上鮮血淋漓,眼中涌出滾滾熱淚,卻猶自咬著牙,嚷道:“不是就是不是,隨你怎么說,你打死我,我也不怕!”
那婆娘見她還敢頂嘴,更是憤怒,又要動手。卻忽然圍觀的人群盡皆噤聲,個個面如土色,急向兩廂退去,讓出中間一條通路:
但見一個華衣女子,帶著一種沖和淡定卻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帶著滿頭滿身無法逼視的矜貴光芒,姍姍而來。珠繡絲履踩在骯臟污穢的地面上,依然能步步生蓮。
“放開她,”那華衣女子吩咐道,甚至連她的聲音都是淡淡的。
自然,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小小的丫頭咬著牙,掙扎自塵土中爬起起來,愣愣望向面前的救星,她簡直以為自己遇見了傳說中的仙靈。
而那華衣女子也對她微微一笑,一邊眉毛輕挑,侍立在旁的另一位裝扮不俗的女子,便走過來,走到她身邊,低垂著頭,在塵土中向她跪拜,口中道:
“二小姐,奴婢有禮了。請您跟奴婢來,奴婢為您更衣。”
——天為你打開了哪扇門?又會布置了、怎樣的一番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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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淑妃輕笑道:“喝口茶吧,可是沒有加鹽的。”
那小丫頭臉上忽然一紅,略有些忸怩,垂首道:“可真對不起,我原不知道是給你喝的茶。”她已洗了澡,換了一身新衣裳,頭發綰成雙鬟,露出如玉的小臉來,眉似柳葉眼如點漆,竟然頗為明麗好看,是個美人坯子。
淑妃反問道:“那你若是知道呢?”
小丫頭似沒聽懂,疑惑道:“知道什么?”
淑妃道:“你若知道喝茶的是我,你就不會往茶壺里放東西出氣了?”
小丫頭璀璨一笑,滿臉明媚,道:“會啊,只不過下次我會打探清楚,放在沈紫薇的茶里。”
沈淑妃不禁莞爾,道:“怎么?你不喜歡你姐姐么?”
小丫頭微微有些黯然,聲音有些低落:“我可沒有見過她,她住的地方,我若去了,會挨打的——只不過……只不過她是‘尚書大人’的心肝兒,她也最會發脾氣,誰都怕她。”
沈淑妃又一笑,道:“你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沒關系,沒有那杯茶,我也不認得你,不是么?”
小丫頭的臉更紅了,頭也垂得更低。兩廂伺候的女官,見她這個樣子,也都以袖掩口,吃吃笑起來。
“你叫什么,”淑妃問。端起那杯茶,送到口邊。
那小丫頭猛然抬起頭來,一雙明湛湛的秋水眼望定沈淑妃,朗然回答:“我叫‘青薔’,”又頓了頓,續道,“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叫‘沈’青薔。”
淑妃心中暗笑:原來如此。這女孩兒心性好大!薔薇薔薇,姐姐叫紫薇,她便定要叫青薔。真的是卯足了性子,非要壓那位千嬌百媚的尚書正牌千金一頭不可么?
卻又問道:“原來是你自己起的,哥哥送你讀過書么?”
沈青薔臉上頓時浮上一抹狐疑,似沒聽懂。方才替她梳洗的那名近身宮女忙笑道:“二小姐,娘娘是尚書大人的妹妹,是二小姐的姑姑呢,可不能‘你啊’、‘我啊’隨便叫。”
淑妃娘娘一笑,道:“瓊琳,不必和她講規矩,還小呢,還是個孩子;像她這個年紀,一味關在屋里養尊處優,斷是沒什么大出息的——青兒,我叫你青兒好么?我是你的姑姑,咱們是一家人的,可千萬別拘束。”
沈青薔遲疑道:“……姑姑?”
沈淑妃點頭微笑。
忽然,青薔問:“姑姑,那……那你和……和‘尚書大人’,誰比較厲害?”
真真是稚子口角,淑妃娘娘不禁莞爾,大宮女瓊琳則咯咯笑道:“二小姐,娘娘是皇妃呢,尚書大人只是臣子,你說誰厲害些?”
青薔似恍然大悟,忽然一下子從椅上跳下,徑直走到淑妃膝前,大聲道:“那姑姑你對他說,叫他放我出去吧!”
“出去?”沈淑妃一愕,似沒聽懂,“你要到哪里去?”
沈青薔又跑到窗前,用手指著遠處花園的圍墻,說道:“我要到外面去,到沒有人叫我瘋女,動不動就要打死我的地方去。”
淑妃定定地望著她的臉,望了許久許久,語氣突然一轉,竟仿佛暖風二月忽然起了“倒春寒”,適才的和煦溫暖蕩然無存。她冷冷道:
“出去?你竟然想出去?墻內再如何,總有三餐一宿,有沈家一日,便保你一日安穩——墻外呢?墻外的世界是什么樣的,你知道嗎?十丈紅塵,步步危機,你一個孤身女子,無親無故無依無靠,便不怕活不下去么?”
青薔卻輕輕一笑,道:“我是不知道墻外是什么樣子——可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該出去看看的,不是么?我從小就生在這里,每日抬起頭來看到的都是一樣的四方天空……有時候我都想,要是一輩子就這樣過了,可怎么好?與其那樣,我寧愿去面對‘未知’,哪怕死于‘未知’,那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沈淑妃望著她,似有些不可置信,又似忽覺哀傷,她的聲音低下去,宛若嘆息:“青兒……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可你知道嗎?你要的這種東西,注定是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為什么?”沈青薔大吃一驚,急道,“你不肯幫我嗎?”
沈淑妃緩緩端詳著她的臉,忽一笑,搖搖頭,答道:“青兒,這件事,我可幫不了你,這世上沒人能幫你……你是一個女人,你必須附庸男人才能生存;女人的世界就在墻內,就在這四方天空下;所以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普天之下都是這個道理,這是命中注定的事……”
“誰說的?我不信!”沈青薔的一雙柳眉忽然攢在一起,忿忿喊道。
淑妃娘娘卻避而不答,卻忽然問道:“……你愛過男人么?”
沈青薔一呆,面上突然浮出兩抹緋紅,搖了搖頭。
沈淑妃笑道:“你果真還是個小孩子呢……怨不得你不懂的。”
沈青薔的臉更紅了,從沒人對她說過這種話;從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可以談話的對象。
沈淑妃似輕嘆了一聲,復又端起茶盞來,卻不喝下,只是閉目嗅那茶香,良久,又將茶放下,轉頭吩咐瓊琳道:“去將本宮帶出來的首飾拿過來,連匣子一起。”
瓊林答應了去了,片刻便取了一只小小的鑲珠金匣出來,自懷中掏出鑰匙,開了鎖,里頭的寶器珠光一齊噴射而出。
沈青薔呆住,但見滿匣琳瑯奇珍,都是連做夢都夢不到的璀璨好看。沈淑妃將纖纖玉手伸入匣中,拈出一朵內造簪花——每一片花瓣都是寶石打磨而成,末端連有細長金絲,拿在手上,花瓣還能微微顫動,便似真的一般。
——沈淑妃將那寶石花簪在青薔發上,笑道:“真漂亮呢,青兒,你一帶上這花,倒像是個大姑娘了……”
青薔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鬢邊,臉上卻突然轉出一層凄涼顏色,她一咬牙,將那花硬生生拆下來,也不顧鉤散了半邊青絲——她一眼也沒多看,便將簪花放回匣中,堅定地搖了搖頭。
淑妃娘娘雙眼微瞇,再一次打量面前的小小女孩兒,問道:“怎么,不喜歡么?”
青薔飛快地搖了搖頭,斷然道:“喜歡的,但我不要——你給我這個,我沒東西可以給你……所以,我不能要。”
沈淑妃眼睛一瞬,輕吁一口氣,伸出手,撫上青薔的頭頂,緩緩道:“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我可從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孩子……青兒,要不然……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旁邊端著匣子的瓊琳手一抖,忍不住低呼一聲:“娘娘?”
沈青薔輕輕躲開淑妃娘娘沁涼的玉手,她實在不習慣和人這么親密;沈淑妃也不以為忤,笑著,徐徐說道:“假如……假如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里不會有人膽敢對你不敬;在那里有生為女人最大的榮耀和驕傲;在那里……若你足夠聰明足夠謹慎,若你能活著闖過那些看不見的腥風血雨,你就可以比任何人都尊貴,你就可以把全天下的女人、甚至男人都踩在腳底下——你愿不愿意去?”
沈青薔搖頭道:“我并不想把別人踩在腳下,我也并不想要什么榮耀尊貴。我只想……”
沈淑妃斷然道:“青兒,我是你的姑姑,你要相信我的話。縱我們強過男兒,縱我們志高于天,我們依然是他們的妻子和女兒,都必須對他們惟命是從。我們永遠不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永遠也不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永遠不能愛自己想愛的人……這是上天注定的事,誰都不能改變——你若不服,就只有兩條路——要么拼了這一生,去我帶你去的地方;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條。”
——沈青薔茫然望著面前這個仙女一樣的人物,在她的記憶中,從沒有誰曾對自己如此親切。那些繁復的衣飾、那些璀璨的釵環耀花了她的眼,她盯著淑妃娘娘額前懸著的一顆偌大的碧璽垂飾,幾乎失神。
許久,她低聲問道:“因為我不聽他的話,因為我不肯叫他‘爹’,所以……所以大家都叫我‘瘋女’,都欺負我、恨我——是不是?”
在沈家,她從來都是多余的人,生母早喪,生父涼薄,嫡母則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是什么時候開始呢?她開始穿上粗布的陋服,臉上涂著炭灰,窩在下人房里。這樣生父嫡母看不到她,也就不會百般挑剔;兄弟姐妹看不到她,也就不會惡意捉弄……
她不是不寂寞的:曾有過一個新入府的小丫頭,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視為同類;看她因為犯了錯被責罰,替她從廚下偷來冷食果腹。可最終她卻把那些食物倒在地上,把那小丫頭罵得一路嚎哭著離去,只因她天真無邪的對她說:“我們都是天生的賤命人,再分個彼此,越發不能活了。”
——她不是!不是!她與她們不一樣!她們見到“老爺”一瞪眼便會害怕得發抖,她們看到“夫人”對自己笑一笑就仿佛如沐春風,她們任那些管事們在身上摸摸捏捏,躲都不敢躲一下,還對著那不住顫抖的肥碩下巴努力擠出笑容——她和她們不一樣!
“……你不甘心是么?”淑妃娘娘問。
沈青薔忽然淚流滿面,只是不住點頭。
“很好。你是該不甘心的,我并沒有看錯人。沈家沒有甘心自己命運的怯懦女人!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里,人命輕賤,鬼蜮縱橫——在那里什么都可能發生,也什么都可能實現……你若肯用命去賭,說不定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愿不愿意去?”
若“不甘心”,便要付出代價;若想改變命運,便要做許許多多“不得已”之事。給你一個主宰自己的機會,你下定了決心,便決不能后悔了。
“……直到今天,我也常想,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的確改變了命運,卻也被命運不可避免地改變了——多年前那個十四歲的無知丫頭,她仰望著天空所做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她想看看墻外的世界,想去從沒有去過的地方,想和陌生的人兒交談……誰也不能阻擋,誰也不能束縛——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許多許多年后,沈青薔站在最奢華壯麗的宮殿之中,站在如同鳥兒輕盈的翅膀一般舒展開的飛檐之下,輕聲說著這些話——即使在那一天、那一刻,她一閉上眼睛,依然能看到姑母正盈盈望著自己,手邊放著那只貴重無比的首飾匣子;她的音容笑貌言猶在耳。
……淑妃娘娘輕輕一拍手,屏風后便轉出了面無人色的吏部天官沈大人。沈淑妃親自持著青薔的手,交在沈尚書手中——沈青薔愣住,她幾乎無法思考,這個畏畏縮縮的男人真的是‘尚書大人’么?真的是……我爹么?他的手……可有多么冷啊……
“哥哥,”沈淑妃說道,“從現在開始,青兒便是沈家的二小姐。紫兒素兒吃什么用什么,她便吃什么用什么……同樣的,紫兒素兒必須為沈家做的,她也必須去為沈家做——你明白了嗎?”
自此之后,沈青薔離開了下人們的住處,搬入后院繡樓之中。吃穿用度,色色和她的姐妹們一樣,每日都有嬤嬤、師傅來教習禮儀、進退、女紅、文字。
親生母親還在時,她開過蒙學,是大約識得幾個字的。被父親棄置不管后,每每還在書房里自顧自取一本兩本順眼的書拿到下人房里讀,不認識的字便隨意猜著跳過去,努力把斷斷續續的文字組成可以講得通的句子,這是她唯一的游戲。在尚書府的那一方藍天下,做著自己的“猜字游戲”,度過一天一天的日子。現在有了師傅,她才知道那些半通不通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那些書,其實并不是給女孩子讀的——可是后來淑妃娘娘知道了,竟然只是笑,笑靨中甚至還頗有贊許之意。
她的生父和嫡母以一種對待客人的冷淡而客套的方式對待她,教育她。這不是疼愛——淑妃娘娘早就告訴過她,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為你做任何事。愛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福,得到是你的幸運,得不到才是應該的。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施舍上,這樣的女人活該死無葬身之地。
“青兒,永遠別乞望有人因為‘愛’你而給予你什么,這世上的一切都要靠你去做、去爭、去設法,永遠別忘記!”
把那個尚書府里影子一般存在的見不得人的庶出女兒,變成如今的尚書二小姐、將入宮的貴人兒的,不是你父母的愛,而是你愿意為沈家而努力所得的報償——沈青薔,永遠不要忘記!
——這便是你“不甘心”的代價;也是沈氏女子的生存之道。
靖裕十三年三月,吏部尚書沈恪次女青薔召選入宮。
時年,帝三十有四,青春正盛。除卻早夭者,計有四子三女。
長子天悟十九歲,故后宮庶人白氏出。
嫡子天啟十歲,故皇后上官氏出。
三子天旒八歲,錦粹宮淑妃沈氏出。
四子天慶兩歲,慶熹宮惠妃楊氏出。
鳳位空懸,東宮未定。
舊有慣例,三年一采選,聘公卿士族臣屬名媛;三年一征選,納寒門小吏鄉野姝色。名目有別,身份懸殊,待遇自也不同。采選一次多不過八、九人,入宮便依父兄官職、人品才貌封為六品寶林至四品美人;若能得寵有娠,誕下皇子,不但妃位可盼,終有一日登臨鳳位母儀天下也不是毫無指望。而征選一次則少說有數十人中選,入宮后除特別出眾的三四人可充任八品更衣外,多數都作普通宮人對待;征選諸女即使生子,到老到死也不過一個三品四品的位份罷了。
沈青薔入內的靖裕一十三年,其實即非采選之年,亦非征選之年。待到三月,卻突然抬進一個人來。一時間宮內宮外,都是議論紛紛。
宮內的三千粉黛自然擔心這非常時候抬進來的女子是個受皇上另眼相待的“非常人”,平白多出一個勁敵;朝中的士大夫和言官們,則對沈氏一門送第三位女子入宮頗有微詞——沈淑妃如今在宮內和楊惠妃分庭抗禮,沈尚書的長女也早于靖裕一十二年采選之時中選,一入宮便封為美人,不過一年光景,如今已是沈婕妤了。沈家本出身微末,并無尺寸之功,只因機緣巧合,一位沈姓女子生下了皇帝的龍兒。傳自本朝,已連續三代身居外戚之首,沈恪更是身為吏部“天官”,向來令那些文人和世族子弟們又妒又恨。如今又值中宮虛懸,內里的絲毫風吹草動,傳到朝堂上都是驚天波瀾。
三月十三日,七位御史聯名的折子便承到了靖裕帝手上;次日折子回給內閣,上面只有一句朱批:“古者嫁女必以侄娣從。”這句話出自《禮記》,是說古時候嫁女兒必令此女的妹妹或者堂姐妹陪嫁,充為媵。禮部諸人面面相覷,這話雖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道理,但畢竟十分牽強——臣屬之女侍上,如何能與古時諸侯娶嫁一概而論?
早朝時分禮部侍郎陸煥據此上奏,靖裕帝卻只是一笑,置之不理。午后內廷便傳出上諭來:封奉安侯、吏部尚書沈恪中女沈氏為良娣。
良娣只有七品,歷來是為庶族出身的女子所設,五品以上自采選入內的官家小姐,入宮后至少也有個六品寶林的封銜。前朝曾有一位妃子因忤了上意遭貶,從一品妃位連降六級成為良娣,她竟留下“士庶有別,死不受辱”的血書,當夜就自縊了。如今沈家二小姐入內,只是個良娣,也算是沈氏一門以退求進的手段,一時間倒堵住了外官之口。
“……一個兩個的抬進來,顯擺她家女兒多呢!”上諭下來十多天之后,七、八位嬪嬙約在御花園碧石小軒賞花,入宮三年、父親近來新封了二品虎威將軍的黃婕妤一廂笑,一廂從侍女手中接過嗑好的瓜子仁,說道,“聽說這沈良娣還有一個妹妹呢,若是再進來,卻不知會是什么?”
黃婕妤住在南偏宮慶熹宮側殿,是惠妃娘娘的心腹,與西偏宮錦粹宮那位沈淑妃卻是不共戴天的,這話著實講得刻薄,滿座的女子但凡精乖一點的,只是尷尬賠笑,不敢搭腔。只另一位住在慶熹宮的韓美人抿著嘴,閑閑道:“侯爺家的小姐,總不至于進來作宮女吧?”
黃婕妤頗為不屑:“侯爺倒是不假,卻不過是個‘恩封’的侯爺罷了……良娣,哼……若是我,羞也羞死了……”
眾人又是干笑,韓美人還待附和,忽聽身后一個幽幽的聲音道:“姐姐們說誰呢?這樣樂,也講給妹妹聽聽?”座中諸人急忙轉身,倒有一半臉色發白。來人不是別的,卻正是去年入宮,上眷正隆的婕妤沈紫薇。
沈紫薇穿著件水紅色嵌金五福連云半臂,十二幅月牙白桃花氳染曳地裙,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六支承恩簪,光華陸離決非他人可比;后面又跟了三四個素日與錦粹宮來往密切的嬪妃,一行人逶逶迤迤,只聽得風里環佩叮咚。
座中多是楊妃一脈,見她來了,早知不善,更有兩個膽小的恨不得當即縮在旁人背后。黃婕妤卻不答話,只伸手在一旁伺候的宮女扶柳臂上狠扭了一記,尖尖的指甲直刺進小丫頭的臂肉里。口中罵道:“沒用的賤婢!沈侯爺家的小姐到了,你們都瞎了死了?不知道早早來報,豈不是唐突了‘貴人’?”那扶柳一直跟在黃婕妤身邊遞茶打扇,尚忙得不可開交,是真真無暇注意其它,這一扭實在冤枉,卻也只有忍著淚跪了,叩首求恕。
沈紫薇見她做戲,便冷笑一聲。這一笑,早已脫了兩年前在家中時那種溫婉明慧的樣子,只有一股子不折不扣的戾氣:“是我叫奴才們不要呱噪的,姐姐要罰,不如責罰于我,如何?”說著真的伸出白生生一段藕臂,伸到黃婕妤面前。
黃婕妤望著那段手臂,咬著牙,半晌回答:“妹妹說笑了……”說著眼睛又向沈紫薇身后仔細望了望,卻只看見三四張熟悉的面孔,便又問,“沈‘良娣’沒有一同來么?怎么不給大家引見引見?”特意把“良娣”二字咬得極重,弦外之音不言而明。
沈紫薇一邊緩緩用袖子覆住手臂,一邊反問道:“姐姐你說誰?”
黃婕妤全未料到有此一問,倒呆了呆,許久才道:“令妹……”
沈紫薇面上怫然一變,冷冷道:“我只一個妹妹,前日淑妃娘娘賜婚,才許給了定遠侯爺的三公子——怎么,她倒與姐姐相熟不成?”
這話滿座的人各個聽得真切,各個面面相覷,場面立時僵住。沈紫薇倒似認真來賞花的,毫不客氣往上首一坐,身前身后三五個宮女太監團團忙碌,唯恐服侍地不夠周到妥帖。如此明目張膽地喧賓奪主,黃婕妤、韓美人等自然覺得臉上全無光彩,心中咬牙切齒,不知已將沈家人罵了多少遍。
——倒有個別心機深沉的,見沈紫薇坐在那里,不住呼奴喚婢,似乎再威風不過;可眉梢眼角間卻總有幾分郁結盤旋,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怎的?難不成這姐妹二人之間,還有什么芥蒂不成?
芥蒂倒也說不上,只不過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注定不能坦誠相對。這就像是某種古怪的緣分,將兩個人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自此無法分離。
婕妤沈紫薇和她妹妹青薔一點都不相似。自她降生于這個世上,便從未吃過半分苦。她相貌很美,是那種被金珠玉璧一襯,就越發耀眼的美;和青薔那樣越是挫折越是困頓,就越發熠熠生輝的容顏迥然不同——不過,兩個人倒有一點很像,便是那雙眼,不夾一絲塵垢、清冷冷明澈澈、又隱約燃著火焰的眼,讓人一眼望過去,就能從這個想起那個,或者從那個想起這個——不愧是姐妹。
淑妃娘娘對青薔說的那番話,自然也曾對她講過。青薔知道在這個宮禁中,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該做什么,必須做什么——她知道,并且明白這是自己必須遵守的行為準則;但紫薇卻并非如此——她也一樣“知道”,但她卻從來不曾真正“明白”。
這世上便是有這樣的人兒,她們自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便獨享一切。美麗、聰慧、寵愛、夸獎以及阿諛奉承……她們想要的從沒有得不到,久而久之,她們便開始以為,自己的一生都會是如此。這個世界就該為她們的幸福而存在,甚至連那些注定的悲苦和陰晦,在她們眼中,也統統籠上了一層瑰色的紗,失去了本來的猙獰形狀——沈紫薇便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是她的大幸,卻也是她的大不幸。
同住在一座府第里,有著相同的父親,卻一個朱樓繡戶、一個陋室空床;一個錦衣玉食、一個半饑半飽;一個是寵兒、一個是瘋女;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很多很多次,天已經很黑了,偌大的沈家花園中四處都是鬼影,青薔卻穿著薄薄的舊衣裳逡巡不去,躲在背光處,膽戰心驚。她知道一旦給人發現,就是一頓好打——可她依然不愿走,因為天一黑,沈紫薇就會在繡樓上練琴。
在那流珠瀉玉的妙音中,沈青薔經常會做夢,夢見此時端坐于香案之前,穿著錦衣的美貌少女,赫然是自己——只是,她從來不知道,就像她一想起沈紫薇,胸口就會針扎般不舒服一樣;其實沈紫薇也在一直看著她;臆想著她的世界,并為此嫉妒莫名。
從很久很久之前起,紫薇就知道了青薔。那時候她還只有十一二歲,整日閉鎖于樓上,身邊堆滿了華服美飾、穿絲綢衣裳的娃娃和玳瑁做成的雙陸棋。有那么一個夏日的黃昏,樓下花園的樹旁,突然出現了一個她從沒有見過的小孩兒。那孩子可真是臟的緊,頭發蓬亂,連最下賤的小丫頭都比她干凈齊整。她一直蹲在那里,用一根小樹棍在地上劃來劃去。沈紫薇在繡樓之上,心下無限鄙夷那小鬼的骯臟和低賤,但卻怎樣也壓抑不住自己想知道她在玩什么的焦切心思。那一天父親在宮內,母親帶著嬤嬤去了明月庵燒香。那臟小鬼玩地很入迷,蹲在那里不曾挪動;而她則看得更入神,就趴在樓上望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后終于忍受不住,紫薇喚來一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小丫環,對她說:“蘭香,去叫樓下那個臟孩子上來。”
那小丫環是幾天前才被買進府來的,對府內上下掌故一概糊涂,卻也不是生來蠢笨,自然知道利害干息。她叫道:“小姐,那可不行吧……嬤嬤知道我叫那么臟的孩子來,會責罵我的!”
沈大小姐袍袖一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個官瓷美人瓶,發脾氣道:“你去是不去?你不去的話,我就把它砸碎,然后說你是砸的,叫嬤嬤們打你!”
蘭香“嗚”的一聲哭了出來,卻終是下樓去了。沈紫薇萬分得意,心下想著:“待會兒一定狠狠責罵那臟小鬼一頓;然后再問問她,為什么玩得那樣專心快活?”
她再次踩上一副榧木棋盤,努力掂起腳,從窗口望下去——樹下空空,那臟孩子卻已不見了。
那一天,沈家夫人燒香回來,見到自己的心肝寶貝竟然在屋內號啕大哭,嗓子都要哭啞了,直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她對一干下人又罵又嚇,才問出是因為一個“臟孩子”的緣故。沈夫人怒極,喚來心腹的嬤嬤,厲聲吩咐幾句,那嬤嬤忙不迭答應,橫眉瞪眼地去了。沈夫人不住地哄著自己心愛的紫兒:“別哭了,乖啊。娘叫人責罰她了,關在柴房不給她飯吃——你可出氣了吧?”
沈紫薇剛要對母親講其實那臟孩子并沒有得罪她,可轉念一想,若她不在她的繡樓下玩耍;若不是她突然離去,她怎么會哭呢?這樣尋思,又覺得的確是那臟小鬼的不對了。哭聲倒真的是漸漸止住,這場風波便算平息。
——從此之后沈紫薇經常聽到她的消息,卻真的再也沒有見過她。
母親走后,她也曾懷中惴惴,總有些許不安,便叫來那個小丫環蘭香,叫她去送飯給“臟孩子”吃;可是后來那小丫環卻又哭著跑回來,說那臟小鬼不識好歹,把吃食放在腳下踩,還拼命咒罵她。
再后來沈紫薇便真的把這件兒時的小小插曲漸漸淡忘了——直到有一天,父親帶來一個小她一歲的女孩兒,對她說:這是你的妹妹。
她怎會是她的妹妹?她怎么配?她只有一個妹妹,膽子比兔子還小,動不動就哭,雖然煩人但確實很聽話——她怎會有這樣的妹妹?
——從掖庭巷到這雕梁畫棟香云繚繞的“四宮之首”錦粹宮,再到錦粹宮東邊那已鎖閉了七年之久的兩儀宮,這紫墻黃瓦之內,處處都是天塹。
“……青兒,現今的住處如何?還慣么?”淑妃娘娘兩年不見,卻秀麗如前,絲毫不見老去。
沈青薔盈盈拜倒,即全了禮,又顯得身份貴重端莊,“三代外戚”沈家調理出來的女兒,果然與眾不同。
“回娘娘的話,托賴娘娘看顧,青薔一切都好。”
淑妃頷首,以示贊許她對答知禮,道:“在我這里,你也不必拘束。你便叫我姑姑,我叫你青兒便是了。姑侄姐妹共侍一夫,在皇家這是平常事。你只須在心里記著,皇上是天,是主子,卻不是一個男人——至少不單單是一個男人,明白么?”
沈青薔斂容答道:“青兒明白了,謝娘娘教誨。”
“不,你不懂——我說你不懂,”淑妃娘娘一笑,“我才入宮的時候,也自以為懂的……如今已先去的太后娘娘,也就是我的姑姑,當時就是這么對我說的,可我卻用了整整十年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所以,我要你也記得這句話,時時刻刻記著,也就是了。”
“是,娘娘。皇上是天,是主子,是君——卻不是夫,青兒記下了。”青薔一笑,明麗煥然。
沈淑妃倒凝神仔細瞧了她兩眼,鳳目微瞇,復緩緩道:“你是聰明,青兒——至少比我當年初入宮的時候要聰明許多。我那一日并沒有看錯人,我早知道沒有看錯你的。但在這宮里聰明固然重要,聰明外露卻是必死之兆,你可要記得。我說的這些話,都是為了你;你能懂最好,不懂的話照做便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所作所為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只靠我一個人是不夠的,只有你也好了,沈家才能好起來。”
“是。”青薔答應著——心下卻不禁覺得好笑,忽然想問:沈家如何,又與她何干?
“……哥哥當年,也是很愛你母親的吧?”淑妃突然問。
青薔一呆,繼而搖搖頭:“我不知道,”她說,“我不記得了。”
怎會不記得呢?只不過……記得又能怎樣?能將一個青樓女子萬里迢迢從江南帶到京城,娶她進門,讓她生下一個女兒,總該是愛過的吧?總也是曾經愛過的吧?只不過是后來厭了、膩了、不愛了而已吧?
“明白了嗎?男人就是這個樣子,我們女子即使付出一生,也換不來持久的憐愛。因為我們很快便會人老珠黃、容顏凋敝,而那個時候,一定會有更美更年輕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去。然后你便注定如落幕的戲子一般退到幕后,轉瞬被人丟棄遺忘——宮里來來往往的都是這樣的故事,這世上的女子面對的都是這樣的命運,你若看不透,便遲早死無葬身之地……所以,我才安排你們姐妹進宮,你們可有多年輕啊,現在該是你們上臺的時候了。”
沈淑妃用手撥了撥披散在兩鬢的累珠流蘇,把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小小珠子細細分開。她的動作那樣輕,那樣小心,仿佛漫不經心,嘴里緩緩講著這樣的話——她在告訴青薔,沈家的女人,便是這個樣子代代相傳,連續三世在后宮這個地方茂盛地生存下去。
“近正午了,”淑妃娘娘放開手里的流蘇,說,“今日留你在我這里用飯吧,我宮內小廚房的菜還是不錯的,便陪陪我這個老太婆可好?”
她說的時候戲謔地笑著,真真美貌不可方物。
飯方用畢,青薔正待告辭,忽聽得外殿一陣喧囂,有太監入內傳報道:“稟娘娘,咱們的婕妤娘娘、才人娘娘并南邊的黃婕妤、張美人等諸位娘娘,來給主子請安了。”
沈青薔甫入深宮,依制當于正式侍寢之后,依陛下的意思及執事娘娘的安排,入住四宮十二殿。只有四宮十二殿內的女子方算是正式的嬪御,那時候,她才該逡巡四處,與各位妃嬪娘娘們見禮的——可如今這些人突然結伴而來,所為的,不用說,來者不善。
果然,沈淑妃微微一笑,云淡風輕拋下一句:“……紫兒又在惹事。”
——是了,“婕妤娘娘”,可不就是沈紫薇?原來,“據說”是她姐姐的人到了。
但見殿門開處,云鬟霧鬢、寶氣縱橫,六七名穿紅著綠、披金戴銀的妙曼女子姍姍而來,為首的一個更是妝容華麗、氣宇不凡,眉梢眼角帶著一股子傲性,登時將身后諸人的光彩,統統掩了下去。
沈青薔在尚書府時,雖也曾見過這位一生下來就注定入宮去做貴人的千金大小姐,初時卻不過是隔著花園或是什么旁的東西遙遙望過去罷了。即使在她平步青云成為“二小姐”之后,也只是“辟居別處”教養,兩個人直面的次數寥寥不過三五,連半句寒暄話也未講過——這一日,沈青薔見她忽然蒞臨,且還引了這群鶯鶯燕燕,斷不會是來敘什么“姐妹之情”的,心中不由輕嘆一聲,默默起身離座,眼觀鼻,鼻觀心,畢恭畢敬侍立一旁。
紫薇一行人來到淑妃娘娘面前,一一拜倒行禮,沈淑妃早已擺手,笑道:“自家姐妹親人,哪里鬧什么虛文?”便要免去。
眾人也樂得輕松,紛紛站起身來。青薔便趁機向前一步,躬身行了大禮,口稱:“良娣沈氏請諸位娘娘安好。”
一行人中以沈婕妤和黃婕妤位份最高,沈紫薇又是淑妃的親侄女兒,也正是她在賞花宴上忽然提議來看“新良娣”的,余下諸妃嬪自然以她馬首是瞻——特別是黃婕妤、張美人二位,擺明了來看“沈氏內斗”的笑話,全然噤聲,只瞄著眼睛豎起耳朵,瞧沈紫薇會如何應對。
果然,這沈婕妤竟似充耳不聞,滿面帶笑,語染嬌嗔,直說道:“日子漸熱了,便來得晚了些,姑母可別怪紫兒啊。”
她自顧自和淑妃說話,自顧自坐在青薔方才所坐之處,全將一旁下拜之人視若無物。沈青薔卻也不惱,更不待她吩咐,徑自直起身來——淑妃娘娘所居之錦粹宮紫泉殿,地面上鋪就著西域進貢的清凈石,太監宮女們一日里至少要揩過兩三次,端的是纖塵不染、光可鑒人。沈青薔卻著意拂一拂衣裙,似要將什么東西撣落下去,方昂然起身,侍立一旁。
——沈婕妤這個下馬威莫名其妙未果,心中愈加惱恨;而在她身后,已有人相互交換著調侃的目光,掩口竊笑不已。
淑妃娘娘的一雙美目似張非張,將這一段小小鬧劇盡收眼底,卻不語,只是笑。
“……諸位姐妹坐吧;這位是今年入侍的‘沈良娣’,待其‘宵行’之后,便要歸入四宮之內了——彼此先親近親近,也好。”沈淑妃淡淡說道。倦意未散晚妝初成,倒有一番別樣風姿。
下首坐著的諸妃卻沒有她此時的閑適,各自心中盤算:淑妃娘娘不咸不淡的這句話,可究竟是什么意思?猶記得年前沈紫薇甫入宮時,沈淑妃便一口一個“紫兒”了,難道真的有如謠言所傳,親疏有別?內有隱情?
就連沈紫薇都對這樣的說辭大為詫異,不顧失儀,用飽含強烈疑惑的眼神緊盯著姑母看。片刻之后,想是已有所得,神色頓時平和下來。初時那劍拔弩張的氣勢也就蕩然無存了。
“……那個……沈良娣可生得真好看,倒像是和淑妃娘娘一個模子套出來的。”冷不防,忽有人突兀地開口道。
眾人的目光立時便匯集在她身上,沈紫薇的眼神尤其尖刻,直把那人嚇了一跳,面色都變了,顫聲道:“娘娘……這個……這個……”
沈紫薇冷哼一聲,轉過頭去,她已看得清楚明白,此人是東偏宮昭華宮的王美人,年紀即大容貌又平庸,更是在這宮中第一個拙心笨口的,卻還偏愛攀龍附鳳努力鉆營,素來都被其他嬪妃當成醒脾的引子、捉弄的活靶。今日想是有心討巧的,卻聽不懂畫外之音,白觸了霉頭。
——座中諸妃又是一番竊笑,越發笑得那王美人坐立不安起來。
“……我倒覺得,這個沈良娣的樣貌,倒和王姐姐相像呢——斷是個‘有福’的。”說這話的,自然是牙尖嘴利的黃婕妤。她一廂說,一廂還悠然自得地手持絹扇向王美人一指,眾人更是哄笑起來。
王美人白白的一張圓臉,登時通紅,這話她卻是懂的,說她“有福”,那便是明擺著在諷刺她肌豐體胖了。
王美人嚅喏著剛要開口,與黃婕妤焦不離孟的韓美人,在眾人的哄笑中不知又補了句什么,那些妃嬪們便笑得更加開心快意起來……
而沈青薔侍立一旁,眼見著這群全天下最為尊貴體面、也最為美貌多姿的女人,竟然圍在一起,拿著一個從衣飾穿著看來就頗為落魄的可憐人兒取笑,各個笑得花枝招展,各個笑得搖曳生姿——青薔便覺得從心底陡生一股無名煩躁之意,這光華陸離的紫泉殿,她突然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尚書府里那滿口黃牙的針線婆娘、那持著棒槌追打她的廚婦、那日日把臉涂得五花六道的丫鬟們……青薔原以為,在這世上,只有她們才會以刺痛她人為樂;青薔原以為,只要離了尚書府,這樣的人,她便再也不會遇見……
——真傻,她可真傻。
那一日,沈婕妤帶著浩浩蕩蕩一隊如花美人,笑也笑夠了,鬧也鬧足了,方才志得意滿的離了紫泉殿。她們去遠之后,沈淑妃又拉著青薔說了好一會子閑談;在漫無目的的東拉西扯中,突然拋下一個問題:
“青兒,你覺得婕妤娘娘如何?”
沈青薔的臉上頓時現出一抹微笑,肅然答道:“婕妤娘娘生得一雙好眼。”
沈青薔并不愿與人結怨,特別是和據說是自己姐姐的人。何況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不過是一枚棋子,拈在兩根纖纖素指之間,輕輕擊著棋盤的邊緣,隨時等待落地生根。
迄今為止,她依然不明白淑妃娘娘究竟在想什么。只因為入宮的是她而不是沈紫薇“真正的”妹妹沈素馨,為了消弭各種各樣的傳言和消息,沈家上下不知花費了多少財力心力——而這一切難道僅僅因為沈淑妃答應過要“幫她”?十四歲的沈青薔也許還會相信,但十六歲的沈青薔早已學會懷疑一切。
做沈家的小姐實在沒有什么不好,入宮做貴人也的確有幾分世人眼里的風光。即使你自身并不覺得什么,可單看下人們那份阿諛奉承的勁頭兒,單看沈夫人歇斯底里的樣子,單看妝奩中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就已足夠令絕大多數人迷失本心。
至少,她兒時所不屑、所嫉妒、所隱隱期盼的那一切虛榮,如今確實已經得到了;即使那些虛榮的背后是一段生為棋子的注定命運,她如今也已經得到了。
求仁得仁,無論淑妃娘娘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要她怎么做,她都打算配合。
——棋子便要有棋子的道德,不是么?
——而那顆心,唯有那顆一直仰望著天空的心,即使身為棋子,她也絕不會放棄的。
總算諸事皆畢,青薔正要離去,竟又有人從外間來,她坐在殿內,只聽見男子穿的羊皮小靴踩在青石地面上啪啪的聲音。
“殿下放學了,來請淑妃娘娘安。”太監通稟道。
青薔忙要告退,淑妃娘娘卻擺了擺手,作了個“稍待”的手勢,吩咐:“快請殿下進來吧。”
宮女們打起重重簾子,一個少年笑嘻嘻地從外殿走來。明黃服色,容貌秀麗,漂亮得簡直像個女孩兒。他剛要請安,淑妃已笑道:“小祖宗,石頭地冰著呢,快起來吧。”那孩子便順勢爬起來撲進淑妃懷里,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兒那樣撒著嬌。
“別鬧我了,”淑妃笑著,頭上才理順的流蘇復又絞成一團,“沒見我這里有人在啊!”
那穿明黃短褂的男孩子依然攬著淑妃娘娘的頸子笑嘻嘻,卻轉過頭,用他那雙烏漆大眼望向青薔,嫩嫩問:“你是誰?你可漂亮得很。”
青薔就著他的身量,微微俯下身,福了福,答道:“殿下,奴婢是良娣沈氏。”
“你也姓沈?”那孩子一骨碌滾下淑妃的膝蓋,走到青薔面前,道,“你叫什么?”
青薔有些遲疑,這內眷的名字怎能講給皇子聽?卻見淑妃并不阻止,終于還是答道:“奴婢沈青薔……青色的青,薔薇花的薔。”
“唔……尚可,”小皇子非常大度地表示首肯,一副小大人的神情,“等我以后做了皇帝,就封你一個貴妃好了。”
青薔不禁宛爾,連淑妃娘娘也撐不住笑了:
“小祖宗,上一次你還說要封紫兒做貴妃呢,你到底要封幾個貴妃啊?還不快去換衣裳?”
少年答應著退了出去,淑妃娘娘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臉上全是慈母的溫情。等少年出了殿門,羊皮小靴的聲音啪啪啪遠走,沈淑妃那慈和的神色才突然如變戲法般消失:
“……那不是我的兒子,”她突然道。
“什……什么?”青薔確實吃了一驚。
淑妃頭也不抬,冷冰冰道:“那是死掉的上官皇后的兒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他不是我的兒子……他說過,等他做了皇上,就封我做皇后。”
淑妃娘娘從身邊的小幾上端起已經冷掉的茶,緩緩地、無比優雅地嘬飲著。
沈青薔終于是出了紫泉殿的大門,早有跟著她的宮女太監們在階下久候了。若能如沈紫薇那般,以“采選”的名義入宮,分封一個四品或五品的尊號,便能自家中帶一位使慣了的貼身丫環一起進來,在這陌生的宮廷之中,也算有一個心腹說話的人兒。可沈青薔只是不明不白從天而降的七品“良娣”,斷沒有這樣的待遇。還是進來之后,才由沈淑妃親自挑了三個宮女,派給她使喚;不過,這三人的行指才干,倒也算是佼佼上乘。
特別是三人中稍大的那個,名喚“玲瓏”,辦事極穩妥,雖言語不多,卻每每切中關鍵,青薔只與她相處了半日,便不由另眼相看了。
——只是今次,她卻不在,另一個年紀稍小、喚作“點翠”的丫頭,骨碌碌轉著大眼睛,在那里等。見她來了,登時喜笑顏開。
“主子……”那丫頭朗聲道,“您可出來啦,要回去了么?”
沈青薔見只她一人在此,便道:“可見了好些人,便耽擱了……你的玲瓏姐姐呢?”
點翠干脆利落地答道:“半個多時辰前,淑妃娘娘身邊的瓊琳姑姑出來,叫了玲瓏姐姐進去的;想是有些體己話要說罷,可還沒回轉呢。”
青薔微微一笑:“原來如此,想是淑妃娘娘有什么話要吩咐吧?咱們也不必等她了,先回去吧。”
點翠答應著,躬身跟在沈青薔側后,亦步亦趨。青薔甫入宮,皇宮的路又曲折繁復,倒要靠著這個小丫頭從旁指點的。
——兩人一前一后才走了不遠,忽然便見到不遠處的亭閣之側站著個身形樸拙、意態焦急的人兒,一見青薔,遠遠就迎了上來。
竟然是方才在眾人面前受過折辱的王美人。
“啊……沈娘娘……”還隔著老遠,她便親熱地招呼起來。
按品級來說,美人是四品,良娣卻只有七品,她便是叫沈青薔一句“妹妹”,已算是謙和到底了。這“沈娘娘”三個字,實在是有些自貶身份。但沈青薔心中明白,她雖只是良娣,卻有一位淑妃姑姑和一位婕妤姐姐,又都得寵,自是與眾不同的。瞧王美人的樣子,大抵是無錢無勢又無寵,滿宮的妃子沒有誰將她放在眼里,可偏偏又不死心,既攀不上高枝,倒認真把她這里當作一條門路了。
——與這樣的人結交,自然是不會有什么好處,但青薔卻實在不忍心像黃婕妤韓美人,或者像自己的姐姐沈紫薇那樣待她,又何苦呢?便依然禮貌周全,微一屈膝,口稱:“青薔問姐姐安好。”
王美人當即面紅耳赤起來,連道:“沈娘娘……不、不,妹妹快請起吧……”便要親自去攙。
青薔帶著笑,已自己直起身來。望定她,口中道:“娘娘,可有什么吩咐么?”
王美人道:“哪里哪里,自家姐妹,自家姐妹么……妹妹可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啊,姐姐一見就已自慚形穢了,這要叫皇上看到了,還不知多么疼愛妹妹呢!”
她滿臉堆笑,毫不掩飾話中的攀附之意。總算青薔有耐心,依然還能保持著含笑靜聽的樣子;可她身后那個小丫頭點翠,卻已忍不住撇了撇嘴。
接下來的整整一刻時間里,從王美人那張嘴中顛三倒四地涌出無數奉承話,卻翻來覆去不是贊美青薔的相貌,就是艷慕沈家如今在這宮中的地位。淑妃娘娘如何,婕妤娘娘又如何,怎樣的繁華富貴,怎樣的頤指氣使……王美人受寵若驚,字里行間都是一股子阿諛氣。青薔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她卻似乎連察言觀色都不大懂,更將話題拉扯到了南偏宮慶熹宮的楊惠妃身上,雖不敢徑直傾以惡評,卻對她、以及她身邊的黃韓二位不住明褒暗貶,極盡刻薄之能事。沈青薔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了,便開口道:
“王美人,既然如此,你何必總與她們在一起?合則聚,不合則散,不是么?”
這已明擺著是不留痕跡的發作了,可誰料那王美人聽聞此言,竟然兩眼放光,刻意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早就這么想啦!只是妹妹你瞧瞧姐姐的樣子,不比你年輕貌美,也不比你家世超群,哪能說得上什么話啊?要不然……要不然妹妹去和淑妃娘娘提一聲,也把我換來了這錦粹宮里住,咱們姐妹往后整日在一起,可有多么好?”
——沈青薔總算明白她一個勁兒的纏著自己,究竟所為何事了,真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覺得她實在可憐。不是為著她尋常的姿色;更不是為著那一身半舊不新、裁剪馬虎的宮裝,只是……做人做到如此地步,所謂可憐之人,斷乎有可厭之處,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家里早就破落了,只因承著爵,進來便封美人;可四五年了,往里頭去的時候怕不過兩三晚上吧?又住在東偏宮,那邊沒有什么得寵的人在,最是落魄的。”好容易軟硬兼施,將那王美人打發走,點翠早“嗤”的一聲笑,滿口伶牙俐齒,在青薔面前編排開來。
沈青薔搖頭道:“我可真是沒有想到,皇宮里還會有這樣的人在……”
點翠咯咯笑道:“這宮里頭大,主子們又多,可什么樣的都不缺呢!就說王美人素來最恨的那兩位吧,黃婕妤是個棒槌,誰不知道她就是楊妃娘娘的傳聲筒;而那位韓美人就更有趣了,自以為封的是個‘美人’,就可以做病西施,慣常嘟著嘴皺著眉捧著心的,動不動就鬧個小病小災,非把下頭使喚的人嚇掉半條命不可……后來淑妃娘娘實在看不過去,便說了:韓美人若是身子不適,不如好好靜心調養一陣子,牌子也不必呈了——您道怎的?第二日立時就跟個沒事兒人一樣,還特意在淑妃娘娘眼前轉來轉去,生怕別人瞧不見,可叫我們笑了好久……”
青薔也笑,這丫頭,嘴真長得跟刀子似的。
點翠越說越是開心,登時便收不住了,笑道:“要我說啊,主子您的性子,可實在是太好了些——這雖然是我們幾個的福分,可在這宮里頭,該硬性的時候還是要硬性的。否則,莫說旁的主子,就是奴才們,也敢踩到你頭上去了……”
青薔道:“我并不是那樣好性子的人,你放心,時候久了自然知道的——只不過,現下似乎真已有個小奴才,要踩在了我頭上呢。”
點翠連忙吐了吐舌頭,低聲道:“點翠可并不敢……”她話是這樣說,那雙眼睛卻依然滴溜溜地轉著,顯然是連半點“不敢”的意思也沒有的。
雖然身在這天下一等一的所在,滿目都是畫棟雕梁、匠心別具的盛景;雖然身邊跟著精靈古怪的小丫頭,說著笑話給她解悶兒——可不知為什么,沈青薔依然覺得懷中那股的郁氣愈加濃重,竟似盤旋不去了。
僅僅數個時辰,幾乎便將沈青薔對展開在自己面前的深宮生活的最后一點幻想、也消磨殆盡了。作威作福的固然面目可憎,可悲可憐的卻也讓人油然生厭;甚至就連姑母——就連自己記憶中、那神仙一般的人物,也忽然褪了顏色,從高不可及的云端跌了下來。美,依然還是那么美的,卻仿佛只是一尊陌生的美麗軀殼,厚重的脂粉下是令人心驚膽寒的無邊黑暗……
點翠起初還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后來卻也發覺,她的主子只是臉上帶笑,可那投向彼處的目光卻遙遙渺渺,全不知在看著什么……點翠便漸漸噤了聲。
一主一仆在宮掖之中緩步而行,沉默的云煙落下,將二人密密攏在中間。
忽然,沈青薔停住腳步,緩緩抬起頭來,眼睛直望進蒼藍色的天心里去。日已西斜,金光渙散;那么高的天,那么清澈而湛藍、沒有一絲污穢的世界……若能脅生雙翼,踏風而上,該有多么好!
沈青薔定定站著,望了很久;久到身旁的點翠終于忍耐不住,小心翼翼地發問:“主子……您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青薔長嘆一聲,收回目光,笑道:“沒有什么……我只是忽然想,為什么人無法生出翅膀,在天上飛呢?”
點翠一愣,咯咯笑道:“那當然了,天上可是神仙的地盤兒,不歸皇上管的……要不然怎么就連咱們萬歲,也整日里想著召神仙呢!”
沈青薔回過頭來,望著點翠,奇道:“你說什么?‘召神仙’?”
點翠臉色突變,“啊”的一聲,捂住了嘴,幾乎快要哭了。見青薔似要開口詢問,便搶先喊道:“主子,奴婢說錯話了,奴婢該死!”
沈青薔見她忽然變出一副恐懼害怕的樣子,心中不禁生出無限狐疑。世人皆知靖裕帝敬神重道、修仙養生,還在皇宮之中蓋了一座道觀,可這也并不是什么有關礙的話吧?
——雖心中訝異,卻畢竟初來乍到,又見點翠那副神色,終于還是問不出口。
天近黃昏,光影朦朧,沈青薔戀戀不舍地又望了一眼,頭上那漸漸黯淡下去的無限青空。她不是鳥兒,也不是神仙,也許注定無法飛越蒼穹。沈青薔一念及此,笑著,忽然淚盈于睫……卻在她收回目光的剎那,似乎聽見了什么聲響,毗鄰的兩棵高大的花樹間似有白影一閃,一閃便消失無蹤了。
青薔怔然道:“點翠,這宮里,可有……可有穿白衣裳的人么?”
點翠一愣,抿嘴笑道:“主子說的什么話,除了國喪,誰會穿白的?那是大晦氣呢!”
“可我怎么見著一個白影子,就在你身后,呼的一下便過去了?”
點翠聽見青薔說得認真,急忙轉身,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卻只見枝葉婆娑,風吹過,沙沙作響。
點翠顫聲道:“主子,您可別……可別嚇我……”
青薔道:“的確是有人的,我嚇你做什么?你也不用怕成那樣,青天白日的,難不成還有鬼了?”
點翠跺腳道:“主子,主子!求您了,別說了……”一邊說,一邊戰戰兢兢地不住東張西望,好一會才漸漸鎮定下來,搪塞道,“想是……主子您眼花了吧?又許是園子里的白鶴飛出來了,也未可知……”
青薔卻總覺得不對,沉吟道:“只一閃就沒了,倒像是個人的。不過……若是個人,他躲在樹上做什么?”
點翠湊到青薔身邊,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輕聲道:“這宮里年歲久了,全是女人,陰氣最重,有什么不干不凈的東西也難講……老嬤嬤們說過,若是真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否則撲了人,引到自己身上,那便晚了——主子切切不要對人提起,自己也萬不可再想了……走吧,咱們快回去,這園子里一到黃昏,便怪滲人的。”
第二日沈青薔起來,便覺得四肢凝澀、頭沉腳輕。她倒也并未在意,還是點翠進來伺候梳洗時,才驚覺問:“主子您怎么了?”說著忙忙端了鏡匣過來,叫青薔倚在床邊,開了描金夔鳳紋的漆蓋,撐起金骨刻花支子,捧到青薔眼前。
鏡子里黃澄澄明晃晃映著一張臉,兩靨飛紅斜抹,雙目盈盈欲滴,滿面都是緋色。
青薔攬鏡自照,也不禁“啊”了一聲。點翠手一抖,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臉上立時煞白,把鏡匣胡亂推在青薔懷中,轉身便向外跑。青薔心中訝異,又向鏡子里照了照,怪了,怎會這樣慌亂,自己又不曾一夜之間長出了青面獠牙來。
正覺好笑,忽然簾子一響,點翠人已回來,身后還跟著個年紀稍長、面容淡漠,一絲笑容也沒有的素衣女子,卻是沈淑妃派給她的大宮女玲瓏。
點翠已急得額上見了汗,玲瓏卻泰然自若行了一禮,道一聲“冒犯了”,走過來,伸手探進青薔的貼身小衣內——也不知是否外頭寒氣重,那只手極冰冷,猶如新汲了井水;青薔的身子忍不住一哆嗦。
玲瓏不動聲色,抽回了手,替青薔掩好了衣裳,從她懷中抱過那只鏡匣,遞給點翠,又服侍她躺好,口中吩咐:“你們在這里好生伺候著,密密拉上簾子,待我去一躺錦粹宮。”
點翠連忙答應著,放好鏡匣,便急急去了。玲瓏卻已跟著出了門,看都不向她多看一眼。
許久,便屋外傳來唧唧咕咕的說話聲,一個戰戰兢兢的問道:“昨日不是……還好端端的么?”這是除了玲瓏與點翠之外的第三個小宮女染藍,素來膽小。另一個卻分明是點翠,正道:“噓……你還不曾聽說?昨日主子在園子里……”漸說著,聲音便小下去,再也聽不真切了。
青薔自認不比那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們,底子是好的,心想不過是偶染風寒罷了。見上上下下鄭重無比的樣子,倒認真當作了一件大事,不免有些莞爾。她自己卻是不上心,料著是場虛驚,只索性閉目養神——若真病了,面幾日應酬,也是好的。
小半個時辰過后,玲瓏便帶著兩個老嬤嬤回轉,一進門,青薔方要起身,說一句:“不妨事的,明日就好了。”卻被玲瓏一把按在床上,皺眉道:“主子切莫起來,安心躺著才是。”竟然滿臉青灰,難看之極。
青薔見她如此鄭重,心下只覺好笑,卻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便問:“究竟怎么了?”
玲瓏只是按著她的肩,搖頭道:“主子安心靜養。”再不肯講什么,徑直出去了。
待那兩個嬤嬤輪流來給請了脈,全都苦著臉一言不發的退了下去,沈青薔滿腹狐疑,終于無法“安心靜養”。要問,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不一會工夫,那兩個嬤嬤便指揮著人將屋內大大小小的家什箱子統統挪到門外,只留下青薔躺著的一張雕花楠木床。玲瓏走上前來,將帳子層層掖好,叮囑:“主子千萬躺著別起,待過去了便好了。”
而嬤嬤們已在急急發話:“姑娘快出去吧,過了人可麻煩。”
青薔再也按耐不住,徑直在帳內道:“究竟怎樣?難道我便一夜間落了癆病不成?”
此話一出口,頓時四下寂靜,半晌,玲瓏才在帳外答道:“主子不要多想,斷沒事的,過去……便好了……”這一次,連聲音都似啞了。
——帳中靜默良久,忽然,傳出“嗤”的一聲笑,寒澈澈清冷冷,玲瓏側耳聽半晌,再無聲息。
兩個老嬤嬤在青薔屋內四處點上香,請了凈水并香灰,繞著雕花楠木床經行,口中念念有辭。玲瓏帶著小丫頭們一并退到門外,掖庭巷各處住著的宮女和未承幸的低品嬪御得了消息紛紛來看,已將一個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姐姐,難道又是……”染藍躲在玲瓏身后,怯怯問。兩個眼圈紅紅的,已是哭過了。
“怕什么?難道還能看上你不成?”玲瓏冷冷道,“‘它’看上的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你便是去求,也求不來的!”
染藍一縮脖子,再不敢說什么了。
直折騰到未末時分,兩個老嬤嬤方從屋內出來,院中的人多半早等得不耐煩,也將散盡了。玲瓏走上去福了一福,還未開口,那嬤嬤已道:“姑娘用心伺候吧,我們去了。”
玲瓏急道:“可還有救?”
老嬤嬤道:“這還難講,再看吧,過了今夜便知道。淑妃娘娘已親去碧玄宮請符箓了,若壓得住,往后便是大造化。”
玲瓏默然,令點翠拿手巾包了兩枚銀角子,送嬤嬤們去了。
傍晚,果有錦粹宮那邊送了黃緞子蓋的一個密瓷茶盞過來。玲瓏跪接了,承進屋內去。扶青薔起來,道:“主子喝了吧,喝了便好了。”
沈青薔在榻上躺了一天,云鬢紛亂,星眼迷離,只道:“我要死了?”
玲瓏一呆,眼中突然滑下淚來:“主子認真以為我們逗您呢?不是我們不說,實在是里頭大有關礙,待主子大好了,福運也來了,憑您怎么問——如今便算憐惜憐惜玲瓏的命吧。”
青薔轉頭望了望平素最是寡言的這個丫頭,微笑道:“便是沒救了,那也沒什么。我不過求一個清楚明白。”說著伸出手,將茶盞接過,揭開蓋子,見內里是渾色的半盞水,嗅一嗅,斷沒半絲茶香,也不知是什么。
青薔也不再問,毫不遲疑,一口傾盡,復又躺倒。
當天夜里,二更剛過,沈青薔在睡夢中忽然一聲呻吟,急喘起來。一旁候著的玲瓏連忙取下罩在燈燭上的蔽障,扯開帳子,將青薔扶著坐起。但覺沈良娣周身觸手火燙,心口卻是冷的。又仔細切了脈,急一陣緩一陣,一時突突地跳,一時竟又摸不著了。
點翠染藍也跟著起了身,見到這番光景,只是哭個不休。玲瓏端來茶盞欲喂些冷水下去,青薔的一口銀牙卻死死咬緊,半盞茶倒潑了一多半在衣襟上。見那兩個小丫頭又哭得人心焦,忍不住啞聲喝罵:“人還沒死呢,哭什么?實在耐不住,不過一根汗巾子縊了去!哭又有什么用?”
點翠道:“姐姐好歹去求了淑妃娘娘,這是她嫡親的親侄女,現下叫了太醫進來,怕還有救……”
玲瓏道:“這會子宮門早下了鑰,為個小小的良娣?趁早不要做這糊涂夢。若不是咱們娘娘的親侄女,怕還不至于這樣兇險呢。”
點翠又待說,染藍已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哭道:“鄭……鄭……鄭家姐姐……‘白仙’娘娘……實在并不與我們主子相干,我們主子若死了,可憐我們一并要陪著去的……求您放過奴婢們的賤命吧……”
玲瓏聽她哭得陰惻,也忍不住一個寒顫,伸出手去把燈燭更移近了些,低喝道:“夠了,只這話便是個死罪了,統共是各人的命數罷了……”說著扶著青薔的身子躺倒,將頭頸高高墊起。卻見她明明閉著眼,那眼珠子卻在眼皮下面不住亂轉,直瞧得玲瓏寒毛倒聳,背脊上都是冷汗。當下再不敢去看,軟著手將床帳齊齊放下,顫聲道,“都住嘴吧,這一屋子的死活便看這一夜了,不過是一死罷了——活到今天,我實在也是厭煩了……”
說完,不再理睬那兩個小宮女,任她們相對啜泣。自己坐在一旁,望著那閃爍的燭光,凝神思索,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梆子響了四聲,天漸明了,青薔的喘息聲也漸漸平歇下來。滿屋伺候的人急也急過了,哭也哭累了,該想的辦法也想盡了,索性心下一松,歪在床腳柜邊,紛紛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玲瓏猛然驚醒,天已大亮。她僵著身子,只凝神去聽四下的響動:屋外傳來陣陣鳥鳴,染藍蒙頭窩著,點翠張著一張嘴,發出細微鼾聲……除此之外一片靜謐。玲瓏扶著柜子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顫巍巍走到青薔床前,撥開帳子,晨光布滿房內,帳中躺著的人一動不動。她定定看了良久,終是伸出手去,湊到青薔鼻端——那呼吸既平且緩,沈良娣竟是沉沉睡過去了。
那一瞬,玲瓏滿眼的淚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來。她走過去,一腳一個將點翠、染藍踢醒,口中罵道:“青天白日挺尸的,還不快些起來?去打了水來我們梳洗,待我去回淑妃娘娘……”
點翠染藍揉著眼睛急急爬起身來,見玲瓏哭,嚇了一跳。片刻便回過神來,雙目大睜,滿臉不可置信——終明白是喜事,一怔之后,都是跟著落淚。
玲瓏淚落不絕,卻邊笑邊罵:“哭什么喪?死了才該哭,活著、哪有哭的工夫?”說著三兩下胡亂抹了眼,徑自去了。
沈青薔直睡到這一日午后,方才悠悠醒轉,玲瓏早已自錦粹宮回來,忙不迭上去伺候:“主子可餓了?有銀耳蓮子粥。”
沈青薔搖搖頭,輕聲道:“夜里我怎么見這屋子里來來往往都是人?吵得心慌……”
玲瓏急問:“后來呢?”
沈青薔又搖搖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到晚間,照例又是黃綢子蓋著的渾色的半盞水送了來,青薔一見便皺了眉,說道:“這是什么藥?可苦的緊!”玲瓏道:“這是淑妃娘娘親自去請的神仙符水,昨天夜里,多承有了它,主子才熬過來了。”沈青薔自小不信什么仙靈鬼怪,心中大不以為然,可姑母畢竟是好意,也不忍辜負,便端在手里,抿了一口,實在難以下咽。
玲瓏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線少有的笑容,道:“奴婢替娘娘取蜜餞碟子來。”說著去了。不一時回轉,青薔苦著臉將空了的茶盞遞給她,接過了小食,迫不及待塞進口中。
到了夜里,依舊是發熱氣喘,卻再也沒有了第一晚的驚悸兇險。起初玲瓏等三人都還看顧著,后來便輪流值夜。不過八九天,已安寢如常,再不見異狀了。
眼見這天候日日熱起來,沈青薔的身子日日好了。待又將養了多半個月,便能下地去院子里逛逛。每日里來走關節打探消息的人更是川流不息,口口聲聲都說“道喜”,可青薔一問“何喜之有”,便各個轉出又尷尬、又不滿、又妒又羨的神氣來——各個顧左右而言它,什么都不肯說。
“那一日……該當告訴我是怎樣一回事了吧?”進了五月的一天,青薔坐在水邊樹下的竹椅上納涼,特意支走點翠染藍,只留下的玲瓏,忽然發問。
玲瓏道:“主子,您既然好了,便不用再多想。在這宮里,想得越多越是短命,總之您是貴人,無窮的福報眼見就要來了。”
青薔垂首沉吟,手里捏著一柄蜀錦團扇,也不扇風,只閑閑捻著它轉動:“你不肯說,倒也罷了,我知道你們的難處——只告訴我,那一日我是否沖犯了什么?為什么各個形容古怪,卻又諱莫如深?”
玲瓏淡淡望了青薔一眼,答道:“主子若真想知道,便煩您親自去問淑妃娘娘吧……”
沈青薔初入宮禁,便不明不白遭了這一劫,險些連命都捐了進去,實在是兇險無比;不過,也多虧了一同熬過這場事故,那三個宮女、特別是玲瓏對她的態度已親近許多,偶爾還能說句笑語。青薔這次本來寄望甚深,卻沒料到她的口風依然如此之緊,只有嘆一口氣,轉過臉去,不再言語。腳下的一彎活水,直流向御花園的西角門下,天近黃昏,光影朦朧。
——猛然間,卻見遠處蒼茫草木之中,恍惚間似有個白影兒一閃,倏忽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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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薔立時收回了目光,望向玲瓏,口中緩緩道:“說來也怪,我自病了這一場,無論吃什么,總覺得口中隱隱有股苦意,總不覺得香甜……”
玲瓏聽她轉了話題,似乎倒松了一口氣,答道:“醫官們說,主子傷了胃氣,口舌中有些關礙是難免的,只要好生將養著,不過一兩個月就好了。”
青薔又問:“那些日子里吃的蜜餞可還有么?”
玲瓏微微笑了:“主子原來想這個,怕是沒了的。不過無妨,回去打發個人走一趟尚膳司,那里的公公們趕晚就能送來,這可沒什么。”
青薔便也笑了:“那你就回去安排吧,再替我倒一杯前日里雪什么的茶來,坐了這半晌,也該潤潤口了。”
玲瓏遲疑不答,似乎頗為猶豫,但見青薔堅持,終于還是去了。回到住處,先喚了點翠趕去伺候良娣,自己方細細布置果子茶水。
待提一個小食盒來到樹下,往返間也不過片刻工夫,卻只見點翠正急得滿頭大汗,滿地團團亂轉,搓手跺腳不迭。見她來了,忙迎上來喊:“玲瓏姐姐,可大事不好了,咱們主子不見了!”
原來沈青薔見玲瓏離開,便即起身,循著一條小路,向適才看到白影之處而去。她是不怕什么鬼怪的,自小一個人被關在連根蠟燭都沒有的地方,獨自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病得久了,氣虛體弱,未免走不了多遠便要歇歇腳。又顧慮著玲瓏回來必定攔阻,便只撿那樹蔭下、草叢中,崎嶇偏僻的角落,徐徐而行。
走了好一會,方才來到御園的西角門下。沈青薔入宮不算太久,卻已早聽人說,靖裕帝但愛修道煉丹,扶乩求仙,整日里待在碧玄宮,難得四處走走的。而這一側的園子里又沒什么好景致,皇上更是斷然不會踏足。既然御駕不至,那么那些整日里只挖空了心思算計著,怎樣能多見一次半次龍顏的后宮女子們自然也沒有踏足的道理——主子們都如此,奴才們也樂得清閑,此處早已幾近廢棄。
照理說,那扇西角門是常鎖著的,除了看園子的宮女內監們,再不會有他人出入。可沈青薔來到近前時,卻分明見那生著銹的鎖頭并沒有落下,只掛在一側的門環上,門虛掩著。
沈青薔微微一笑,推開了門,閃身進去,又從內里帶上。
背倚著被雨水洗刷地灰白的門扉,她方覺心中突突亂跳。卻又轉而自嘲:“可有什么呢?”只片刻手便穩了,理一理裙裾,繼續前行。
入宮不久便遇了一場急癥,她并未真正逛過御園,西邊這一帶又是人跡罕至荒草叢生,走了不多時,天色便暗下來,道路幾近湮沒。沈青薔正不辨方向,欲想原來回轉時,卻忽然聽見了女子嚶嚶的抽泣聲。
夕陽已晚,彩霞漸淡,四下里搖搖曳曳的滿是樹枝投下的斑駁影子。在這樣的境地里突然聽到哭聲,饒是沈青薔自認是個有膽氣的,也不禁雙腿發軟。
“是誰!”她大著膽子呵斥了一聲。
那哭聲突然止住,變成了一聲細微的驚叫。
沈青薔一聽,便笑了——管“它”是什么,既然怕人,那便沒什么可懼之處。她今日甩脫了玲瓏獨自出來,便是打定主意要把那個神出鬼沒的白影兒,和這數十天來眾人眼底的閃爍不定弄個清楚明白。當下,她再不遲疑,徑直循聲追過去,好不顧忌路旁橫生的枝條在手上劃出一道火辣辣的傷口……追不多遠,果截住一個十五六歲、穿淺色粗布宮服的小小宮女。
她還未開口詢問,那宮女已哭道:
“姐姐,我的命便在你手上了,求你卻莫告訴別人!”
沈青薔久病方愈,倦怠梳妝,只隨隨便便挽著一個梅花髻,穿了一條半舊的松香色襦裙。那宮女顯然瞧不出她的身份,只當是個有頭臉的姑姑,是以開口懇求。
沈青薔心下暗笑,卻也不說破,只問:“你叫什么?怎么在這里哀哭?”
那宮女遲遲疑疑畏畏縮縮,只是不肯回答。青薔眼尖,已看定她臂上挽著個小竹籃兒,刻意藏在身后。便出其不意一伸手,早奪了過來,掀開蓋在籃子上的青布,但見里面竟是火石、紙媒——赫然還有厚厚一疊剪好的紙錢。
那小宮女臉都白了,再也顧不得,立時跪在青薔面前,緊抱著青薔的雙腿,聲聲喊道:“姐姐饒了我,下次可再也不敢了!”
青薔手里拿定那疊紙錢,顫聲道:“于宮內私祭,你可知這是什么罪過?”
那小宮女哭道:“姐姐饒了我這一遭兒吧,杏兒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
沈青薔長舒一口氣,輕聲道:“我不要什么報答,下輩子也不愿托生成這不干不凈的人身了。若想要我饒了你,也好辦,只你可不能有半句假話。”
那小宮女一聽,急忙點頭,淚便暫時收了些。
青薔問道:“你叫杏兒?哪里伺候的?怎會到這里來?”
那宮女道:“我是東邊昭華宮王美人跟前的,我們主子來探這邊的良娣主子,我便跟著來給鄭姐姐燒紙……”
青薔疑惑:“……鄭姐姐?”
杏兒道:“難道姐姐不知?便是那年給‘白仙’娘娘附身,死在掖庭的鄭更衣……”
沈青薔聽到這話,只覺心中“咯噔”一聲,幾欲把持不住,連聲音都發顫了:
“我是新配來掖庭的,并不知道此事,你且細細說來我聽,我看有沒有打誆。”
那杏兒眼見又要哭了出來,喊道:“好姐姐,實在不是杏兒不老實,只是眼見這天便要黑了——天一黑,一到排膳的時候,‘白仙’娘娘便要顯靈的,沖撞到的人半夜里都會發那無名熱死掉,杏兒實是不敢耽擱!”
青薔聽她越說越是關鍵,哪里肯放,只道:“我管不了那些,今日你不說個清楚明白,我定然不放你去的。”
誰料那杏兒竟也是個犟性子,牙一咬,心一橫,竟然道:“但憑姐姐!‘白仙’娘娘在上,杏兒是半句假話也不敢有的!姐姐要是強留我,不如徑直去舉發,杏兒便索性一頭撞死在這里算了!”
沈青薔一愣,倒拿她全無辦法了。
她終是只有無奈一笑,將小籃兒還給杏兒,說道:“去吧,我絕不告訴別人,你可以放心。”
那杏兒本是存了死志的,忽聽青薔竟肯放過她,卻是一呆,手里捏著小籃兒,猶豫再三——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姐姐是個好人的,若你真想知道,哪一天來昭華宮后殿找我便是了,我是萊陽人,你只說……只說是我的同鄉。”說完便急急去了。
沈青薔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幾個轉折,逐漸消失在影影幢幢的夜色中。許久,才恍然發覺自己手心里、背脊上,不知何時早已爬滿了冷汗。
她明白自己必是撞進了一個滿宮的人都在著意隱瞞的迷局,可待要抽手,卻無論如何只是不甘。
便是要死在這里,也要死個干凈明白——沈青薔一廂走,一廂暗暗下了決心。她心中有事,周遭路徑又全不熟悉,夜色無聲無息漫上來,竟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來時的那條路。
青薔越走越是心焦,卻也全無辦法可想,只有找準了一個方向,徑直向前。待轉過一叢竹林,忽聽得林內細細簌簌地響——旁人聽了,大約只道是風聲,可青薔耳音卻好,尚書府一隅的竹音松風,伴她走過兒時歲月,那是自小聽慣了的,絕不相同,一時間不禁深覺怪詫。她絕非好事之人,何況自身有已麻煩纏身,雖有滿懷的狐疑,卻也明白應當抽身走避。卻冷不防一個裊裊的身形正從林中出來——那身姿卻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正是婕妤娘娘沈紫薇!
——這一呆間,便誤了事;再要躲時,婕妤娘娘那雙“好眼”,早已將她逮了個正著。
在恍惚的暮色中,隱約可見紫薇的面色又青又白,仿佛正目睹了天崩地陷,又是驚訝、又是恐懼。平素那樣高貴驕傲的神氣蕩然無存,整個人抖得有如風中落葉。
沈青薔不明內里,但也早知不妙。當下不再遲疑,轉身便欲離去——誰知竟從竹林中又轉出一個人來,正和她撞了一個滿懷。
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披發于肩——絕不是個女子!
一時間,林畔三人,齊齊愣住。
沈青薔望著那男子,那男子也定定望著他。天光模糊,四下凄然,他的眼光卻無比明亮鎮定,仿佛兩把尖銳的刀。只片刻,那男子忽然一笑,自顧自走過去,附身向沈紫薇耳邊說了句什么——可那目光卻從未片刻離開過沈青薔。婕妤娘娘哆嗦著點頭,然后便失了魂般落荒而逃。
——這一切沈青薔通通看在眼里,可是她卻似被那個眼神魘住一般,雙腳死死釘在原地,再也難移動分毫。
那男子緩緩向她走來,不緊不慢。沈青薔心下混沌一片,無論如何也理不清頭緒:他是誰?他一未著官服二未著甲胄,只一身刺眼的白衣……這里是深宮,唯一的男子只該是皇上——難道他便是皇上嗎?不,不可能的。天色雖暗,可那份面貌氣息,該不過二十歲……
他到底是誰?!
那男子走了過來,按在她肩上。那雙手又重又熱,隔著春衫燙得她肩頭肌膚一陣生疼。
“你是誰?”他問。聲音又沉又冷,似乎飽含譏誚。
沈青薔不由自主地在他掌下發抖,死死咬住嘴唇。
他突然笑了,仿佛為了照耀他的笑,皎潔的明月忽然從林間升了上來,遍灑清輝,層林盡染。
“別怕,”他說,“你抖的厲害呢……別怕……”一伸手便將沈青薔拉向自己懷中。
青薔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熾熱氣息將自己重重包裹,頓時頭暈目眩。直到那男子突然扯開了她肩頭的衣衫,她才驚叫著掙扎起來。可是他輕易地用單手捉住他,另一只手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利刃映著月光閃閃發亮。
沈青薔毛發倒聳,仿佛渾身血液都被瞬間抽空,那聲驚叫硬生生卡在喉管里,無論如何吐不出來。
——銀光一閃,她只覺左邊肩胛下一涼,酥胸上已被切下了一道又斜又長的傷口。傷口極淺,刀子又鋒利無比,直到那瘋狂的男子放開她后,應有的疼痛才緩緩襲來。
“……你現在絕對無法說出任何事了,是不是?否則這傷——你該如何解釋呢?”
那笑容在月光下簡直是璀璨的。
“主子,這傷……”玲瓏取過藥膏,在燈下替沈青薔涂抹手上腳上的傷口;待到看見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線,手一抖,險些把持不定;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沈青薔靠在榻邊,任她服侍,卻不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玲瓏暗自咬牙,輕聲道:“主子,您要做什么,只管和奴婢們說,切切不可自作主張,宮里不比別處,天一黑……”
青薔忽然開口,徑直打斷了她的話:“天一黑,便有‘白仙’娘娘出外游蕩,是不是?被她看上的人,個個和我一樣得了無名熱病,九死一生,是不是?”
玲瓏啞然。“啪”的一聲響,那和生肌玉膚膏終于還是落在地上,跌成了碎片。
“……‘白仙’娘娘是誰?”沈青薔直起身來,幽幽望著她,問道。
玲瓏側過頭去,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適才在那水邊,你走了之后,我忽然覺得困極了……然后,便仿佛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飄飄蕩蕩地隨風而去,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后來忽又來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小宮女,跪在我面前,叫我‘白仙’娘娘……還叫我……‘鄭姐姐’——你依然不愿告訴我么?”
玲瓏“啊”的一聲驚叫,臉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呆住。
沈青薔見她如此,心中明白自己那瞎掰的那一長串謊話生了效。玲瓏果然知道什么,和那喚作杏兒的小丫頭一樣……“白仙”娘娘……鄭更衣……這些人究竟是誰?又怎會和我扯上關系?只是,看杏兒的毅然決然,這件事定然不好問的,莫如旁敲側擊——計議一定,便道:“玲瓏,你是我姑母的心腹,我這次死里逃生,也多承了你的功勞——這些我能不明白么?只是……只是種種異相發生在我身上,你叫我如何能安心將養?”
玲瓏搶道:“主子,絕不是作奴婢的有意欺瞞,實是前兩年上頭便有話下來,各種緣故,斷然是不能亂傳的。輕則褫衣廷杖發去苦役司,重了更是拔舌砍頭禍及九族的大罪,玲瓏也有難言之隱……”
青薔微微一笑,只道:“可你們總也不能不分晝夜輪流守著我吧?這一次天幸無人察覺,若再三再四……我這個鬼祟顫身的人鬧出什么禍端來,自已當然是死路一條,你們怕也難免受牽累吧?”
玲瓏聽聞此言,暗吁一口氣,卻道:“主子擔心的原來是這個?還請防一百個心,斷然是無礙的。說實話,便如劍有雙刃,您遇到的這件變故,險雖是太險了些,可闖過了,卻也是大福氣。別的不說,這宮里遠自十載之前,近到前些年,和您同樣遭遇的娘娘絕不在少數。大多是沒熬過去……可熬過去的,卻往往從此青云直上——只淑妃娘娘和南邊的惠妃娘娘,如今這宮里的翹楚,也都是這樣過來的。‘白仙’娘娘并不是什么鬼祟,那是宮里頭的福神。福大的熬過她的點化,便有孕育龍子龍孫的運數;只是那福薄的……那也是她們的命罷了。”
沈青薔微一沉吟,已知那杏兒口中死去的鄭更衣、“鄭姐姐”,必是個“福薄”之人無疑了。
——只是,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或者說,真的有這樣怪異而殘酷的仙靈?
玲瓏見她暗自尋思,終于不再追問,心知已過了這一關,便松一口氣,輕聲勸道:“夜深了,這些時日奴婢們自會用心伺候。待……待主子沾了龍體,得了陽氣護身,自然便好了……”語畢眼睛朝床畔案幾上一瞟,兩頰徑自著緋,急急去了。
青薔待她關了內室的門出去,在榻上輕輕翻了個身——雙目閉合,眼前便有白影翻飛。
她終是忍不住將手探進衣襟里,撫上那一道傷痕。長長嘆息一聲。
沈青薔并沒有睡,她的眼睛一直睜著。
窗子半開了一扇,又圓又大的月亮從屋外探進臉龐。月亮竟是那樣沉靜、那樣美,仿佛照耀著死者的光輝。
輝光落在窗前的幾案上,那里放有入夜時送來的朱漆丹盤。襯著明黃禁色的薄綢,盛一支宮制的赤金點翠花鈿、一壺酒還有一方上好的雪色鮫帕。
——每一個初入宮的嬪御,都在翹首以盼這三件吉物的下賜。這是一個明確無疑的信號,表明在近兩三日內,她將在一個深夜,受一盞寫有“宵”字的朱紅色燈籠指引,初次穿越皇宮中那些暗影重重的深巷,那些鬼蜮盤踞的樓苑,步入禁城的中心——太極宮甘露殿,到帝皇的身邊去。
再怎么幼稚無知的女人,也不會把“侍寢”的含義理解為幫皇上鋪床疊被。沈青薔自然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在入宮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在嫡母遣來的老嬤嬤故作神秘故弄玄虛地在她耳邊竊聲細語之前很久,當她睡在尚書府下人房的角落中時,便曾有過好幾個夜,被房間另一邊粗重的喘息和呻吟聲驚醒。
——那時候月亮便像今夜這樣照進來,她赫然能看到交纏的肢體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慘淡的白色……
沈青薔只覺得胸口仿佛火一樣燒著,她小心翼翼坐起身來,倚在床帳旁看那無瑕的、似乎飽含著汁液的渾圓月亮。月光本該是清冷沁涼的,可無論她怎樣大口呼吸,卻半點也不能緩解懷中的燒灼之苦。
——那道傷一直在疼。
那男人是誰?又妖異又邪氣,就像是今夜滾燙的月色。她幾乎以為自己是遇見什么精怪了;或是兒時,從洗衣的韓寡婦嘴里聽過的魘魔……
——那是一些徘徊不去的精氣,夜晚便會化作男子,偷偷闖入閨女的屋子里。你只要被他盯住,就完全動彈不得……他們能叫女人生孩子,產下半人半妖的后裔,一出生便會笑,眼睛是晶亮亮的黃色……
韓寡婦講著這個故事的時候,臉上有種莫名的神秘表情,語氣壓得那樣低,以至于在談話圈子之外的青薔,總要靠些想象才能將那些零落的只言片語連接起來。而湊在韓寡婦身邊,那些充當聽眾的大丫頭們,總是一邊俯下羞紅的臉,一邊盡量把耳朵向前伸。
難道他真的是個魘怪?要不然為什么那雙眼盯過來,自己便禁不住渾身顫抖?那雙手伸過來,自己竟連半絲氣力也沒有?
他該不是個活人吧……在這陰氣森森的深宮之中,也會有這樣的人么?
許是有風吹過,窗子突然“嘎吱”一陣響。
冷了,沈青薔把紅綾薄衾往肩頭拉了拉。不知怎的眼前一花,突然就看見一個人影立在自己床前,正沐在妖異的月光之下。
董天悟進到這屋內來,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鋪就黃綾的丹盤。
合歡酒、鸞鳳釵、問素綃,原來這女子便要去了——原來自己來得巧。
掖庭巷本就是皇宮內守衛最松懈的地方,他一向愛來便來,愛去便去。他并不是活人,而是滿懷仇恨和憤怒,從深深埋葬的往事中爬出來的幽靈;為了將自己解救出記憶的苦海,董天悟向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肯做;沒有禁忌,更沒有憐惜……
他本不想殺她的,若她是個尋常宮女倒也罷了;一番驚嚇,再加上皇宮里那些以訛傳訛的謠言,這就足夠了……可她竟是沈淑妃的侄女,是沈紫薇的妹妹,是沈家送進宮來的第三個女人……說不出來哪里有些與眾不同的女人……是了,他想起來了,那一日在御苑里他便見過她,她在對一個小丫頭說著:人要能生出翅膀來,那就好了……
董天悟心中忽然生出些許不愉,卻強自壓抑著,奮力將那些念頭趕出腦海。既已立誓拋棄一切,既已做出那么多不該做、不愿做的事,既已走到了這一步……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竟會生出了惻隱之心不成?這也太過可笑了吧……
……不要再猶豫了,干凈利落結果了她吧……不知那錦粹宮的母狐貍知道了會有怎樣的表情?她的心機、她的手段、她的錦囊妙計通通化為流水……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彩的。
……董天悟,把你那些可笑的憐憫統統收回去吧——竟然想要憐憫別人了?可曾有誰憐憫過你呢?
——他這樣想著,慢慢走到榻前,以手撩開床帳。面上帶著渺茫的、莫可名狀的冷笑。
突然間,寒光一閃!
董天悟全沒預料,閃避不及,未及運氣,只伸出手臂一攔,當下已被寒光帶到,破開一道血淋淋的傷。那個沈家的女人竟然并沒有睡著,她不知何時已縮在床角,一手死死拽住被衾包裹自己,一手握著一把短匕,帶血的匕尖直指他的咽喉。
呵,他傷了她她便也傷了他。雖然一直在發抖,但是那一刺下去,沈青薔是半點也沒有手軟的。
——就仿佛多年之前,尚書府里那個鄭茶房欺她、冤她,她一次兩次可以不理不睬,可以忍氣吞聲,終究到了忍耐不了的時候——她狠狠下咸鹽在煮給淑妃娘娘的茶里的時候,可是半點也沒有手軟的。
這個男人想做什么?她不知道——或者隱約知道,那并不重要。沈青薔只明白他想要的,絕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便要拿起枕邊的刀。
縱使第二日玲瓏起來,看見她床前橫著一具尸首,腥臭的血淹沒她的繡鞋,她此刻也決不能手軟,不能有半點游移不決!
——我沒有殺過人,也沒有用過刀……但生在這個世上,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總要有一股狠勁。只要緊咬牙,根本沒有什么做不到,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董天悟在月光下望著自己小臂上的傷口,血流汩汩,一陣一陣的疼。即使是高傲猶如他們沈家的大小姐,俯就在他懷中,也依然只是哭。這女人卻敢拿刀指著他?
——他傷了她,她便也定要傷了他?
雖沒有觸及骨頭,卻無論如何也并不算輕。殷紅的血線片刻便匯成一處,順著他的腕子向下淌。董天悟不慌不亂,隨手從一旁的丹盤中取過那條“問素綃”,緊緊掩在傷口上,雪白的帕子頃刻間染滿紅漬。
——本該是她的血,卻是他的血。董天悟轉念一想,幾乎便要失笑了。
那笑是無聲的,是從喉管中泛出來的,有種莫名的陰森森的寒氣。沈青薔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緊,纖纖柔荑和半條膀子露在夜風中,皮膚上簡直要結起霜來。
她很想喝罵出聲,驚走他,至不濟,喚醒睡在外廂的玲瓏也好。可是自己全身的力氣都仿佛用來握那柄匕首了,竟是半絲聲音也發不出。
一時間耳中只聽得董天悟無聲的低笑盤旋不去。
——也不知道這樣僵持了多久,也許一刻,也許兩刻……突然窗子再一響,床前那人已消失無蹤。只月光無情地照著地面,上面有一串粘乎乎的血點。
“宵行”。
一乘暖轎,轎簾密密掩著。坐在里面的人,半點也瞧不見外頭的景色——不過也沒有什么好瞧的,不過是鱗次櫛比的琉璃瓦,是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影,還有躲在窗子后面,用艷慕、妒忌或者詛咒的目光死盯著“宵行”隊伍的女人們。
沈青薔坐在咯吱作響的轎中,抬轎的內侍們健步如飛。她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單的緋紅色羅袍,去了釵釧、卸了妝飾,袍下是空空如也的風。從掖庭到甘露殿要橫穿過半個皇宮,這樣走著走著,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
御賜的三種吉物只剩下兩樣,早上玲瓏發現時,百般詢問,青薔都只轉過身去,用眼睛望著墻,一言不發。幾個小宮女在屋子里翻來覆去找了許久,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做主子便有這樣的好處,下人們即使心生疑竇,也斷不敢明著發問。這宮里便是這樣的所在,誰都懂得睜一眼閉一眼,裝聾作啞喬癡作傻。
晌午前去了淑妃的錦粹宮,娘娘的眼睛里像是藏著針,扎在沈青薔臉上死也不放。上供的好茶散著氤氳的香,沉默哽在兩人之間,仿佛是看不見的鎖。
許久,淑妃突地一笑,問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在家里教過么?”
沈青薔的臉上泛出紅暈,輕輕點頭。淑妃娘娘站起身來,一直走到青薔身前,溫言道:
“別動,且叫我看看。”
一抬手,便見著纖白的腕上套著四五個赤金鐲子,那指尖微微點著青薔的下頜,又順著下頜的曲線撫上去,鐲子叮叮咚咚作響。
“年輕的姑娘,皮膚真好,”淑妃點著頭,語氣朦朧,仿佛夢囈。手指又向下,直伸進青薔領口中去,青薔的眼睛盯著那涂了上好丹青豆蔻的血紅色的甲葉,筍尖一般又銳又長的指尖,突然感覺不寒而栗。她惶急中一抬頭,正對上淑妃的那雙眼,那眼中的兩根尖針便一下子戳進她心里去。
沈青薔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向后躲閃。淑妃猝不及防,那兩枚殷紅的指甲便絞在她頸上掛著的攢珠八寶瓔珞圈里,生生齊根拗斷,甲縫中滲出絲絲血珠來。
“娘娘!”大宮女瓊琳姑姑急忙搶上,驚慌失措,“您的鳳甲……這、這!”
沈淑妃也是一呆,一股煞氣在臉上一轉。
青薔知道闖下了大禍,急忙跪下,口中道:“青薔愚笨魯莽,還請娘娘責罰。”
——只片刻,沈淑妃的聲音傳來,早已恢復成往日那般溫和關切,令人如沐春風。
“青兒,快起來,沒弄傷你吧?”
沈青薔抬起頭來,她的姑母正盈盈望著她,滿臉只有母儀天下的笑。
“宵行”的暖轎一路抬到了甘露殿內,沈青薔下了轎,空蕩蕩的大殿中便只剩她一人。
甘露殿是真正的寢殿,四角垂著燈,除卻一架裝飾用的古董玩器,整個殿內赫然只有一張巨大的龍床。
內侍們抬著轎子魚貫而出,恭身閉上門。卻不知從何處有風吹來,吹動沈青薔寬大的衣衫。
她在寂靜的大殿中立定,耳鼓內只聽見自己汩汩的心跳的聲音。
皇上長的什么樣子?似乎曾遠遠的望見過,年紀不算大,身材瘦削,皮膚白凈,頭發大約是黑色的,其余便模糊了。不過這也并不是她該關心的問題,他是皇上啊——是君,不是夫;是她必須以身為祭、虔誠叩拜的神靈。
——這就夠了。
沈青薔向殿中央的龍榻走去,腳步的回聲啪啪作響。明黃的枕,明黃的衾面上繡著金龍,躺在金龍的懷中,放下明黃的帳子,整個世界就變成了明黃的一片。
龍榻上硬硬的,一點都不舒服,沈青薔卻覺得眼皮漸漸沉重。昨夜的驚嚇,再加上今日的百般故事,她實在已經累極了。
身上那件血一般紅的袍子上熏著幽幽的異香,有一種特別的甜。帳子一放下,那股子甜味就被關在狹小的空間內,纏繞著青薔的身體緩緩旋轉。
后來她便真的睡著了,甚至還做了夢。夢又輕又淺,像赤腳走在水面上。他夢見她的君王來了,掀開帳子低頭望著她的臉,眼光又閃又亮……
——化為男人的樣子,鉆進女人的夢里;在女人潤澤的肌膚上撫摸出顫抖的水花兒……就像是傳說中的魘魔。
那一覺睡得極沉極香,夜里似乎真的有人來,環她在懷里,把胡茬子扎在她的玉頸上。
沈青薔努力的、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可是那又甜又香的味道始終箍著她的額頭,叫她動彈不得。身上一陣一陣的冷,心里卻一陣一陣的燒,她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毫無暖氣,亦無半分別樣情緒,只是冷冷問:“你是淑妃的侄女?”
……腦中依然昏沉沉的,想出聲,可是那回答從唇邊溢出,卻成了一聲模糊的呻吟。耳邊那個聲音便又冷笑一聲:“有她的,可真是惹人疼呢……”
香的味道縈繞不去,整個世界都給揉碎了。明黃的天地、雪白的肌膚……還有鮮紅的血。有什么人抱她在懷里,他的汗水粘在她身上,一雙手勒著她的腰。她覺得疼啊,不過這疼卻似調在蜜里的苦藥,那苦味是綿延的,時斷時續,起起伏伏……
——后來那人終于放開了她;她心里模模糊糊想著,總要看看他的臉吧?但那想法只一瞬就隱去了,沉重的睡眠徹底把她埋在下面。
那個沈良娣得了寵——第二日全皇宮的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第一次侍寢,竟然就在甘露殿的龍榻上安睡到天亮,卯正時分才在整個宮庭的議論紛紛中坐著那頂“霄行”的小轎回宿處去。
“簡直是趾高氣昂!”女人們互相交換著妒恨的眼光。循慣例,在甘露殿侍寢的妃嬪,于侍寢結束后必須立刻由公公們趁夜送回住處,皇上也可以在上半夜和下半夜召幸不同的女子。不僅是留宿甘露殿,甚至在天大亮后才于眾目睽睽下穿過宮禁,即便再得寵,如此明目張膽恣意狂放,已足夠令人咂舌了。
皇上繼位十年有余,并未曾出過這樣的事情。那個新來的沈家的女人,那樣低眉順目、病骨支離的樣子,誰能料到人不可貌相,竟有如此手段?
“宵行”的轎子從錦翠宮流珠殿的沈婕妤處經過時,沈婕妤的貼身侍女蘭香正倚在門上張望。突然,住在近側的張才人那里的燭兒一溜煙的跑來,滿臉神秘兮兮的樣子,刻意壓低了嗓音問道:
“姐姐可知道出了大事?”
蘭香的身子向后一縮,不由自主瞟了一眼身后的門。好容易鎮定下來,轉過身持起燭兒的手,顫聲問:“什么……大事?”
那小蹄子眼珠一轉,抿嘴笑道:“你們本家的事,卻要我來告訴?”
蘭香心里越發突突亂跳,干干笑道:“我們這里安安穩穩的,哪有什么事?”
燭兒道:“不是你們主子,卻是你們主子的妹子——姐姐沒發現么?‘宵行’的隊伍這會子才從咱們宮門前經過呢,只這一夜,怕是再沒人不知道那位沈良娣了。”
燭兒好一番唧唧咕咕,繪聲繪色地將早上風傳起來的各式道聽途說向蘭香倒了個遍,末了,才問:“好姐姐,這位沈才人是你們家的二小姐,你總該知道點什么吧?她會些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原來她的目的是在這里。
蘭香聽聞這番話,腦子里浮現而出的卻是在尚書府下人房里那個臟兮兮的瘋丫頭的臉,一時真真答不上來。
那女人是瘋的,總像影子一樣。卻又偶爾望向你,眼光又古怪又凄涼,唇上帶著奇詭的笑,每每望得人心頭火起。
“恩,我們二小姐,有點不一樣……”她也只能這樣對燭兒說。
“……何止不一樣?”一個聲音突然接上話,“小蹄子,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她的手段你們主子是比不上的,我也是比不上的,叫她別費心了,滾吧!”
目光盈盈、滿面潮紅的婕妤沈紫薇不知何時已走了出來,劈手就給了蘭香一耳光,嘴里罵道:“大好的高枝放著呢,還不找你們家的‘二小姐’去?!”
一旁的燭兒直給嚇得呆住,再不遲疑,飛也似地跑了。
蘭香腫著臉替沈紫薇奉茶,紫薇的牙猶自咬得咯吱咯吱作響。她身邊坐著一個男人,還是那身刺眼的白袍子,滿臉瞧不出是喜是怒。
“你便走吧……”沈婕妤突然說,語氣極軟,似在懇求,卻又有幾分薄慍。
“你舍得我走?”董天悟一笑。語氣帶笑,眼里卻是冷冷的。
“可是……可是……你總待在我這里,若給姑姑知道了,或是皇上知道了……”沈婕妤的手緊緊地絞著一方帕子,簡直想從里面絞出水來。
“你管自己就好,我是不會有事的。”他的口氣云淡風輕之極。
沈紫薇一雙妙目圓睜,轉瞬卻笑了,嗔道:“只你沒有良心……”
“我本就沒有心,”董天悟回答,一味的低頭喝茶。
沈紫薇一時間沉吟不語,許久,突然說話:“殺了她算了!”
——聲音出乎意料的響亮,倒幾乎嚇了自己一跳。
董天悟抬起頭,頗玩味地問:“殺了她?那可是你妹妹吧?”
沈紫薇咬牙:“她才不是我妹妹,她是我爹和一個……和一個妓女生的,下賤東西,也能算是我妹妹?”
“不過是……‘庶出’罷了,這也得罪了你?”董天悟的音調隱隱變了。
沈紫薇卻沒有聽出來,反而恨恨道:“賤人生出來的自然也是賤種!整日里只會裝作一副再溫馴不過的樣子,肚子里卻不定打著什么鬼主意呢。瞧著她,我便不爽快……”
董天悟忽然道:“淑妃……娘娘似乎很看重她的。”
沈紫薇冷笑:“看重?我倒覺得,姑母送她進來,還不知安著什么‘好心’呢……離家的時候,我娘曾說過,叫我不必顧忌她,她是斷然活不長的。”
——董天悟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寒光,他將茶碗在手中一合,站起身來。
沈紫薇一驚:“你做什么?”
董天悟笑道:“你都送客了,我還不走么?”
起身,出門,真的頭也不回的去了。
“宵行”的轎子回到了掖庭巷。
“主子大喜了。”玲瓏帶著點翠、染藍齊齊跪拜下去。
沈青薔坐在轎中,想要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可無奈周身酸軟,一絲力氣也使不出。跪著的宮女們見狀,忙起身上前來。點翠忍不住促狹道:“主子辛苦了……”一廂說,一廂掩口竊笑,兩頰緋紅;玲瓏則深惱她的不莊重,狠狠瞪了一眼過去,抬手將青薔攙扶出來。
——那股甜香的味道,還是沒有散。
玲瓏的臉色微變,卻不說什么,只吩咐點翠染藍好好看顧主子,自去收拾湯沐。這都是早已備好的,待兩個小丫頭扶了青薔進內室,玲瓏已束好青絲,雙袖挽起,在浴桶旁久待了。
“你們出去吧,”扶青薔入了水,玲瓏道。
點翠和染藍對望一眼,嘻嘻笑著,又向主子道了一番喜,這才雙雙出門去。屋內終于只剩下主仆二人。
“……是什么?”霧氣氤氳之中,青薔忽然發問。
玲瓏手上持著一條雪白的絲絹,慢慢浸入水中,又取出擰到半干,替沈青薔敷在肩頭。
“那么……您……承恩了吧?”玲瓏不答,反而出口詢問。
沈青薔緘口不言,只是一味地咬著嘴唇。
玲瓏似乎輕舒了一口氣,說道:“主子,您放心,不過是尋常香藥,房中用的,并沒有什么毒害——頂多半日,也就恢復如常了。”
“這藥,便下在……羅衣上?”
“素來如此。”玲瓏不動聲色。
沈青薔不禁冷笑,出言諷刺道:“素來如此?原來你倒是做慣了的……”
玲瓏沉默了許久,忽然低聲道:“主子,您倒真的……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沈青薔終于憤怒,只可惜渾身依然沒有半分力氣,只有恨聲說道:“我能知道什么?還不是給你們玩弄在股掌之間?”
玲瓏任她發怒,渾若無聞,等她說完了,才和顏悅色道:“這也是為了主子您好……陛下的身子……早已不比當年,這滿宮的人沒有不知道的,每夜每夜抬了人進去,三個里面能有一個‘真真正正’承了寵,便算不錯了——在這宮中,不能承寵的主子,那是連個奴才也不如的。”
青薔聽她口口聲聲“為了主子您好”,越發生出火氣來;想要發作,可又忽覺凄涼。
——她心里清楚明白,玲瓏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在這宮中,所有的女人都是為了婉轉求歡于那唯一的一個男人而存在;她們的生與死、喜怒和哀樂,統統都是屬于他的,并不真正屬于自己。
——這是男人的世界,是帝皇的深宮,是她本不愿意來卻也許注定要枯守一生的地方……沈青薔深深嘆了口氣,也只能空自唏噓而已。
耳邊,是嘩嘩的水聲,以及玲瓏那永遠不變的平靜音調:
“……淑妃娘娘想要一個小皇子,沈婕妤……或者您,誰生的都可以……”
當日傍晚,內里便頒下旨意來,賜良娣沈氏入住錦粹宮平瀾殿,晉一級,從此便是六品、沈寶林了。
太祖成法,依“一后、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的位份,皇后所在之兩儀宮居中,其他嬪御一分為四,以四妃為首,各居東南西北四處偏宮。靖裕一朝,自先皇后上官氏薨逝之后,便再也沒有立過中宮,連妃子都只有兩名,便是西邊錦粹宮的沈淑妃和南邊慶熹宮的楊惠妃。沈淑妃有一子,名下還撫養著上官皇后的遺孤二殿下;楊惠妃則有一子一女,兩宮分庭抗禮,各不相讓。
相較而言,東、北二偏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