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薔天
靖裕十三年的秋天發生了許多事:于外有北面的韃靼人犯邊,連下三城七地,劫掠牛羊生口數萬;于內則是翰林院大學士、內閣首輔言大人告老還鄉,次輔李裼繼任、主掌朝政,而有一個妹妹及兩個女兒伴駕的吏部尚書沈恪終于夙愿得償,正式進入內閣,開始被尊稱為“沈閣老”……另外,還有一件說來重要又似乎不很重要的事,那便是靖裕帝庶出的長子、大皇子董天悟自北地的離宮養病歸來。
說此事重要,是因為靖裕帝尚未立儲,雖有無數臣工上表奏請,卻通通被留中不發,最后都不了了之。而大皇子董天悟歸來之后,即賜住建章宮,這座宮室雖不是東宮,卻只在內廷外圍,離太極宮最近,歷來都是受寵的皇子皇女在成年前的住所。
而說此事又不重要,則是因為大皇子的生母出身賤籍,且還雜有異族血統,實在不值一提。說起來,這也是本朝的異數了,靖裕帝本非先帝之子,而是藩王即位,那大皇子的生母,便是他尚為藩王之時身邊寵愛的姬人。自古良賤不婚,這是連皇帝都無法改變的事,即使已育有一子,靖裕帝當年欲立她為妃時,依然受到了朝野內外一致的反對之聲。果然,沒有兩年,那女子便獲罪而死,身為賤籍卻玷污龍榻,是天理所不能容的——也許正因為如此,那位在宗廟中連名姓也沒有留下的女人,才會折了自己的壽數,早早香銷玉殞吧。
母以子貴,同時子亦因母而榮,除大皇子外,靖裕帝尚有三個兒子。二皇子本是嫡出,三皇子四皇子的母親沈妃和楊妃也都是名門閨秀,且距離皇后寶座又只有一步。是以這位年紀最長的皇子,怎樣看都不過是個閑散王爺的命數罷了。
與上述那些震動朝野的大事相比,內宮中兩個低階妃嬪的變化就遠沒有如此令人矚目。雖然若干年后,她們在史書中的名字將變為“昭慈”與“昭敏”,并居“靖裕五后”之列,但那都是后話——此時她們依然是婕妤和寶林,是靖裕帝四宮十二殿無數女人之一,僅僅在各色佳麗中較他人稍美些、稍得寵些罷了。
沈婕妤在變,沈寶林也在變——婕妤沈紫薇本就十分高挑,現在越發消瘦,下頜尖尖、腰盈一握。因為瘦,兩個眼睛顯得更大更亮,異常美麗,只是那雙眼有時候明明望著你,你卻覺得她的目光總匯不在一處,而是渙散著,不知道游離到哪里去了,讓人心下隱隱發寒。她那本就十分驕傲的性子似乎也越發的變本加厲起來,對下人動輒呵斥打罵,鬧得雞犬不寧;對其他的嬪妃哪怕位份高過自己,雖說不上當面冒犯,也絕沒有半分好顏色相與——當然,除了在淑妃娘娘跟前之外。
沈青薔似乎也瘦了,卻與沈婕妤的清減赫然不同。紫薇越瘦越醒目、越鋒利,整個人像把越磨越快、也越磨越薄的刀,一方面光芒四射無有可匹,一方面卻是再也無法安居在鞘內,不能傷人便要傷己——而沈青薔則越瘦越是淡漠,她似乎更沉靜,似乎總在生病,愈加深居簡出。便有如一張影子,不說什么,亦不做什么,更不大見什么人。每每有內事局的公公過來,傳什么話或是頒下賞賜,都只見寶林沈氏持一卷書,坐在窗下,安靜的仿佛并不存在。
“……主子,”玲瓏進來道,“‘宵行’的轎子抬到側殿了。”
側殿便是流珠殿,這個意思自然是說,今夜依然還是婕妤沈紫薇侍寢——靖裕帝似乎真的頗看重她,對她的恩賞越發高于旁人。
沈青薔頭也未抬,只微微點了點,示意知道。玲瓏便不多說什么,回到外間,埋首在花架子上刺繡。
自那日風波過后,主仆二人雖都不曾挑明,但確已起了芥蒂。沈青薔始終未曾開口問過,當日玲瓏“失蹤”之后,為何卻和紫薇一道回來?而玲瓏也從未提及,那日青薔一去不歸,入夜后卻怎么又突然出現在內室的床榻上,一身都是傷?
以往,若有什么事,青薔必先喚玲瓏,如今,卻寧愿叫兩個小丫頭點翠、染藍,或者干脆覺得羅嗦,索性自己動手。
“……主子快放著我來,”點翠早搶進來,幾乎是從青薔手上奪過紫砂壺,往桌上的茶盞里注滿水。青薔笑著站在一旁,看她忙碌,突然問道:“點翠,若是讓你許個愿,你會許什么?”
點翠也不答,笑吟吟拉著她坐下,回道:“主子這個話,上次便問過我了。不只我,染藍、小喬子、小梁子……咱們這里的人除了玲瓏姐姐,各個都問過了一遭——怎么,主子倒忘了?”
青薔一呆,笑道:“我的確是忘了。”
點翠又道:“主子若想問,那我把玲瓏姐姐叫進來,一次問個圓滿,也是干凈利落,如何?”
青薔忽覺頗為尷尬,便笑罵她:“這些日子不管你,你越發淘氣……”如此便算混了過去,終是不提玲瓏。
——她想信她,卻無法信她。正如同她想信他,卻……絕不敢輕易放開這顆心。在這深宮之中,沒有愛,只有恨;沒有感情,只有利益。
沈青薔手里握著茶盞,正暗自沉吟,突見染藍風急火燎的沖了進來。三個丫頭之中數她年紀最小,又最是膽怯,等閑時候都在外間伺候,做些雜事,并不常進來的,如此這般急切的樣子更是少見。她一進門,氣還沒喘足,已開口喊道:
“姐姐們快給主子著裝,皇上要來了!”
這話說出來,連青薔都是一愣。靖裕帝但凡有閑,總在皇宮北側的碧玄宮修丹打醮,只夜間于甘露殿召嬪妃侍寢,極難得到后宮來的。沈青薔已“病”了這許久,怕是早被忘在腦后了,縱她在夜里發夢,怕也不會夢見皇上來探自己。見染藍急得臉都白了,卻只笑道:
“說我聽聽,到底是哪家的姐姐胡亂逗你的,你便信了?”
染藍愈加急切,只是不住跺腳,叫道:
“才不是玩笑話!皇上真的要來,便要到這錦粹宮來,據說……據說前頭的婕妤娘娘有了身子,現在各殿的主子們都巴巴趕了去呢——只瞞著咱們!”
沈青薔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似不可置信地問:“她……有了身孕?那孩子……孩子……”
“……自然是萬歲爺的皇子公主了。”穩穩接著她的話講下去的卻是玲瓏。
不知何時,玲瓏已放下了繡活進來,她見青薔依然呆坐,也不理睬,只對點翠、染藍吩咐:“去打些水,再捧了梳妝匣子過來,手腳靈便些!”兩個小宮女急忙忙去了,片刻便各自回來。玲瓏也不多說什么,徑直替青薔凈面,上了淡粉,又將她頭上隨便挽的常髻散開,早有點翠在一旁送上梳篦,玲瓏取了來飛快地替青薔梳妝。
依這一對沈家姐妹的情義,側殿那邊的消息必是不瞞到最后一刻不肯透露過來的,此時御駕大約已將至了,除了青薔之外,別的宮妃怕也已到了七七八八。玲瓏此刻下手如飛,再也顧不得替主子保養青絲,一下一下緊拉硬扯,疼得青薔不住皺眉……她果然是梳髻的巧手,不一時便盤出一個齊整的望仙髻來。染藍早候在一旁,捧過專盛首飾釵環的描金雕漆江山錦繡匣子,請青薔挑選。
沈青薔慢條斯理伸出手去,在匣中輕撥了幾下。染藍咬著嘴唇捧著匣子,兩個眼睛骨碌碌地轉。青薔對她笑了笑,終拈起一根纏金繞銀“喜上眉梢”的橫釵。
染藍急忙道:“主子眼光好,這個吉慶惹眼。”
青薔聽聞此言,又丟了回去。
染藍眼巴巴望著她的主子,似有話想說,終只是咽了口吐沫下去。
青薔又東選西揀,取了一支嵌藍寶石的金蝴蝶簪,拿在手里,說道:“便戴這個吧。”
玲瓏躊躇了一下,道:“主子,按理鴛鴦、蝴蝶,必是成對的才可以戴,單則大不吉。這個髻子又定是要一邊宮花一邊釵釧、相稱又不相同的才好看。主子喜歡這個蝴蝶,明日梳個帶雙簪雙釵的髻子再戴吧。”
青薔一笑:“無妨,你拆了這個,另綰個可以帶一對蝴蝶的樣式就好了。”
點翠和染藍齊刷刷望著玲瓏,玲瓏苦笑一下,卻也不再堅持,到底拆了望仙髻,從頭再來。
這一下,已知定然來不及,索性也就不趕了,玲瓏細細給青薔通了頭,方綰起來,才做了一半,便聽得前面一陣吵鬧,想是御輦業已駕臨。
青薔一手拈著那支簪,一手在盒中又一番挑揀,果找出了相配的一支,卻是個翠玉的蝴蝶。青薔將兩支并起,看了半晌,口中贊:“果真好,蝴蝶、鴛鴦,原是要戴一對的……”又頓了片刻,方續道:“我在家時,總想著有這樣一對簪子戴呢。”
玲瓏目不斜視,手下翻飛,點翠和染藍互望一眼,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接話。
她們正猶豫,沈青薔自己倒先笑了。待梳好頭,對著菱花鏡,將那一對蝴蝶簪上,令它們相對而舞,翩翩欲飛。
——沈紫薇竟有了孕?這也尋常……她承寵的時日,原比別人多的,只是……只是……為什么自己忽然心驚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發生了似的。
沈青薔闔上鏡匣,站起身來,輕聲道:
“走吧,咱們去給婕妤娘娘道喜。”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既然躲不過,便不如握緊雙拳,準備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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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已來到近前,四下一望,都是些宮女內監,三三兩兩站著,竊竊私語不休。間或雜著幾名更衣、良娣等低位份的嬪御,各個顰眉頓足,滿臉怒色。沈青薔不聲不響走過去,那些人見是她,紛紛投來或嫉恨或畏懼的目光,卻也不由自主讓開一條路來。
剛進了第一重院門,便見庭院里垂手立著一個小宮女,遙見了她來,搶上前兩步,忽又停住,卻是杏兒。青薔大感親切,忙道:“原來是你,可……還好?”杏兒一撇嘴,答道:“回寶林娘娘的話,可好得很!”
宮內皆知沈婕妤御下極嚴,杏兒的日子恐怕并不好過。她之所以被紫薇要來,九成原因定要算到青薔頭上。沈青薔暗自嘆息,卻也無奈,想說什么,又實在無話可說。便只好滿懷歉意地笑一笑,繼續向前去。
誰料杏兒卻從后面追上來,叫道:“姐姐……不,不,主子還是不要進去的好。”
沈青薔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她:“怎么了?”
杏兒還未及回答,已聽見內里哐啷啷一陣響,似有什么東西打翻的樣子——然后便聽見了努力壓抑的哭聲。
不一時,一個穿淺蕓色宮裝的女人捂著臉哭跑出來,鬢發散亂,釵褪釧滑,口中不住咬牙罵著:“沈家的狐貍精,統統不得好死——”
還未罵完,一轉頭,卻正和沈青薔面對面,倒把自己唬了一跳——卻是南宮的那位“病西施”韓美人。
青薔笑對她,不動聲色,她愣了片刻,轉頭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急急去了。
“萬幸我們來的晚了,”玲瓏在身后幽幽說道,“主子果然敏捷。”
沈婕妤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一個尚算有寵的四品美人娘娘折騰得如此狼狽。今日這件大事,眾位宮妃一并急急趕來,名為賀喜,其實不過是為了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令皇上多看自己兩眼,也好多沾些雨露罷了——但似韓美人這樣,也的確是能“印象深刻”的,只可惜這種“印象”,怕只會起了反效果。
沈紫薇的確是沈紫薇,她若挖空心思想害你,你斷然是防不勝防的。
青薔搖頭苦笑:“我哪有什么‘敏捷’?不過懶待見她罷了……”
既如此,反倒真不該進去了。青薔轉身欲走,又想到外面雙雙眼睛看著呢。正躊躇間,突然聽見一個鮮鮮嫩嫩的聲音喊:“青薔!青薔!”
——姑母只叫她青兒,下人們叫她“主子”,董天悟叫她“喂”,沈紫薇連個“喂”字都不屑喊——從未有人這樣喚過她的名字。沈青薔乍聽之下,一時倒怔了,還未來得及反應,已有一個小小身影“忽”的一下飛奔過來,直撲進她懷里。
“……二……殿下?”她恍惚道。
“天啟!我叫董天啟!”他糾正她。
沈青薔只有點頭。這小人兒雖玲瓏可愛,卻也足有十歲,分量絕不算輕,這樣掛在她身上,實在有些吃不消。她勉強挺著腰,撐著笑,說道:“二殿下,陛下在屋里呢。”
小皇子不依不饒,摟定她的脖子,撒嬌道:“青薔抱我!”
沈青薔暗自叫苦,心道這龍子龍孫也未免太過嬌縱。可她卻實在不能說什么,只好咬緊牙關將董天啟抱起來——向內殿走去。
誰料小皇子用手一指門外,命令道:“不是那邊,我們去你的住處。”
青薔奇了,問:“殿下不是來看婕妤娘娘的?她便要給殿下生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
小皇子道:“天啟!董天啟!我叫你青薔,你叫我天啟!可不要再叫錯了——我才不希罕什么弟弟妹妹,能不能生下來也還不一定呢。”
沈青薔手上一軟,差點把董天啟扔在地上。
“哎呀,我掉下去啦!”小皇子大呼小叫,“你們女人就是力氣小!”說著從青薔懷里掙脫出來,站在地上。
沈青薔勉強笑道:“殿下,別亂說啊,這話叫你父皇聽見,該多生氣呢……”
小皇子笑起來,童顏燦爛,頭搖得撥浪鼓一樣:“父皇才不管我,我這個月還沒見過他呢……”言下之意似乎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青薔聽著,卻不禁心下惻然。
“走吧,青薔,帶我去你那兒玩兒——我早就想去了,可他們總是管東管西的,”董天啟拽著她的手就向門外拉。沈青薔正想尋個因頭離了這是非之地,自然樂意這個不知從哪里鉆出來的寶貝殿下替自己解圍,便轉臉對點翠吩咐:“去找找伺候二殿下的人,告訴他們皇子在咱們屋里……”
她話沒說完董天啟已喊道:“晚點兒再告訴,等我玩夠了!”
沈青薔笑著瞟了他一眼,對點翠道:“就聽殿下的——不過伶俐些,別給旁人抓住話柄。”
青薔吩咐著,董天啟則拼命對點翠扮鬼臉;小丫頭不服氣,又不敢扮回去,便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
董天啟便一路拉著青薔出了沈婕妤所在的流珠殿,一見外頭人多,他立時便沒那么粘人了,昂首闊步,端端正正向前走,果然有幾分皇子的威儀——可一走到那沒人處,又嚷著腳疼叫人抱;而你才伸出手去,他卻當先兩步就沒影兒了。
沈青薔本不愛帶太監出門,染藍又被打發了去,便只剩下她和玲瓏、染藍追著這個小祖宗亂跑。好容易回到平瀾殿自己的院子里,二殿下還有勁上竄下跳,她們三個已給累得慘了。
“沒用!真沒用!”董天啟嘻嘻笑著,得意萬分。
青薔也笑:“現在確是沒用了,小時候我比你還匪呢。”
董天啟立時來了興致,緊湊過來,在沈青薔身上蹭來蹭去,不迭地問:“那你會抽猴不會?蹴鞠呢?空竹呢?”
他說的都是孩子們喜愛的游戲。例如“抽猴”,便是用一條皮鞭抽動一塊硬木刻成的陀螺,令其飛速旋轉起來——富人家的孩子玩的“猴兒”往往手工精巧,設計獨具匠心,不但能發聲、還能變色……可無論是抽猴還是蹴鞠,抑或是空竹,青薔通通不會,她只是遠遠見沈家的少爺們玩過,從沒有人刻過“猴兒”給她。
——于是,便搖了搖頭。
二殿下十分掃興,嘟著嘴道:“那你會什么?”
青薔只是笑,任這個寶貝皇子糾纏不休,就是不肯給他一個爽利答案。
待染藍端了茶進來之時,二殿下已然著了惱,正怒道:“騙人,你騙人!你是大騙子!”
沈青薔依然不理她,接了茶盞故意慢慢品著,半晌,方吩咐道:“染藍,去把我箱子里的那個絲繡荷包拿來。”
染藍抿著嘴只是笑,答應了,董天啟卻“哧溜”一下滑下椅子,早搶在她前面,喊著:“我去拿我去拿!”便向內室而去。
染藍忙攔了,勸道:“殿下,主子的住處……住處……您可不能進去。”
“為什么?”二皇子怒道,“你敢攔我,我叫張淮拉你去打板子!”
這個張淮原是伺候上官皇后的公公,后又貼身服侍了二皇子。他年紀很老,資歷極高,幾個管事的大公公都是他的晚輩,見了面都要顛顛跟著伺候的——染藍果然怕了。
青薔見了,笑道:“他說要娶我做貴妃的,你便讓他去吧——小孩子呢,怕什么。”
董天啟樂陶陶的進去了,不一時內里便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以及染藍想勸卻又不敢盡勸的低語。
“果是小孩兒……”青薔想,暗暗笑。
好一會兒,二殿下才“得勝班師”,手中拎一個天青色平繡云水紋的荷包——后頭跟著垂頭喪氣的“敗軍之將”染藍。
董天啟一定沒少折騰,小臉上已見了汗,紅撲撲的煞是可愛。他往青薔身邊一坐,順手從幾上端起青薔喝了一半的茶盞,咕嘟咕嘟便灌了下去。青薔一驚,剛要攔,董天啟已喝了個精光,笑道:“我就喜歡喝你喝的茶!”
沈青薔心下也說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微微一笑,將桌上的茶壺茶盞等雜物移開,從荷包中掏出五六金銀小馃子灑在上面,道:“你看好了!”董天啟果然睜大雙眼,眨也不敢眨。
——但見沈青薔素手纖纖,翻轉如意,幾個馃子一個接一個被她拋向空中,又分別用手掌、手指、手背的各個地方去接、去夾、去磕……那些馃子劃出一道道金光銀弧,眼花繚亂,卻一個都不曾掉落。
莫說董天啟,連一旁伺候的染藍都看呆了。待沈青薔將所有的馃子一并拋向空中,手掌一翻,又全數撈回手心里,笑吟吟的收進荷包……他們才反應過來:染藍全然忘了禮儀,大聲叫好;董天啟則頓時不依不饒起來。
“不行!快教我!”他喝道。
沈青薔著意逗他,只道:“你學不會的,這是個仙人教我的仙法。”
“仙人?”二皇子的眼睛忽閃忽閃。
沈青薔忍著笑,繼續掰道:“我在家時,也有你這么大,有一日在園子里逛呢,突然看到一個仙人……他說我是有緣人,便教了我……”
“他長什么樣子……”
“他啊……他啊……長得挺好看的……似乎很年輕,可那表情又不那么年輕……穿一件白色袍子,風一吹,就好似要飛——”
“飛?飛什么?”董天啟追問。
沈青薔手里捏著那些馃子,沉默不語,仿佛失神。良久才反應過來,勉強笑道:“算了,我們不說仙人了……這是要時時無事練出來的,也沒什么了不起。”
二皇子道:“我不管!我要學!”
沈青薔只好由他,便真的手把手教了些簡單的法門,叫他自己練習。末了還將那些馃子連同荷包一起送給董天啟,終是連哄帶勸將這個小祖宗請出了門。
他前腳方走,玲瓏便跟著進來回稟道:“適才太醫院的唐太醫來請了脈,婕妤娘娘果有了一個月的身子……”頓一頓又道,“請主子盡早準備,婕妤娘娘不能侍寢,‘宵行’的轎子也許便要抬過來了。”
***
那一晚,“宵行”的轎子卻沒有來,靖裕帝并未招幸任何一位妃嬪,他只在流珠殿待了不足一個時辰,便因這突如其來的喜事又回到碧玄宮里去告謝蒼天了。滿殿麗人,多少歡喜都白白蹉跎掉了,未免個個垂頭喪氣。
第二日,沈青薔去紫泉殿例行省定之時,沈淑妃的心情果然極好,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陣子話,末了,卻嘆口氣:“紫兒斷斷是個有福的……只求她做了娘,性子能定下來,切莫任性惹事了。”
青薔連忙賠笑,又說了幾句寬心體慰的話;臨別時,沈淑妃若無心、若有意地說道:
“青兒,這若是你的孩子,便好了……”
從紫泉殿告辭出來,沈青薔總覺得淑妃娘娘似乎話中有話,弦外有音。在這宮中待得越久,她越是無法相信別人;同樣的,與姑母相處得越是協和融洽,她卻越是膽戰心驚。
玲瓏也說沈淑妃急切想要一個小皇子,急切到將春藥下在侄女兒侍寢時所著的羅衣之上,瞧著娘娘如今的歡喜樣子,這一點看來是確鑿無疑的。那么,她自己的兒子呢?三殿下董天旒,據說身子骨不好,總是病著,雖養在沈淑妃膝下,就連青薔也從沒有見過……看來,傳言也有八成是真的……
倘若這個孩子生下來,倘若……是個皇子,那么……她一定想親自撫養吧?也許還想認作自己的兒子——可沈紫薇,那“任性惹事”的沈紫薇,她肯拱手讓人,善罷甘休嗎?
沈青薔不由得搖搖頭,嘆息一聲——若將這整個皇宮比作一口架在火上的油鍋,那么此時,底部的油,已經開始沸騰了吧?
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是當今圣上的三十五歲壽誕。
三十五雖不是個整生日,到底有些不同,又恰逢皇子回歸、宮妃有娠等喜事,恩赦、壽筵、賞賜等等,均比往年多費了許多心思。才入十月,碧玄宮就率先做起了賀壽祈福通天道場,皇宮北苑里整日煙云繚繞、鐘磬蕭鼓聲不絕于耳;邵天師、崔真人又各獻金丹十枚,愿吾皇萬壽無疆。朝中大臣和宮內嬪妃少不得挖空心思,但求在壽禮上出盡風頭,壓倒他人;各處太監、內侍、宮女等,也奉了各自主子的命令,四處鉆營打探,勾心斗角——其中紛紛亂亂,不可盡數。
在如此繁華紛忙到不堪的境地里,沈青薔卻空閑。沈淑妃早已將她們姑侄三人的壽禮安排的停停當當,輪不到她操心;而沈紫薇自有娠以來,性子越發偏狹,有事也鬧,無事也鬧,天翻地覆,只差拆了錦粹宮——但她不求有功,只求無過,步步躲著那位婕妤娘娘走,倒也至今安然無事。只那個二殿下董天啟,自從見識了她小時一人無聊玩石子練就的把戲之后,竟纏了上來,每次來淑妃娘娘處問安,都不忘去她的住處逛一逛,拉著她說著說那,央她教自己。
……坐她的椅子;在她的茶盞里喝茶;她咬過的銀絲桂花糕,皇子殿下隨手拿起來就丟在自己口中——到后來竟混出了一種不分彼此不分男女不分尊卑的熟捻,無論沈青薔怎樣規勸,一見到董天啟那玉雪可愛的樣子,那天真無垢的笑臉,那信任依戀的表情,最后都只能一敗涂地,搖頭嘆息而已。
——只是,本來漫長得幾乎靜止的時光,被這小祖宗一鬧,竟忽然過得快了;在寒冷的初冬時間,這平瀾殿中倒似添了個小小的、熱氣騰騰的暖爐,忽然春風洋溢起來。
好容易到了正日子,依例午前靖裕帝在崇文殿接受百官朝賀,外臣們用畢賜飯便盡皆告退,以沈楊二妃為首的后宮佳麗這才翩然上場。
后妃叩拜萬壽;皇子皇女叩拜萬壽;近支宗室叩拜萬壽……不一而足,而這一切的高潮,無疑便是入夜后御園里大排的“家宴”。四宮十二殿所有品級的嬪妃濟濟一堂,共演一出四海清平合家歡喜的戲文。
沈青薔的品級還只是寶林,“八十一御妻”之一,她也就是個小小的侍妾,連個妾都算不上,論理差不多要坐到距離龍椅最遠的角落里去的。只不過既然是“家宴”,倒也有各種各樣可通融之處——何況她一進來,為此次大宴特意修建的“萬壽閣”里,倒有一半人聽見了一個小小孩童的清亮嗓音在喚:“青薔,青薔!”
董天啟急急向她跑來,后面跟著極老的、走路一拐一拐的老太監張淮。來到近前,二殿下先向他名義上的養母沈淑妃馬馬虎虎問了安,便拉住沈青薔的手,對她說:“青薔,青薔,你今日真好看!”
無數道目光頓時從各個角落向她投射而來,沈青薔心下嘆息,卻又無奈,只得勸道:“殿子……”董天啟的小嘴噘了起來,他猶有不甘地改口道:“沈寶林,沈寶林!這總好了吧?”
沈青薔望著他,點點頭,笑了。
有這小人兒在,斷容不得沈青薔再坐回末席去。看見二殿下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開,早有精乖的太監不等吩咐,便在沈淑妃一席上多添了一張椅子。再加上有孕在身需要“特別關照”的沈紫薇,她們姑侄三人終是坐在了一起——便在御座的左手邊,毫無疑問最為醒目的位置上。
“淑妃娘娘,怎么沒有看到天旒弟弟?”董天啟東張西望,“我想叫他也看看青……不,看看沈寶林的‘仙法’。”
沈淑妃笑道:“他吃了藥便來,隨你們鬧去。”
在沈家一席的對面,御座的右手邊第一張桌子,坐的自然是慶熹宮的楊惠妃,她的兩側是八歲的大公主和由嬤嬤抱著的兩歲的四皇子,有兒女們跟在身邊的母親,連坐著的時候脊梁骨都比別人筆直幾分。
“萬壽閣”不大,兩席之間的距離并不遠,她聽到董天啟說“仙法”云云,忽然開口道:“是么?原來沈寶林還有如此不凡之處啊。”
這是沈青薔第一次見到這位鮮少履足錦粹宮的惠妃娘娘。楊惠妃比沈淑妃小一歲,體態微豐,端的是膚如凝脂,眼似秋波,她是后宮中唯一兒女雙全的,這個福氣連淑妃娘娘也比不上。兩個月前查出沈紫薇有喜的那一天,因御駕降臨,把慶熹宮的黃婕妤韓美人都引了去——韓美人還為此在御前大大出了丑,但她依然并未出現。
見她說話,沈青薔不敢有半絲輕忽,連忙上前叩見,行了禮:“回娘娘的話,不過是一點點小孩子的玩意兒,不值一提的。”
楊惠妃笑道:“不過是一點子小玩意兒罷了,既然二皇子看得三皇子看得,本宮這里的四殿下也該看得,沈寶林你說是不是?”
這話竟似暗指沈青薔不尊皇嗣,厚此薄彼,實在說得極重,萬壽閣里立時靜了下來,滿屋子的主子奴才都掛著各式各樣的神情,注視著這兩席的好戲。
沈青薔只有道:“娘娘教訓的是。”
楊惠妃依然笑:“既是,你便過來,演給我看。”
沈淑妃忽插言道:“青兒,今夜是皇上萬壽的好日子,你的那點子不入眼的小手段,惠妃娘娘既喜歡,你明日里去慶熹宮親演給娘娘及四殿下看好了。”這便是替青薔鋪了路,給她臺階下。
青薔連忙答應,卻冷不妨一旁的婕妤沈紫薇笑道:“皇上還有好一陣子才來呢。古人尚有彩衣娛親,沈寶林既有手段,不如使出來大家樂一樂……來人哪,抬個小幾到中間去,莫叫沈寶林挪不開手腳,也讓我們開開眼。”
當真便有人抬了個小幾案,置于場中,對沈青薔道:“寶林娘娘,您請。”
沈青薔實在無奈,看一眼董天啟,心下暗道:“今日你可害了我了。”可這二殿下畢竟年幼,卻似毫不明白其間關竅,反而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從懷里掏出沈青薔送他的荷包,遞在她手中,還趴在她耳邊小聲慫恿:“青薔、青薔,叫她們見識見識,嘻嘻!”
沈青薔真的只有苦笑而已。
她從荷包中倒出金銀小馃子,捏在手心里,走到場中,對楊妃一席行禮道:“請娘娘、殿下恕奴婢笨拙,若出了岔子,便算大家醒脾罷了。”
雙手一翻,幾道金光銀線騰空飛起。
她那一日穿的是件天青色瀟湘水云宮裙配月白色比甲,戴的是一排垂珠流絳的鸞釵,雖位份有限,不比上位嬪妃的華麗繁復,卻已覺舉手投足之間,頗多拘礙。這般“彈子翻飛”的把戲,要得就是一個拿捏力道的功夫,她雖自小閑來無事便琢磨,早已熟極而流、信手拈來,可這樣的境地里當眾表演,實在也不敢說有萬全把握——當下只得隨便演了幾道,聊盡其意,敷衍了事罷了。
盡管如此,滿座的人已然看得呆了,沈青薔趁機走回沈淑妃那席,只二殿下滿臉不愉,接過馃子,低聲抱怨道:“你偷懶哪,青薔!這兩下子我都會!”
沈青薔摸摸他的頭,依然只有苦笑。
沈青薔只道已過了這關,卻不料楊妃突然道:“二殿下,您實在不該在這么多娘娘面前隨口扯謊啊。”
小孩子都是經不住激的,董天啟果然跳起來反駁:“我才沒有扯謊,你瞎說!”
楊妃笑道:“沈寶林這明明是市井百戲的小手段,難為她不分尊卑貴賤學了來,大家圖個樂子倒也罷了,可您怎能把這種伎倆稱為‘仙法’,誆騙諸位娘娘呢?”
董天啟怒道:“我才沒有騙人,她自己就是這么說的——”
此言一出,楊惠妃立時面有得色,沈青薔則心下一沉,便知大事不妙。靖裕帝極好求仙問道,不知花了多少錢財手段煉丹制藥、扶乩請神;每每催逼朝中大臣為他寫青詞青表;發布敕令到天下各地招請隱士高人……種種行徑不一而足。他最怕的一點、亦是最恨的一點,便是自己的誠摯殷勤為他人所毀壞,是以早就下旨各宮各殿都要敬神禮拜,種種有可能沖犯的言辭、行為,一經發現,便統統從重責罰——這也是為何“白仙”二字,宮中人始終諱莫如深的原因。
所謂“仙法”,不過是青薔信口胡諏的一時戲言,誰料童言無忌,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中說了出來,這一下子頓時惹火上身,連個可斟酌的退路都未留下。
果然,整個萬壽閣中的人兒,都聽見惠妃娘娘分明問道:“寶林沈氏,你可知罪?”
沈青薔只有再次離席,叩拜于地,低眉垂首答道:“奴婢不知,請惠妃娘娘教喻。”
楊惠妃冷冷一笑,轉頭問身后的一位老嬤嬤:“上至嬪妃,下至奴婢,凡冒稱仙靈、褻瀆神圣、口舌失當、惑亂宮禁者,按律當作何處置?”
那老嬤嬤想也不想,便答:“回娘娘,當拔舌。”
萬壽閣中頓時鼓噪起來。
沈青薔心下已清楚明白,看來楊妃今日是打定了主意尋釁到底的,雖不過一句頑話,可大可小,但畢竟是與人口實。若否認,二皇子董天啟便是人證,他的話人人聽見;可若承認,坐實了這一串名頭,犯了皇上的忌諱,更是絕無幸理。一句錯話便陷她于進退兩難,這楊惠妃實在厲害……
沈青薔待四下的議論聲稍歇,不卑不亢,朗聲道:“回娘娘的話,婢妾并未‘冒稱仙靈、褻瀆神圣’,婢妾實在冤枉!”
楊妃果然道:“那你便是說二殿下出言誣陷于你?”
青薔毫不遲疑,續道:“二殿下說的是實話,婢妾說的也是實話——此法的確乃仙人所傳,如此大事,婢妾絕不敢說謊。”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果然,惠妃娘娘臉色一變,啞聲道:“沈寶林,你可想清楚了。你是侯爺家的小姐,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自與一干仆役奴婢不同;你又年輕,偶有不謹慎之處,皇上和本宮都能體恤,不過降上一級、罰些分例、略施薄懲也就完了。但你若在這里信口雌黃,便是欺君罔上的罪過,莫說你自己性命不保,你們沈家怕是也要受牽連的。”
沈青薔淡淡一笑,微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不急不徐地答道:“婢妾并不敢欺瞞娘娘。”
——略施薄懲?在這個宮墻之內,只要授人以柄,必定處處掣肘,絕不是什么“略施薄懲”便能了結的。既已下定決心破釜沉舟,自然絕無回頭之理!
果然,楊惠妃狠狠瞪了她一眼,卻再也說不出什么,終是拿她的彌天大謊沒有絲毫辦法。
便在此時,內監進來通報:“陛下駕到!三殿下駕到!”嘈雜喧囂的萬壽閣,頓時一片肅然。
靖裕帝是與他的第三子董天旒一起來的,三皇子今年八歲,個子幾和十歲的二皇子天啟一般高,但總是一副精神委頓、面有菜色的樣子,比起雪團兒、玉人兒一般的二殿下,頓時黯然失色。宮內傳言,當年沈妃和楊妃幾乎同時懷上皇嗣,經太醫院的太醫診斷,兩個人懷的又都是皇子。楊妃之子原應早于沈妃之子降生,卻不知沈淑妃使了什么手段,尚不足月便誕下了三皇子,在齒序上占得先機——可誰料不久后楊妃竟生下一位公主,沈妃這一番心血、一番苦楚卻是全白費了,三皇子也因此先天不足,一直病懨懨的,頭腦言語都不怎么機敏,連靖裕帝都不甚喜歡他。
圣駕既至,滿座妃嬪齊齊起身,向皇上叩拜,口中三呼“萬歲”,三呼“萬壽”!靖裕帝隨手一擺,示意不必虛禮,只道:“沈婕妤呢?快扶她起來。”
御前大總管王善善忙不迭答應,走到淑妃一席,顛顛去攙扶只拜了一半的沈紫薇。待伺候沈婕妤安然落了座,才顧得上向席上其他主子問安。
三皇子董天旒耷拉著腦袋,蹭到母親沈淑妃身邊,怯生生叫:“娘——”
沈淑妃無限疼愛,溫言問道:“旒兒,藥吃了么?書讀了么?還不快向你父皇祝壽?”她伸出手去,想要愛撫親子的頭頂,卻不防董天旒一縮身,躲過母親的觸碰,徑直藏到了乳母身后。
在極短的一瞬間,淑妃娘娘的面上轉過一道凄色,她極為尷尬地收回手去,摸了摸自己耳上懸著的金墜子,轉過頭去。
一見靖裕帝駕臨,沈青薔便趁機回到席上,躲在淑妃和紫薇身后,隨眾人叩首。楊妃隔著人群依然在狠狠瞪她,那眼光似想從她臉上挖下一塊肉來。青薔暗自鎮定,一味低眉順目,待眾人一叩一起過后,見楊妃終于不再理睬她,似已放棄,青薔方敢長舒一口氣。
靖裕帝升座,樂工們依時依例奏起《慶皇恩》、《萬壽頌》等應景吉樂,無數珍饈美味流水般送了上來。沈青薔自是一直緊揪著那顆心,四下里諸人卻已漸漸松懈下來:沈紫薇嬌聲喝罵著奴才們伺候的軟墊不夠舒服;董天啟拉著他畏畏縮縮的三弟唧唧呱呱不休;沈淑妃趁人不在意,俯身在青薔耳邊低聲道了句“方才很妥當”……一時間萬壽閣內又喧鬧起來。
壽宴開處風光好,別家倒還罷了,三位娘娘兩位皇子——只錦粹宮這一席委實熱鬧非凡。
——便就在這樣觥籌交錯、亂糟糟鬧哄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般的盛景里,突然有人在唱歌。
起初誰都沒有聽到,即使聽到了也并未在意,只當是樂工們變著法兒頌圣討巧的新花樣兒。但不久便有人隱隱覺得不對,那歌聲雖渺渺茫茫,聽不出唱的是什么,但音調分明轉折詭譎,赫然有種說不出的凄厲味道。
——明明是繁華世界極致盛宴中的歌聲,卻那樣陰森森的,令人不由想起凄風冷雨青楓林內的鬼哭。
——這世上真的有鬼、有神、有仙靈存在么?
萬壽閣內漸漸安靜下來,那聲音也漸漸清晰,聽到的人自然也漸漸增加……到后來明月相照,紅燭高懸,滿殿寂靜——寂靜到沈青薔簡直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此時那歌聲已然清晰可辨,那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的聲音分明在唱:“……風蕭蕭兮月慘慘,玉符委地無人管。明朝但請憑欄望,一夜落紅滿秋千……”
沈青薔渾身一顫,心中已然洞若燭照。她知道這是誰了——只一瞬間,自己仿佛又看見了夕陽里、濃香中,那些條條垂落宛若果實的青色木牌。
這四句古風便用朱筆寫在其中一塊木牌之上,那塊木牌現在還躺在她的衣箱下面;也正是因為這塊木牌,她才險些命喪羅網……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救了她的……那個人,她無時無刻不想忘卻,可是……也許……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一道白影突然自半扇敞開的窗前一閃而過,幾個站在窗邊膽小的宮女,當即給嚇得魂飛魄散。萬壽閣內不知是誰突然尖聲呼喊,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仙’!‘白仙’娘娘顯靈了!”
靖裕帝早已自御座上站起身來,簡直似被精怪迷惑住一般,徑向窗邊而去。一室的人呆若木雞,全然忘記了該當如何。只有服侍二皇子的老太監張淮突然大喝一聲:“圣駕在此,誰敢沖撞!”
那歌聲驟然停頓,片刻后黑暗中有個聲音低低一笑:“如此佳節,作兒子的給父皇獻歌一曲,也有不妥么?”
——伴著那低低的笑聲,眾人眼前一花,已有個雪白的影子穿窗而入,幽幽來到御座前,步履飄飄忽忽的,真有三分鬼氣,膽小的妃嬪宮女,早給嚇得叫出聲來。
那自然便是大皇子董天悟無疑。
董天悟臉上的神情陰冷森然,似笑非笑。他面對靖裕帝,跪下叩首行禮,口呼:“兒臣祝父皇萬壽——”那“萬壽”二字語音拖得極長,聽上去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他那身不吉利的白衫在燈影下亮得刺眼,沒人敢在皇城中穿這樣代表卑賤、預示死亡的顏色,他竟穿著這樣的顏色來給他的父皇恭賀圣壽!
場面一時間仿佛凍結,面對這樣的變故,所有人猝不及防。
坐中人大多數并不識得大皇子真容,但聽他口呼“兒臣”,也就明白了此人的身份。人盡皆知,董天悟雖生母身份低微,卻頗受靖裕帝偏愛,誰料他竟然大鬧壽筵……如此行徑,實令人瞠目結舌。
果然,靖裕帝龍顏大怒,劈手奪過一只酒樽丟向他的長子。罵道:“孽障!你……你不氣死朕,便不甘心么?!”
在場的上至妃嬪、下至奴才,從未見過皇上如此震怒。當下各個心知大事不妙,唯恐將這勢比雷霆的“天子之怒”引到自己身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哪里還敢出言勸解?
董天悟卻依然故我,那酒樽堪堪擦著他的鬢邊飛過,落在地上,滴溜溜地轉。他則立在那里紋絲不動,臉上還是不變的莫可名狀的笑容。
——舉眾噤聲、鴉雀不聞之時,一個稚嫩的童聲便顯得無比清脆可愛。
小小的二皇子董天啟從淑妃娘娘的懷中跳起來,甜甜招呼:“皇兄,來和我們一處坐!”
對應這萬萬沒人能料到的變故,在后宮詭斗中安身立命多年的這一干主子奴才們,想的太多怕的太多顧忌的太多,便都及不上一個孩子了。
董天悟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臉上譏誚的笑容早已消失干凈。而董天啟則兀自興高采烈地向他招著手,嬌嫩的臉蛋紅撲撲的:
“皇兄,你這個樣子真好看,就像是青薔給我講的神仙——你是來扮神仙給父皇祝壽的嗎?”
董天悟的眼飛一般地掃過左邊第一席,沈淑妃正將天啟嬌嬌嫩嫩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呵疼呵愛,笑靨如花。
這個母狐貍今夜一改往日富貴奢華氣派,只穿了件淺玫色的素凈宮裝,頭發簡單挽起;反倒是身旁的沈婕妤、沈寶林姐妹二人一著紅一著青,光華燦爛不可逼視。
——那兩個女人,一個目光盈盈的盯著他,仿佛滿含眼淚;另一個則垂頭不語,手里拈著一角糕餅,已然捏得粉碎,卻猶自恍然不覺。
董天悟向天啟道:“方才你說什么?”
二皇子又是嘻嘻一笑:“神仙不就是皇兄你這般打扮嗎?父皇最喜歡神仙了,他看到神仙來祝壽,不知道多高興呢!”說著轉頭對靖裕帝嬌聲道,“父皇你說是不是?”
面對如此嬌兒,縱是龍心似鐵,也要軟化了。靖裕帝的面色雖依然不霽,卻也不再發作。他憐惜地望著天啟的笑臉,又望了望似有些茫然的天悟,終于點了點頭。
董天啟拍手笑道:“你看!你看!父皇也說是呢!皇兄快來和我坐,我好想你!”
堅冰上一旦鑿出個窟窿,下剩的事情便容易許多,再不長眼色的奴才也懂得該當怎么做了。御前總管王公公撇著腿,招呼小太監們又抬來一張椅子放在淑妃娘娘席上——就放在二殿下的身旁。
董天悟走過去,落座。
《慶皇恩》的御樂又奏了起來,旋即把一切都蓋住了,嚴嚴實實地,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兄長愛讓、弟弟敬悌,更何況還有一個不斷給兩兄弟添茶添水、噓寒問暖,將桂花糕、松子糖、鵝油卷一樣一樣親自挪到他們眼前的“慈母”沈淑妃——最后連靖裕帝也恢復了笑容。
這滿堂的熱鬧,原來只這一席是真熱鬧,其余全成了陪襯熱鬧的暗色底子,統統不值一提了。
自然有大把的人臉色愈來愈難看,就比如坐在沈淑妃對面的慶熹宮惠妃楊氏。她也有兒子,還有一位公主;她比沈淑妃年輕,今夜更是妝扮得美奐絕倫,宛如仙子下凡……可是那個賤婦的兒子一頓胡鬧,卻莫名其妙成全了對面的女人?自己再怎么機關算盡竟全然落了空,徹底成了他人歡樂的背景——她如何不恨?
自靖裕帝繼位以來,這二位妃子便結下了不解之緣。同是靖裕帝登基時入宮,同樣受寵封妃,同有整個家族的財勢為后盾,又各生了一個皇子。局內局外人人都說,若沈楊二妃只得一個,怕是早已登上了后位;正因為靖裕帝自己都難以取舍決斷,是以故上官皇后薨了七八年了,局勢卻依然那樣僵著,那輝煌壯麗的兩儀宮承光殿,依然空到如今。
楊惠妃無論如何都不甘心。論相貌,她自認生得風姿綽約,有母儀天下之相,沈家女人的狐貍眼水蛇腰怎能相比?論家世,楊家隨太祖起兵,代代公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攀龍附鳳的沈氏更是望塵莫及;論子女,當年她二人同時懷上皇嗣,可惜天不垂憐,她肚子里的竟是個公主——可公主又如何?不過略施小計,放出話去只說是皇子,那女人果然急了,自己胡亂吃藥以求提前生產……結果呢?三殿下生來就是一副蠢笨樣子,雖說是個男孩兒,卻連個女兒都不如;何況那女人自此之后,再也沒能懷上孩子,而自己兩年前分明才生下了活潑可愛的四殿下……
——斗了十多年,眼見著沈狐貍漸漸落了后,可誰料竟會有這樣的變故?存心拿捏那個小丫頭失手在先,瘋癲的大皇子鬧場在后,末了竟誤打誤撞替沈淑妃變出一張王牌來,三步兩步又搶在自己身前。
恨哪!如何不恨?自己簡直已經恨透了這場宴會,恨透了這合家歡樂的畫皮,甚至恨透了那天上的月亮——這該死的月亮為何依然流連不去?為什么現在不索性雷鳴電閃、下一場傾盆大雨?她的臉早已因假笑而隱隱生痛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針氈。
她想走,她早就想尋個借口抽身退場、一走了之了。可是楊惠妃心里明白,此時此刻皇上是難得的開心快意——她怎能敗了他的興致?
所以也只有拼命的咬緊牙關;拼命的笑著,笑到心中滴血。
歌兒一曲接著一曲,好一個福壽雙全地,人家帝王家。
楊妃是個聰明人,卻不見得滿座的妃嬪各個都是聰明人,黃婕妤和韓美人早已按捺不住,藉故退席了。靖裕帝倒也沒有在意,她們本不是舞臺上的主角,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太監宮女們也沒有在意,現下討好得寵的還來不及呢!更有幾個本與楊妃走得頗近的妃嬪,也顧不得什么了,早悄悄地將座位移到了沈妃這邊,湊在人堆中,訕訕地想搭話,沾一沾光彩,卻又遲疑著不敢開口。
——這一切,沈青薔都看在眼里,卻莫名倍感孤獨。
她走到沈淑妃身后,等了許久,方尋到一個機會,小聲對姑母稟道:“娘娘,青薔不慣飲這酒,總覺得頭有些沉……”
沈淑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溫言笑道:“你今日也著實辛苦,既有了酒,便該叫奴才們抬張花桌在廊下,敞快敞快也好,只小心莫著了風。”
這是赴宴之前,淑妃娘娘便早已叮囑好的對答:靖裕帝素來喜歡在盛筵進行到一半時,離席而去,獨自逛一逛的;據說,前些年就有這么一位前生修福的宮女,因此而得了寵——無孔不入的淑妃娘娘,又怎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沈青薔勉強一笑,假意推辭道:“這雙雙眼睛望著呢,怕是太輕狂了吧?”
淑妃娘娘眼內光華流轉,漫聲道:“輕狂怕什么?便要那醉后輕狂的樣子呢——你可懂么?”
青薔的臉突然一紅。
沈淑妃望著她笑:“既明白了便快去吧。”言畢微點一下頭,又轉過去伺候天啟天旒兩個寶貝了。
沈青薔心下一百個不愿,猶猶豫豫一回身,正對上董天悟含譏帶諷的目光,她急忙瞥過臉去,這一下連耳后都是一片燥熱。
仿佛想逃避什么似的,再也不及躊躇,一咬牙便出了萬壽閣。
門外的月色正好。
這樣規格的御宴,都有統一規置,為防手腳,妃嬪們是不能帶著自己身邊的宮女太監入內伺候的。此時各宮各殿的奴婢們,有頭臉的便歇在萬壽閣左右的兩側耳房內,余下都侍立在屋檐下面。見她出來,服色鮮明,便知道是主子,早有個守著的小太監迎上來,躬身問:“主子要喚人么?”
十月將盡的夜風,已極凜冽了,刮在臉上生疼。青薔的熱身子被冷風一激,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瞧著這個小內監眼生,不知根底,也不便指使,只問:“你可知平瀾殿沈寶林跟前侍候的那些人現在何處?”
那小太監一聽是‘沈’寶林,腰頓時彎得更低了,答道:“那邊的姐姐們都在耳房烤火呢,奴才這就去給您喚她們。”
沈青薔點點頭,他便去了,才走兩步卻又被叫了回來,耳中聽得沈寶林吩咐道:“且住,不必去了。你只替我找張凳子,擱在那邊回廊轉角的背風處,尋個有燈影的地方——可聽明白了?”
雖說是“背風處”,卻依然覺得冷。沈青薔來時,尚懷了小小薰爐,披一件湖綠色大氅。那兩樣東西,進廳之后便交予玲瓏保管——玲瓏現下便在耳房之中,可她卻不愿見她。
這宮禁深深,本就沒有可相信之人。玲瓏雖與她日夜相伴,卻實在有太多蹊蹺之處。她既是淑妃娘娘撥給自己使的,是紫泉殿上的心腹人也不奇怪——但卻為何與沈婕妤遙有呼應?難道真如紫薇所說,她之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只因她是注定的“棄子”?何況還有那日杏兒口中講的:玲瓏、點翠、染藍,本是死去的鄭更衣的身邊人,為何卻都跟了她?既然提到了鄭更衣,就他又不能不想到她的死……
這重檐之下,夜幕之中,究竟有多少秘密?竟仿佛懸著無數道簾幕——你費盡心機掀開一層,卻發現后面還有更多更多……自那日桂花樹下一場變故之后,沈青薔如今再也不敢貿然多行半步、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莫說是她,即便高位有如淑妃娘娘、甚至皇上,是否就真的能揭開所有遮蔽,能看到那唯一的真實?
真冷,這皇宮的夜……真冷……
那不知名的小內監辦事倒得力,竟不知從哪里搬來了一整套小巧的梨花心木桌椅并一扇蜀錦繡屏。又呈上一盤細點、一壺御酒——手摸上去,那銀酒壺赫然還是燙的。青薔自然不會帶什么阿堵物,便隨手從腕上擼下一件細細的金絲鐲子,賞了他,那小內監興高采烈地去了。
等吧……萬壽閣門戶大開,她能清楚地聽到一個嬌俏地聲音在里面呼喚:“陛——下——”
看來還要等很久。
實在冷。沈青薔便忍不住又倒了一杯酒,傾下喉去,誰知這一杯竟成了引子,連帶著適才在殿中舊積的酒意也一并發散起來。身上漸漸困倦,神智漸漸模糊,再也顧不得這宮內舉手投足的諸般規矩,索性在椅內蜷起腿,伏在桌上,就快要睡著了。
朦朧中似回到兒時的沈園,那時候便是這樣一個人哭一個人笑一個人看月亮到天明。時流早已抹煞了記憶中的苦澀,現在瞧來,那段光陰竟似是極美好的。
——是自己變了么?又為什么變了呢?少年時滿腔抑不住的雄心和那些跳脫的念頭哪里去了?那個敢于直面任何人的臉,大聲說出自己心愿的沈青薔、又到哪里去了?
……寧可死于“未知”,決不安于“沉寂”——這話說的可有多么好!
那時候自己可有多么年輕。
沈青薔伏在桌上微笑的時候,突然有腳步聲向這邊過來。她人在廊間角落,無聲無息,月光燈光投下的一層層影子掩蓋下來,形跡湮沒。來人徑從她背后的一條石子小路上走了過去,她聽出那是兩種交雜的腳步聲,一個既輕且快,另一個則沉重許多。
不知怎的,沈青薔的腦海中剎那閃過一雙面孔——姐姐沈紫薇和大皇子董天悟!此念一出,酒瞬時醒了一半。
——幸而不是。
那兩人在說話,一個是清脆的童聲,另一個卻是年老的女音。兩個她都不陌生,正是今天場上的主角二皇子董天啟和他的乳母李嬤嬤。
“殿下,別到那里頭去,當心有蛇。”
“我才不怕,你快走開。”
“奴才陪您去吧。”
“不要!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人陪著小解。你走啊,再走遠些!不叫你不要過來!”
“那您可別到石洞子里去啊!就在外邊,奴才給您看著人。”
沉重的腳步聲漸遠,另一個輕快的卻越走越近,竟轉到緊貼回廊的一座山石背后,和沈青薔不過隔著一段欄桿、一根廊柱。
青薔抿嘴無聲而笑,原來竟是這樣。萬壽閣本不過是為了應和碧玄宮所卜之吉位,倉促搭就而成。想是為了趕工,夾墻凈室等都未安排妥當。大人倒罷了,這小小一個孩子,在席上又吃又喝的,自然要方便方便。
別看他平素一副小大人的樣子,要是知道有人在,定是要尷尬的。自己更是難免尷尬的——難道告訴他,之所以深夜孤身在此,是因為淑妃娘娘來時便吩咐過,陛下興致極高時有不帶任何女眷、孤身出游的習慣,叫她在這里等著“邂逅”?
青薔一廂想,一廂只自嘲。忽然,她臉上的笑容凝住,身后傳來了干嘔的聲音。
“這孩子吃壞了肚子?”她嚇了一跳,又等了片刻,干嘔聲依然不絕。而那個嬤嬤大約離得太遠,竟全未聽聞。
青薔再也按捺不住,她從柱后中轉出半個身子來,向外望了一望:
銀河如練,月光如水。
那年方十歲、臉蛋仿佛蘋果般鮮艷可愛的稚兒;那笑著喚“青薔”、笑著喚“皇兄”的天之驕子,正在無比璀璨的星空下用胖嘟嘟的小手去摳自己的嗓子,逼迫自己把晚上吃過的東西——甜糯的點心、鮮美的果子、噴香的桂花糖通通嘔出來,小小的身子痛苦地佝僂著,幾乎縮成一團。
沈青薔只覺自己懷里那顆心,像被一股大力死死揪住般驟然劇痛起來;耳鼓內嘭嘭作響,仿佛體內有一條洶涌的激流——她終于無法忍耐,驚呼失聲。
二皇子董天啟聞聲轉頭,眼睛那樣的望著她,又兇又狠,又哀又痛。
——那目光像極了一個人……
——像極了很多年前被一群孩子圍著戲弄、突然暴起一口狠狠咬在對方手腕上的……沈青薔。
原來……如此。
只有她咬過的東西他才吃,只有她嘗過的茶水他才喝,他那樣可愛的笑著,在大庭廣眾之間喊著“青薔、青薔,變一個‘仙法’給我看”——他的那些親昵、那些撒嬌、那些沒有皇子也沒有寶林的快樂時光原來都是假的,原來一切竟然是這樣。
這真的是個純潔無垢的稚子么?或者根本就是一個披著十歲幼童軀殼、吞吃人心的惡魔?抑或者在這四方宮墻內,早已全都是這樣的魔鬼,他們的身體里流著濁色的血,蹲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攫住你,敲骨吸髓?
——沈青薔在極度的驚駭中,竟突然生出了這樣荒誕的念頭。她是從不信鬼神的,但這一瞬間,她幾乎要信了——原來天啟是鬼、天悟是鬼、紫薇是鬼、淑妃娘娘是鬼……甚至說不定自己的皮膚下面,也有著青面獠牙的另一副面孔。
沈青薔不敢再想,只覺毛骨悚然、寒徹肺腑。月光之下,董天啟與她對視良久,二皇子突然尖叫一聲,號啕大哭起來。站在不遠處的李嬤嬤聽聞,大驚失色,跳腳雞似的趕了過來,二殿下一下子便撲在她懷中,哭個不停。
“怎么了?小祖宗?怎么了?”李嬤嬤用手拍著二殿下的背,心疼之極。
董天啟用手向長廊的暗處一指,大哭道:“有鬼!有鬼在那里!她想掐死我!”
李嬤嬤當即嚇得魂不附體,將心肝寶貝二殿下緊緊摟在懷中,壯著膽子安慰:“殿下莫怕,有嬤嬤在……”拚了老命拐著腳向亮處奔去,邊跑邊喊:“快來人哪!有人想謀害二殿下!”
她這一喊,將埋伏在附近的精甲武士、以及萬壽閣前伺候的大批奴才們統統驚動,十數人一擁而至,將李嬤嬤和她摟著的二皇子董天啟團團圍在中間。
——董天啟只是哭,直哭得昏天黑地猶如淚人一般;而李嬤嬤一個老嫗,又沒有真正見到什么,那些七嘴八舌的問題,她哪里答的出來?
正紛亂不堪時,忽聽黑暗中一人道:“慌什么?到底怎樣,且說來我聽?”
侍衛內監們聽聞此言,立時噤聲不語,兩廂散開,躬身讓出一條路來。董天悟從陰影下走到燈燭火把的光亮處,走到李嬤嬤身邊,徑直吩咐:“把二殿下放下來,他已不是小孩子了。”
李嬤嬤撇著嘴,心下腹誹無數,一百個不樂意,卻也不得不遵著大皇子的吩咐,將天啟放下地——二殿下已哭得聲嘶力竭。
董天悟俯下身子,平視著二弟的臉,淡淡道:“不要哭了。在一干臣子面前,像什么樣子呢?”
董天啟聽聞此言,似一愕,隨即拼命點頭,哽咽道:“是,皇兄——”
“到底怎樣,慢慢說來我聽?”董天悟輕聲問他,語氣和緩了不少。
天啟又點頭,帶著哭音答:“我在……在那邊廊子上……看到……到一個鬼!她想……掐、掐死我……呃……”一邊答,一邊努力壓抑哭聲,到后來氣息一岔,竟然打起嗝兒來。
他小小的臉哭的五花六道的,更顯乖巧可愛我見猶憐,董天悟立時便心軟,甚至開始后悔適才太過嚴厲,嚇著了幼弟。便擺手對李嬤嬤道:“先伺候二皇子下去整束,喚當值的太醫來。”
李嬤嬤早候在一旁,見小主子這樣受罪,早急得百爪撓心,此刻終于得了允許,忙不迭答應了——尚不忘狠狠瞪了沒心沒肺的大皇子一眼。
李嬤嬤俯下身,伸出手去,便要抱二殿下,董天啟卻打著嗝道:“不要!皇兄……呃……已說了,我自己走……”果然搖搖晃晃,當先去了,邊走邊用袖子抹著臉。
董天悟望著他的背影,忽而微笑,煦如春風。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向董天悟拜倒行禮:“殿下——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董天悟回過頭去,但見是個穿銀甲的虬髯侍衛,便笑道:“吳統領,你不去回父皇,怎么卻來問我?”
那人斂容答:“陛下已獨自向園子里去了——此地防務,自然當問殿下。”
董天悟又笑:“我不過是個閑職皇子,憑什么過問如此大事?”
吳統領昂首望定董天悟,一字一頓道:“父子同心!”
董天悟注視他良久,無奈搖了搖頭,笑道:“吳良佐,你又有棘手事情要甩給我?”
吳統領忽然緘默,一言不發,揮手摒退左右,從懷中掏出一物,恭敬呈上——董天悟接過來,吳統領親持了燈替他照著,卻是一只內造的細金絲纏枝鐲子。
太醫院的當值太醫提著藥箱搶入萬壽閣之時,二皇子董天啟早已止了哭聲,坐在一張椅上,小臉兒也擦干凈了,再不見淚痕——只兩只眼睛紅通通的,巴巴望著,更覺可愛可憐。一個小宮女垂首捧著金盆侍立于側,李嬤嬤兩袖高高挽起,就著那香湯溫水,正絞一條半舊的巾帕——神色猶自憤憤,口中念念有辭。見了太醫來,忙丟了巾子迎上去招呼:
“供奉快請——”
那太醫拱手為禮,徑來到董天啟跟前,一躬身,問道:“殿下安好,覺得怎樣了?”
天啟還未回答,李嬤嬤已喋喋不休道:“能怎樣?現下的奴才們真是越來越不長眼色!我們殿下是嫡出的皇子,正統的金枝玉葉,卻給那來歷不明的爬到了頭上去——沒尊沒卑、沒天沒地的,成了什么話?”
太醫滿臉尷尬,又不能接口,又不好打斷,只得點頭敷衍道:“這位奶奶說的是……下官……下官聽說殿下是受了驚?”
李嬤嬤恨恨道:“自然是受了驚!你連這個都診不出,要你何用?”
胡太醫全沒料到一來便蒙上如此不白之冤,當即張口結舌。
還是天啟替他解了圍:“我沒事的,就是……就是給唬了一跳,這會兒還覺得心口疼呢……”
李嬤嬤又接口道:“我都說了,那起子殺才,整日里只會背著萬歲裁減苛扣,良心都給豬狗吃了!不過看著我們娘娘不在了——不在又怎樣?殿下年紀雖還小,不過幾年……”
“不過幾年”便要長大了的董天啟低聲喚:“嬤嬤……”
李嬤嬤的聲音突然截斷,許久,啞聲道:“奴才老背晦了,供奉莫怪……”言畢移開兩步,背轉身子,用衣袖揩了揩眼睛。
那太醫忽然便有些慨嘆。但在這宮內生存,不該聽的話便一句都不能聽,不該管的事想都不要想,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當下只是諾諾,蒙混過去不提。望了望天啟的面色,輕聲道一句:“請賜下官脈息——”
說著便持過天啟的藕臂,略搭了搭,暗自沉吟,微微點頭。
“怎樣?”李嬤嬤搶著問。
“略受了驚,并不妨事的。依下官看,倒不用吃藥,只開一副‘代茶飲’,養氣補神,平日里煎著喝喝便好。”
李嬤嬤忙催:“既如此,那你快些開來!”
那太醫連聲道:“是、是,下官告退——”正要抽身卻突然僵住,眼睛只盯著董天啟的頭臉瞧,連聲音都變了,“二殿下,請恕下官無禮……”
說著伸出手去,拉開天啟穿的錦緞小襖的衣領——那雪白的頸子上赫然有兩道深深的血痕,就像是……就像是用尖利的指甲摳出來的一般!
董天啟垂下頭去,緘默不語,眼淚猶如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的垂落下來。
——兩只小手藏在袖中,緊緊握著個女人們套在指尖上的金鑲玉護甲。
董天悟坐在萬壽閣東耳房內,聽著當值太醫戰戰兢兢、一五一十的奏報,緘默不言,手里只把玩著那只金鐲。良久,一擺手,那太醫終于如釋重負,躬身告退。
待他走遠,耳房內安靜了下來,坐在皇子下首的御前侍衛統領吳良佐忽然恨聲道:“這樣待一個小孩子,也忒……狠毒了些……”
董天悟的臉上滑過一道如冰的笑容,將鐲子揣在懷里,低聲沉吟:“無論是怎樣的人,在這個宮墻內,總會變的……又有什么稀奇?”言畢一笑道,“你也在里頭摸爬滾打許多年了,連這個都瞧不透么?”
吳良佐嘆息一聲:“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不愧是姓‘沈’……”
董天悟忽然問:“方才……我是說,方才我們在那邊遇見二殿下的時候,你可看到了他頸子上的血痕?”
吳良佐一愕,仰面思索了良久,緩緩搖搖頭。卻又道:“可是,那樣一個小孩子,總不至于……”
董天悟輕聲沉吟:“啟兒……他還小,是不至于如此的……不過是我胡思亂想罷了——吳統領,這樣的小事還難不倒你,你自然明白該當怎樣的……天悟少陪了。”
吳良佐雙目圓睜,急道:“殿下你……”
董天悟一笑起身,早已出得門去,遙遙拋下一句話: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橋;你巡你的防,我抓我的鬼——”
吳統領跺腳不休。
想當年,他與大皇子初相識時,董天悟也不過五六歲大,與今日的二殿下一般的伶俐活潑。那時候靖裕帝不過是一個遠在北地的一個尋常藩王,膝下也只有他一個孩子——正如當年的吳良佐斷然也不會料到自己將成為了御前侍衛統領一樣,當年的靖裕帝恐怕也料不到不過半載之后,他便將南下京都,入主龍庭。
——而當日那個無瑕的嬌兒,今日已變成如此模樣。
吳良佐長嘆一聲,心中頓覺百味陳雜,也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走到耳房外,招來屬下從人,吩咐將今夜二殿下“遇鬼”一事暫且壓下,之后誰也不準胡亂提起……在這皇宮之中,每一個人都要將自己變作毒蛇,平素里無論有多大的風波都要蟄伏不動;而一旦出手,但求一擊致命——沈家如今榮寵正盛,還不到時候。
皇上既已離了席,這盛筵便漸漸散了,那道“血痕”也沒有人再提起……但這個夜晚卻已注定不會平靜,才過了個把時辰,另一名侍衛又已東搖西倒的跑了回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吳統領便知必不是什么好事,當即心中暗罵起娘老子,怎的這么多麻煩竟集中在一起?可罵歸罵,罵又有什么用?只得咬牙問道:
“又怎么了?”
那侍衛偷眼望了望,見統領大人須發皆張、狀如鐘馗,心下栗六,咽著吐沫答道:“一個小宮女觸柱了——似是萬歲在園中游玩時偶遇的……就在……就在皇上眼前。”
董天悟離了萬壽閣耳房,只身向園內而行。早有內監侍衛懷著各種各樣的目的在他身后探頭探腦,怯生生的想要跟過去,卻冷不防觸及他隨意橫過來的眼芒,終是畏縮不前。
他們都怕他,董天悟明白——害怕他的身份,更害怕他身上那刺目的白。
——他父皇的臣下、他父皇的側妻們甚至他父皇本人都怕他,只因為他從來就不是他們那樣的人,他從來都沒有叫他們看明白過。
——他知道他們面具下隱隱的恐懼,知道他們的心里統統住著一個鬼。
——你若想捉鬼,便一定要先化身厲鬼,不是嗎?
在暗夜之中,白色的衣衫委實很美,宛若翅膀上發著磷光的美麗蝴蝶,在交疊的漆黑樹影之間徘徊飄飛——許多年前,曾有一個白色蝴蝶般的女人死在這個深宮里,慘白的軀體懸吊在盛開的桂樹之下;銀色的桂花開的正好,每一朵都像在哀悼著她的死亡……從那天起,他便把她的死穿在身上,時時刻刻警醒自己,更警醒依然活著的人們,把他們心口的那道疤一次又一次撕裂,一次又一次欣賞那些鮮血淋漓。
“娘……”董天悟低聲自語,“只要我活著,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人,我會讓她的血染紅我的手,染紅我身上的白衣——你的兒子一定為你報仇雪恨,縱死無悔!”
寒風凜冽,冷月如刀,董天悟只是憑著一股郁氣埋頭奔走,竟不由自主的又回到了西花園的“神木”之下——每當他心潮翻覆無法自抑的時候,每當他孤單寂寞茫然悔恨的時候,只有這里是屬于他的。
自那日之后,“招仙鈴”、“鎖仙陣”都已廢棄,靖裕帝似乎也不再迷戀“招魂”的把戲,改而開始燒丹煉汞,以求長生。“神木”周遭依然留有戒備,卻早已稀松不堪。今日是萬壽節,這里的人手又被抽空補去其他要緊的所在,董天悟循正路而來,一名守衛都沒有遇見。
沒了那些人,世界終于又是他的世界了。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幾乎已不復記憶之前,那時候他便是他,爹爹便是爹爹,娘便是娘;那時候沒有殿下、沒有父皇、亦沒有畏罪投繯的白宮人……當年,娘死的時候,他不過二弟那么大吧?自盡的宮人依例不過一張破席裹尸,扔到城外的荒墳崗上去的,父皇卻破例“賜”下了一口薄棺,草草收斂——那便是他最后的夫妻情誼了。
“天悟!去告訴你父皇,我沒有落蠱!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最后的那一夜,娘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喊一邊被兩個粗魯蠻橫的近侍架出門去;另有一個侍衛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用力踩住他的肩膀。
——有什么用呢?她的夫君、他的父親不肯相信自己曾經心愛、伴在身邊多年的女子,不肯相信自己長子的母親,卻寧肯聽憑他人的話語擺布。
——有什么用呢?他被綁在床上嚎哭了一夜,哭到最后嗓子里都是血……
——有什么用呢?
——這世界他們都無能為力。
很多年后,當董天悟終于下定決心,回到這傷心之地斷腸之地,卻發現這里赫然正上演著讓人哭笑不得的滑稽戲。當年他心如鐵石,盼著她死,看著她死,逼著她死,因她的死而如釋重負。可現在呢?十年過去了,他卻為她蓋了一座碧玄宮;將她的畫像懸于樓上;為她遍訪傳說中的“返魂香”;令后宮女眷日夜焚香叩拜,將她奉為神靈,稱她作“白仙”娘娘……
“悟兒你知道么?你娘她已成了仙了……”
那一日,他時隔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現在父皇面前,那個只有三十五歲卻背脊佝僂如同老叟的九五之尊,這樣對他說,雙目晶亮。
“……我著人挖開你娘的墳,想將她移葬在皇陵里,你知道發生了什么嗎?她的墳是空的呢!挖墓人開了棺,從壽材里面飛出一大片銀光閃閃的蝴蝶,棺木中除了衣裳的碎片,什么都沒有……”
“你知道嗎?悟兒?你娘根本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她變成蝴蝶飛到天上去了,我在等著她回來……”
靖裕帝如孩子般嚶嚶哭泣,反反復復說著:“我在等她回來——”
董天悟冷冷地望著面前這個據說是自己父親的人,胸中毫無同情,甚至只有一種殘忍的快意,他冷冷地開口:
“當年是你殺了她,所以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你會變老,一天比一天更老,變成一個雞皮鶴發的老人,衰弱、痛苦、孤獨無依;而她則永遠年輕美麗,她會忘記你——”
靖裕帝真的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哭了起來,董天悟則拂袖而去。他明白自己的心真的已經死了。
——在這個皇宮中已沒有什么人知道,那一天本是宮人白氏的忌辰;而董天悟在十年前生母身死之處,遇見了沈青薔。
她也是庶出;她也是被遺棄之子;她被人設計身陷死地;她睚眥必報又與世無爭;她像綻放在無垠蒼空下的熾烈紅花般長大,驕傲且毫無畏懼;她即使哭,即使害怕得止不住顫抖,眼睛也依然那樣熊熊的燒著,像兩簇小小火苗。
只可惜在這個鬼蜮盤踞的地方,無論是多么沉靜驕傲的女人,無論是多么純潔無瑕的心,也很快會改變,變成一個戴著溫柔面具,向稚子下毒手的惡鬼——你不改變,便只有死。
董天悟又忍不住將手伸進懷里,溫柔地撫摸著那環被他的體溫暖熱了的金絲鐲,臉上帶著淡淡的哀傷。
突然,桂樹后慢慢轉出一個人來,嬌嬌怯怯、顫顫巍巍,風兒一吹,便有凌空欲飛之姿。剎那間董天悟簡直以為自己著了魔,他望著那個身影,心里裝著的一個名字,幾欲脫口而出。
那人微側著頭,俯下身去,點亮手里的琉璃燈籠——卻是沈紫薇。
“我一直在等你。”她說。
“你怎么……”董天悟一驚。
“我怎么知道你會來這里?”沈紫薇替他說完了下剩的話,隨即凄然一笑,“我怎會知道?只不過若想獨自見你,也就是在這里而已——今夜已是第二十七夜,終于讓我等到了你。”
董天悟默然,對沈紫薇,他并不是完全沒有愧意的。畢竟他利用了她,來探知錦粹宮的里里外外,那沈淑妃和慶熹宮的楊惠妃,當年都只是初入宮的少女,雖不見得真的知道些什么,但也總是個難得的線索。
雖然從未有過山盟海誓,雖然他從第一刻起就表明了意圖,雖然她是他父親的女人——但畢竟是他負了她,沒有什么好講。
“你找我有什么事?”于是,董天悟道。
“沒有什么……我只想告訴你,我肚子里懷的是你的孩子。”沈紫薇靜靜回答。
董天悟笑了:“你在說謊。”
沈紫薇微微搖著頭,輕聲說:“我從不在你面前說謊。”
兩個人相對而立,緘默不語。只風吹著琉璃燈緩緩旋轉,把斑駁的光影投向四周,將董天悟與沈紫薇網在其中。
許久,董天悟道:“你說吧,我聽著。”
沈紫薇似一笑,輕聲道:“我買通了太醫唐豢,叫他將兩個月說成是一個月……而那時候,我打定主意只和你一個好。雖也受召,但老頭子早就不行了,換個樣子伺候他,他反而喜歡……董天悟,我懷的是你的孩子,我很明白的。”
兩人再次沉默,頭頂的白花早已落盡,只聽得滿樹的枯枝殘葉“唰啦啦”的響。
董天悟默默聽著對面的沈紫薇波瀾不興地說著那番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沈紫薇早已不是他第一個女人,更不是唯一一個,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竟然也會有孩子!
他知道人有了子嗣該是開心的,但他竟赫然只有惶恐,他無法想象,一個稚嫩的、脆弱的、完全潔白的生命來到這個世上,竟是因為他?自十年之前的那個落花之夜開始,他對自己人生所有的幻想便全告破滅,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疑問和不甘。
“怎么了?你為什么不說話?”沈紫薇終于脫了那似乎云淡風情的調子,急急問道。
董天悟張口良久,卻最終只苦笑道:“我和你的孩子?那一定是個怪物……”
沈紫薇的面容突然一暗,她緊咬牙道:“不!我的孩子將是下一位帝皇!他將君臨天下,將一切握在手中!他的母親做不到的事,他都會做到;他的母親一輩子的恥辱,他一定會報償……一定會!”
董天悟沉默著,一言不發。
“……而你會幫我——會幫我們的孩子,是不是?”沈紫薇問道。
許過了一生一世那么長,董天悟終于長嘆一口氣,輕聲說道:“你究竟想怎么樣?”
沈紫薇這次真的笑了,是那種心滿意足甜蜜而嬌俏的笑,她并不急于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臂,將那盞琉璃燈舉到自己眼前,“噗”的一聲吹滅——
“幫我殺了沈蓮心——在她殺掉我之前。”
婕妤沈紫薇在蠟燭的青煙裊裊盤旋過的黑暗中,如此說道。
“蓮心”是沈淑妃的閨名,當她年少,無憂無慮的在沈家花園游戲時,你若這樣叫她,她一定會極甜美的笑著,穿過灑落的陽光向你走來——而現在,即使你當面呼喚,她也許都要回憶許久,才會帶著恍然大悟的神情,冷淡地回答。
這后宮所有的女子都一樣,在君王心里,有的永遠只是她們的姓氏——她是沈氏、沈淑妃、沈閣老的妹妹,是沈家的根基所在;而那個寓意純潔、寓意美好、寓意出污泥而不染的、獨一無二只屬于自己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中根本毫無價值。
——所以,若另一個沈姓女人取代了這一個沈姓女人,也沒有什么了不得的吧?
沈紫薇站在黑暗里,琉璃燈的光芒突然消失,董天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聽見那動聽的聲音在緩緩傾注死亡:
“她已經知道我懷的不是老頭子的孩子了,雖然她并不知道你——我什么都沒有說。她知道我獨自出去了三次,還知道我聽你的話偷入紫泉殿的內室,知道我半夜審問她派給我的那些宮女……整個錦粹宮都是她的耳目,風吹草動也逃不過她的眼睛……不過那也沒什么,我照樣有辦法一個人來這里,因為我也知道她的秘密。”
沈紫薇“嗤”的一聲輕笑,似乎頗為得意。
“……你不明白,你們男人哪里明白?她要我的孩子,她已經沒有辦法生孩子了,而她唯一的那個兒子又……呵呵。何況她現下早已有了更乖巧更聽話的棋子,她早就想殺了我了——叫我聽她的,像她那樣,不如叫我死!”
沈婕妤突然幽幽長嘆一聲,那一瞬間,仿佛沒有絲毫的深心密計、驕橫跋扈,有的只是無限的說不出口的懇求和祈憐:
“我愛你,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你——你可以不愛我,但你絕不能背叛我;即使你沒有心可以給人,我也決不放棄!”
沈青薔望著二殿下董天啟痛哭失聲的臉孔,剎那間幾乎便要無法思考。他哭得可有多么傷心,撕心裂肺、如喪考妣——那樣的眼淚竟也會是假的?那樣的傷慟竟也能偽裝出來?她只覺腦中紛亂一片,甚至便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真的是一個想要掐死小孩子的惡鬼?
她木然立在當地,眼看著李嬤嬤尖聲叫喊著跑遠,才猛然間醒悟過來,自己又已身在局中。若有人過來察看,發現了她,她要如何解釋呢?賞月?醒酒?沈青薔低頭望了望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衫,微微苦笑——她總不能自承是來此“蒙恩”的吧?那倒也的確是事實,但這樣的事實,自己實在羞于啟齒。
其實無論她如何解釋,都抵不過董天啟的眼淚——一個年方十歲的嫡親皇子,和一個出身微末的低階嬪妃,在她們之間,你會更相信誰呢?
若她還是七個月之前的沈青薔,此時定然早已手足無措,說不定還會存著天真的念頭,以為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但她畢竟已不同往日,在鬼蜮中掙扎求生,你自然也會慢慢長出尖角和獠牙——當得了消息的侍衛過來巡查時,長廊上赫然只剩下一張花案、一張椅、一盤點心、一壺喝了一半的酒——早已冷透。
畢竟董天啟口中說的是“遇鬼”、而決非“遇刺”,并不是絕無辦法可想——莫如依然像對付惠妃娘娘之前發難那般,咬定牙關,死地求生。畢竟,在這皇宮中找出一個鬼來,自然比什么都難;但“說”出一個鬼來,卻又比什么都容易。沈青薔只惶恐了片刻,便即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她沿著長廊反向而行,趁人不在意,從另一邊繞回了萬壽閣。心下打定主意若有人問,便一切推說不知——命人準備桌椅酒菜的是鬼,等在那里居心叵測的也是鬼,驚嚇了二殿下的更是鬼——若她是人,她怎會在盛宴正好、風光無限的時候突然避席?若她是人,她又怎會在天寒露重之時,只穿一件單衫坐在風里?
尋思至此,沈青薔已不由的搖頭嘆息,這番說辭實在是荒誕無稽、漏洞百出,莫說別人,只怕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但除此之外,又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辦法——或許突然間昏厥于地,醒來一問三不知更為妥當?
沈青薔赫然發覺自己竟已有了心思戲謔,竟然在調侃著自己此時的困境。只可惜她并不是二殿下,斷沒有那么哭哭笑笑、爐火純青的功力。
——想到董天啟,沈青薔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從沒有懷疑過,亦從沒有提防過,這世上從沒有人叫過她“青薔”——他是第一個。名字這東西可有多么玄妙:若她是“沈寶林”,她便是深宮里一個低眉垂首面目模糊的女人,是皇上的侍妾是淑妃娘娘的侄女是是沈婕妤的妹妹是其他女人的仇敵;而若她是“青薔”,她便仿佛只屬于她自己。
——她是“青薔”他是“天啟”;那一瞬間,仿佛他們只屬于他們自己。
沈青薔貼著長廊的陰影走了許久,果然轉到了萬壽閣的另一側。原來方才在她未察覺時,壽筵便已散了,皇上也已離去,而各宮妃嬪們正三三兩兩、七嘴八舌的向外走。不遠處落著一溜軟轎,等待主子們乘坐,跟在轎旁的奴才們微側過身去,偷偷打著哈欠。沈青薔一見這番景象,更后悔早該去找玲瓏。若她此時整束停當、宮女在側,趁人不在意,混在這些離去的妃嬪之中,料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一路便回去了。可自己現下這樣打扮,貿然撞上誰,豈不反而更引人注目?
一想到玲瓏,她不禁又添了一層擔心,不知道那三個丫頭尋不見她,會不會四處張揚?該當是不會的,她們定然先去回了淑妃娘娘,而娘娘自然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自然會處置妥當……
正在她猶豫之時,又有幾個妃嬪出得萬壽閣來,她壯著膽子張望一眼,已認出其中的王美人,另外三兩名卻只是依稀眼熟。看她們裝扮平常,恐怕都是沒有什么寵愛、整日里閑居度日的;又不似王美人般總是出來走動,四處鉆營,是以人人識得。
此時各宮各殿的娘娘們差不多都已散盡,這幾個妃嬪卻似并不著急,反站在園子里,閑話起來。
“……哎呀,今日的酒是喝得太沉了,這會子心里還怦怦亂跳呢!”其中一人說道,嗓音敞亮,十分動聽。
“胡姐姐這張臉紅得真好看呢,內造的上好胭脂也沒有這么水潤光彩——要是皇上看到,定是要愛死了。”又是這一套,沈青薔不禁莞爾,不用看,她也知道這是王美人無疑。
那胡姓女子卻輕聲一笑,冷冷道:“皇上?誰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呢。指望他垂憐,不如指望手里這杯酒埋愁。反正這一輩子混了個昭儀做,死了能有三尺黃土埋骨,也足夠了。”
沈青薔突然想起,這女子該是東偏宮昭華宮的胡昭儀。靖裕帝只有兩個妃子,是以東、北二宮的正殿都空著,昭華宮便由偏殿的胡昭儀主事。這女子既是九嬪之首的昭儀娘娘,那便是這深宮內僅次于沈、楊二妃的第三高位,平素深居簡出,又妝扮得如此不打眼,她一時間竟沒有認出。
但聽得另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你們不知道皇上此刻在哪里,我自然也不知——但我卻知道今兒晚上‘得手’的是誰。”
其余諸人盡皆驚訝,紛紛問道:“你怎會知道?在哪里?說來聽聽?”
只胡昭儀道:“小打嘴現世的,沒羞沒臊,你這么清楚,怎么不也‘得手’去?”
那女子似急了,搶白道:“昭儀娘娘您是這宮里‘舉世皆濁獨我清’的高人,喝您的酒,做您的詩,您有氣度,自是與眾不同的。可我是個肉眼凡胎的,總也氣不平。瞧今天晚上‘西邊’的張狂樣子,還有那些沒骨頭諂媚的丑態,哼!私下里動的那些手腳,能瞞得過我的眼去?”
胡昭儀懶懶答道:“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罷?赤口白牙的,可莫唐突了古人。你人是極聰明的,卻太也輕佻了,這樣做人做事,還未出頭,已給人掐了尖去了。”
那女子果然不再說話了。
沈青薔聽得這一番話,心知已隱隱預感是說到了自己,早暗叫了千百次“糟糕”,卻實在莫呼奈何。
只聽王美人又開口道:“胡姐姐……不,昭儀娘娘,鄧寶林也不過在咱們姐妹跟前說說罷了,斷沒事的。”
胡昭儀一笑:“我又不是存心責罵于她……芳兒,你且說,看到什么了?只當個笑話來聽,聽過大家便都忘了吧。”
那名叫“芳兒”的鄧寶林當即又得意起來,說道:“你們沒注意么?宴會開到一半,西邊的那個小沈就離了席了,可再也沒回來。方才大家在外頭跪送萬歲時,我頭抬的高了些,便見她躲在一旁,趁人不備,早循著追過去了——只身上那件湖綠的羽緞披風太顯眼,來時我不是還給王姐姐指過的?否則我怎知是她?”
胡昭儀道:“竟是她?難怪了,看來咱們淑妃娘娘不止智計了得,做事情也足夠‘周到’的,絲毫機會都不肯輕易放過。”
王美人則接口道:“沈寶林本就是極有心機的,只不過平素里藏得好,面上看不出來罷了……”
一瞬間,沈青薔全然糊涂了。中途離席的自然是她,但那裹著湖綠披風,扮作是她,尾隨靖裕帝而去的人又是誰?難不成適才自己那番強詞奪理的借口反倒是事實的真相?真有鬼魅化作了她的形狀,意圖不軌?
事態的進展竟如此詭異可笑,沈青薔卻實在是笑不出來。自己赫然已坐實了“玩弄伎倆、極有心機、自賤身份”的名聲,但“遇鬼”事件的形勢卻無疑因此而逆轉:既然那件湖綠披風“太顯眼”,鄧寶林能看見,其他嬪妃奴才們也不可能全無察覺,只不過礙于淑妃娘娘的權勢不敢多言罷了——但問若干人證的眼睛,和一個十歲小孩子的話,兩者之間你會相信誰?
董天啟已不再是麻煩,現在的麻煩變成了那假扮她的人。那究竟是誰?又意欲何為?難道是楊妃的人,因今夜受挫,便要冒她的名犯些錯事來栽贓陷害不成?可是那件湖綠披風……湖綠披風……
——玲——瓏!
若玲瓏是沈紫薇的心腹,那么她假扮她,做一些手腳,可再容易不過!也再危險不過!
想到這里,青薔再也顧不得什么隱匿什么躲藏,把安然混回平瀾殿的計劃徹底拋諸腦后,她只想盡快找到玲瓏——無論是她做的,還是另有其人;只有找到玲瓏,才能解答這個迷題。
沈青薔當機立斷,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徑向數丈外停著的軟轎而去。那幾個正說長道短津津有味的妃嬪,突見她現身,都給唬了一跳。鄧寶林王美人等更是想起自己方才還編排過這位沈寶林一番,登時連臉色都變了。只胡昭儀在人群中冷笑一聲,清晰可辨。
可沈青薔此時哪里還顧得上她們?她來到停著的一排軟轎旁邊,借著軟轎前點著的燈籠,尋找自己來時坐過的那一乘。她此時心慌意亂,無論如何耐下心去,終于還是隨便上了一乘看起來規制較低的,對轎前伺候的太監吩咐:“回我的平瀾殿。”
太監們見是她,自然不敢說半個“不”字。
——只可惜沈青薔并沒有看到身后,鄧寶林那恨極欲狂的目光。
若不是玲瓏,她只要從淑妃娘娘那里得知自己去“承恩”了,定然會回平瀾殿去;換而言之,若她不在平瀾殿,便定然脫不了干息。
軟轎又快又穩,抬轎的太監健步如飛。青薔人在轎內,心中火燒火燎。忽然,轎子急停,只聽得轎外有人喝道:“站住!對面是誰!”
俄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公公們安好,我是流珠殿沈婕妤跟前的宮女,因把娘娘的手帕子丟在萬壽閣里了,怕娘娘明日起來責罰,是以偷偷去拿回來……我萬萬不是有意沖撞主子的,還請主子恕罪。”
沈青薔把轎簾一掀,望了出去,果然是杏兒。
青薔連忙吩咐落轎,將杏兒喚到身邊,低聲問她,“你可見到了我身邊的玲瓏姑姑?她跟你們一道回去了么?”
杏兒似有些慌亂,兩顆眼珠子不住轉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沈青薔急道:“到底見了不曾?”
杏兒左顧右盼良久,方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本是在一處的。可是快散了時,玲瓏姐姐抱了您的披風手爐獨自出去,我們只當她去接您……再后來,點翠染藍卻怎么也找不著她,好一番忙亂呢,所以……”
沈青薔的一顆心已涼了半截,難道果然是玲瓏?
杏兒忽抬起頭來,仿佛瞬間下定了重要決心似的,對沈青薔道:“寶林娘娘,不如這樣,我這就去替您把玲瓏姐姐找回來——可好?”
沈青薔頗為感動,卻搖了搖頭:“宮門便要下匙,深夜不得隨意走動,你怎么找?算了吧,即使現在找到,只怕也已晚了……”
杏兒卻笑了,兩個眼睛亮晶晶的:“沒關系,我有辦法。”
——玲瓏夜半時分便無聲無息的回來了,但沈青薔卻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杏兒。第二日清晨,外頭便紛紛在傳,說昨天夜里有一個小宮女在園中偶遇到了靖裕帝,皇上意欲召幸,這原是她祖宗有靈門楣光耀的喜事,誰料她竟鬼迷心竅抵死不從,竟然觸柱而死……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的“萬壽節”,終于以血結束。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驚訝有之嗔怪有之疑惑有之兔死狐悲亦有之。皇上特別施恩,不必依例追究自盡宮女的家人九族,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那宮女的尸體自然依舊是蘆席一卷,隨意拋到城外的亂墳崗去。
很快的,內務府又撥來了一個小丫頭給沈紫薇使,依然是叫做杏兒。而曾經那個圓臉的極有骨氣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不久便被徹底遺忘——她的命運她的悲劇她的堅持與執著,便如一片細小的雪花落入蒼茫大地,轉瞬就消逝了,無聲無息。
寒冬已至。
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的那一夜,許是沈青薔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夜晚——但在這九重宮闕之內,命運因這一夜而赫然改變的,卻絕不只她一人。
玲瓏裹著那件湖綠色的羽緞披風,捧著香炭早已燒盡的手爐,抬起袖子半掩著臉,回到了平瀾殿。雖合稱是錦粹宮,但紫泉、流珠、平瀾三殿其實分而居之,中間隔有水榭花池等草木景觀,彼此間有飛橋相通。她此時便縮身在一彎飛橋之下的死角里,拼命捂著嘴,眼淚一滴一滴的無聲落下。兩位巡更的內侍從咫尺之外經過,昏昏欲睡地徑直向前走去,根本沒有向她這邊投來一眼。
雞人遠離,玲瓏卻并未立即起身,她的眼淚反而落得更兇了,眉頭緊蹙,渾身微微顫抖……好一會,才緩緩走出來,仿佛渾身失去了氣力一般,扶著墻,拖著腳,慢慢轉到了平瀾殿南院側廂的一扇小門前。
門沒有落鎖,玲瓏一推即開,她閃身而入,合上兩扉,迅速從里面將門插好,反靠在門板上喘氣。那眼中的淚依然沒有止卻,簌簌的、持續流淌。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居所的正門前高高懸著一盞昏暗的“氣死風”燈,值夜的太監小喬子趴在燈下的一張矮桌上,睡得正香。玲瓏胡亂擦一把眼淚,努力穩定心神,正想無聲無息地繞去后門,冷不防小宮女點翠端著一盆殘水出來,看到小喬子,跺腳罵道:“這偷懶鬼!”一轉頭,便看見了玲瓏。
“哎呀姐姐——”點翠一句話沒有說完,已被趕上前來的玲瓏死死捂住嘴。
“別響!”她低聲道,“主子呢?”
“回來多半個時辰了,還問起你呢,非要等你。我們好說歹說,才剛伺候著梳洗完,這不——”點翠小聲回答,努努嘴,示意玲瓏看自己手里。
“主子……說什么了?”玲瓏啞聲問。
“說什么了?沒說什么啊!只說要等你……哎呀姐姐,你怎么把主子的衣裳穿去啦?”門外燈光昏暗,點翠這才看清,頓時一驚一乍的。
玲瓏還未回答,已見染藍又從房內出來了,脆生生道:
“主子問是玲瓏姐姐回來了嗎?叫你進去哪!”
沈青薔已卸了妝飾,散了發髻,只穿一件家常的月白中衣,披著繡有寒梅鬧雪圖案的緞面夾衣,倚著床欄坐著;染藍方才正為她梳發,滿把的青絲便如流水一般披瀉一側——人在那里,一言不發,只是冷冷望著。
玲瓏亦不動聲色躬身施禮道:“玲瓏回來了,主子萬福。”
青薔吩咐點翠、染藍:“你們兩個下去吧,不用伺候了,這里有你們的‘玲瓏姐姐’……”又轉頭對玲瓏道,“你這樣穿很標致,過來我瞧。”
玲瓏略一猶豫,便走了過去。沈青薔看得分明,她便挽著那日曾梳給自己的“望仙髻”,發絲微有些散亂,右鬢戴一朵半謝的秋海棠,左邊髻尾則飛著一只嵌金綠玉蝴蝶——正是她的蝴蝶對簪之一,不知何時竟也被玲瓏拿了去。
青薔明明有滿腹的話要問、要說,一時間卻一句也問不出、說不清。她只覺胸口氣血翻涌,幾乎無法自制——她一把從玲瓏鬢邊拔下那只蝴蝶簪,狠狠地摔在地上,口中道:“你難道就從未對我講過一句真話?!”
簪子落地,蝴蝶身上的大塊翠玉激飛而出,摔成碎屑。門外的點翠、染藍聽到響動,急忙開門便要進來,青薔已斷喝道:“滾!全給我滾!”
兩個小丫頭的頭剛伸出門框,即刻又縮了回去,門重重關上。
沈青薔坐在那里,氣喘吁吁,眼淚忽地涌出,竟然哭了。
玲瓏依然不動聲色,屈膝跪倒,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折好,整整齊齊擺在自己面前。昂首道:“沒錯,今日我的確假扮主子,私藏了首飾衣服,主子隨便責罰就是。”
青薔怔怔望了她良久,隨手擦擦眼淚,道:“你究竟想怎樣,直說吧。”
玲瓏搖了搖頭,斬釘截鐵一般回答:“我是有一件必做不可的事。我活到今天,就是為了那件事——但……我今日不能告訴你。”她此時已斷然改了口吻,不再自稱“奴婢”或者“玲瓏”,也不再稱呼青薔為“主子”。
青薔恨聲道:“不能告訴我?你扮成我的樣子,鬼鬼祟祟深夜游蕩,要是讓人看見了,你做出的事統統都要算到我頭上——你竟然還有臉振振有詞,‘不能告訴我’?”
玲瓏道:“我不會拖累你的,你放心好了。”
沈青薔怒極反笑,冷冷道:“你若是存了飛高枝的心,其實也不用這么羅嗦,我自然會對沈妃娘娘說,待皇上有興時,薦了你去,必叫你做個‘主子’便是。”
誰料玲瓏的笑聲更冷,竟是刻骨奇寒:“你道我想這個?呸!那樣不干不凈不要臉的‘主子’,就是皇上親手端在我面前,我也不要!”
青薔一怔,卻道:“你也不用假撇清!你倒說說看,一不為扮我的樣子裝神弄鬼,二不為討好承恩,你大半夜的尾隨皇上到園子里去,又為的是什么?若不是我叫杏兒……”
沈青薔的話還未說完,玲瓏已猛然立起身來,大聲道:“杏兒?你還有臉說‘杏兒’?是,我們作奴才的,在主子眼里不過是一條狗——我們連狗都不如!那又怎樣?我們照樣是一條命,照樣是人生父母養的,我們憑什么給你們拿捏在手里,被你們利用、戲弄,到最后連命都保不住!姐姐……盞兒姐姐她根本不想當什么皇妃的,我們早說好了拼命熬著,等年頭到了再一起出去,一輩子做好姐妹!結果呢?結果呢!還有杏兒……那樣一條命,活生生的一條性命,你們……你們……”
——說到此處,語竟嗚咽。
玲瓏在人前一直是淡淡的,沈青薔從未見她如此激動模樣,一時竟愣住。見她忽然停頓,便忍不住開口問道:“杏兒究竟怎樣?”
玲瓏仰著臉,緊閉雙目,兩行清淚順著雙頰滾落,只是搖頭。
許久,她睜開眼來,淚已流干,竟笑了。低聲道:“主子,我勸你不要管我的事。你若不答應,那也無妨。我實話告訴你,你多少次命懸一線,若不是我,早已死了:‘附身’那次便不提了;后來你一個人去園子里,讓我們好找;甘露殿送來的‘問素綃’突然消失;和沈婕妤一起出去卻夜半方歸,還渾身是傷……你自己數一數吧,若不是我樣樣瞞著紫泉殿的那一位,讓她把你當成個安分守己乖巧聽話的,你以為你還能活到今天?”
沈青薔頓時面白如紙,囁嚅了半晌方吐出一個詞來:“姑母……”
玲瓏又是一聲冷笑,接道:“姑母?這皇宮里哪有姑母侄兒?你其實本就注定要死的,而她之所以還讓你活著,只是因為她還不知道你會礙她的路——這都是因為我,你懂么?你若要多管閑事,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
玲瓏言罷,長吁一口氣,又恢復了往日安然的模樣,恭恭敬敬垂首道:“主子早些安歇吧,天晚了,玲瓏去了——”轉身推開門,昂首離開。
許久之后,點翠聽見里面沒有了動靜,方怯生生地蹭了進來,拾起地上摔破的蝴蝶簪子,鼓足勇氣,醞釀良久,才對呆呆坐著的青薔說道:“主子,點翠不知道您因什么生氣,但玲瓏姐姐是個好心的,點翠知道您也是個好心的,在這宮里,只有好心最難的了……”
青薔轉過頭來對她勉強一笑:“好心?玲瓏她竟然連一只簪子的事情都要騙我;你說她的話,我能信么?”
點翠咽了口吐沫,慢慢說道:“主子,這事……玲瓏姐姐沒有騙人的。在我們家鄉那邊,是有這個風俗,只帶一只蝴蝶,那是……那是未出閣就……去世的姑娘們,慣常的殯妝……”
沈青薔望著點翠,徹底怔然。
點翠等了片刻,見青薔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嘆口氣,便轉身告退,帶上了門。
不知過了多久,燭臺上的蠟炬突然一亮,發出滋滋的聲響,轉瞬便熄滅,飛起一段青煙,原來是燒盡了。
黑暗終于降臨。
……沈青薔獨坐于黑暗里,風吹著窗紙刷刷作響。當陰影密布,眼前的世界熄滅,這金壁輝煌的宮廷另一張面孔,赫然便清晰起來。無論是如花嬌顏,也無論是璀璨珠玉,是綺羅絲繡還是金錦織帛,在這絕對的無盡的黑暗中,全都毫無意義——而正是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充斥了宮墻圍定的四方天空;若掃凈這天空下所有的文過飾非、紙醉金迷,還能剩下些什么?
——有沒有人能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溫暖的手給她?不需要說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只是互相依偎,靜靜地分享那片刻的溫暖和靜謐……若有這樣的可能存在,她幾乎肯用一切去換。
忽然,糊了厚綿紙的格窗嘩啦一響,一道黯淡的幽輝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徑直投瀉而入,在地面上劃出一塊四四方方的慘白色斑痕。斑痕里隱約有誰的削薄影子,一閃即逝。青薔還未及反應,那窗子卻又落了下去,“咔嗒”一聲,屋內再次寂靜如死。
青薔猛然起身,因動作急促而一陣眩暈,她再也顧不得什么了,高聲喚著:“來人!快來人!”
外堂一陣騷動,只片刻間點翠來了、染藍來了,都披著衣裳躋著鞋,眼睛雖大睜,卻目光朦朧——甚至玲瓏也來了,渾身齊整,定如山岳,站在兩個小丫頭的身后冷冷望著。
她們帶來了燈盞明燭,帶來了照亮四周的光芒,紛紛問:“怎么了?主子,魘住了么?”
青薔呆若木石,良久,一揮手,道:“沒什么……都下去吧……留一盞燈。”
點翠和染藍面面相覷,想說什么,又不知該怎樣開口;玲瓏卻一言不發,轉身便掀了簾子去了,兩個小的見她如此,也只有跟著依次出門。
待她們盡皆離去,屋內又只剩下青薔一人。她便起身,連鞋也不穿,赤著足、無聲無息地奔到方才那扇窗前。窗前放著一張書案,案上擺了香灰胎的素身汝宮窯瓷瓶,釉色似玉,純潤可愛——而就在那瓷瓶的旁邊,赫然放著一件她戴了眾目睽睽下去赴萬壽宴,卻在宴會開到一半時隨手賞人,即而拋諸腦后的小玩意兒。
二皇子的變故令她錯愕,玲瓏的詭異令她迷惑,這兩件事情全然占據了她的心思,她之前并沒有想到,若真有誰存心針對她,只要在這東西上添一點二皇子的眼淚,再加上三兩個小宮人的“供詞”,就足以把這混亂復雜的一夜做成大文章,輕易置她于百口莫辯的萬死之地。
——可這只內造細金絲纏枝鐲子,卻在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的三更剛過,被某個仙靈或者鬼怪,送了回來。
甫過了三十五歲壽誕的靖裕帝,其實并非先皇正熙帝的皇子,這是舉世皆知的事實。先皇在英年時因墮水驚風而亡,身后并未留下皇嗣。時任的內閣首輔、吏部尚書上官廷在近支宗室中千挑萬選,最終選定了二十二歲的靖裕帝來繼承大統。
其實二十二歲這個年紀,對于獨立治理朝政來說早已足夠,上官廷之所以不選擇其他更年幼、更好控制的人選,原因其實非常簡單:其一自然是因為靖裕帝與正熙帝擁有同一個祖父,他的血統十分接近皇室的嫡系血脈;而更重要的一點,則是因為靖裕帝的父親早喪,且他是所有條件相當的藩王子嗣中唯一沒有正式娶妻的,他若即位,不會出現“皇帝的父親是位藩王”的尷尬,也不會將新的政治勢力帶入朝堂。
于是,在正熙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二十二歲的靖裕帝從偏遠的北地壅州來到繁華富庶的宮廷,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君臨天下,他將第二年改元為“靖裕”,并決定在靖裕元年的新年之時,迎娶上官廷的長孫女上官氏為皇后,同時納沈太后的內侄女沈氏與鎮遠大將軍之女楊氏為婕妤——有“外戚”沈家、“功勛”楊家、以及天朝數一數二的士族“公卿”上官家三足鼎立,終于消弭了所有反對的聲音,撐起了靖裕朝安定的天下。
靖裕帝在承襲皇位之前,身邊曾有一位出身極低微的侍妾,她為靖裕帝育有一個兒子。若當年正熙帝沒有突然生出了垂釣的雅興,并隨后在乘船時翻入水里,這位兒子有一天也許會繼承他的父親在遙遠的北方荒涼的藩地,成為一位不怎么富裕卻衣食無憂逍遙自在的閑散王侯。但命運依然是命運,你根本無法主宰只能被它無情調弄,這個小小的孩童只知道,從某一天起,他從王爺的兒子變成了皇上的兒子;但也正是從那一天起,他的母親就脫去了紅衣改穿素服,終日以淚洗面。他們趕了很遠很遠的路去京城,有人替他穿上繁瑣的朝服戴上沉重的金冠,令他立在玉階丹陛整整一天——他很累,很想撒撒嬌發發脾氣,但他的母親卻對他說,“今天是你父皇的好日子,你一定要乖乖的……”從那天起,除了“娘”之外,他又有了一位“母后”;那女人很年輕很美,但看向他的目光卻總像是帶著鉤子。
三年之后的元宵節,上官皇后為靖裕帝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從二皇子董天啟降生的那一日起,各方各地各府各道便開始不斷上奏,懇求皇上立這個嫡子為太子,“以固皇統”。內閣首輔、定國公上官廷家里,更是為這個孩子的降生大擺筵席十日、披紅掛綠百天……但無論百官如何鼎沸、市井多少議論,靖裕帝對此一直避而不談,未幾,宮內突發“巫蠱”奇案,白妃因受牽連而被貶為庶人,罰入洗染坊為婢……在靖裕三年的秋天,她的尸體被人發現懸吊在御苑中的桂樹上,銀色的桂花落滿了一地。
白宮人自盡之后不久,宮內便突然傳起了無名熱癥,各宮嬪妃多有染上的,其中數上官皇后病勢最為兇險。這個一生下就被當作皇后培養的高貴女子,整日里高熱不退神志不清,四肢麻痹口角流涎,她很快被靖裕帝下令關入兩儀宮深處,派數名身強力壯的太監看守著。皇后的瘋癲不過是上官家衰敗的開始,自此之后,仿佛一夕之間天翻地覆,朝野中突然冒出了如雪片般的彈劾書,上官廷“功忠體國、棟梁之材”的八字御評言猶在耳,卻突然間變成了“欺君罔上、蠹國害民”的一代權奸。
半年之后,上官氏一門七百四十三口盡皆棄市,寸草不留,光華耀眼的七世能臣、兩朝宰輔之家自此風流云散。深宮中瘋癲的上官皇后被免卻一死,她一直在無人理睬的狀況下活到了靖裕六年,才在一個寒冷的冬天里因罹患傷寒而亡故。
而只差一步便要坐上太子之位的二皇子董天啟,因著上官家的因罪伏誅,以及母后的死,而不得不將僅僅是妃位的沈淑妃認作母親,從此在這個宮廷深處,獨自生存下來。
與薄命的上官皇后不同,當時均為九嬪的“外戚”之女沈氏與“功勛”之女楊氏,雖沒有逃脫那熱癥的魔爪,卻都掙扎著痊愈,最終活了下來。早在上官皇后染病時,便有人說,這連太醫都查不出的毛病,根本不是什么惡疾,而是死去的白宮人的鬼魂在作祟。宮女太監們信誓旦旦,紛紛謠傳在那棵白宮人自縊的桂樹下常看到人影綽綽、忽有忽無……這樣的傳言,終于在上官廷失勢后,靖裕帝欲將白宮人移葬時達到高潮——從墳冢中起出的白木薄棺,內里空無一物。
靖裕帝從此開始篤信神道,遍求仙丹靈藥,尋訪隱士高人。在皇宮北苑起了一座覆滿碧綠色琉璃瓦的道觀,命名為“碧玄宮”,每日白天除了與內閣議事外,便躲在碧玄宮內燒丹打醮、扶乩請神;天黑后才回到內苑甘露殿,點召妃嬪侍寢。
靖裕五年,沈昭容與楊昭媛同時有孕,沈氏生下三皇子天旒,楊氏則生下大公主瑾芬。靖裕帝將此二人同封為妃,卻似乎并不打算擇立其一為皇后。與之相對的,沈淑妃的母兄與楊惠妃的父親在朝中地位也是與日俱增、聲勢欲隆,但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夕時上官家一門獨大、權傾朝野的情勢。
這樣的僵局一直持續到靖裕十一年,這一年春天,楊妃再次得娠,歲末時誕下了四皇子天慶——“普天同慶”,御賜如此一個吉利不凡、若有所指的名字,令世人幾乎以為對峙數年之久的“二宮之爭”終于要有一個結果,但直到兩年后的靖裕十三年,四殿下也依然只是四殿下,錦粹宮卻又住進了兩位沈氏女子,其中一個甚至還懷上了皇嗣……無論是中宮皇后鳳位還是東宮太子寶座,一切依然撲朔迷離。
靖裕十三年的萬壽節之后,京師的天氣一直極好。群青色的天空剔透而深邃,更藍更高;只是湛到極處,便隱隱有種搖搖欲墜的味道,仿佛隨時欲將仰望的人兒吞沒似的。蒼空之下,九重宮闕內赫然也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沈青薔裹著昭君兜,立在御園蓮花池邊的小橋上,望著遠處粗使太監們潑著滾水,用鐵鉤鐵耙將凍結的冰面一塊一塊剖開,露出下面黑綠粘稠的湖水來。
——那場盛宴,以及盛宴之后的裊裊余音,有如在一泓死水深處生成的小小漩渦,乍看之下端倪絲毫不露,但是假以時日,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勁道注定會攪出軒然大波來吧?
“……那我呢?我該如何?”青薔反復自問,卻始終找不到答案。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也許她會從最初的那時起便選擇循規蹈矩、隨波逐流,選擇閉心塞意、頤神自守,不管外界如何,亦不管他人如何,渾渾噩噩入宮,渾渾噩噩得寵,渾渾噩噩地媚上欺下、渾渾噩噩地將日子過下去……若有一天渾渾噩噩地死去,也只會詛咒命運與蒼天,將自己最后的哀痛和憤恨,化作一息不散的怨靈,徘徊于這深宮之內,繼續戮害依然活著的那些有罪或無辜的女子們。
——這便是黃瓦紅墻、雕梁畫棟之間無數青春紅顏注定的道路,那她呢?難道真的要循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嗎?
沈青薔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用心留成的染著七里香的纖甲沾上了一抹灰塵,身邊的點翠一邊嚷著:“主子——”,一邊從懷中急急掏出絹帕來。青薔回頭對她一笑,擼袖拔臂將那塊石子遠遠地拋向湖心,石子破空而飛,劃過氤氳渺渺、碎冰離離的湖面,遙遙落在遠處,發出輕微的響聲。沈青薔抬起手,吹了吹指尖,笑盈盈道:“真是大不如前了……等天熱了,冰化了,我在昆明湖上打‘漂兒’給你們看,玩那個,我是最拿手的……”
點翠手里捏著絹子,忽覺遞也不是,不遞更不是,只茫然眨著眼睛,望著她的主子。沈青薔昂首站在橋上,頭頂無限的青空砸下,她佇立良久,一甩袖,對點翠說:
“走吧,我們不能讓娘娘久等——”
是姑母將她從尚書府的四方天井里帶出來,又是姑母將她送來這皇宮的四方天空之內。她安排她入宮,安排她得寵,她從未爭過什么,自有人代她去爭,爭到了放在她的手心——她雖徑直收下,卻也并不覺得歡喜。
她不會以沈家在朝中勢力的蒸蒸日上為榮,亦不會因后宮佳麗們的艷慕、妒忌和諂媚而覺得喜悅欣然——也許自己并不適合這個宮廷,也許自己本不夠資格成為一枚“棋子”。即使自己現下連想要什么、追求什么都依然懵懂不明,但有一個念頭卻是她篤定的,已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當紫薇將她騙至死地的時候;當董天啟哭叫著跑遠的時候;當玲瓏對她說“沒有我,你早已死了”的時候……這個信念便愈加鮮明起來:
“我要活著,決不死在任何人的手上;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董天悟剛要開口,忽聽得不遠處“咚”的一聲輕響。他斜倚著水閣的雕花欄桿,望過去,只見浮著碎冰的墨綠色湖面上,有一朵漣漪正在盈盈漾開。
“……殿下?”吳良佐微聳著肩,全身戒備,問道,“可有……異狀?”
董天悟遙遙望去,只看到一片霧氣蒸騰;間或有雜役太監撐著船,從白霧中穿梭而過。
“沒什么,”于是他搖搖頭,輕聲回答。
方才的談話被這小小的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