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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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月華(一)
更新時間:2007-10-11 8:27:00 字數:2326

  -0-

  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朦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我的名字叫做香月,據說,我出生的時候,是夜晚,海棠花兒開得正好。父親喜歡這首詩,于是這就成了我的名字。

  ……可是,我卻不喜歡:在暗夜中靜靜開放的美麗花朵,染香了月色——那委實是太過寂寞了。

  -1-

  靖裕二年,新朝第一次采選的時候,年近半百的老父,親自送我入了京。

  “這也是你的命數……”望著那高聳入云的玄武門,父親持著我的手,并沒有落淚,只是唏噓不已。而我,則昂著頭信誓旦旦對他說:“爹,您可別難過,女兒既已中選,斷然不會叫您失望的——我雖是個女子,也絕不會丟了哥哥的臉!”

  ——我的兄長,父親的獨子,一年之前死在邊關。韃靼人的馬蹄踏過,城郭低矮,涇水濁渾;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守備,卻也能獨自領著四百軍民將一座小小土城足足守了兩個月,浴血奮戰,至死不降,一時之間聲震三軍。

  我絕不會丟哥哥的臉。

  哥哥死去之后一個月,他的名字終于傳入了京師。龍椅上的吾皇萬歲撫掌贊嘆,賜下了一個很長很拗口的官職,然后,問道:“胡愛卿可還有家人親眷?”

  滿殿肅然,無人知曉。

  陛下似有些許不悅,輕咳了一聲,淡淡說道:“……胡愛卿以身護國,他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

  ——據說,只為著這樣一句話,負責采選的禮部官員,便將我的名字寫進了最終的名單之內。

  我的哥哥為了你的天下死了,然后你再把他唯一的妹妹從衰老的父親身邊奪走,送進宮里來給你做小老婆?

  呵!真夠慈悲的,我的皇帝陛下。

  -2-

  進入禁城的那一日,我坐在宮車上誦讀《唐詩選集》。父親是個讀書、卻屢試不第的書生,他常常恨自己不能生在繁華的盛唐,生在那酒香濃郁、僅僅靠著品評琴音就可以饕足的時代。

  “末世……”他常常如此自嘲,“末世之身,落魄之人。”

  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息。

  我也曾希望可以生在盛唐,因為唯有那個時代的女人,才能在陽光下綻放;不過,也無妨,真的無妨。唐詩里亦有“獨倚熏籠坐到明”的句子,女人的故事,也許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永遠一樣。

  “到了,請貴人下車吧,”隨侍的太監跪在一旁,說道。

  我沒有聽見。

  我的眼睛正穿過車窗,望向遠處:在視線的盡頭,從這座宮殿到那座宮殿之間,有一道霓虹般的飛橋,飛橋上似乎站著個縹緲的白影兒,已經站了很久——那是誰?她在看什么?難道是在望著這邊嗎?

  “……請貴人下車!”那太監的聲音重復著,更響了些。我如夢方醒,連忙答應,向他歉意地笑了笑。

  他見我笑,倒仿佛吃了一驚。

  我步下了宮車,與靖裕年入選的十一位少女并肩站在一起,那本《唐詩選輯》塞在寬大的袖中,稍有不慎,總是向外滑落。我的心思倒有多一半用在了上面,每走兩步,都要摸一摸。

  十二個人在春寒料峭的庭苑里踟躕而過,十二張青春面孔臨風飛揚,讓滿苑的宮花也黯然失色了。

  將走到迎暉殿的時候,我忽然又想起那座飛橋,便急忙回過頭去——被飛檐斗拱割成一片一片的天空就像是畫在紙上的虛假圖案,而橋上那點點的白影已然消失不見。

  -3-

  那一年入侍的十二個女孩子之中,活到如今的,唯我一人。那些默默死去的、連名字也沒有留下的面孔,在我的可悲的記憶里,業已大半模糊不清。

  只依稀記得,在這宮中,第一個與我交談的是一位御史之女,臉龐秀麗,態度溫和。她曾問我,喜不喜歡玩雙陸?我斟酌了片刻,回答她:還好;她便極高興的樣子,約我下次一定要比試一局——其實我那個時候,根本不懂得這種在京師的官家子弟中流行的游戲,突如其來的虛榮沖動,讓我說了謊。后來她倒真的約了我,我卻被這個無聊的謊言束縛,只是推辭,并不曾去。

  那個女孩子是極可愛的,她停留在我的思緒中,就如同冬日的清晨,凝在石晷上的露珠。在之后的幾十年歲月中,我常常后悔,后悔當初應當赴這個約會,應當聽聽她的故事,讓她教我雙陸棋。

  ——人生之中,我們總是想著:不晚,來日方長……可每當我們這么想的時候,夕陽也許已在路上。那露珠一般的女孩子死在靖裕三年冬至的那場浩劫里,死去的時候大約是個才人,或者是個美人,連她的姓氏,我都已不再記得了。

  終此一生,我也沒有碰過雙陸。

  因為游戲本該是讓人快樂的東西,可回憶卻太沉重了——沉重到,讓人只能逃離。

  -4-

  我們這十二個女孩子,去的第一個地方便是兩儀宮。那時候的兩儀宮里住著上官皇后,一個真正美若天仙的女子——在陛下小的時候,臉上依稀還有上官皇后的影子;后來,便漸漸淡了,他越長越像先帝,越長、和他的母親越發遠離……

  那時候上官皇后還沒能懷上子嗣,苗條的身子,鎮靜到聽不出起伏的聲音。她的目光逡巡過我們,對每一個人各說了一句勉勵的話——中規中矩,不偏不倚。

  后來我才知道,“中規中矩,不偏不倚”正是上官皇后恪守的格言,在她治下的后宮,正是依著這八個字有條不紊的運轉著。每月初一、十五,陛下必然宿在兩儀宮中,其余的時候,所有的嬪妾依次排序,輪流陪寢。誰也不會多,誰也不會少。

  上官皇后……與其說她是一個女人,不如說,她是一種不可違背的法則的化身。不知道為什么,在我的腦海之中,總有著這樣一幅畫面,她穿著全套皇后的朝服,臉孔涂得慘白,一個人靜靜站在兩儀宮鳳臨殿上;燭光將她的影子四分五裂扯開,貼在那些金碧輝煌的器物上面——她是屬于兩儀宮的;而絕不是,兩儀宮屬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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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月華(二)<解禁>
更新時間:2008-2-1 16:29:00 字數:2543

  -5-

  我這個人有一點點壞毛病,很小的時候就有,到老了還是改不掉。有時候我會忽然的神游物外,越是關鍵的場合越是如此;就仿佛身體里還住著另一個人,所以能夠自己和自己交談——“這個我”和“那個我”聊到興起,便把周遭的一切統統遺忘了。

  那一天,上官皇后走到我面前,對我說:“胡才人生得一張宜男的相貌,這很好。”這句話的確傳進了我的耳朵,我卻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愣愣地盯著皇后娘娘的臉。袖口一滑,那冊《唐詩選輯》便落在地上,“啪”的一聲響。

  我聽見四下里傳來吸氣的聲音,然后是飛蟲扇動翅膀般的竊竊私語,一位年長的宮女伏在我腳邊將書冊撿起來,我正猶豫要不要伸手去接,然后向她道謝;她卻將那本書徑直遞給了上官皇后。

  皇后笑了。

  在我的記憶中,那是她唯一一次,笑起來像是個少女。

  ——哦,是了,我忘了說。那一年我十五,而上官皇后……似乎是十六歲吧?

  我要承認,我有點糊涂了。上一刻,我的眼前似乎還能看到故鄉的風景,我仿佛又一次站在家門外,午后的陽光打在楊樹上,風中顫抖的樹葉一閃一閃發著銀光——下一刻,我怎么會穿著這樣累贅的衣裳,站在一堆陌生的女人中間?而那個只比我大一歲的少女,穿著比我更累贅的衣裳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我的書,對我笑——就好像做夢一樣。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現在還能給你講許多家鄉的故事,甚至可以告訴你,曾有一個男孩子,不知道為什么,總愛在夜里用小石子打破我的窗紙,他有一雙很明亮很明亮的眼睛……可是,請你現在看看我的臉,看看我業已變成銀色的頭發,看看我再也撫不平的前額——請你告訴我,人生……人生真的是場夢嗎?

  -6-

  因為是陛下“欽點”,我沒有和眾姐妹一起去掖庭巷住,而是被直接分到了昭華宮延年殿,從此被稱為昭華宮的胡才人——后來則是胡美人、胡婕妤、胡昭儀、胡太妃……是么?現在已經是“太后”了么?胡……太后?聽上去似乎很……嚴肅,真的不像我,反到像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一般。

  我好像一直沒有提到先帝……我的意思是說,靖裕帝,據說是我丈夫的那個人。我遇見他的時候他還很年輕,很……好看,玉色的皮膚,飛揚的眉眼,真的很年輕。

  你有沒有見過靖裕帝?哦,是了……你出生的時候他業已殯天,你自然沒有見過的……你現在看著我,是不是也無法想象我年輕時的樣子?其實,我也曾經年輕過的。

  ——衰老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每個人都一樣。

  和先帝絕大多數的女人一樣,第一次見到他,就是第一次“宵行”的時候。

  ——只不過,這個……第一次,有點……有點荒唐,更有點好笑。

  好吧,好吧,也許聽一個年紀是你好幾倍的老婆婆,講她年輕時候的“韻事”,本來就是很好笑的一件事——我不怕你笑我,因為人變老了,總會變得羅嗦,臉皮也會變厚的。當然,我年輕的時候,從來也不是那種很矜持的姑娘就是了。

  總之那一天,我第一次坐上“宵行”的轎子,去了甘露殿。我躺在龍床上,心里的“另一個自己”又開始蠢蠢欲動。我覺得仿佛有把利劍忽然將我一劈為二,輕的一半上浮,重的一半下沉。我懸在半空中,望著仰面躺在御榻上的自己,問道:

  “怎么樣?”

  “不怎么樣……很硬,一點都不舒服。”我回答。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不一樣’的?”我繼續追問,仿佛覺得很有趣。

  “我不知道,”我慢慢回答,“也許,要等到……明天早上……”然后我就臉紅了。

  殿門忽然一響,“這個我”與“那個我”忽然合二為一。

  躺在一點都不舒服的御榻上的“完整的我”,不知怎么忽然就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7-

  好了,我不講了,你在笑我……別否認,你說什么也沒有用的,我看得很清楚,你就是在笑我;在笑話我這個老太婆——沒錯,我是說過我不怕你笑,但我現在后悔了,我實在不該給你講這個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先帝,不過他……好像在生氣。他生氣的時候,右邊的眉毛總比左邊的眉毛高,在那個晚上,第一次見面,我就發現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生氣,總之不會是為著我。他走進甘露殿,似乎很煩惱的樣子,不住原地踱步,也許有七八個來回,然后走到榻邊,猛然坐下來,背對著我,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我躺在那里有些發傻,這個場面是我從來不曾預料的,我該怎么辦才好呢?我是不是該坐起身來,努力把聲音潤色得更加溫柔動聽一些,招呼他,向他行禮?好像……有些……奇怪……

  真的……很荒唐,他坐在那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仿佛彈奏樂器一般輕輕叩著御榻邊鑲金的黑檀木——那聲音其實很輕,但我直挺挺躺在他背后,聽在耳里,卻覺得有如轟鳴。

  我的腦中一團混亂,幾乎開始篤定,一定是哪里搞錯了:我錯了?他錯了?抑或是我們兩個都錯了?也許馬上就會有公公推開門進來,跪在地上向萬歲謝罪;然后把我從龍床上拉下來,塞進“宵行”的轎子里,抬回昭華宮去……最后告訴我,今天晚上只不過是個玩笑罷了……

  ——我正如此這般胡思亂想,萬歲忽然一拳擊在床框上,把我結結實實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坐起身來。

  先帝仿佛也嚇了一跳,仿佛這才看見了我,而方才我一直隱身著一般——他的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表情,簡直閃得我眼花繚亂。

  最后,他說:“你就在這里睡吧,朕……出去一趟。”

  我愕然。

  然后他竟然真的就那么“出去”了,一夜都沒有回來。

  ——“也許”是一夜都沒有回來吧?因為后來我睡著了,所以也不能確定。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個年紀不大、面皮白凈的太監將我從夢中叫醒。他滿臉堆著笑,送將回去昭華宮延年殿,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他似乎對我的“什么都不問”頗為驚訝,以至于最后告辭的時候,那臉上的表情,仿佛在期盼著我開口一樣。我真的很遺憾浪費了他那番一定經過精心準備的解釋、說辭或者借口,只是笑了笑——因為我真的覺得很好笑。

  后來我便知道那位公公姓王,也許你已經猜到他是誰了吧。屹立三朝而不倒,他也算是個異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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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月華(三)<解禁>
更新時間:2008-2-1 16:30:00 字數:2254

  

  -8-

  我不知道深宮中究竟有多少女人曾經遇到過和我一樣的狀況,她們又是怎么做的,大抵會或明或暗痛哭一場吧?我想象不出,正如同我無法想象她們的歡樂和痛苦。這皇宮里人人戴著面具,戴久了,那面具便生生長在了肉皮上,你若硬生生扯下想看個究竟,定然令他痛徹心肺鮮血淋漓。

  剛入宮的那一陣子,每天早上對鏡梳妝,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在臉上輕觸,感受那指尖按壓上去的模糊觸覺,好確定那張臉是真的,依然還是真的……我摸了又摸,以至于宮女們一邊滿臉不快,另一邊拿著胭脂水粉不住替我補妝。不快歸不快,她們是不敢說什么的,哪怕我是真的有意尋釁,她們也沒有任何辦法。終于有一日,我摸著摸著自己的臉,忽然笑了,笑得身邊的宮女們面面相覷。

  ——沒人明白我為什么發笑,也沒有人明白我的歡樂和痛苦;一樣,大家都一樣。

  我想,那一夜之后,先帝就把我徹底拋諸腦后了,他也許連我的長相都沒有看清。再一次“宵行”是差不多二十日之后,軟轎又落在了昭華宮前。這一回,甘露殿里他來得很早,面色平和,我輕輕舒了一口氣。正猶豫要不要起身替他更衣,他卻已自己寬袍解帶,進了帳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一抱住我,我就明白我錯了,原來他依然在生氣;仿佛在與什么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拼死決戰一般,每一寸皮膚下面都滿是怒火。他摟得我無法喘息,我輕輕掙扎了一下,表示我渺小的不滿,他卻仿佛毫無知覺,或者不屑一顧。

  兩個人躺在帳中很久——他一直摟著我,并不放松,卻也沒有別的動作,以至于我忽然懷疑,萬歲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我大著膽子抬起眼看他,發現一片明黃中,他的目光跨過我的肩膀,似乎在呆然望著床帳的一角,我很想扭過頭去看看他究竟在望著什么,竟然那樣入神,冷不防他忽然在我耳邊吹出一口氣,攬著我的那只手臂,忽然向下移……

  真……不舒服,我拼命皺眉,他實在是弄疼我了——我想他也不會很舒服,因為我的身子并不會比一段僵硬的木頭好多少。

  “……不過,這是我到宮里來的‘意義’,”我對自己說,“也是這一兩個月來我吃喝不愁還有人伺候的‘代價’……”

  這樣想,似乎也不那么難以忍受了,我與這個肌膚相親的陌生男人之間,有的只是一種義務和責任,這樣想一切都立時變得明朗許多——我喜歡明朗,喜歡一清二楚喜歡一刀兩斷,若這世上的一切,真的都能“一清二楚一刀兩斷”二字,就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身子很重,空氣中有股莫名的腥氣。

  -9-

  萬歲……似乎很吃驚,他果然把我給忘了。過了很久很久之后,他忽然在我耳邊說:“哦,原來是你……”我剎那間有點糊涂,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是想到了我入宮來的理由?還是想到了那天晚上,他自己的不告而別?我很想開口問他,但我很累,實在很累,渾身都疼得厲害,所以我只有苦笑一下,算作回答——希望我不要笑得太過難看。

  后來我睡著了,美夢和惡夢一個接著一個從我的身軀里通過,好像漫過沙堤的河水,來了又去,最后消失,不留痕跡……中間我醒了一陣,身邊空蕩蕩的,萬歲已經不在。

  我很想掙扎著起來,可一拉開幔帳,夜風就吹了進來,冷得我身上一緊,連忙又把帳子落了下去。

  我躺下,不久又睡著了。

  叫醒我的依然還是上次的王公公,依然還是他,將我送上“宵行”的轎子。放下轎簾的時候他滿臉堆笑地說:“恭喜娘娘了,陛下已有旨意,您就要高升了……”

  身上的疲倦還沒有散去,連帶的,似乎連頭腦也糊涂起來。我“哦”了一聲,心想是不是該給他喜錢?可我現在身無長物,這該怎么辦?遲遲疑疑還未及回答,轎簾已落下,我感覺到轎中的自己搖搖晃晃離開了地面,所以終于是只說了一個“哦”字而已——但愿那王公公只當我是樂傻了,別生出什么猜疑來。

  回到延年殿,我從不多的幾件首飾里挑了兩樣著宮女給王公公送去,晚上果然來了旨意,我從才人變成了美人;這一次進宮的十二名佳麗中,數我第一。

  -10-

  我好像還沒有談到過其他的妃嬪吧?拜見了皇后之后,照理說我該去拜見她們的——“她們”包括有萬歲從藩地帶來的一位妃子,以及大婚前入侍的兩位婕妤。

  先說那兩位婕妤吧,這個不用贅言——沒有錯,她們就是后來的悼淑皇后以及二十年前隨著兒子去了藩地的惠太妃。

  不過那時候,她們兩個都還怎么不起眼;上官皇后就像是太陽,遮蔽了點點星光。我么,我也許連星星都不算吧,我是這深宮里的流螢——我寧愿做一只流螢,有一雙翅膀,光輝雖黯淡,但軌跡卻是屬于自己的,沒有人規定,沒有人安排。

  就像是再怎么明亮燦爛的日光也無法兼顧晝夜,夜晚的黑暗世界屬于另一個女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偶然間抬起頭來,狠狠被夜空中完美無暇、飽含汁液的巨大月亮而震撼……那就是白妃。

  我到現在也說不清楚,白妃娘娘真正的封號是什么,貴妃?德妃?淑妃?惠妃?似乎都不是,她甚至并未住在四宮之內,而是獨自一人居于北苑——我不知道這是皇后娘娘的安排,還是她自己的意愿。

  白妃娘娘消失之后,那地方我曾經去過一次,簡陋而陳舊,甚至有股森森寒氣,現在自然是看不到了。靖裕五年,那棟荒涼的宮室便被拆毀,先帝在原址上建了一座華彩琉璃的碧玄宮。

  碧玄宮——“玄”便是“泉”,上窮碧落下黃泉,這是只獻給她一個人的宮殿。

  ——那個時候白妃娘娘的名字已經變成了“白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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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月華(四)<解禁>
更新時間:2008-2-1 16:32:00 字數: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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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入宮之后沒有多久,上官皇后便有了娠,這自然是舉國歡慶的大喜事,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天,朝堂中的百官幾乎將首輔家的門檻都踩塌了去。

  在內廷里,各宮妃嬪們齊聚兩儀宮,參拜那高昂著頭、發髻梳得一絲不亂的上官皇后——自然,白妃依然“病著”,依然沒有來。

  那一日,離去的時候,皇后娘娘忽然叫住了我:“胡美人,皇上常在本宮面前稱贊你呢……”她這樣說道,臉上帶著笑。

  我一呆,剎那間,周遭里數道目光齊刷刷扎在我身上,讓我忍不住有些腳步虛晃。

  “那……是……謝……皇后娘娘……”我愣愣回答。

  上官皇后笑了,說道:“謝本宮做什么?你也實在有趣……”

  ——是啊,謝她做什么?我心里清楚明白自己又說了傻話,但口角卻忽然笨拙,究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去吧,”她無限溫柔地對我說,“你是識得字的吧?多讀一讀《內訓》;身為后妃,當更為謹言慎行,勤勉節儉,該以古來圣賢女子為榜樣的。”

  我愈加迷惘,《內訓》是前朝一位皇后所著,寫的盡是些身為女子該有的謙卑以及柔弱,上官皇后特意提出來,難不成是出了什么變故?難不成是在變相敲打我不成?

  奇怪……奇怪……

  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回到了延年殿,倒立時便水落石出——殿內那傻乎乎又傻乎乎的小丫頭,歡喜得都快要哭了;幾乎哽咽著說道:

  “娘娘,皇后娘娘的特旨:朔望之日,著您入替……”

  我愕然半晌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后有孕,無法侍寢,于是歷來的初一、十五兩日便空了下來,而不知是她還是陛下選中的補缺的那個人,竟然是我!

  ——我真的不知道上官皇后究竟看上了我哪一點,但我絕對篤定,她的理由和陛下的理由,必然背道而馳。

  -12-

  于是,我又一次躺在甘露殿上,守著角落里的一盞孤燈,一直到天明。陛下……未曾出現;而我一向準時的睡眠,也不再到來。

  皇宮……很大、很大,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楚它究竟有多么大;可是在那一晚,這空曠的龐然大物卻忽然無法容納我的想象;無法關住那些虛空里閃閃爍爍的目光。

  ——是的,我看見了:我看見在這莫大的皇宮中無數飛檐斗拱之間,有一塊小小的、小小的舞臺。陛下……站在舞臺旁邊,眼睛望著臺上跳舞的女子,一眨也不眨。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闊袖衣衫,手中拿著舞姬的鈴鼓;不斷的、不斷的旋轉著,瞧不清面目。但見黑發如瀑,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絕美的弧。

  萬籟俱寂……鈴鼓的聲音、雜沓的腳步的聲音、甚至連夜風和月光的聲音也被統統掩埋掉了。她在跳舞,他在看著——那樣寂靜的窒息以及黑暗;那樣遙遠地注視著這一切的、孤單而且悲哀的我……

  “這只是個夢,”我對自己說,“這只是個夢而已……是我睜著眼睛,在這煙云繚繞的甘露殿上,所做的瘋狂的夢……天亮了,夢醒了,我什么都不會記得……”

  你沒有想到吧?其實我從沒有真正見過白妃的臉,從沒有聽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哪怕一個字眼——對她,我所知道的一切不過是這個睜著眼睛所看到的夢境罷了;不過是在甘露殿中那些個獨自做夢的夜晚……罷了……

  別無其他。

  月亮的光輝是不可捉摸卻又無孔不入的,它遍灑在這后宮之中的每一角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拉出一條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影子……而陛下,愛著這些影子;又透過這些影子來愛著頭頂那照耀的光——直到有一天,月亮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所有人被猛然間拋棄在空無一物的黑暗里,從此,無論你怎樣哭泣怎樣無助,都注定再也找不到來時的那條路……

  ——這就是白翩翩的故事。

  -13-

  后來,月亮真的消失了……于是寧靜的夜晚崩潰;于是,白晝東倒西歪,凄厲的血色黃昏鋪天蓋地,永遠也沒有盡頭。

  靖裕三年,冬至,天空的云彩箭一般射穿大地;一場莫名其妙的災禍襲來,一場……碩大的、密密麻麻的死亡呼嘯而至。而陛下……一直冷冷地、冷冷地望著這一切,望著滿苑鮮花凋敝、零落成土,望著群芳之蕊枯槁猶如干草,飄散在北風之中——這宮中各式各樣的花朵太多,而唯一的蝴蝶卻已飛走,把青帝的心……也帶走了……

  兩儀宮轟然關閉,一個時代的喪鐘鳴響——不知命運為何如此安排,我卻活了下來……與沈婕妤、以及楊婕妤一起。

  時流輾轉,后來,她們變成了沈淑妃和楊惠妃,而我則是胡昭儀。

  ——白妃娘娘離去之后,我再也未曾去過甘露殿;因為,陛下再也不需要以某個出身卑微、沒有背景的女子為幌子,去與他的月亮相會……

  ——而他永遠也不愿回憶起在那些夜里曾經發生過的故事了;所以,他永遠也不愿在同樣的夜里,再一次見到我……

  -14-

  我的名字叫做胡香月。

  我卻只是……月的“倒影”。

  ——許多、許多年后,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我對她說:

  “想愛就愛,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說——你連這個都不懂么?”

  看著她愕然的表情,我笑了。

  你是誰的影子?誰又是……你的月亮?

  你的愛、你的恨、你想要的東西……真正屬于你的是什么?

  我已凝結在月色的羅網里,一輩子也無法逃離——你呢?

  -15-

  性情懶慢好相親,門巷蕭條稱作鄰。背燭共憐深夜月,蹋花同惜少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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