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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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頭一棒 第二章 人總要自食其力的 第三章 意外的邂逅 第四章 山窮水盡疑無路
第五章 患難之中 第六章 功夫不負有心人 第七章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第八章 怎么遇到這么多牛人?
第九章 左右逢源 第十章 晚宴 第十一章 一餐飯的記憶 第十二章 遭嫉恨
第十三章 終于不是黑人黑戶了 第十四章 恐慌籠罩廣州城 第十五章 仁義 第十六章 危難見人心
第十七章 戰亂中的卑賤 第十八章 接二連三的驚嚇 第十九章 還一報 第二十章 出盡風頭的戰車
第二十一章 被遺棄后的壯舉 第二十二章 尋找英雄 第二十三章 舒服日子到頭了 第二十四章 革命軍也敢拉壯丁?
第二十五章 征詢 第二十六章 分科決定 第二十七章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第二十八章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第二十九章 覺悟怎么這么低呢? 第三十章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第三十一章 這才剛剛開始 第三十二章 毫不艱難的選擇
第三十三章 特批的三天假期 第三十四章 前東家與前伙計的對話 第三十五章 民國愛情 第三十六章 竟然升官了
第三十七章 軍民關系 第三十八章 意外的淵源 第三十九章 交易 第四十章 被人告了(上)
第四十章 被人告了(下) 第四十一章 洋人的可敬之處(上) 第四十一章 洋人的可敬之處(下) 第四十二章 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上)
第四十二章 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下) 第四十三章 再見了,林村 第四十四章 風中飄來的樂聲(上) 第四十四章 風中飄來的樂聲(下)
第四十五章 校長召見(上) 第四十五章 校長召見(下) 第四十六章 不想出名都難(上) 第四十六章 不想出名都難(下)
第四十七章 實話實說(上) 第四十七章 實話實說(下) 第四十八章 可憐的匪兵乙(上) 第四十八章 可憐的匪兵乙(下)
第四十九章 突然的別離 第五十章 溫情 第五十一章 交心 第五十二章 經典詩朗誦(上)
第五十二章 經典詩朗誦(下) 第五十三章 意外的收獲(上) 第五十三章 意外的收獲(下) 第五十四章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第五十五章 那么多誤會(上)(第一爆) 第五十五章 那么多誤會(下)(第二爆) 第五十六章 老道的手段(上)(第三爆) 第五十六章 老道的手段(下)(第四爆)
第五十七章 調令下來了(上)(第五爆) 第五十七章 調令下來了(下)(第六爆) 第五十八章 下馬威?(上) 第五十八章 下馬威?(下)
第五十九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上) 第五十九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下) 第六十章 軍令狀(上) 第六十章 軍令狀(下)
第六十一章 要玩就玩把大的 第六十二章 舉重若輕 第六十三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第六十四章 老子從來不勉強誰(上)
第六十四章 老子從來不勉強誰(下) 第六十五章 這回熱鬧了 第六十六章 一步三回頭(上) 第六十六章 一步三回頭(下)(第一爆)
第六十七章 不怕笨就怕懶(第二爆!) 第六十八章 去約會(上)(第三爆) 第六十八章 去約會(下)(第四爆) 第六十九章 敢不敢賭一把(上)(第五爆)
第六十九章 敢不敢賭一把(下) 第七十章 開誠布公(上) 第七十章 開誠布公(下) 第七十一章 心靈的震撼(上)
第七十一章 心靈的震撼(下) 第七十二章 比的不只是力氣(上) 第七十二章 比的不只是力氣(下) 第七十三章 生意上門了(上)
第七十三章 生意上門了(下) 第七十四章 爆笑中的淚水 第七十五章 依依不舍話別離(上) 第七十五章 依依不舍話別離(下)
第七十六章 誓師 第七十七章 我們連的軍歌(第一爆!) 第七十八章 別打殘就行(第二爆!) 第七十九章 被遺忘的部分(第三爆!)


第一章 當頭一棒
更新時間:2009-7-15 9:38:53 字數:5118

  “打倒商團!”

  “擁護革命政府!”

  “殺死陳廉伯,打倒帝國主義!”

  ……

  公元一九二四年十月十日下午兩點,數以千計的人群手舉標語高喊口號,從第一公園集會場涌向商鋪云集的吉祥路,浩浩蕩蕩涌開進繁華的惠福東路。此起彼伏的震天口號響徹廣州城的上空,越來越多的市民加入洶涌向前的游行隊伍,成千上萬長期飽受欺壓的人們終于拋開了一切顧慮和得失,勇敢地匯聚在一起盡情宣泄長久壓抑的滿腔怒火。

  隊伍通過街心進入太平路口之際,上千名荷槍實彈裝束雜亂的商團軍殺氣騰騰迎面而來,數百只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來不及反應的游行隊伍轟然開火,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掩蓋了喧天的口號聲,騰起的一片硝煙在狹窄的街道上驟然升騰隨風翻卷。游行的隊伍終于驚恐地四處逃散,哭號聲激起商團軍更為血腥的砍殺與槍擊,中槍者仍在掙扎的身軀成了屠殺的最好靶子,來不及逃走的游行青壯在大刀槍托的重擊下接連斃命,殺紅眼的商團軍成群結隊奮起追擊,后續跟上的劊子手在一個個徒勞掙扎的腦袋上輕松補槍。一個農民自衛隊首領身中四槍仍然拼命掙扎,換來商團軍一陣暴雨般的拳打腳踢,就在他頑強地爬起來時,一把鋒利的大刀呼嘯而下,將這位自衛隊首領的脖子幾乎斬成兩段。

  另一名被商團軍追上的廣州工會代表頭面人物更為凄涼,中彈倒地后立刻被四名黑衣大漢拖到街心剖腹割腸,這一慘無人道的虐殺竟然引來上百人的圍觀,失去人性的眾多施暴者圍著仍在抽搐的尸體品頭論足高聲狂笑,不知何人搬來一個鐵皮桶的煤油對著尚未死絕的軀體當頭澆下,“呼”的一聲大火騰空而起,頃刻間濃煙滾滾焦糊氣味四下飄溢,烈火中的軀體在高溫中痙攣收縮無序扭動,最后竟然詭異地翻轉半圈緩緩豎起形成坐姿,引發屠殺者的陣陣歡呼和驚訝的怪叫……

  十月十五日凌晨一點,壓抑了數天的被害者聯盟吹響反攻的號角,數以千計的黃埔軍校師生終于在孫中山先生憤怒的吼聲中沖向廣州城,在駐穗革命軍的支援下與死傷慘重的農民自衛隊和工團武裝一起,向暴虐的商團軍發起猛烈攻擊。

  西關,廣州城歷史悠久的商業繁華地區,數百年來當地居民為了防止土匪的襲擊,在沿街的每一個街口都設置了一道道鐵柵欄和堅固的木欄閘子,一遇險情就迅速關閉,形成一道道堡壘式屏障。如今,數千潰敗的商團軍從四面八方涌進這一區域,憑借堅固的障礙負隅頑抗。商團軍利用堅固的柵欄和熟悉的地形巧妙布置火力,從櫛比鱗次的樓房窗戶、陽臺、牌樓石柱等高低火力配置點予以進攻方極大的殺傷,戰斗至此進入了白熱化。

  面對商團軍如此兇悍的阻擊,武器落后的黃埔學生軍一籌莫展,眼看黃埔生接連倒地,親臨戰場的蔣介石勃然大怒,在一陣陣“極有可能遭致比鄰的英法兩國的干涉和制裁”、“火燒民居難以向世人交代”等等勸告聲中力排眾議,一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學生送死”怒吼之后果斷命令:燒!

  一桶桶煤油灑向一座座柵欄和木質房屋,一聲巨響過后,整個西關頓成一片火海,熊熊的大火卷起濃烈煙霧瞬間淹沒了商團軍陣地,一條條巨大的火舌將負隅頑抗的商團軍燒得魂飛魄散,如著火的耗子般跳出掩體和房屋到處亂撞,學生軍見狀奮起追擊一舉攻占西關,存在了多年有英帝國主義在身后撐腰的商團軍至此灰飛煙滅……

  廣州天字碼頭,數十名潰散的商團軍絡繹逃到此處也沒能躲過光著腳板的農民軍的追擊,絕大多數被砍刀和梭鏢消滅在碼頭上,剩下幾個早就不知抵抗的潰兵跪在堅硬的地上磕頭求饒,少數成功搶得小船的潰兵也在警察部隊的槍口下先后葬身水底,只有一條小船仍然搖搖晃晃企圖離開碼頭滑向江心。

  “拋繩拉住佢……”

  “呼——”

  纜繩劃出四米多距離準確地套緊逃匿船頭上的系繩木樁,兩個精壯的農民軍歡呼一聲扔下各自手中的梭鏢和鋤頭,與中年漁民一起齊心合力,三兩下就將逃離碼頭的漁船拉回岸邊。漁船上的潰兵小頭目萬念俱灰,咬咬牙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尚未來得及射擊就被岸上一名眼明手快的警察一槍打爆腦袋,“咚”的一聲栽進水里徑直沉入江底。

  “李隊長好槍法……”中年漁民抄起地上的竹篙鉤住靠岸漁船,吩咐三個同伴將船上癱倒的潰兵拖上碼頭,突然看到搖晃的漁船左舷有個沉沉浮浮的腦袋,順手就一竹篙狠狠敲下,嘴里憤怒地罵道:“吊你老母,闔家產我睇你跑到邊嘀!年紀輕輕哽嘸人性……”

  兩竹篙下去,眼看被重擊的長發腦袋徐徐沉下江面,中年漁民想了想上前兩步猛然彎下腰,堪堪揪住快要下沉的腦袋長發低吼一聲,“嘩啦啦”一把揪出水面,將這個赤裸上身只穿著一條破破爛爛齊膝系帶褲的“潰兵”扔到地上:“細六,呢道迥有一個,拖過去同咯邊幾個一齊祭刀!”

  “好嘢!”

  年輕的農民上前一把抓起昏迷不醒的長發青年的右腳踝,“索索”幾下拖到那幾個跪成一排的潰兵旁邊,絲毫不管地上尖硬碎石成片劃傷長發青年赤裸的身體和慘白的面頰,松開手順勢一腳狠狠踏在長發青年的腹部。長發青年受此重擊猛然噴出一肚子水,痛苦地蜷曲著身子似乎想大聲呼喊,可接下來劇烈的咳嗽讓他的一切努力化為泡影。年輕農民尚不解恨踢出,將長發青年踢得橫拋兩米再次背過氣去。

  “嗨——嚓——咚——”

  一個頭顱在鋒利鍘刀揮過之后飛出老遠,咕嚕嚕幾下滾到凹處的淺水潭里,失去腦袋的脖腔“嗖嗖”地冒出幾道血箭射出數米,抽搐的身軀在劇烈的抖動幾下之后斜斜倒下,旁觀的十幾位農民軍和三位警察高聲叫好。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個腦袋接連被砍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大小便失禁的臭味,觀看的人們仍在興致盎然地有說有笑。

  第八個腦袋被砍下之后,所有的目光全都轉向排在最后的長發青年,只見他臉上和脖子上濺滿鮮血,長發被叫做細六的青年緊緊抓住,以防他驚恐之下軟癱地上,影響下刀的效果。

  行刑的農民自衛隊隊長看到這個臉上滿是劃痕和塵土的長發青年五官端正鼻子直挺,也算得上是個英俊后生,雖然在恐懼之下蒼白的嘴唇不住發抖,但他眼中露出的強烈求生yu望和交替出現的絕望悲苦之色,仍讓連砍八個腦袋的自衛隊長心中生出一絲不忍。

  自衛隊長微微一嘆,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到跪著的長發青年側背緩緩舉起一米多長的鋒利鍘刀。

  “為啥子,發生啥子事情咯?我的老天爺嘞......”一直掙扎著說話卻無法如愿的長發青年終于發出第一聲蕩人心魄的吶喊,接著撲倒在地劇烈地嘔吐起來。

  “刀下留人!此人一口川音,不是商團軍,由他去吧。”川籍警察小隊長于心不忍,喝住了行刑的自衛隊長,大家猶豫了一下很快離去,任由長發青年自生自滅。收尸隊很快趕來,將一個個尸體扛上木板車拉出城東……

  廣州城仁濟路是條古老的街道,兩旁幾乎全是嶺南風格的兩層民居,青磚灰瓦櫛比鱗次,看似參差不齊的延綿民居自有一種恬靜幽雅的韻味。

  仁濟路潮興街芩家大院的西廂房里充斥著濃郁的草藥味,蓄著五寸長三縷長須的中年人坐在床前給神志迷糊的長發年輕患者喂藥。中年人身穿一件發白的藍色長衫,臉型消瘦臉色蒼白,修長的眉毛不濃不淡,一雙古井無波般的眼睛此時透出幾許憐憫,渾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私塾學究的味道。

  “先生,我那兄弟醒過來沒有?”一位中等身材長相憨厚的年輕人悄悄走到中年人身旁,看著床上的頗感擔憂。

  中年人喂完最后兩勺湯藥,把碗放到一旁的黑漆小桌上:“估計死不了……冬子,你到街口的梁記粥店買碗肉粥回來,記住,不要放姜蔥和胡椒面。”

  “記住了!”冬子爽快地應了一聲大步離去。

  “慢著!”中年人從長衫里面掏出兩個銀毫遞過去:“拿著吧,你剛進民政局薪水也不高,這幾天為了救這家伙你也花費不少了。”

  冬子裂開厚嘴唇笑道:“沒事先生,我還有錢,再說了,一個毫子能買兩碗肉粥,不貴。走了啊,馬上就回來。”

  中年人看著純樸的冬子走向院門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對這個沒爹沒娘的江西小伙子深有好感。三天前的傍晚,中年人出攤回來一進院子嚇了一跳,住他隔壁的冬子滿頭大汗地哀求他給自己用板車弄回來的年輕人看看病,不愿意多管閑事的中年人拗勉強走進這間狹小的屋子,給躺在床上高燒不止的長發青年把脈,隨后寫了個方子留給冬子自己去抓藥,順口問了一句躺著的人是誰哪來的?

  誰知憨厚的冬子竟說自己也不認識,說是和同事們把這家伙拉出東門外野地埋葬的時候,這看似死去多時的家伙竟然活了過來,見多不怪的同事們都說是回光返照勸冬子埋掉去逑,可善良的冬子堅持說此人沒死不能埋,否則會遭報應。所有人看笑話似的收工離去,留下冬子一個拉著板車又將要死不活的人拉回城里,回到城里冬子想來想去不知把人放到哪里才合適,思想斗爭片刻最后拉回自己的租房里,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中年人再次將目光轉向床上的病人,細細觀察他的五官相貌和身形骨骼頗為滿意,內心深處似乎生出絲絲難以名狀的親切感,心想要不是此人面容清秀骨骼清奇,自己也不會為他花這么大力氣。

  冬子端著一個粗糙的大海碗走到桌旁小心放下:“粥店老梁人不錯,知道是病人只收了我一個毫子就打上三碗香噴噴的雞粥,全在這大碗里了,等會不燙了我來喂他吧。”

  中年人點點頭和聲問道:“冬子,你們那收尸隊今天又埋了多少人?”

  “二十七個,其中四個是被大元帥衛隊開槍打死的,聽說那四個人竟然摸到大元帥府院墻里面,身上掛滿了手榴彈,幸好被大元帥的衛隊及時發現,那四個人剛掏槍就被打成蜂窩了。”冬子興奮地說道。

  中年人輕捋長須微微點頭:“看樣子商團軍里還有那么些人不死心啊……冬子,你以后出入得更加注意,別讓那些喪心病狂的人當成靶子了。”

  “明白,我們挺安全,收尸的時候總有警察或者黃埔憲兵在一旁照應,沒事的……咦?先生快看,他醒了!”冬子收起毛巾興奮地在床頭蹲下,一雙眼睛露出灼熱的光芒,似乎是看著自己親兄弟一樣。

  安毅努力睜開眼睛,可眼前的一切迷迷糊糊朦朧不清,腦子時而清晰時而迷糊,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樣,夢見自己在地痞流氓的威逼下從成都繁華鬧市的九眼橋跳下漲水的府南河,來來往往的人群竟然遠遠離開裝作沒看見……夢見自己的戀人楚兒在那幾個地痞流氓的獰笑中毅然跳下冰冷的水里,耳畔似乎還回響著岸上圍觀人群的驚呼和110警車刺耳的警笛聲……他還夢見自己死去不久的老爸竟然說自己是他在醫院門口撿來的……夢見自己在職業技術學院讀書時的班主任和廠子里那位不茍言笑對自己關懷備至的車間主任李叔,還夢見迪吧炫目的燈光和女友誘人的親吻……最后夢境中是江邊碼頭那一個個沒有腦袋的尸體,那激射的血箭和寒光閃閃的大刀,交替出現許多不認識的面孔……

  “謝天謝地!你終于醒過來了,三天三夜昏迷不醒,凈說我們聽不清的胡話,先生說只要你能在這一兩天醒來就死不了……先生你看,他睜眼了。”冬子興奮地說道。

  安毅微微閉上眼再次睜開,強忍遍體的酸痛逐一打量眼前陌生的中年人和年輕人:“我這是在哪兒啊……”

  “在我房里……呃……這里是仁濟路潮興街芩家大院,我那天碰到是你很嚇人,縮成一團沒氣了,以為你死了呢。”冬子連忙解釋。

  中年人溫和地問道:“年輕人,你的身子骨不錯,這么重的病只用三天湯藥就能恢復到這模樣,很難得。對了,聽你的夢話里時而川音時而官話,能告訴我你是哪人嗎?怎么會流落到嶺南來的?”

  安毅搖搖頭:“我不知道怎么來的……我只知道自己是四川人,具體哪里不知道,因為……因為前段時間我老爸臨死前告訴我,他是從一家醫院門口的垃圾桶旁將我撿回來養大的……”

  看到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安毅眼中涌出,冬子連忙用毛巾給他擦拭,中年人嘆了口氣低聲安慰起來:“別難過,你剛剛醒來身子虛弱,好好靜養幾天再說吧。這位小伙子姓羅叫冬子,是他從死人堆里用板車把你拉回來的。我姓勞,和冬子一樣都是江西人,沒什么本事,靠擺攤算命賴以糊口,就住在隔壁,這幾天不太平,我那小攤也擺不成正好有時間侍候你,哈哈!小伙子,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就安心住下吧,有什么事就叫我一聲,好了你歇息吧。”

  中年人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拍了拍安毅的手背,站起來轉身離去,冬子連忙站起送出門口。安毅痛苦地閉上眼睛,腦子里反復思考著幾個詞:商團軍、粵軍、黃埔學生軍……

  這時,門外的對話隱隱傳來:“冬子,明天你到舊貨攤幫姓安的小子買一身衣服,給,這是一個大洋。”

  “不不!先生這幾天為了我那兄弟破費不少了,又不能出攤沒有收入,這錢我不能要!再說我已經弄到兩套體面的衣服了,一套長衫一套短裝,我已經洗干凈送到街口四姨的店里托她幫補補了。”

  “你小子還挺細心的嘛,哈哈!你說的那兩套衣服不會是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吧?”

  “先生真厲害,一說就中,嘿嘿!是從死人身上剝下的,成色不錯還是大號的,我那兄弟比我高半個頭,肯定合適,要不是那兩套衣服上有幾個槍眼,我就不用麻煩四姨給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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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總要自食其力的
更新時間:2009-7-15 12:29:05 字數:3352

  安毅可以下床了,而且能走到街口再轉回來,只不過幾天來他走到街口就不再遠去,這并非他大病初愈腳力不行,而是弄明白短短幾十米小街上的各式招牌和過往人們的打扮談吐之后,他終于確信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廣州本地人柔和的粵語安毅基本能聽懂七七八八,就連粵劇名曲《分飛燕》和其他一些經典粵語流行曲他也唱過無數遍,只是日常對話說不出來罷了。至于江西話湖南話就更難不倒他,原先就讀的學校和車間里的同伴中不少來自江南各省市,大家彼此的交流沒有多大的障礙,何況安毅本人極其聰明,之所以考不上名牌大學并非他不具備這樣的潛力,而是從小就喜歡機械的他偏科很厲害,而且總是受到某種深入骨髓的潛意識所支配——喜歡的事情就很用功,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從不會花什么心機去勉強。

  幾天來,冬子和勞先生的許多不經意言行總讓安毅感激感動,他能下床的當天冬子殷勤地攙扶著他,當時安毅問冬子為何說自己是他兄弟?為何救他?誰知冬子驚訝了半天才低聲回答:你和我在一起就是我的兄弟……我爸媽生前一直對我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積陰德的事情,何況當時我見你面善得很,感覺你就和我兄弟一樣。

  市面平靜下來勞先生又可以出去擺攤了,聽說攤子支在天字碼頭對面的兩座商鋪之間的過道上,只要是廣州城沒有什么動亂發生,勞先生的生意還是不錯的,每天大多能收到一兩塊錢,運氣好碰上大方的客人,一次賞個給十塊八塊大洋的事情也曾有過。說到大洋安毅留心了,細細詢問冬子之后得知,廣州的大洋和眼下全國通用的袁大頭略有區別,廣州的一個大洋就是一塊錢,比袁大頭賤一到兩成,也就是說十一二個廣州鑄的大洋只能換十個袁大頭。

  廣州的一塊錢又分成十個角毫子,表面看來是銀色可里面沒多少白銀,三個角子能在普通的客棧住一個晚上,一個角子就能到每年老店吃上一大碟爽滑油膩醇香可口的牛肉腸粉,只不過冬子自己也只是聽說過這種聞名嶺南的腸粉,自己卻沒有本事吃過,因為他的月薪只是八塊錢,加上各種額外的加班加點差事得到的補貼,最好的月份也就十二塊收入,除去五塊錢的房租,吃完飯冬子每月也沒剩下幾個子。安毅此次落腳芩家大院,讓冬子破費很多,買藥買吃的花去了冬子三個月來從牙縫中擠出的所有儲蓄,直到前天傍晚安毅看到冬子按例送來一大碗肉粥,自己卻跑到外面肯兩個半生不熟的木瓜充饑,安毅才明白自己欠這位善良的兄弟太多太多。

  晚上,勞先生給安毅和冬子送來一包油乎乎的鹵鴨掌,看到冬子眼冒綠光大啃大嚼而安毅一動不動,勞先生轉念一想含笑問道:“不喜歡這種泛甜的廣味鹵鴨掌?”

  安毅歉然地搖搖頭:“不不!先生,我只是覺得自己不缺胳膊不少腿,整天躺在家里白吃白住心里不是個滋味,男子漢大丈夫本該自食其力,怎么能讓你們再增加負擔……冬子別急聽我說完,你也不容易,為了我的病你天天給我買肉粥,自己卻偷偷啃些爛木瓜和半截紅薯,你以為我沒看見?我心里真難受,你和勞先生的救命之恩,對從沒見過面的我如此仁義,這份情你叫我安毅如何報答?還好意思整天躺在家里吃白食嗎?勞先生,你在廣州四年了,熟悉廣州城的情況,因此我想向你打聽個事兒,在城里找個工作難不難?”

  勞先生雙眉微微一振,眼里閃過一抹欣賞之色:“小安子,你不用這么急,好好養幾天再說吧。”

  “我已經全好了……對了先生,以后稱呼我不要用‘小安子’,叫小毅或者安毅都行,求你了好嗎?”安毅誠懇地說道。

  勞先生頗為驚訝:“這小安子叫得多順啊!自然而然還透出股親切,為何你不喜歡?”

  安毅雙手連擺:“不不!很難聽的,‘小安子’這個名字和太監的稱呼一模一樣,我記得電視里演的慈禧太后就這么稱呼太監安德海的,惡心啊!”

  勞先生哈哈大笑,冬子樂完好奇地問道:“安大哥,什么叫做電視啊?”

  “對啊,我也正想問你呢。”什么事也休想瞞得過心細如發的勞先生。

  安毅立刻意識到自己漏嘴了,思緒如電連忙補救:“小時候在成都鄉下看戲,那個鎮子的戲臺墊著許多大塊石條,鎮里人把那戲臺叫做‘墊石戲臺’,時常有演出隊在上面演戲。”

  勞先生恍然大悟:“原來這樣……巴蜀可是天府之國啊,那里文風鼎盛千年承傳,許多地名看似簡樸粗陋,但琢磨起來就是一本史書啊!哈哈……既然如此,我就叫你小毅吧。小毅,看你舉手投足率真自然,帶人接物禮數周詳,想必家學淵源吧?”

  安毅痛苦地說道:“不好意思啊,街面上的招牌我都認不全,那些繁體字連起來我還勉強能看懂,可分開來有一半我不認識,細細琢磨很久才弄清個大概。”

  “你把招牌上的字叫繁體字?”勞先生曉有興趣地看著安毅。

  安毅再次一愣,隨即苦笑道:“看著筆畫超過十畫以上的字我就煩,所以就叫他‘煩體字’。”

  勞先生聽罷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啊!哈哈,你小子聰明啊!這樣的概括新穎獨特,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有這樣的腦子何愁學不會呢?就拿冬子來說吧,他去世的父親在家鄉就是個私塾先生,他母親原來也是吉安城外大戶人家的閨女,冬子今年也是十八歲,生日是老歷七月初一,只比你小一個月,都是光緒三十二年生人。冬子七歲就能背誦《增廣賢文》全篇,一手字也寫得中中正正有模有樣,要不然怎么能考得上廣州民政局?哈哈……小毅,既然這樣我估計你找事做可能不那么順利,大的洋行商行雇的都是能寫會算的人,學歷最低也得省城中學畢業,大學畢業甚至留過洋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啊,我看你還是找那些本地普通商鋪去試試或許順當些,等以后把字給念熟了,經驗也增多了,再到那些大商行也未必不可嘛。”

  冬子想了想建議道:“大哥,我們民政局的蔡科長對我挺好的,她說我的字寫得漂亮也會算數,打算把我從服務隊調到局里的服裝廠做辦事員,要是我能去的話,看能不能求求蔡科長收下你。”

  安毅盡管心里難過,但還是對勞先生和冬子滿懷感激:“謝謝你,冬子,我雖然認不全報上的字,但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習慣的,你說的民政局是個好地方,我在你帶回給我解悶的舊報紙上,看到還是孫先生的公子孫科任廣州市長,只要你努力,或許能有個好的發展前景,畢竟如今的國民政府是個新政府,說不定很快就能統治全中國,到時各種各樣的人才都會有自己位置的。至于我嘛,不喜歡到政府機關或者他們的下屬機構做事,整天對著上司點頭哈腰的事情我干不來,還是去工廠或者商場碰碰運氣吧,我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能找到個合適的工作。”

  冬子聽了安毅這話也不再勉強,勞先生心里卻暗暗吃驚,沒想到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外表隨和禮貌,骨子里卻存著如此傲氣,所說的話順暢流利,不是蹦出幾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精妙詞匯,似乎對官場也有所認識,對如今身處逆境實力有限的國民黨如此高看令人驚訝,細細一想,要是他沒有一定的閱歷和認知,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是,安毅的另一方面又讓勞先生深感困惑,前段時間問他年紀時,他只說自己十八歲,卻不知道自己生于何年。勞先生不假思索點明今年十八歲生年就是光緒三十二年,年份生肖屬馬,新歷的七月一號倒算就是老歷的六月初一。這普普通通的話當時就讓安毅聽得瞠目結舌,嘴里還不清不楚地蹦出一句說什么“回到古代”了,讓打卦算命信手拈來觀顏察色爐火純青的道教高徒勞先生深感不解,又不知如何判斷才是。

  三人又聊了良久各自歇息,安毅還是堅持他那個潔癖的毛病,拿上冬子好不容易弄回來的牙刷沾上點牙粉,扯下竹竿上的棉布面巾走向院中的水井。

  冬子放下報紙,怎么也想不通安毅會把自己好不容易弄回來的牙刷叫做鞋刷,冬子細問過兩次安毅都沒有解釋,而是歉意地笑了笑就說到別的地方去。

  其實,安毅之所以把手上那把牙刷叫做鞋刷是情有可原的,這把廣州自產的牙刷用粗糙的塑料和滿是雜質的有機玻璃做柄,前端鉆開三排小孔綁緊三排毛刷,毛刷部分是用整齊的馬尾制成的,活脫脫就是一把小號鞋刷。

  安毅沒有解釋為何稱之為鞋刷,是因為他知道這把牙刷的來之不易,報紙上雖然有美國產牙刷的廣告,但是一把牙刷的價格就相當于冬子三天的工錢,冬子能夠為他買來這一把本地產牙刷和一小包碳酸鈣牙粉,已經讓安毅感激不已了。

  夜已深,安毅還在向冬子請教廣州城的工商業布局,得知沒幾家工廠絕大多數都是家族成員自己經營的小作坊之后,安毅暗暗把就業目標轉向商業領域。廣州自古就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商業和金融業的發展歷史悠久在全國都名列前茅,工業反而得不到應有的重視,與武漢南京等地比起來差距不小,因此在商業領域尋找機會要多一些。

  打定主意安毅志得意滿地沉沉睡去,那里預料得到自己在即將開始的就業道路上遇到那么多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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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外的邂逅
更新時間:2009-7-16 8:15:40 字數:3467

  次日上午老天作美,灰蒙蒙的小雨在黎明前停下,給秋陽下的廣州城帶來陣陣清新涼爽的空氣。

  廣州城的繁華程度讓安毅頗感意外,他按自己的原定計劃轉悠了一個上午,足跡遍及一德路、大西門、狀元坊和上世紀末毀于火災再次挺立起來的十三行,沿途看到了不少荷槍實彈的軍警,也時不時看到趾高氣揚金發碧眼的外國人,令安毅深感驚訝的是,他在十三行和故衣交叉街口的小鋪子里看到兩個老外,竟然能用無比順溜地道的粵語,為一只明代瓷碗和老板討價還價。這事對安毅觸動挺大,既然老外都能學會粵語,自己走投無路在此地覓食,怎么樣也要盡快學會。

  中午,火辣辣的太陽將昨夜小雨到來的水分蒸發起來,廣州城遇到了一年中被稱為“秋老虎尾巴”的那段時日。離開喧鬧公園的安毅汗流浹背,一套明顯是軍裝改成的衣褲皺巴巴粘在他的皮膚上,讓習慣于天府之國潮濕溫熱氣候的他倍感難受。坐在長堤大馬路的樹蔭下,舉目望去各種煙館、賭場、茶樓妓院一家緊接著一家,不遠處聳立的仿歐式建筑被廣州人成為地標的先施百貨、新新百貨人來人往極為顯眼,下方的長堤碼頭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江面上的汽笛聲和圣心大教堂的報時鐘聲交相呼應,這恍如異界的獨特風情讓安毅目不暇接,情不自禁沉浸其中。

  饑腸轆轆的安毅把紛雜的思緒收回,再次望向那一排長長的面向珠江的商行店鋪,想起不少由于西關大火和商團軍覆滅之后遷來的新店鋪面前的一張張招聘廣告,心里在盤算著先到哪家問問才合適一些。

  不知不覺安毅的目光被斜對面一棟有著漂亮羅馬式圓柱的三層洋樓所吸引,洋樓大門前幾個大聲哀求的青年嘴里的濃重湖南口音讓安毅來了興趣,等他走過馬路靠近看看怎么回事的時候,大門左側院墻上的一塊普普通通的招牌把他嚇了一跳:黃埔軍校籌備處。

  安毅心想黃埔不是辦得好好的嗎?怎么還在籌備?仔細一琢磨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大概是如今距離設置籌備處的時間沒多久,這塊牌仍掛在這里也不足為奇,處于繁華區的這個地方繼續作為軍校聯絡辦公地點更有好處。

  兩個身穿灰色軍裝的工作人員顯然是對門口這群喧嘩的年輕人感到不耐煩,大聲呵斥幾句就讓這七八個滿臉哀求之色的年輕立刻返回自己的學校,年輕人卻不愿放過機會仍在不停地解釋申訴,無奈兩個工作人員已經閃身進入院內關上了漂亮的鑄花欄柵鐵門。

  安毅好奇心起,走近院墻細細觀看張貼的《招生簡介》,費力地讀完幾排字突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要不是有著幾年打籃球鍛煉出來的敏捷反應,安毅的腦袋非被撞到院墻上不可。等安毅扶著墻站穩身子,撞到他的那個面目俊朗頗具英氣的年輕人已經來到他面前含笑道歉:“對不起了,我一時顧著說話,沒留意就撞上你了,傷著沒有?”

  安毅根本就不知道面前這些人是誰,但他生性善良,人也大方和氣,聽了對方的道歉連忙揮揮手,用標準的普通話笑道:“沒事,我又不是老家伙撞一下骨頭就散架。”

  對方幾個人已經圍了上來,看到安毅這么和氣也都友好地笑了。其中一個個子不高和安毅年紀相仿的短發青年非常細心,聽完安毅的話立刻意識到他不是本地人,再看到安毅個子挺拔長相文雅,以為也是來報考黃埔軍校的外省生,于是上前半步感興趣地問道:“老兄也是來報考軍校的吧?可第二期早就入學了,第三期尚未到考試日期,老兄來得不是時候啊?”

  安毅連忙解釋:“不不,我不是來報考的,只是剛才路過這看到墻上的招生簡章一時好奇就停下了,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招工廣告呢。”

  幾人一聽反應不一,看樣子就想告別離去。

  倒是撞人的青年歉意未消又跟安毅說道:“我們是大本營陸軍講武堂的學員,只是我們的講武堂教官很少也沒什么正規教育,大家都不愿繼續待下去,向黃埔軍校提出申訴又沒人接納,所以今天又來反應情況,被拒絕后有點激動不記得看路了,對不起啊!”

  “沒事。”

  安毅想了想覺得不對:“既然你們是軍隊學員,怎么不穿軍裝?剛才我在第一公園看到幾個作演講的黃埔生可是一身軍裝的,你們這……”

  短發青年看到同伴猶豫,大咧咧地接過話題:“實話對你說吧,講武堂已經沒人管了,吃飯都成問題,我們這是沒辦法才換上便裝趕到這里來申訴的,想讓大本營把我們轉到黃埔軍校去,否則不是虛度光陰了嗎?老兄你貴姓?來廣州一定挺長時間了吧?在何處高就?像你這體格,不報效國家太可惜了!”

  安毅尷尬地笑道:“我也說實話吧,我叫安毅,安全的安毅力的毅,老家在四川,剛來廣州沒幾天,差點兒被當成商團軍砍腦袋了,接著就病了一場,剛好幾天沒吃的了,出來找個事做,否則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

  眾人一聽安毅如此誠實的話,人長得高大清俊頗有好感,加上自己幾個也是偷偷離開北校場講武堂的,身上的盤纏所剩無幾,被軍校籌備處工作人員拒絕之后也沒有什么地方可去,頗有點同病相憐的味道,于是就都走到院墻下圍成一圈,和這個會說一口漂亮普通話的和善年輕人聊起來。

  撞到安毅的俊朗年輕人和氣地自我介紹:“我叫陳明仁,這位最年輕的叫李默庵,這是劉戡,這位是左權,這是李文、丁德隆、陳啟利,我們都是湖南老鄉……喂!老兄你怎么了?”

  安毅張著嘴傻乎乎盯著側邊的左權,實在難以相信這個長得有點兒像共和國總理的人就是左權。安毅臉上滿是驚愕之色,聽到陳明仁的話回過神來,突然想起眼前這個俊朗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陳明仁又是一愣,限于歷史知識的貧乏安毅不了解其他幾人,但左權和陳明仁的名字他印象深刻。

  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安毅迅速調整心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沒什么,只是覺得各位應該到黃埔去才對。剛才我路過第一公園的時候,聽到兩位女生指著高臺上的幾個黃埔生議論,說什么高臺上的都是黃埔學生領袖,左邊口才很好很有風度的那個叫蔣先云,正在演講的小白臉叫曾什么情,另一個好像叫賀衷寒……我走得急沒怎么留意就離開了。各位老哥,我看各位都是大將之才,要是去不了黃埔就可惜了,你們何不趕到北面的公園,找到那個什么蔣先云和賀衷寒他們,讓他們在老蔣面前幫說說情,大家都是年輕人肯定好說話,也許很快辦成也說不定。”

  “什么?你竟然把尊敬的蔣校長叫做老蔣?”神態嚴肅不茍言笑的丁德隆不高興了。

  “對啊!賀衷寒是咱們湖南岳州人,一定不會拒絕幫忙的。”個子敦實方面大耳的劉戡這時可不管安毅對蔣校長不尊敬,畢竟自己的前途要緊。說來也有趣,劉戡一嚷嚷大家都忘了安毅的不敬。

  一直沒開口的左權說話了:“這不失為一條路子,聽說蔣巫山(蔣先云的字號)深得蔣校長的信任,又擔任俄國顧問的秘書,在黃埔同袍和革命軍中很有威信,如果能請他幫忙,希望就大了。”

  “對啊……”

  “我同意!”

  “馬上就去吧。”

  一群為了自己前途在緊張商議的熱血青年忘記了安毅的存在,安毅看看也不在意,想到要找一家商鋪應聘的事情連忙告辭離去。陳明仁幾個也客氣地和安毅話別,等安毅一離開幾個人迅速向北疾行。

  令陳明仁等人慶幸的是,蔣先云和賀衷寒見到這幾個倒霉的老鄉很熱情,聽了幾個人的遭遇之后立刻表示愿意幫忙,果然半個月不到這事就辦成了:蔣先云說動了愛才的鮑羅廷,曾擴情打動了校長蔣介石,被兩份報告驚動的大元帥孫中山在例會上一提出此事,立刻得到大多數人的附和。

  十一月十九日,經大本營軍政部和陸軍講武堂交涉,陳明仁、左權等一百四十六人如愿以償轉入黃埔軍校,當日上午十一點半,黃埔軍校專用的大電船“南洋號”載著這一百四十六名全副武裝的熱血青年在軍校碼頭靠岸,蔣介石、廖仲愷、周主任等領著全校官長在碼頭迎接,檢閱了這個滿懷激動精神煥發的一百四十六人隊伍,并立刻編入黃埔正規生序列。

  這一切安毅毫不知情也漠不關心,與陳明仁等人分手之后他繼續沿南堤馬路向東走去,力爭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他之所以沒有報考軍校,并非他不知道其中蘊含的巨大機遇,而是他實在沒有這樣的能力,看了《招生簡介》前幾條的安毅非常有自知之明,試想:一個沒有身份證明沒有學歷沒有國民黨員作保、連繁體字都讀不全又不會寫毛筆字的人,要去報考軍校豈不是自取其辱?

  再一個,剛剛到來的那天晚上,狂暴的殺戮深深震撼了安毅,以至于直到昨晚他仍從噩夢中驚醒。成都九眼橋上黑幫們毫無顧忌的傷害,珠江碼頭上血腥的殺戮報復都在他內心深處投下巨大的陰影,劫后重生的他比誰都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此時的他早已沒有了球場上英姿勃發指揮若定的氣度,沒有了與工友學友之間大大咧咧無話不說的豪爽,轉而變得謹慎小心事事三思而行。

  也難怪,一個剛剛走進社會工作不到一年的十八歲青年,突然遇到這匪夷所思的一系列變故,在心智尚未成熟思想尚未定型的關鍵時刻,他的性格一點不變反而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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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窮水盡疑無路
更新時間:2009-7-16 18:41:48 字數:5353

  連續五天,安毅都是滿懷希望出去精疲力竭回來,并非是廣州眾多的商鋪不需要雇人,而是他實在過不了掌柜挑人的第一關。

  安毅鼓起勇氣走進的第一家商行是專售進口機床刀具的,之所以選擇這家商行,是因為安毅覺得專業對口,自己學的就是機加工專業,對各種刨床、鏜床、拉床非常熟悉,看到商鋪櫥窗中陳列的簡單刀具和幾件配套設備,安毅覺得是那么簡單,自信憑借自己扎實的基礎知識,只需拿起那些商品就能判斷出其質地,不用看說明書就能準確地說出用途和大體安裝程序。

  可是,人家根本就不給他這個機會,無論他如何有禮貌如何耐心地懇求,掌柜的就是一句話:先把保人找來,沒有當地籍貫的保人這些貴重商品碰都不會讓你碰,更別奢望能進入我們這個聞名嶺南的大商行了。

  安毅并沒有因為第一次應聘碰壁就氣餒,相反他覺得很正常,心想自己只要有真才實學勤勤懇懇,未嘗不能找到一個合適自己的工作。于是他毫不猶豫地一家家走下去,可最后還是一次次失望地離開。其中最主要的問題有如下幾個:一是安毅沒有可以證明身份的憑據;二是規模稍大一點的商行還需要出示學業證明;三是好不容易求得諒解之后,大多數商鋪擺在桌面上讓應聘者自我書寫履歷的毛筆硯臺,立馬讓安毅知難而退。于是,安毅只要看到招聘臺上的毛筆硯臺立刻知趣地離開了。

  冬子是個非常仗義的好兄弟,每天晚上兩人睡在加寬的硬板床上,冬子都會和聲細語地安慰這個自己撿回來的便宜大哥,總是叫安毅別著急慢慢來,自己當初孤身一人來到廣州還被劉震寰的桂軍抓了壯丁,好不容易逃出來做了三個多月的乞丐,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里,獲得民政局那位心地善良的蔡大姐的關照,終于找到了一碗飯吃并過上安逸的生活,如今已離開名聲不佳的收尸隊,成為民政局制衣廠的辦事員了。

  勞先生對待安毅卻是另一種態度,他除了晚上有空不時指點安毅讀書認字之外,對于安毅到處碰壁的事情一概不問絕口不提。他最愛做的是告訴安毅一些廣州城的典故、各條街道名字的來由和近幾年廣州局勢的變化。這良苦用心安毅開始沒有體會,隨著他在大街小巷上游走奔波,接觸社會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才逐漸感受到自己從勞先生那學到了多么寶貴的知識,似乎勞先生和他的每一次談話,都是為了他的前途和命運特意安排的,每一次都那么自然而然,似是隨興聊聊,卻讓安毅學以致用受益匪淺。

  次日一早,勤勉的冬子早已上班多時,勞先生照樣是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文人長衫,不緊不慢邁著均勻的步履離開小院。安毅洗完換下的衣衫晾好,抓起上衣穿上也就匆匆出門,剛出門口就感到衣兜沉甸甸的,伸手一掏兩枚煮雞蛋尚有余溫,再一掏,十個角子的銀毫歷歷在目。安毅望向勞先生離開的方向眼睛稍稍濕潤,快速收好錢和雞蛋,低下腦袋大步走出街口。

  徒勞地行走了一個早上,安毅在十三行和一德路碰了一鼻子灰,拖著疲憊的步子毫無目的地再次走進長堤大馬路,在一個洋行善人掌柜施舍的開水桶前灌下一肚子涼開水,鞠躬謝了又謝隨即迷迷糊糊向東走去。走著走著天字碼頭近在眼前,安毅突然記起前面就是勞先生擺攤算命的地方,深怕勞先生看到自己的倒霉樣,立刻停下腳步向珠江岸邊走去,企圖從下方雜亂的碼頭繞道而過避開勞先生的視線。

  越過碼頭邊沿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的簡易木船碼頭,安毅踏上正碼頭水泥鋪就的平整地板終于松了口氣,看看腳下冬子贈送的一雙南洋產腳涼鞋卻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如果不及時用燒紅的鋸片或者鐵片修補粘合的話,恐怕這雙珍貴的鞋子就要報廢了。

  安毅脫下涼鞋插進腰間,赤著腳走過烈日下發燙的碼頭,打算穿過碼頭走上馬路之后再穿去商鋪應聘。沒走出幾步,安毅看到一個打扮考究、相貌端莊秀麗的少婦提著一大一小兩個皮箱走到跟前,也許是大皮箱太過沉重突然滑落,堅固的皮箱一角正好砸在她邁出的右腳腳面上,疼得她驚呼一聲坐到地上。

  安毅想也不想大步上前攙扶,看到少婦沒什么大礙,幫她撿起倒地的皮箱客氣地說道:“這位大姐趕著上船吧?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送你到碼頭引橋入口吧。”

  “謝謝你小伙子!”

  美貌少婦掙扎著站了起來,試著走兩步大大舒了口氣,抬起頭想向安毅再次道謝,立刻被這個衣衫陳舊打著赤腳、卻掩飾不住那份特有的挺拔帥氣飄逸俊朗的神韻所打動:“那我就不客氣了,麻煩小兄弟送我一程吧。”

  “好咧!”

  安毅提起大皮箱,周到地走在美貌少婦身邊一步之遙,似是擔心她可能會再次跌倒一樣。貌美女人很快察覺到安毅的用意,心中對這個善解人意的小伙子暗暗稱道,漂亮動人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忍住了。

  在人流中走出數十米,距離引橋入口只有二十米之遙的時候,兩位身穿黑色水緞短打衣的大漢突然出現在安逸前后,不由分說揮拳就打。

  毫無準備的安毅肚子和腰部被重擊幾拳,沉重的皮箱掉到一旁,頓時疼得他摔倒在地呼吸困難。過往的人流轉眼間四散而去,驚呼聲不斷響起,但沒有一個人敢于上前制止。

  反應過來的少婦大聲叫喊起來:“你們干什么?住手!快住手啊……”

  兩個大漢根本不為所動,繼續猛踢抱著腦袋在地上蜷成一團的安毅,嘴里不停地大聲警告:“打死你這個撈過界的乞丐,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竟然敢來插一腳……”

  “嘟——”

  警笛響起,兩個大漢抬起頭看了一眼堤岸繼續毆打,惡狠狠地向安毅吐了泡濃痰這才向西狂奔而去。少婦不顧安毅一身的塵土和鼻子中不住流淌的鮮血,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拉起他抱到懷里,著急地高聲詢問:“小伙子,你怎么了?小伙子你說說話啊……”

  “沒事……咳咳……”

  安毅倔強地坐起來輕輕推開關切的大姐:“船快開了,你上船吧,我沒事……咳咳!真的沒事。”

  大姐看他鼻中血流不止急得都快流淚了,匆匆掏出絲巾幫他擦拭,卻被安毅禮貌地推開。

  兩位黑衣警察這時才匆匆趕到,背著駁殼槍的小隊長看清美貌少婦的長相臉色一變,立刻站直敬禮:“報告龔副局長,我們來遲了請多原諒!”

  少婦站起來氣憤地問道:“剛才那兩個兇手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毆打無辜市民?”

  “報告副局長,好像是幾年來稱霸碼頭的本地黑幫,可能是他們認錯人了,要是知道您的身份,打死他們也沒這個膽。”小隊長著急地報告:“副局長,您趕時間就先走吧,這兒留給我來處理,我一定在最短時間內將兇手繩之以法。”

  女人這才消點氣,看到從船上下來的兩個西服大漢來到自己身邊微微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西服大漢看了看緩緩站起的安毅,轉向警察小隊長冷冷地說道:“要是今天我們局座有個閃失的話,老子就剝了你這身皮!”

  “小唐,時間緊迫,拿上箱子快上船吧。”貌美女人轉向捏住鼻子的安毅,歉意地說道:“小伙子,對不起你了!你為了幫助我竟然被無端毆打,我卻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唉……這樣吧,小伙子你記好了,大姐姓龔,在大本營黨部二局工作,一個月后你要是有空就去找大姐,大姐要好好感謝你!”

  安毅仰頭望天制止鼻血,嘴里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邊上的警察小隊長一面向龔副局長致歉,一面保證會很好照顧被打的年輕人。龔副局長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安逸身邊不放心地看著他,直到郵輪最后一次汽笛響起,才將潔白的絲巾生硬塞進安毅手里,在兩位手下低聲催促中匆匆走向引橋,剛剛驗票登船跳板就緩緩收起,高達三層的英國郵輪在汽笛聲中緩緩離岸駛向出海口,龔副局長仍然站在船舷上不住眺望岸上的安毅。

  “小伙子,不要緊吧?”小隊長出了口濁氣,轉頭關心地詢問安毅。

  安毅止住鼻血低下頭,一邊用袖子擦拭臉上的血跡一邊甕聲回答:“沒事的警官,我沒事。”

  小隊長樂了:“我可不是什么官,只是個臨時負責治安的小隊長……咦?這位兄弟怎么看起來這么面熟?我們像是在哪見過……哎呀!是你啊,我的小老鄉!”

  安毅放下手,好奇地打量眼前這位濃眉黑臉大鼻闊口的警察,想了想突然高興地叫起來:“李大哥?是你啊……你可是小弟的救命恩人啊!那天早上要不是你喊刀下留人,小弟早就被人剁下腦殼了!哈哈……”

  安毅激動地上前想要摟抱小隊長,突然意識到自己滿手是血全身塵土,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

  豪爽的李隊長哈哈一笑,抓住安毅的雙手熱情地說道:“走!到堤上我那警亭去歇歇腳……盧坤!”

  “屬下在!”

  “你立刻到前面布衣行拿兩套合適我這兄弟穿的衣服,最好是最新的青年裝式樣,告訴掌柜是老子要的,千萬不要拿手織布做的來蒙我!”

  “明白!”

  背著長槍的小警察立刻跑向大馬路,李隊長拉著安毅的手走向斜上方不遠處的警亭,看到安毅一臉的驚訝便樂呵呵低聲解釋:“小兄弟別奇怪,這是很正常的事情,碼頭和大馬路中段的這片區域歸我管,哈哈……小兄弟,你怎么認識龔副局長的?”

  安毅老老實實回答:“我也是剛認識,看她提著兩個重箱子摔了一跤就上去幫忙,沒想到莫名其妙被揍一頓,要不是那位大姐臨走前告訴我她的姓,我真不知道她姓什么,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什么大本營黨部二局,唉,不管它了,這事過了就算了。”

  李隊長驚訝地停下腳步,看著神態自然的安毅好一會兒,這才佩服地說道:“小兄弟宅心仁厚啊!這么大個官也不去巴結,無緣無故被打了一頓還這么看得開,難得啊!大哥我沒見過你這么豁達的人,何況你年紀輕輕就有這份度量,了不起!將來定有大出息。”

  “李大哥說什么啊?小弟我是小時候被人欺負多了,自己也時不時去報復人家,打來打去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后來上技術學院也慢慢懂事,就沒有那么頑皮了,當年我老爸為了我打架的事愁得頭發都白了……”說道自己的老爸安毅頓感心中隱隱作痛,閉上嘴低下頭不再說話。

  “看得出我兄弟是個文化人,哈哈!”李隊長把安毅拉上石階,自己走進狹小的警亭拿出毛巾端起半盆水放到安毅面前的石板上:“將就洗洗吧,洗完換上套衣服。”

  “謝謝你,李大哥!”

  安毅不客氣地脫掉骯臟的衣服小心放在一旁的石欄桿上,彎腰洗臉擦拭殘存血跡的脖子和前胸。去“拿”衣服的小警察這時匆匆回來,遞給李隊長一個上面印有“周記”的黃色工整紙盒。

  李隊長將紙盒放在地上很快揭開,拿出里面一灰一黑兩套卡其布青年裝攤開細看:“很不錯!老周家的做工真他娘的好,這衣服褲子可是文化人才穿得出氣度的,配我那兄弟的學識相貌最合適不過,這雙帆布膠底鞋也很好,多虧你小子想得周到,齊全了,哈哈!下次我媳婦生日也讓他幫縫一套……兄弟洗完了,來來!快進亭子里試試,讓大哥看看怎么樣。”

  “這……李大哥,小弟受不起,還是留著吧,小弟有事先走了。”安毅紅著臉連聲推辭。

  李隊長著急了:“別廢話!咱們倆是不是老鄉是不是兄弟?你看不起大哥我一個小警察是不?”

  “不不!李大哥說哪里話?小弟只是……只是不好意思收下,這種衣服很貴的,最便宜也得要十個大洋一套啊!小弟受不起這么重的禮……”

  “廢話!快進去!立馬給我換上!”

  安毅看到李隊長真的生氣,猶豫片刻也就拿著衣服進入警亭,心想既然如此就換上吧,搞不好自己還得求李大哥開出張“良民證”呢。

  于是,安毅就換上了那套黑色的立領青年裝,整理片刻紅著臉走出警亭。有道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換上一身嶄新得體制服的安毅顯得更為挺拔英俊,靦腆的笑容中透出幾許迷人的溫雅帥氣,讓李隊長和小警察看得眼睛發亮贊不絕口,好一輪夸獎之后才依依送走急切回家的安毅,臨別前還反復叮囑有事就到這來找,只要說是李鐵奎的兄弟沒人不幫忙。

  安毅反復道謝這才離開,或許是受人恩惠心中過意不去,他的步子竟然輕飄飄的頗為凌亂。

  小警察看著安毅消失在小巷口,轉過頭不解地問自己的上司:“李哥,你當差這么久,從沒有敲詐過一家商鋪,也從未見你為了個陌生人這么上心,這是為什么啊?”

  李隊長嘆了口氣:“還不是為了那個龔副局長嗎?她是大本營黨部機要局副局長,掌握著咱們的前途甚至咱們的小命,今天在碼頭上讓她老人家丟了這個臉,老哥我哪里還敢不識趣盡力彌補啊?她老人家歷來說話算數,我估摸著她出差回來定會找我這小老鄉。唉!我這小老鄉是個誠實厚道的人,年紀輕輕的哪知道自己無意中幫了貴人啊?估計我那小老鄉絕不會去找龔副局長的,他是個豁達人,別看他斯斯文文禮數周全,似乎逆來順受沒啥脾氣,可我從他眼里看出他骨子里非同一般的傲氣,也從龔副局長眼睛里看到了她對我那小老鄉的欣賞。盧坤,你也是個老實人,這年頭老實人吃虧啊,今后多看多學著點,記住了嗎?”

  “記住了,謝謝李哥!”

  壯實的盧坤想了想再次問道:“李哥,你那小老鄉是個有骨氣的人,前天我看到他到商鋪應聘,結果沒被選上又進了下一家,于是我就留意上了,他次次碰壁臉上卻沒多少特別難過的神色,我估計今天他也是在找工作中遇到麻煩的,如果這樣,是不是我去找哪家商鋪掌柜說說,幫你那小老鄉謀份差是做?”

  李隊長微微一笑:“咱們都不用瞎忙乎,我相信只要龔副局長一回來,我那小兄弟就會跟著她飛黃騰達的。前幾天我無意中聽咱們吳局長說過,大元帥和幾個元老非常欣賞龔副局長的辦事能力,夸她是難得一見的女中豪杰,恐怕很快就要讓她挑大梁,咱們如今幫小老鄉某個差事算什么啊?搞不好龔副局長還不樂意呢!”

  “原來這樣啊?小弟明白了,大哥放心,回頭我和其他弟兄說一聲,只要看到你的小老鄉,一定多加照應。”盧坤也不是個笨人。

  李隊長點點頭:“這就對了……行了,咱們也收工吧,這鬼天氣像蒸籠一樣……”

  李隊長兩個決定從此留神,可街對面不遠的算命攤上的勞先生早就留神了,自從安毅拐著彎避開走他就看到了,接下來的一幕幕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把一切都裝在肚子里,臉上毫無痕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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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患難之中
更新時間:2009-7-17 8:38:57 字數:3462

  “哎喲喲……冬子你輕點兒啊!”只穿一條寬大內褲趴在硬板床上的安毅痛苦地叫起來。

  冬子哈哈一笑,將白色玻璃瓶里的藥酒倒出些許在手心上,快速摩擦發熱再次貼在安毅青紫的腰背上,輕擦片刻隨即加大力度快速揉搓起來,根本不管安毅疼得像殺豬似的哀嚎,樂呵呵地安慰起來:“忍著點兒吧,這是先生特制的跌打藥酒,靈著呢,先生上次就是這么給我擦上的……大哥,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

  安毅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哼哼呀呀地回答:“下午在天字碼頭,看到個女的獨自提著兩個箱子摔倒我就去幫忙,誰知沒走幾步就被兩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人給打了一頓,還好,要不是警察及時趕來,恐怕我都走不回來了。”

  “打你的人是啥模樣?”

  “兩個龜兒子都穿著黑色水緞上衣,就是發亮的那種衣服,其中一個手臂上紋上個虎頭,估計不是什么好人。”

  “這可糟了!那些人是橫行廣州城數十年的四海幫啊……大哥,你怎么惹上他們的?”

  安毅沮喪地回答:“我哪惹他們了?估計他們誤以為我是到碼頭幫客人抗包討錢的了,這還是管碼頭治安的警察小隊長李鐵奎大哥告訴我才知道的,那里一直是黑幫的地盤不允許外人插手,哪怕做苦力也得先經過他們同意,否則就開打,輕者像我這樣,重者打死了就扔到珠江里,兇手犯了事就跑到南面的東莞甚至香港的堂口繼續混,警察對他們也沒辦法。唉……這個世界什么年代都一樣啊,到哪里都有黑幫流氓……”

  “等等,你說什么……警察李大哥?”冬子停下好奇地問道。

  “那是管碼頭區域和南堤馬路中段的李鐵奎隊長,他是我的四川老鄉,二一年保護四川同盟會的幾個老大來廣州,后來不知為何就留下了,進了警察局當差,那天我剛到廣州時候就在碼頭上,差點被攻打商團軍的自衛隊給砍下腦袋,要不是李大哥聽到我臨死前喊冤,知道我是四川人不是商團的人,急忙喊刀下留人,恐怕那把三尺長的大刀早就落下,大哥我今天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日他先人板板,到現在老子做夢還常常夢到當時的慘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啊……”安毅閉上眼無力地趴在床上,顯然是心有余悸不愿再提起。

  冬子呆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樣……怪不得當初先生幫你把脈時,說你的病看是高燒不降,實際是風寒侵體驚悸過度所致,先生神了!大哥,你怎么一直沒跟我說起這些啊?”

  安毅掙扎著爬起來,盤腿坐在床沿上指指角落架子上的衣服盒子:“這些破事我想都不愿想,哪還有心情對你說啊?去,那盒子里有兩套衣服,是李大哥下午送我的,我不要還不行,看他豎鼻子瞪眼的我只能拿回來,你去挑一套,明天拿到四嬸店里改改,別整天穿著這收尸隊的破衣服,好歹如今你也是個吃皇糧的公務員,別讓人瞧不起。”

  冬子快步過去把盒子拿到床上打開,看到里面折疊整齊的兩套驚呼起來,小心翼翼拿出來羨慕地看了又看,最后還是原樣折疊放進盒子里:“大哥,我不能要這么貴重的衣服,這禮太大了。”

  安毅嘆了口氣:“我也是這樣和李大哥說的,但怎么也推不掉,想到日后要在廣州混,說不定會有這樣那樣想不到的事情需要李大哥幫忙,我只好硬著頭皮收下。我看得出李大哥是個烈性子重情義的人,也知道他管的那片繁華區域是個肥缺,不在乎這幾十個大洋的衣服,但對我來說就是一份重情了。冬子,既然無法推脫咱們就收下,日后再找機會報答人家吧。”

  “可這……大哥,這么長時間你都穿著身舊衣服,我估計你找不到事做破衣服也是個原因,你就留下自己穿吧,等以后找到事干咱們再說。說來慚愧,小弟一直瞞著你,你身上的兩套舊衣服……是小弟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都怪小弟不爭氣,來廣州一年多了也沒剩下幾個錢,小弟對不起你……”冬子難過地低下頭猛吸鼻子,眼睛發紅溢滿了羞愧無奈的淚水。

  安毅骨碌碌爬起來一把摟過冬子,想說兩句好奇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想起自己病倒的那幾天冬子徹夜的服侍,為給自己抓藥和進補耗盡所有的儲蓄,由于自己的到來還被吝嗇的房東加收每月兩塊錢的房租,這一切冬子都默然承受沒一句怨言也沒一句表功的話,如今卻為了一套衣服的事情愧疚成這個樣子,讓安毅心如刀割鼻子發酸。

  好一會兒,安毅輕輕推開靠在自己肩頭流淚的冬子,盯著他迷蒙的眼睛激動地說出一大串:“冬子,大哥是你從死人堆里拖回來的,這輩子大哥這條命都是你的何況一套小小的衣服?如今大哥找不到工作并不代表一輩子窩囊,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將來咱們一定會有數不清的錢,我發誓!大哥沒什么本事,但有機械操作和零配件加工技術,會制圖會機床修理,還在從前同學家開辦的汽車修理廠幫過半年忙,會修摩托車會排除汽車的一般故障,大哥還會不少的英語單詞,能用英語進行簡單的對話,自認絕不比現在的大多數人差。如今大哥雖然還認不全筆畫多的字,但大哥每天都在學,相信很快就能掌握,相信我冬子!你大哥不是笨蛋,知道世道的艱難情義的珍貴,這輩子大哥要是混不出個摸樣來,就一頭扎進珠江里,從哪里就回哪去吧……”

  “嗯……我信!”冬子擦去滿臉的淚水,大步走到門邊撤下面巾送到安毅手里,看著安毅胡亂地擦臉突然記起剛才的話:“大哥,你會修車?還會英語?怎么不早告訴我啊?這些都是尋常人沒有的大本事,有這本事別說找工作,政府知道的話立馬就招收你了,大哥,明天我就去找蔡科長,告訴她你的本事,政府和軍隊太缺你這樣的人了。”

  安毅苦笑著搖搖頭:“不能說是全會,我剛才一激動可能把話說滿了,其實大哥這些本事大都是半桶水,特別是英語半桶水都不到,日常對話還湊合著對付,罵人的話也會幾句,機械圖紙上的英文專用詞匯和說明,下下功夫也能弄明白,但是要想和洋人流利的對話就不夠用了。再一個,大哥不喜歡在政府部門工作,不愿意看著官僚的臉色夾著尾巴過日子,喜歡自己的老本行喜歡無拘無束的過日子,所以啊,你還是讓大哥再出去試試吧,要是一直找不到個糊口的工作,大哥一定聽你的,好嗎?”

  冬子只好點點頭:“好吧,我聽大哥的。”

  “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安毅笑著拿起兩套衣服抖開:“挑一套吧,你不比我矮多少,腰身也差不多,怎么樣也差不多一米七的個頭,衣服長點沒關系,說不定你會第二次發育又長高一些呢,改改褲腿就行了……你害臊什么啊?我做主了,你在政府部門工作得莊重點,就穿這套黑的吧!”

  安毅將黑衣服扔到冬子懷里,跳下床彎腰拿出床下的那雙膠底帆布鞋:“這鞋也是李大哥送我的,南洋產的質量不錯,可小了一碼我穿著夾腳,你穿正好。好了,我得去井邊洗洗,今晚早點睡,明天再去碰碰運氣。”

  被濃濃情意包裹得暈暈乎乎的冬子靜靜坐在床沿上,手抱新衣服看著腳邊的新鞋子發呆,根本就不知道那雙鞋安毅穿得很舒服,也不知道安毅悄悄拿走了那雙裂開大口的塑膠涼鞋出去。

  隔墻有耳,簡單分隔的房間沒有什么秘密,安毅和冬子的話毫無遺漏地被勞先生聽得清清楚楚。由于看到下午發生的事情,心機深沉的勞先生故意晚些回來,在街口小攤慢慢用了碗米飯已是天黑,他從從容容進入自己的房間就不在出門,細細回想下午的所見,預測安毅會有什么改變,于是也就將隔壁兩個難兄難弟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自己也被感動得頻頻低嘆。

  沒聽到院子里井水的響動,勞先生長眉微皺站起來走到窗戶后面,透過嘰嘰作響的窗樞間隙望向院子,找了好一會才在東廂房前面的爐子旁發現生火的安毅。勞先生略感驚訝順手輕輕推開半扇窗,看到通紅火苗的照映下的安毅正拿著半截簿洋鐵皮放到火中烤,不一會便小心捏出被燒紅的鐵皮,開始修補放置在膝蓋上的破涼鞋。

  一陣微風吹來,焦糊的塑膠味鉆進勞先生敏銳的鼻子里,只見他的鼻翼微微擴張幾次,幽深的眼里滿是感慨和嘉許。

  不一會,補好鞋的安毅高興地試穿走出兩步,完了將爐子熄滅吹著口哨回到井邊,用吊桶提起一滿桶水高高舉起迎頭澆下,嘴里發出一聲暢快的低呼,放下桶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用肥皂飛快搓洗身子。

  勞先生關上窗子回到床邊坐下,看著如豆的油燈光焰陷入沉思。多年來的江湖經驗在告訴他,名叫安毅的小伙和他第一眼見到時暗下的判斷一樣,有著清奇的骨像善良的心地,有凝重的情義更有知恩圖報的秉性,但是在今晚之前,勞先生并不知道安毅身上還擁有諸多的本事,只知道這是個聰明有毅力的好孩子,斯文隨和的外表掩蓋了他非同尋常的傲氣與執著,這樣一種長相一種性格的人,在勞先生半輩子的陰陽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到,偶爾有個別相貌堂堂貴不可言的客人來算命,勞先生都能輕輕松松把握推斷,唯獨這個叫安毅的流浪青年讓他生出一種道不明的無力感。

  夜已深,勞先生和衣而臥傾聽隔壁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他腦子里隱隱出現一道清明的紫光卻無法捕捉,最后微微嘆了口氣彷如自言自語地輕聲嘀咕:“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云便化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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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功夫不負有心人
更新時間:2009-7-17 20:49:18 字數:4340

  四季沒有明顯界限的嶺南逐漸變涼,安毅在南堤路邊小攤上吃完一碗拌上豆韭菜沒有丁點肉腥的涼拌粉,付過錢站起來望了望頭頂偏西被云層遮掩的太陽,輕撫兩下仍在呱呱叫的肚子,深深吸了口氣朝馬路對面的豪華商鋪走去。

  “泰昌”商行是一家專門經營進口機械的大商行,兩年來以銷售美國和德國產縫紉機而出名,商行十八米寬九米深的門市就設在一棟法式洋樓的第一層,裝修精美陳列有序,遠遠就讓人感覺到這家商行老板不同凡響的審美觀和雄厚實力。

  “站住!怎么又是你?快走快走!”

  身材微胖戴著副近視眼眼鏡陳掌柜年約四十,身穿云紗文人長衫頗有幾分儒雅之氣,可他看到第三次進來的安寧立刻變了副臉色,從高高的收銀臺里走出來叫住了進入店中的安毅,狹長的白臉上滿是鄙夷之色。

  安毅帶著謙恭的微笑誠懇地說道:“陳先生,我在店外觀察幾天了,這里的生意的確好,許多北面省份來的客人都成批地從這采購縫紉機和紡機配件回去,所以我認為和這些外省客人溝通沒問題,雖然如今我還不會講粵語,但是我句句都能聽懂,相信很快我就會說的。再一個這人手不夠,你們也一直沒招到合適的人,何不讓我試一試?只需給我三天試用時間,要是不行你可以立馬趕我走,我再也不敢來麻煩你了。”

  陳掌柜斜眼看著安毅,由于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和挺拔的安毅說話得昂起頭來,這讓他心里非常不舒服:“喲!就你這樣一個連小學文憑都沒有的乞丐,也妄想進入赫赫有名的‘泰昌’?看來前兩次我對你太客氣了,現在你趁我心情好快滾蛋……走不走……不走是嗎?阿乾阿彪,給我把他叉出去!”

  “嗨!”

  “慢!我走我走,我自己走。”安毅對兩個沖到身前的伙計連連擺手,像斗敗公雞一樣小跑出去,換來陳掌柜和店員們的一陣嘲笑,十多位挑選商品的客人看著有趣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日你先人……”

  沮喪的安毅一屁股坐在商行外邊最偏的臺階上,嘴里嘀嘀咕咕忍不住低聲罵起來,但是怎么罵也無法解決就業問題,也無法減輕被歧視的恥辱,只好昂首望天緩緩吐出口怨氣,轉而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才是。想了一炷香的功夫仍沒個頭緒,口干舌燥之下只好站起來,望了望西邊不遠處勞先生的算命攤子上方的明黃色旗幡,就要到那討口水喝,事到如今安毅也顧不上臉皮的事情了。

  安毅剛一抬步,就聽身后傳來一陣吵雜的爭執,他轉過身就發現商行大門口熱鬧非凡,一個打扮入時神形妖冶的闊太太指著陳掌柜的鼻子痛罵,路過的無聊行人也逐漸圍攏上去看熱鬧,剛才對自己大喊大叫的陳掌柜此刻似乎沒了脊梁,在闊太太連珠炮般的尖利叫罵聲中點頭哈腰一個勁賠不是,剛才還兇神惡煞的阿乾阿彪和店員們全都龜縮在店鋪中哪敢出頭。

  安毅覺得奇怪,心想‘泰昌’商行可不是一般人有能力開得起的,身后定會有不小的靠山,如今被一個女人打上門來竟然害怕成這個樣子的確少見。可當安毅看清闊太太身后的情況立刻明白過來,四個抬來縫紉機的滇軍士兵和兩個腰掛駁殼槍的軍官滿臉暴厭趾高氣揚,看架勢似乎等待闊太太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沖進去砸了這家商行。

  陳掌柜在淫威之下和風細雨地連連道歉,恭請闊太太入內喝杯咖啡消消氣,盛氣凌人的闊太太根本不買他的帳,指著地上的縫紉機大喊大叫,說什么三百多大洋只買回去十幾天就動不了啦,什么破爛貨敢來騙老娘……一口云南官話罵起人來倒也像唱歌似的。

  安毅深感無趣轉身離開,走出幾步突然停下,心想剛才那臺美國產“SINGAE”縫紉機和后來的縫紉機差別不太,外表看來機頭和牙板都一樣,估計內部機件也大同小異,區別只是后來用的是腳踏傳動如今是手搖傳動,要是自己冒著再被揍一次的危險修好的話,也許這份差事就有著落了。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窮瘋了安毅咬咬牙大步回頭,擠開看熱鬧的閑人來到陳掌柜的側后,抓住闊太太喘氣的機會,用正宗的四川口音笑瞇瞇地說道:“大姐別生氣,我們掌柜的向你賠不是了,大姐先請里面坐,喝杯茶消消氣,讓小弟幫你看看那機器怎么樣?”

  闊太太氣惱地望向安毅,看到安毅飄逸長發下的英俊相貌楞了一下,顯得非常詫異,平時誰見了她這個師長二夫人都得恭恭敬敬稱呼聲二太太,眼前這個俊秀的高個年輕一張口就左一聲大姐右一聲大姐,叫得人通體舒暢就像鄰居家禮貌的小伙子一樣。

  也許是罵了挺長時間氣也消了大半,闊太太想了想板著臉下命令:“謝副官,留下幾個人在門口站著,你和我進去,老娘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下臺,哼!”

  “是!”

  安毅看到陳掌柜還傻站在原地,連忙拍了拍他的手臂:“陳先生快進去招呼一下吧,信得過我的話就讓我檢查一下這臺機器。”

  陳掌柜這才反應過來:“好好!這交給你了,我進去看看,我進去看看……”

  陳老板進去之后,圍觀的數十人仍在墊著腳尖挺著脖子看熱鬧,安毅走到臺階中間大聲說道:“各位叔伯兄弟大嫂大姐,別在這看熱鬧了,沒什么好看的,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這幾個扛槍的長官心情不怎么好,我擔心等會不小心碰著大家。”

  眾人一聽小伙子禮貌周到的話覺得有理,又看到門外扛著槍的幾個滇軍官兵的確有些嚇人,加上女主角已經入內沒什么看頭了,于是也就絡繹散去。安毅出了口氣擦擦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心臟還在呯呯亂跳,要在平時打死他也不愿干這拋頭露面的逞能事,可是為了兩餐他也只能橫下心硬扛了。

  安毅轉過身進入店內,叫來阿乾和自己抬著那臺出故障的縫紉機走向店里角落的修理臺,根本就沒看到商鋪左側的樹蔭下早已停著一輛美國產的黑色轎車,轎車后座上戴金絲眼鏡氣度不凡的人一直注視著事態發展,眼睛看著正門臺階上的安毅露出欣賞之色,一邊聽站在車門外的秘書彎腰匯報陳述細節,一邊微笑著頻頻點頭。

  “喂!你個丫仔得唔得啊?”

  壯實的阿乾揉搓著略微塌陷的鼻子緊張地詢問,似乎對這個長得好看的乞丐一點信心也沒有,接著又嘮嘮叨叨一大串,說什么店里沒有一個人敢打開這種新式機器的機頭,更不知道里面復雜的零件裝置,要是弄不好損失就大了云云。

  埋頭拆開機頭的安毅煩得要命,心想要是真被招進店里,以后和這個愣頭青就是同事了,這個時候愣頭青的話如此輕蔑,如不趁機教訓他一下以后肯定難熬。

  于是安毅停下手直起腰來,毫無顧忌地看著阿乾低聲說道:“看不起我是嗎?你來!”

  “不不!你來你來……我看你拆螺絲好快好犀利,估計你有本事。”在店里履行保安職能的阿乾在知識面前服軟了。

  安毅又瞪了他一眼才俯身接著干,卸下機內傳動部分取下梭心外殼,不一會兒就找到了故障所在,卸下復進卡璜看了看伸手一摸,沒有發現一點機油的存在,立刻明白導致機器鎖死的原因,再檢查一遍滿意地抬起頭,意外地看到陳掌柜陪著闊太太已經站在自己身后。

  安毅拿起故障配件和氣地解釋道:“沒什么,小問題,機器傳動部分缺油了,導致卡璜受熱過度而移位,機器就動不了啦,只需把這個部分推回原位,上足機油空轉潤滑,就會和新的一樣。”

  陳掌柜先是驚訝接著滿臉喜色:“你這小子不錯啊!有兩手,哈哈……太太啊,可能是你忘了加油才這樣的,你看,這機器里面很干燥,沒有一點機油的痕跡啊。”

  “誰說老娘不加油?老娘今早還加了一次,你以為老娘是土包子對嗎?”闊太太勃然大怒。

  安毅連忙解釋:“都不對都不對,大姐、陳先生,你們看,這三個是注油孔,這個稍大一點的圓孔估計是維修用的,但是生產者機器的美國佬沒有在上面標注清楚,于是把這個孔當成注油孔就不難理解了。大姐是加了油的,你們看,可惜這油沒有流進機器需要的地方,而是順著機座流出外面了,所以才有了這個小故障,現在沒事了,重新裝上就能輕松使用。兩位請稍等,十分鐘內就能裝好。”

  安毅說完轉過身有條不紊地安裝拆卸下來的機件,看似不緊不慢的動作卻產生驚人的效率。陳掌柜是識貨的人,看到安毅的動作沒有一個多余的,起子扳手用得十分精準順遛,似乎不用看一眼擺在旁邊的工具就能準確地撿起和放下,不到七分鐘時間就把機器裝完,用阿乾遞來的軟布把機頭和其他表面擦拭得干干凈凈,隨后穿針引線拿過一塊布壓上,搖動轉動輪機器立刻輕快地轉動起來,縫制的線路緊密平順絲絲入扣,把一圈人看得目瞪口呆稱贊不已。

  “行了!”安毅直起腰用袖子擦去汗水,飽含深意地看著陳掌柜。

  闊太太看到帥氣的康寧還有這一手漂亮的技術,臉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兄弟,你真行啊!聽你口音是成都人吧?熟話說川滇一家嘛,在這看到一位技術高明的老鄉太高興了!兄弟,告訴大姐,你在這干多長時間了?”

  “這……”安毅不知如何回答。

  陳掌柜哈哈一笑:“太太還滿意吧?哈哈……這是我們店里的小師傅,是那個那個什么技術學院……對了,是美國工程師在香港辦的大學深造出來的,所以別看他年紀輕輕卻有很高的水平,哈哈!太太,你還滿意吧?”

  “還行!”闊太太沒有心機回答陳掌柜,更不知道他把安毅的技工身份故意抬高一大截還自作主張與美國掛鉤,她對安毅露出甜美的笑容:“兄弟,怎么稱呼你啊?”

  “我姓安,叫安毅,四川人。”安毅如實回答。

  闊太太咯咯一笑:“害臊什么啊?都是自己老鄉,大姐我姓徐,你叫我徐姐就行。兄弟,大姐謝謝你了,哪天有空啊到大姐那做客去,說不定這機器需要你幫忙呢,我那不遠,就在大北門滇軍大營正門的左邊,大街南面那棟最漂亮的洋樓就是大姐的家,記住了嗎?”

  “呃……記住了。”安毅不好意思地笑道。

  闊太太滿意地點點頭,又和安毅問寒問暖好一會,才仰著頭走出大門,坐上四人抬的綠呢大轎打道回府。

  陳掌柜點頭哈腰送走這個瘟神,終于大大舒了口氣轉入店里,對蹲在門后側擦手的安毅滿意地說道:“你這小子不錯,沒有講大話,我考慮考慮吧,收不收你明天給你個明確答復。”

  “陳先生,我真想在這干。”安毅著急地哀求。

  陳老板臉上露出不快之色,剛要呵斥兩句就看到老板的秘書大步走上臺階,掌柜的連忙迎上去滿臉恭敬,高瘦儒雅的秘書在陳掌柜耳邊嘀咕幾句,再對不知所措的安毅笑了笑轉身離開。

  陳老板目送秘書離去,回到安毅面前嚴肅叮囑:“你明天可以來上班了,前面半年領學徒薪水,每個月十六塊,每十天可以休假一天,聽清楚沒有。”

  安毅大喜:“明白了!清楚了!”

  “還有,不許穿這樣的乞丐衣褲來上工,我們的商行不是那些低級的街邊地攤,衣著一點也不能隨便,考慮到你可能有困難,剛才也做出了貢獻,我們東家……我決定,等會兒到后面會計室九叔那里預支半個月薪水,快去吧!”此時的陳掌柜露出了慣有的權威。

  “謝謝陳先生,我這就去。”

  “站住!回來!”陳掌柜指指安毅的腦袋:“這么長的頭發像什么?像個瘋子!我命令你明早剪掉你的長發,要和阿乾阿彪他們的發型一樣。”

  安毅看向一旁阿乾嚇了一跳:“什么?要我剪個這么惡心的飯鏟頭?或者像阿彪的鍋蓋頭?陳先生,你饒了我吧……”

  “廢話!不剪你就不用來上工了,哼!”

  十分鐘后,兜里揣著八塊錢的安毅痛苦地來到勞先生算命攤上坐下,看著滿街晃動的飯鏟頭、鍋蓋頭和漢奸式的中分頭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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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更新時間:2009-7-18 8:27:15 字數:3394

  安毅走進“泰昌”商行上班的第一天上午,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亮,沒想到昨天還是乞丐打扮的小伙子,今天穿上一身深藍色青年裝之后如此瀟灑挺拔,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發型,與時下流行的款式大不一樣,發腳修剪得整整齊齊,原本蓋過眼眉的長發也削短了一半,參差不齊卻又自然柔順,渾身上下洋溢出的清新與活力把店中僅有的兩個年輕女職員都看呆了。

  嚴苛的陳掌柜心里很不滿意,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這新來的家伙除了仍穿著那雙黃色塑膠涼鞋之外,衣服質地差點卻也清爽整齊,雖然剪了個從未見過讓人看不順眼的發型,但滿頭長發確實剪短了。陳掌柜看來看去心中有氣,故意讓安毅站在自己的辦公桌面前苦等二十分鐘之久,這才放下報紙端起茶杯,愜意地品嘗一口打起了官腔:“你,先到后院的倉庫去干一段,若是水生的貨車接貨送貨缺人手搬運你就頂上,平時沒事就修理四號倉里的舊機器,實在沒本事修好就填表造冊,由我再想辦法聯系供貨洋行處理。”

  “明白了。”

  “走吧,留在這等我請你喝早茶啊?”

  “那我到后院去了。”

  安毅獨自穿過店堂側門走進后院,看到會計九叔笑瞇瞇望著自己連忙上前問好,九叔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安毅一番,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知道省錢,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材,把我們廣東靚仔汪季新都比下去了,哈哈!”

  “九叔,汪季新是誰?唱戲的?”安毅好奇地問道。

  九叔驚訝地看著安毅:“你是拿我開心還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晚輩哪敢對你老人不敬啊?”安毅誠實地回答。

  九叔點點頭:“也難怪,你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一天兩餐都成問題,哪有心思管時政上的事情,告訴你吧,汪季新就是汪兆銘,季新是他的字號,本名兆銘,筆名精衛,知道嗎?”

  安毅嚇了一跳:“汪精衛……我哪敢跟這樣的大人物比啊?九叔你嚇死我了。”

  九叔哈哈大笑:“不就開個玩笑嗎?大人物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不過今后你得加把力了,咱們做生意的不了解些時局是不行的。就拿昨天那件事來說吧,那些軍閥是不好惹的,為了些許小事那些野蠻人就敢開槍打死人的,我看情況不對偷偷給東家打電話求救,東家立刻從沙面租界的洋行趕過來,結果發現你處理得不錯,再聽說你三下兩下把壞機器修好了更高興,于是吩咐秘書告訴陳掌柜把你留下來,還很大方地先給你預支半個月薪水,這在我們‘泰昌’商行二十幾年中從未有過的事,所以你得好好做,不要讓東家失望啊!”

  安毅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對九叔感激地說道:“謝謝九叔,你老人家放心吧,晚輩會好好干的。”

  “好,我也看好你,走吧,我領你到倉庫去走一趟,熟悉熟悉地方和幾個人,以后共事就方便了。”

  九叔領著安毅到了后院,把安毅介紹給開車的司機何水生、庫房總管歐永華和幾個員工,大家反應不一安毅卻很有禮貌,等九叔退下后便跟著四十多歲的精瘦總管歐永華走向西邊的一排庫房。

  歐永華簡單介紹一到三號庫房存放的貨物,最后打開四號庫房帶安毅走一圈:“這里存放的全都是壞機器,有大型紡機配套件,也有電動砂輪機、切板機,最多的還是縫紉機。左邊這三十幾臺是德國產的,右邊這五十幾臺是美國貨,我們商行和七八家洋行都是長期往來的,是省港地區最大的縫紉機經銷商行,所以賣出去后損壞的機器會源源不斷的送進來,這些還是洋人不愿意收回去的一部分,要是你能修的話最好,需要什么工具配件就造個表給我,我幫你弄回來,不能修就不勉強,明白嗎?”

  “明白了……歐總管,我現在就想開始工作,我需要一整套和店里那套一模一樣的修理工具,還有機油和一座小臺鉗,暫時就這么多了。”安毅低聲說道。

  歐總管沒有表情地點點頭:“等會兒我就叫人送來給你。”

  從這一天起,無論天晴下雨,“泰昌”商行后院里的四號庫門總是最早開門最晚關閉,每天上午八點上班安毅七點五十分就到,下午六點下班他常常拖到七點才走,這并非他有多高的覺悟多大的感激之心,而是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喜歡安安靜靜一個人思考。

  開始三天,歐總管每天都來巡視一下,發現安毅把幾臺損壞嚴重的縫紉機拆得七零八落一一擺放,像個傻子似的對著冷冰冰的零配件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沒見他有什么積極的舉動和成績。

  歐總管暗暗嘆氣,此后就沒有多費心思,送完兩次配件就沒興趣多看一眼,干脆把四號庫的鑰匙交給六十多歲的老門衛七叔公,讓七叔公給安毅開門關門。店里的同事由于沒有看到安毅的身影幾乎把他忘了,只有會計九叔來看過一次之后滿意地點頭離去。

  安毅也樂得個清凈,每天下班后回到潮興街的狹窄房間,就用自己買回來的白紙和鉛筆寫寫畫畫,隔一天晚上就到勞先生屋里讀寫《麻衣神相》《道德經》之類的書以便認字,日子過得倒也充實愜意,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風云變化山雨欲來。

  直到第十天,陳掌柜突然想起自己手下還有個叫安毅的人就耐不住了,他召來九叔和歐總管問了幾句,非常惱火地走向后院找白吃飯的安毅算賬,九叔和歐總管擔心陳掌柜脾氣來了,趕走安毅之后東家問起了不好辦,也急急忙忙跟在身后來到四號庫。

  誰知進去一看所有人都驚呆了,嘴里罵罵咧咧的陳掌柜看著長臺架上兩排整整齊齊擦得錚亮的縫紉機說不出話來,九叔走近機子戴上老花鏡細細觀看,發現每臺縫紉機的機頭上都系著一張硬紙片,紙片上是一排排工整的長形宋體字,標明這臺機器損壞的部件,試車的結果和修復的時間,十九臺縫紉機每一臺都有這樣一張卡片,把飽經世故的九叔也感動得不知說些什么才好。歐總管棺材板似的臉第一次有了表情,細眼睛里閃爍著激動、欣賞和感嘆的光芒。

  一手油污的安毅由于太過投入,根本就沒發覺幾個人的到來,背對門口坐在地上盯著拆開一半的德國“百福”牌縫紉機,像個木偶似的一動不動,要不是陳掌柜清咳一聲他仍陷在沉思之中。

  “陳先生、九叔、歐總管好!”迅速爬起來的安毅一邊擦手一邊問候。

  陳掌柜指指修好的十九臺縫紉機和藹地問道:“這些都修好了?”

  “修好了,十九臺美國貨,德國產的那幾十臺我還沒時間動,估計一半左右能修好。多虧歐總管的配件齊全,只是還有十一臺美國‘勝家’牌機子我沒辦法修,安裝傳動配件或者是梭心緊固件的鑄鐵基座損壞嚴重,除非廠家能把整套基座拿回去翻工,但這樣一來估計比造臺新的更費事,所以我沒辦法,對不起了陳掌柜。”安毅歉意地解釋。

  陳掌柜激動地說道:“很了不起了!你知道嗎?美國的‘慎昌’德國的‘魯麟’這兩個洋行的技師早就來看過這批壞機器,留下一句‘無法修復’就走了,害得我們壓著這幾萬元的損失一籌莫展,這下好了,你修好這十九臺一下就盤活五千多塊啊,你立大功了!我要向歐先生報告,讓他好好獎勵你。”

  安毅高興地笑了:“陳先生,其實這些機器都不難修,洋人技師說修不好恐怕是不愿意修罷了,哪怕損壞最嚴重的也可以部分修復,比如那些電動砂輪機,非常簡單,只要給我提供充足的配件和同型號漆包銅線,我就有把握修好;那四臺英國產中型切板機也不太難,測量之后畫出圖紙拿到鑄造廠,讓他們按圖紙鑄出刀具基座和滾軸套環,我回來加工一下換上一套全新刀具也能修好;還有那邊的十幾臺美國縫紉機,要是拆東墻補西墻的話,我有把握修好六臺,只是這樣的大事我不敢做主,本想等修完這些容易修的之后再向你報告的,現在你來了正合適,你拿個主意吧,要是同意的話我后天就可以干,完了我接著修德國貨。”

  “同意!完全同意!不修也白白扔在這里生銹,能變成錢誰不愿意?哈哈!安毅啊,我沒看錯你啊!”陳掌柜親熱地拍了拍安毅的肩膀,也不在意安毅太高他得踮起腳尖了,笑得胖眼睛閉成一條線。

  眾人哈哈大笑,安毅也非常自豪,自己的工作得到老板和工友們的承認無疑是件高興的事情,這樣的良好心情安毅很久沒有享受到了,因此他很滿足,很快樂。

  讓安毅沒有想到的是,九叔和歐總管離去之后,將安毅了不起的能力大肆宣揚,在他們眼里這是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足以牽涉到民族自尊心的高度。好事的員工們又再夸大數倍,把安毅吹得超出洋人技師十倍以上,就連隔壁兩家商行老板聽到之后都后悔不已,想起那個衣衫襤褸的四川仔也曾經被自己拒之門外,兩個老板就感到陣陣揪心的疼痛和嫉妒。

  從這一天開始,安毅靠自己扎實的知識和刻苦的專研、誠實的為人以及隨和的性格贏得商行上上下下的尊重,他的地位迅速飆升,在眾人眼里幾乎可以和陳掌柜等同。而精明的陳掌柜發現了這個寶,生怕自己留不住被其他商行挖走,當天晚上就風風火火跑到東家歐耀庭家里匯報,引起了這個省港有名的富翁極大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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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怎么遇到這么多牛人?
更新時間:2009-7-18 18:48:50 字數:4585

  連續工作了十八天的安毅終于獲得兩天假期,放假之前得到東家歐耀庭指示的陳掌柜叫住安毅,把三十塊錢獎金送到他手里,完了還諄諄叮囑獲得了“巨額獎金”更要知恩圖報好好干。

  安毅確實是知恩圖報,不過報答的對象不是他陳掌柜。

  下午三點剛過去沒多久,提著幾個紙袋的安毅來到勞先生攤子后一屁股坐下,把袋子放在方桌下方抓起勞先生的茶杯大口大口喝起來。勞先生送走一個中年婦女收下三個銀毫轉過身來,看到安毅把自己的一杯茶全都喝光非常心疼:“年紀輕輕的喝什么茶啊?后面不是有一壺開水嗎?我這可是很長時間舍不得喝的家鄉茶啊,糟蹋了、糟蹋了!”

  安毅旁若無人地轉過身給茶杯添水,然后伸手從一個紙袋里掏出一包茶葉:“給,還你,小氣鬼!這是你喜歡的普洱,留香齋買的。”

  “發財了?可不能這么大手大腳的,得開始攢錢娶媳婦了。”勞先生高興地捧起茶葉閉上眼聞了聞:“好茶啊!得一個大洋一斤吧?”

  “只要你喜歡,喝完我再給你買。”安毅樂呵呵地說道。

  勞先生心里感動嘴巴卻密不漏風:“沒出息,有兩個錢就瞎折騰,敗家仔就是這么慣出來的。”

  安毅一點也不在意,又從桌下提起個紙袋抽出里面的紙盒:“今早我量過你床下的那雙爛皮鞋了,估計合適,快試試吧。”

  勞先生打開盒子愣住了,看了很久轉向安毅:“這鞋是美國產的膠底軟皮鞋,少說也得二十個大洋,告訴我,你哪來的這么多錢?”

  安毅看到勞先生眼中責備的神色立刻解釋起來:“我修好了商行無法修復的二十多臺縫紉機,為商行減少了六千多元的損失,我們掌柜高興之下獎勵我三十塊大洋,我今天逛了大半天就是要花出這筆錢,想到天氣冷下來了,這廣州城冬天陰雨特多,你如今的這對千層底會凍壞腳的。我知道你不舍得買新鞋,如今我能自食其力了,沒什么禮物送給你,就買雙鞋吧,你可千萬別像糊弄你的客人一樣,覺得這是讓你離開或者我要離開什么的,咱們爺倆之間沒那么多講究。”

  勞先生心中一熱,臉上卻是冷冷的神色:“立馬拿去退給店家,這么金貴的鞋我沒福氣享受。”

  安毅半閉著眼笑道:“別跟我來這套,難道你還想讓我說一通感謝救命之恩的門面話嗎?勞先生,這么長時間你沒少照顧我,讓我孤零零一個人感受到還有人在乎我,我心里踏實。說實話,別看我平時跟你亂開玩笑,可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長輩一樣,我如今有事做有收入了,不孝敬你讓我去孝敬誰啊?收下吧,你不收下我真的暴走了。”

  勞先生再次聽到“暴走”一詞忍不住笑起來:“行了,我收下,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這還差不多,有點兒長者的風度。”安毅又開了個玩笑,收起鞋子掏出支漂亮的新筆讓勞先生欣賞:“這是我送冬子的派克筆,他天天寫字用得著,還給他買了兩套秋衣,下去就要變天了,這靠海的地方冷起來可要命,刮點風都濕漉漉的刺骨呢。”

  勞先生頻頻點頭:“小毅,以后別叫我先生了,生分!”

  “那我叫你叔吧,勞叔!”安毅想了想問道:“勞叔,你的大名我還不知道呢,能告訴我嗎?”

  “怎么不能?我的名字叫守道,堅守的守道路的道……等等,你剛才叫我‘勞叔’怎么聽起來那么別扭?勞叔……老鼠……不行,不能這么叫,四柱相沖啊!換一個。”勞先生捋著長須連連搖頭。

  安毅笑了:“的確和老鼠同音,可叫守叔也不吉利啊,聽不明白一位要動手術呢,讓我再想想,道叔?也不對啊……哎呀!老叔你怎么起這名字?”

  勞先生哈哈一笑:“什么東西到你嘴里就變味,你這腦殼里面到底裝著多少烏七八糟的東西?隨你了,愛怎么叫就怎么叫,我老人家豁達得很呢!”

  “嗨……是不是存心氣我?行,我也不叫什么叔啊爺啊的,就叫你老道行了,反正你也是道家門人,叫聲老道親熱貼切。”安毅說完自己都笑了,看到勞先生毫不生氣反而似是很高興的樣子,心里有氣就打定主意這么叫,誰知本是開玩笑的叫法,一叫就叫了一輩子。

  叔侄倆就這么親熱地相互打趣,老道看到幾個穿軍裝的青年遠遠走來,連忙放下話題低聲告訴安毅:“看西面,幾個走過來的軍人龍行虎步氣度不凡,這樣的像格不多見,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安毅抬頭望去,看了一會驚訝地說道:“其中幾人我見過,高個子是湖南的,叫陳明仁,奇怪,他怎么跟常常出來演講的蔣先云和賀衷寒幾個這么快熟絡?”

  “你認識?”老道也覺得奇怪。

  安毅看到幾個人走近了急忙說道:“他們過來了,等過去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說。”

  身穿戎裝步履穩健的蔣先云和賀衷寒走在前面,稍后一點的是陳明仁和幾個安毅不認識的人,一行人走過老道算命攤子的時候感興趣地看了看,眼尖的陳明仁認出了安毅連忙停下腳步,熱情地打起招呼來:“安兄,沒想到在這見到你,怎么?你干這一行?”

  安毅站起來哈哈一笑:“這是我叔的攤子,我今天休息沒事就來這坐坐。”

  蔣先云幾個看到安毅性格開朗高挺英俊,對他也頗有好感,陳明仁立刻把安毅介紹給自己的同伴:“諸位,這位就是我和左權所說的安毅兄弟,那天在籌備處門前就是他提醒我們去找巫山(蔣先云)和君山(賀衷寒)兄的,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我還沒機會謝謝安兄呢。”

  蔣先云高興地向安毅伸出手:“安兄一表人材氣度不凡,大家幾次提起過你,如今見面感覺安兄爽朗隨和很不一般啊!不知安兄如今在何處高就?”

  “高就什么啊?那次見面分手之后我一直在找工作糊口,半個月前僥幸被‘泰昌’商行收留,如今在里面做個修理機器的技工。”安毅人很實在。

  賀衷寒驚訝地說道:“能進‘泰昌’不簡單啊!這可是個大商行,‘太昌’、‘鴻昌’等十幾個商行都是這個‘泰昌’旗下的,經營的商鋪包括進口機械、西藥、布匹、珠寶首飾等等,上次我們獲得的一萬元急救藥品就是‘泰昌’老板歐耀庭先生捐贈的,我聽說歐先生和大本營的幾個元老們關系不錯的,是個開明的富商,安兄在他手下工作是件難得的事情。”

  安毅搖頭苦笑:“不瞞各位,到現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老板長成啥樣,我整天就蹲在后院的庫房里修理那些縫紉機、砂輪機什么的,今天才得到第一次休息,哈哈!各位這是要上哪去啊?”

  陳明仁回答:“我們不少老鄉來考黃埔三期,我們獲得準假就一同出來了,幫老鄉們辦完手續安頓下來準備找個地方充饑,從上午忙到現在午飯都沒吃,一小時后又得趕汽船回校銷假,可這一帶的館子太貴咱們吃不起,正打算到前面天字碼頭邊上的小攤吃碗河粉打發呢,安兄吃過午飯沒有?要是沒吃就一起去如何?我請客,還沒感謝你呢。”

  幾個人聽安毅說話誠懇待人和善對他也很有好感,聽陳明仁這么一說也都邀請他一起去。看到大家熱情的目光,開朗的安毅也就答應下來,和老道打個招呼跟隨大家有說有笑一起走了。其實安毅已經吃過午飯,他是想打聽打聽這幫同齡人的從軍日子是怎么過的,畢竟黃埔這塊牌子實在太響,多了解一些也算是一種樂趣和慰藉。

  走到堤壩下行幾步就是個米分攤,小攤擺著四張小方桌和十幾張矮凳,客人不多倒也干干凈凈。

  相繼坐下后陳明仁將自己的同伴一一向安毅介紹:“這位是陜西的杜光亭杜聿明;這位是大名鼎鼎的陳賡,咱們學校血花劇社的頂梁柱;這位是才子曾慕沂曾擴情,對了,還是你們四川老鄉呢……安兄,你怎么了?”

  驚呆了的安毅清醒過來,心想都是牛人啊,讓我怎么不驚訝?他嘿嘿一笑信口說道:“沒什么、沒什么,能認識這么多英雄真是……真是三生有幸啊!各位,也別叫我安兄了,我今年不滿十九,比各位老哥都小,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叫我小毅吧。”

  “行啊!以后就叫你小毅了。”蔣先云爽快地笑道:“剛才進來我看到你和這的老板夫婦打招呼,很熟?”

  安毅笑道:“我時不時來這對付中午一餐,對了,這兒的燉牛肉味道不錯。”

  “味道是很誘人啊,可惜咱們要是放開吃恐怕要當褲子了。”曾擴情的話引來一片笑聲。

  安毅轉念一想樂呵呵地轉向老板娘:“芳姨,還有燉牛肉沒有?”

  “有啊,還有半盆呢,要多少我給你送去。”麻利的老板娘對安毅笑道。

  安毅點點頭:“一起端來吧,昨天我發財了,今天正好碰見老鄉和朋友們,難得在一起高興高興,麻煩芳姨了。”

  “沒事,燙完米粉我一塊送去。”

  蔣先云等人驚訝地看著安毅,本來要請客的陳明仁低聲說道:“小毅,這半盆燉牛肉少說也得三塊錢,我們不愿意讓你破費,將就點得了……老板……”

  “老陳你別這么客氣!”安毅撥下身邊的陳明仁舉起的手。

  陳賡哈哈一笑:“老陳?這個叫法有意思,聽起來挺順耳的,哈哈!小毅,朋友們在一起高興就行,不需要太過破費。”

  安毅意識到自己的莽撞,想了想干脆將錯就錯:“我和各位老哥不一樣,雖然我年紀小點,但我如今是工薪階層了,每個月的最低收入十六塊,超過一般的政府職員一大截,加上這段時間我修好商行的不少機器,掌柜的獎給我一筆錢比月薪還多,所以大家就別爭了,看得起兄弟的話就將就些。我可是聽說了,你們軍校的黨代表廖先生為了讓自己的學生能吃上一頓肉,去了三趟滇軍楊司令的府邸求援都沒能如愿,你們難啊!作為朋友,我請大家吃幾塊牛肉算什么啊?就算我是個普通市民,也知道擁軍優屬擁政愛民的道理的。”

  蔣先云大聲贊嘆:“這話說得好!擁軍優屬擁政愛民,八個字就把軍民關系說透徹了!小毅,你了不起啊,覺悟很高,有革命青年的進步思想!對了,有沒有興趣考我們黃埔?你體格這么好又會機械修理,很難得,要是你愿意我來推薦怎么樣?現在考第三期正好趕得上。”

  安毅又愣住了,看到大家七嘴八舌都在鼓勵,陳賡和曾擴情特別熱情,陳明仁也是眼含希望地盯著自己。安毅心中叫苦,心想我這水平說說可以,要是真去考試恐怕出盡洋相了。

  正好此時小老板夫婦絡繹送上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米粉,半盆香噴噴的燉牛肉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安毅趁機哈哈一笑,抓起大勺給大家分肉:“我現在剛進商行不久,要是這么走了實在對不歐先生,當時正是他不計較我沒文憑招收我的,所以我得征求他同意才行,哈哈……來來!多吃點,我干活的‘泰昌’就在堤壩上不遠,走幾步就到,想吃就來很省事,哈哈!”

  大家看到安毅這么熱情豪氣也就不再提讓他考黃埔的事,只有精明的賀衷寒和蔣先云似乎看出了安毅有別的想法,兩人也不動聲色埋頭猛吃,大家有說有笑倒也親親熱熱,四川老鄉曾擴情講了個笑話讓大家樂得不行。

  安毅看到大家如此高興也放松下來,心想恐怕黃埔校軍不久就要東征,國民政府在報紙上已經開始指責陳炯明的險惡用心了。安毅興趣一來也講了個笑話,心想博得大家樂一樂也不枉相聚一次。

  安毅擦擦嘴笑道:“剛才老曾的笑話有意思,我這也有一個笑話,可能粗魯點,大家要是愿意聽我也說說。“

  “說吧,吊胃口啊你?”平時謹慎寡言的陳明仁顯然把安毅當成了朋友。

  安毅可不想那么多,張口就來:“聽說陳炯明司令第一次到北京時,走到一家餃子店被香味吸引住了,那時天冷餃子熱氣騰騰挺誘人,陳司令就坐下點餃子,服務員是個挺漂亮的北京妞,聽不懂粵語,我們的陳司令普通話也說得幾句,于是就問道:‘姑娘,水餃多少錢一碗?’也許是我們陳司令口音太重,被北京姑娘聽成是‘姑娘睡覺多少錢一晚’,姑娘是個正派人可不愿意了,勃然大怒痛罵起來,誰知我們陳司令不是個省油的燈,生氣地站起來大聲呵斥:‘你年紀也不小啦,不就是問你一句睡覺多少錢一晚嗎?你不愿意給我睡覺就算啦,我到別家找睡覺去,怎么能這樣沒教養啊?’結果誤會更大了……”

  最后一句安毅學得惟妙惟肖把大家樂得捧腹大笑。

  剛把一夾米粉送進嘴里的賀衷寒笑得“噗——”的噴出來,其中一根粉條竟然從他鼻孔里穿出,上面還粘著一段綠色小蔥垂在下巴晃晃悠悠的,眾人看見更是樂得東歪西倒差點癱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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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左右逢源
更新時間:2009-7-19 8:52:14 字數:4647

  連續幾日的冬雨終于停下,天空逐漸放晴。

  “泰昌”商行的后院里,三十歲的貨車司機何水生急得滿頭大汗,剛開了半年的美國進口雪佛蘭小貨車突然動不了啦,剛才還在市區開得好好的,此刻竟然怎么打火也無法啟動,到車頭用搖把人工啟動也不行,發動機總是無力的喘息幾下就再也沒有反應。

  束手無策的何水生突然想起不久前和靚仔閑聊時,聽他說自己的汽車笨重落后還跟他吵了幾句,似乎這個機械修理技術高超的靚仔懂得一點修車,于是,情急之下的何水生抱著碰運氣的心態大步走進四號庫,也不管安毅正在指導兩個學徒拆卸縫紉機,一把拉過安毅大聲說道:“靚仔,和我出去一下。”

  “咩嘢事啊?”

  被商行上上下下叫做靚仔的安毅經過苦練,粵語會話能力提高很快,特別是一個月前陳掌柜給他召來兩個本地學徒之后,安毅從兩個不會說普通話的徒弟身上受益匪淺。

  也許是自己的車壞了不好意思聲張,何水生將安毅一直拉到二號庫門前的汽車旁低聲說道:“靚仔,上次不是聽你說過修車的事嗎?幫我看看怎么樣?那么多復雜的進口機器你都會修,估計對汽車也有點辦法吧?”

  安毅看看水生又看看汽車,知道高傲的何水生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絕不會找自己幫忙,雖然這只是一輛老式的雪佛蘭一點五噸載量的貨車,可在整個廣州城絕不會超過五十輛,能開著這樣一輛人人羨慕的汽車在大馬路上跑,可是非常驕傲的事,那個得意勁兒、那種優越感無與倫比,估計要比后世開輛奔馳600有過之無不及。

  安毅想了想最后還是決定幫這個忙,雖然何水生平時趾高氣揚連車頭都不讓他進去一次,但此刻看到滿頭大汗的水生臉上滿是哀求,車廂里堆著滿滿一車的貨物,安毅還是打消了看熱鬧的心理表示試試看。他向水生問完故障情況,上前打開厚重的引擎蓋吩咐水生進駕駛室啟動幾下,水生也一改往日的傲慢一一照辦。

  “撲哧——”

  水箱受熱過度壓力突增,熔化的水箱蓋密封圈冒出一片水霧,引來歐總管等七八位工友的驚呼圍觀,把半路出家只有五個月駕齡的水生嚇得臉色發白。安毅卻沒有一點驚慌的表現,而是拿來擦車的軟布覆蓋在水箱上,走到圍墻角搬來一摞青磚塞在車輪底下,然后拿上工具頂著水霧爬上車頭逐一撥弄,檢查火花塞和點火線再原樣安裝,之后檢查氣動馬達、冷卻水循環系統,發現都沒問題也覺得納悶,跳下車蹲在水箱前想了好一會,突然發現車底中段的地面上有一片油污,渾濁的機油仍在一滴滴砸到地上。

  安毅在眾目睽睽之下仰臥在地上鉆進車底,立即看到被撞傷的傳動牙包油底殼已經裂開一條兩寸多長的口子,殘存的機油正一滴滴往下落,于是也就判斷出導致機頭發燙水箱開鍋無法啟動的原因。謹慎的安毅爬出來,對著急的水生說明故障情況。水生恍然大悟,立刻告訴安毅由于連日下雨道路凹陷,肯定是滿載之后走東郊老路被崎嶇道路上凸起的石頭給撞上的。

  安毅點點頭問道:“油底殼那條縫不小,得焊補才行,廣州城有沒有汽車修理廠?”

  “哪有啊?修理汽車的鋪子誰有本事開?有車的車壞了都開到洋人開的那個沙基維修點,可那些洋人傲慢得很,要是我們的車送進去,恐怕每一個月別想修好,唉!都怪我,要是選路面的技術好一點就不會撞上油底殼了,這可是剛買半年的新車啊,要是給東家知道可怎么辦……”水生急得不行。

  “白鵝潭南岸的船廠你認識人嗎?”安毅想了想問道。

  水生高興地跳起來:“認識,我四叔就在做管工,這下好了!”

  安毅笑了笑:“這就好,等會兒我把油底殼拆下來,你就拿去找人幫忙,我留下幫你檢查一下其他部件和線路,如果順利的話,下午你就可以開走了。”

  “好咧!靚仔,修好了我連請你到粵香樓喝三天早茶。”

  安毅沒說什么再次鉆進車底,接過水生遞來的工具很快將損壞的油底殼卸下,水生拿著損壞部件飛快地趕往船廠。安毅擦擦手回到四號庫,對兩個勤快的徒弟細細指導布置工作,再次回到汽車邊爬上車頭。看熱鬧的工友們這才知道安毅還有修汽車的大本領,看著安毅眼里全是崇拜之色,就連飽經滄桑閱歷深厚的九叔也來了,對安毅頻頻點頭不住贊嘆。要知道在時下的廣州城,能修理進口機械是件了不起的事情,這些只有洋人技師才會的本領根本沒幾個中國人能靠邊,更別說修理昂貴的汽車了。

  歐總管把圍觀的工友驅散,和九叔兩個站在樹蔭下看著忙碌的安毅低聲議論,都認為自己商行能招到這樣的寶貝太幸運了。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美國轎車緩緩從后院側門開進院子,歐總管和九叔一見立刻快步迎上去,向下車的東家歐耀庭等人問好。

  一個年約十七八身穿淡紫色碎花小襖的長發女孩看到九叔連忙上去,拉著九叔的手臂問寒問暖,只見她膚色勝雪嬌顏清麗,體態婀娜秀美端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顧盼生輝,讓九叔看得老眼瞇成一線。

  身穿黑色進口駝絨大衣的歐耀庭扶扶金絲眼鏡,指指貨車底下露出的兩條腿不悅地問道:“歐總管,水生怎么回事?剛開幾個月的車怎么就壞了?”

  “是突然壞的,不過車底下的不是水生,是咱們行里的大師傅安毅那小子。東家,這家伙厲害啊!車動不了啦水生急得上串下跳沒辦法,把這小子叫來之后,三下兩下就找出損壞的地方。我們一直在這看著,這小子似乎會修車,動作非常熟練,打開車頭之后對那些復雜的機器每一部分都能叫出名字,許多詞我們都聽不懂,這不,水生把他拆下來的損壞零件拿到船廠修補了,這家伙給水箱加滿水又再三檢查車頭,最后鉆進車底搞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歐總管難得這么多話,此刻說出這么一大串讓歐耀庭也頗感驚訝,顯然是安毅的能力已經震撼了所有人,否則處事不驚的歐總管不會如此激動。

  歐耀庭點點頭,心里卻對安毅好感徒增,從第一次在商行門口遠遠觀看安毅處理麻煩開始,歐耀庭心里就隱隱感覺這是個人才,隨著時間的推移,安毅給他帶來的驚喜越來越多,成批地修復各種損壞機器為歐耀庭挽回了數以萬計的損失,更難得的是,這個年輕的高個子小伙從不居功自傲從不討價還價,踏踏實實任勞任怨,歐耀庭破格從第二個月開始給了他每月三十八元的大師傅月薪,這家伙也不見有什么激動,對一切都處之泰然,好像是根本就不關心自己的利益一樣,這讓歐耀庭一時拿不準了。因此,今日借著接寶貝女兒回家的機會,歐耀庭特意不打招呼來這看看,沒想到又給他帶來一次驚訝。

  “歐總管留步,不要叫他,帶我到修理機器的地方看看。”歐耀庭多了個心眼,她的寶貝女兒溫順地攙扶著九叔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低聲詢問安毅的事,顯得很好奇,九叔也帶著慈愛的笑容低聲回答。

  兩個學徒看到歐總管帶大老板進來連忙起身鞠躬,站在那里顯得非常緊張。

  歐耀庭掃了一眼井然有序的空間,點點頭轉向學徒,和氣地問明兩人的名字,對叫做阿華的精明小伙子問道:“聽歐總管說,你們到這學徒快一個月了,怎么樣?學到什么東西了?”

  阿華緊張地回答:“可以……可以拆卸和組裝了。”

  “哦?不錯嘛!”歐耀庭微微一笑:“你們那個小師傅平時對你們如何?有沒有藏著一手不教你們啊?”

  阿華搖搖頭:“安師傅對我們很好,一來就把他自己畫的三十幾張圖紙給我們看,三天后等我們都看明白了就教我們拆機器,我們遇到不懂的只要問出來,他都很詳細地教會我們,有時連講幾遍他也不生氣,只是……只是他知道我們兩個年紀比他大之后,就不讓我們叫他師傅,要叫兄弟,我們很不習慣。”

  歐耀庭滿意的點點頭:“能把你們師傅畫的圖紙給我看看嗎?”

  另一個叫阿志的學徒很機靈,很快拿來一卷黃色牛皮紙在歐耀庭面前的桌面上打開,歐耀庭只看了第一張就大吃一驚,如此精致標準的手工制圖他是第一次看到,特別是上面的許多符號、標志讓他驚訝不已,諸如“¤”、“MM”、等高線、誤差度等等度量標志,讓這個從法國留學歸來的大老板非常震驚,他知道如果不是接受過西式專業教育、沒學過三角函數立體幾何的人絕不會擁有這等水平。

  隨著一張張精工圖紙的展開,歐耀庭的眉頭越鎖越緊,圖紙上工整得就像印刷的字體和漂亮的阿拉伯數字、一個個用字母代替的計量符號,都讓他對自己公司底層的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生出重重疑問。

  “爸,這太不可思議了!這些圖紙比我們學院老師畫的還好,一個沒有學歷的流浪乞丐……這怎么可能啊?會不會是那個姓安的家伙從別處弄回來的?”美麗的歐小姐眼睛里滿是懷疑之色。

  “小姐,你不能冤枉我師父,這些都是我師父親手畫的,你等等……”一直不敢開聲的憨厚阿志說話了,他很快從墻邊桌面上拿來一張小一號的圖紙在歐小姐面前打開:“你看,這就是我師父昨天下午畫的卷板機軸承座改進圖紙,我和阿華在旁邊一直看他畫,師傅一邊畫還一邊說,要是能有專業的制圖紙張就好了,速度能提高一倍不止呢。”

  歐耀庭在女兒驚訝的目光中拿過圖紙細細查看:“有水平啊!一個微小的改進就簡化兩個部件,了不起!天才啊……女兒,這是真的,你看,這些圖紙雖然剪裁平整,但都是機器的包裝紙,真正的技師不會用這樣的劣質紙張。”

  九叔上前半步感慨地說道:“東家,阿志是我孫子,每天回去他都告訴我自己學到什么,看到孫子一天天學到本事我很欣慰啊!小毅師傅沒有一點藏私,全心全意帶兩個徒弟,如今阿志和阿華都能自己獨立修理了,遇到不懂的問題都能得到解答。東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九叔,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說呢?”歐耀庭非常尊敬這位兢兢業業為自己家族服務了一輩子的老人。

  九叔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得留住這樣個寶貝啊!雖然他來這的時間不長,但做出的貢獻有目共睹,剛開始大家都看不起他,現在大家都尊敬他,難得啊!前天,我看到德國‘魯麟’洋行的副經理漢斯先生又來找小毅了,剛開始我聽說漢斯不相信陳掌柜的話,認為我們的人絕不可能有這樣高的修理水平,就跑過來親眼看看,結果和小毅一待就是一下午,后來又來過兩回,直到前天拿著一小卷牛皮紙匆匆離開了。東家,我擔心洋人看上小毅了,洋人財大氣粗舍得花錢,在洋行做事的本地人收入都不錯,掃地的也能拿到十八塊月薪,管銷售的就不得了啦,最低也八十塊的月薪,還有分紅提成,買辦的更高。所以我擔心小毅年紀輕性子不穩,說不定糊里糊涂就跳槽了,要是那樣咱們損失就大了。”

  歐耀庭點點頭:“九叔說的是,看來我們得引起重視了。好了,也快到午飯時間了,家里有客人我就不見安毅了。”

  “東家慢走!”

  歐耀庭走出四號庫突然想起什么,轉過身來詢問送出來的阿華:“前天那個漢斯來這和你們師傅說什么?我記得這個漢斯很年輕,剛從德國來到廣州幾個月,還不會說粵語更不會說普通話,他們兩人怎么交流?”

  “我聽出是說英語,漢斯的英語很好,師傅的英語不怎么行,結結巴巴的,不過師父連比帶畫漢斯也能聽懂,特別是師傅畫的圖紙,漢斯一看就明白,還一個勁向師傅豎起大拇指。”阿華顯然很崇拜自己的師傅。

  “他會英語?明白了……歐總管,你代我通知那個安毅一聲,今晚我請他吃飯,地點就在我們隔壁幾家的粵香樓。”歐耀庭拿定主意,一定要見一見這位深藏不露的年輕人,什么事情都得見面后再說。

  歐總管楞了一下連忙回答:“我記住了,等會就告訴他。”

  歐耀庭點點頭轉身離去,鉆進車里看到自己寶貝女兒呆呆盯著側前方,歐耀庭順勢望去,安毅不知何時站在六米外,衣衫上滿是油污塵土像中邪似的望著自己女兒。

  歐小姐看到安毅如此骯臟的衣服和臉上色迷迷的豬哥樣,生氣地罵了句“流氓”。車子轉個彎駛出院子,歐小姐還氣鼓鼓地說道:“爸,那個姓安的哪一點看得出老實忠厚啊?整個人邋邋遢遢一副流氓像,哼!”

  “哈哈!誰讓我的寶貝女兒這么漂亮?別說安毅,老爸看到你也像看到天使似的。”

  “爸,你又來了!”

  “哈哈!這么吧,今晚你陪爸爸一起去吃飯,我們倒要看看這個安毅到底有多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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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宴
更新時間:2009-7-19 17:22:07 字數:3692

  粵香樓不是家老字號酒樓,卻因為掌柜的精明勤懇誠信厚道而逐漸建立聲譽,這里的菜式一點也不比其他幾家老字號遜色,價格卻便宜三分之一,因此每天都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下午六點,洗漱完畢換上一套銀灰色青年裝的安毅準時來到二樓臨窗雅座。剛坐下不久,風度翩翩的歐耀庭和小鳥依人的女兒在酒樓掌柜何七的恭敬引領下到來。正在看江景的安毅連忙站起來向歐耀庭和歐小姐問好,接著禮貌地叫了聲“七叔”,何七也非常喜歡這個有情有義的小伙子,由于太忙只能和氣地回答一句就借故離開了。一旁身穿碎花短襖長得小巧玲瓏的女侍者看到安毅,立刻滿臉帶笑,給他倒茶的時候兩人還低聲交談了幾句。

  “你和這兒上上下下的人很熟?”坐在靠窗主位的歐耀庭微笑著問道。

  安毅禮貌地點點頭:“很熟,包括這里的大廚譚叔,他們都是好心腸的人。”

  坐在對面的歐小姐剛才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侍者和安毅竊竊私語時,就沒來由的一陣心煩,聽完安毅的話頗為不悅地諷刺:“喲!看不出來啊,是不是有點兒臭錢就來這里花天酒地?”

  “小姐誤會了。”安毅老老實實解釋,想起當時的慘景神態頗為憂傷:“去年十月份我剛到廣州,差點兒被當成商團軍砍了腦袋,我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后來找工作過程中又病倒了,是剛才那個叫彩娟的姑娘在七叔和譚叔的吩咐下給了一碗水,還拿著兩塊牛耳餅給我充饑。你不知道,當時我餓壞了,連包裝的油紙都吞下去一半,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后來,商行開恩招收了我,有了錢我隔個三五天就到這兒的一樓買上兩塊牛耳餅,所以慢慢地就和這里的人都熟悉了。”

  歐小姐臉紅起來,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向安毅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是這樣的。”

  “沒關系,現在不挺好嗎?”安毅毫不在意,露出個坦然的笑容。

  歐耀庭點點頭:“沒想到還你有這么一段經歷,生逢亂世,生靈涂炭,都不容易啊!”

  彩娟姑娘和另兩位侍者端著菜肴殷勤擺上,禮貌地點點頭說聲“菜上齊了各位請”就悄然退下。

  歐耀庭謝絕服務生的幫忙,親自給安毅倒酒,安毅連忙站起來表示不敢當,飛快接過歐耀庭手中的法國葡萄酒瓶,恰到好處地給這對父女緩緩斟上,回到座位上才給自己的高腳杯子添上五分之一的份量。

  這一切全都落在歐耀庭眼里,對安毅的懂禮守節贊賞之余,也對他如此熟悉西式的斟酒習慣頗感驚訝:“小毅,你在哪里學的一身修理技術?”

  “在重慶……我們那兒有不少廠子,有私人開辦的培訓班,有些老板為了名聲給培訓班取個技術學院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大學,其實就是個簡單的技工培訓學校,我在里面待了兩年,有一年半是在附近各個工廠當實習技工,畢業后又在一個較大的機械修理廠干了一年,開車床,這點本事就是那時學會的。”早有準備的安毅信口胡謅。

  歐耀庭驚訝地說道:“沒想到重慶的工業這么發達,怎么我從來沒聽說過呢?”

  “我想主要是重慶距離武漢不遠的原因吧,長江流域一直是中國工業的重要地區,我聽說廣州的石井兵工廠這兩年才開始仿制蘇式和德式步槍,火炮還在試制之中,可漢陽兵工廠早就生產出來了,聽說連廣州城滿街看到的德制駁殼槍漢陽廠也批量生產了。”安毅不動聲色地說道。

  歐耀庭點點頭:“這倒是事實,報紙上不少介紹這方面的新聞。”

  “你怎么懂得這么多?”歐小姐好奇地問。

  安毅回答:“我吃這碗飯的,平時留意這方面的東西。”

  “哈哈!來,小毅,這幾個月來你干得不錯,希望你再接再厲。”歐耀庭舉起杯示意一下輕抿一口,放下杯子和氣地說道:“邊吃邊談吧,小毅,你別拘束。”

  “謝謝!”

  大家用了會兒菜,歐小姐突然問道:“你官話怎么說得這么好?”

  “還不是跟羅京學的……”

  安毅隨口說完就意識到說漏了,連忙補救:“哈哈……羅京是我在四川上學時學校的一個老師,也不是老師,只能說是個搖鈴的,每天晚上七點整他就出來搖鈴,我們就開始晚自習了,他的官話很標準,聽他說多了自己也會說了。”

  歐小姐點點頭:“怪不得,不過你們北方人要說官話很容易的,不像我們兩廣人,學起來很吃力,特別是那些卷舌的發音,很別扭。”

  歐耀庭哈哈一笑:“只要用心學,沒有學不會的,小毅現在的粵語不就有了很大進步嗎?哈哈……對不起,有個老朋友到了,我得去打個招呼,你們兩個隨意用,小毅,你可別客氣啊。”

  安毅順著歐耀庭的背影望去,發現一號包廂門前站著一大群人,其中有兩個將軍模樣的軍官。突然,安毅看到了最近日漸熟稔的蔣先云、賀衷寒和胡宗南,三人全副武裝腰掛駁殼槍,筆挺地站在一個和善的中年人身后,在一群滇軍衛士中特別顯眼。

  胡宗南也看到了安毅,對安毅擠擠眼笑了笑,側身和蔣先云、賀衷寒低語一句,蔣先云兩人也看向安毅微微一笑,但礙于軍紀兩人都一動不動,更不會和安毅打招呼。

  歐小姐看到賀衷寒和蔣先云這兩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向自己微笑,顯得非常興奮:“唉,你看見沒有?我廖伯伯身后那兩個很精神的衛士,就是黃埔三杰中的蔣先云和賀衷寒,他們和我打招呼了!”

  安毅一愣,又看了一會兒,見兩個倨傲的滇軍將軍率先進入包廂,歐耀庭在廖先生的盛情邀請下也跟隨進去,蔣先云三個筆直地站在包廂門口,與滇軍那些站沒站相的侍衛形成鮮明的對比。

  “唉!你看什么啊?我說話你聽見沒有?”歐小姐顯然對安毅的冷漠很不滿。

  安毅平靜地點點頭:“聽到了,剛才拉著你父親進包廂的是廖仲愷先生,上次路過南堤路二號的時候我見過他,大本營黨部的第二號人物,黃埔的黨代表,挺實在的一位長者。”

  歐小姐瑤鼻微翹,丹唇輕咬,把安毅誘惑得差點發傻:“你這人,怎么說起話來老氣橫秋冷冷冰冰的?真是的,一點覺悟也沒有,難道你沒聽說過黃埔三杰?孤陋寡聞!”

  受到美人如此一激,強裝老成的安毅哪里還坐得住:“不就是黃埔三杰嗎?我都認識而且還很熟,不止認識他們幾個,還有杜聿明、黃杰、劉戡、陳明仁、宋希濂這十幾個猛將和二期的幾個出名人物,我都熟悉……怎么,不信?哈哈,告訴你吧,每個月他們都要進城兩次,雖然分批分期請假出來的,但每次他們進城幾乎都會找我聊聊,我的休假時間為何都是星期天你知道嗎?就是為了遷就這幫老哥的時間,才請求陳掌柜這么給我安排的,明白了嗎?”

  歐小姐不可置信地看著安毅,對他能說出那么多黃埔軍人的名字深感驚訝,可是長年養成的優越感和不服輸的大小姐脾氣,使得她絕不愿意在安毅面前露出窘態:“講大話,哼!黃埔三杰時常在街頭和公園作演講,見過他們的人多了,你說出其他那些人的名字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整個廣州城的年輕人都在議論黃埔軍人,你一定是聽人家說了就記下的,如今卻在我面前逞能,說認識這么多優秀軍校生往自己臉上貼金,對吧……你生氣了?被我說中了是吧?哈哈,要是你真的認識,我問你,那個站在蔣先云邊上的矮個子軍人是誰?不知道吧?要是你能說出他的名字我就服你。”

  安毅本就一肚子不舒服,聽歐小姐這么一說顯然把自己當騙子了,心里有氣也就不管什么場合,他氣鼓鼓地站起來,從盤中抓起一個最大的油炸香酥蝦球,大步走到立正的胡宗南跟前,笑瞇瞇地說道:“老胡,來一個,可香了。”

  胡宗南緊張地四下一看,低聲問道:“我在執行任務,你怎么到這里來了?你小子又發財了?”

  “發個屁財,不過夠吃夠喝,來,吃個蝦球,你一定沒吃過。”安毅說完把蝦球生硬塞進胡宗南的嘴里,胡宗南想拒絕都沒有辦法,只好含著香噴噴的蝦球看向一旁的蔣先云。

  安毅見蔣先云怪罪的眼神,哈哈一笑:“等等,我給你和老賀也來兩個。”

  “小毅,你給我滾蛋!這么多人看著,影響形象你懂不懂?快滾!”

  蔣先云站得筆直,嘴里低聲告誡安毅,兩米開外的賀衷寒卻滿眼笑意,趁安毅沒注意上前一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又退回原位恢復直立姿態,隨即向安毅猛眨眼睛,意思是別搗亂了快滾吧。

  安毅拍拍屁股,樂呵呵地回到原位上,看著滿臉驚愕的歐小姐笑道:“怎么樣?相信了吧?那稍矮的叫胡宗南,和蔣校長一樣都是浙江人,如今他和陳賡都是校軍特務連的連長,一期其他的那些哥們兒畢業之后也都是連長、副連長、教導員了,最次的也混了個排長,老胡和我雖然認識得晚些,但我們兩個特別投緣,你別看老胡在外面繃著個臉人五人六的,可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個正經,哈哈!他和我老鄉曾擴情都是非常有趣的人。”

  歐小姐聽得有趣,“噗——”的一笑,隨即低頭沉思。很久才悠悠抬起頭,臉上露出頑皮的笑容:“就算你認識吧……你看過血花劇社的演出嗎?”

  “這倒沒有,聽黃杰和老杜他們說陳賡反串花旦演得很好,我總有點兒不相信,老陳豎起眉毛的樣子能把打架的公牛嚇跑,怎么可能演花旦?要是說扮演個媒婆什么的還有可能,”安毅對此特別納悶。

  歐小姐哈哈大笑:“你太有趣了,哈哈……不過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明天我們女子師范就要放寒假了,明天上午黃埔的血花劇社要來我們學校聯歡并表演新話劇,我們學校的同學們為此都準備了好幾天呢。可惜啊!你不是哪個大學的學生,也不是革命軍人,沒有這個眼福嘍。”

  安毅愣了一下,惱火地看向十米外包廂門前站崗的胡宗南幾個,仿佛自言自語地埋怨起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上周老杜、老胡這幾個孫子老嚷嚷,一定要我明天中午請吃飯,原來哥幾個是到女校泡妞之后找老子買單啊!奶奶的老杜老胡,怎么這么狡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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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餐飯的記憶
更新時間:2009-7-20 0:01:16 字數:5212

  晚宴令歐耀庭深感滿意,雖然他為了應酬離開一段時間,但回來之后安毅還是很禮貌地等候,桌上的精美菜肴也沒有動什么,與自己女兒相處也規規矩矩。從這些細微之處,歐耀庭就能看到安毅的誠實和禮貌。

  最令歐耀庭滿意的是,當他旁敲側擊詢問安毅和德國“魯麟”商行的副經理漢斯交往的情況時,安逸非常坦率地回答,說德國產的縫紉機在設計上有些值得商討的問題,漢斯是個很盡職的人,聽了自己的意見非常重視,和自己商量了幾次,把自己嘗試性的部件改進設計圖拿走研究,僅此而已。安毅最后很嚴肅地表態:漢斯從未和自己提起“魯麟”洋行的事,自己也從不愿意打聽洋人的事情,更不愿意在洋人手下干活,雖然收入可能高于中國人開設的商行,但是給自己人干活心里踏實睡得香。

  安毅這些話讓歐耀庭和歐小姐深感意外,同時也從安毅的話語和神態中聽出了某種深意——安毅對列強沒有一點好感甚至還有點抵觸。這一結果讓歐耀庭放心不少,歐小姐心中對安毅也增添不少好感。

  然而,這對父女哪里知道,安毅設計出的圖紙經漢斯“改進”之后,讓“魯麟”洋行高層大為興奮,其中的兩個精巧的設計方案讓洋行上下深為贊嘆:其一,改進了手搖傳動,腳踏式傳動的精妙設計解放了車工的另一只手,使得勞動效率大大提高,“魯麟”商行也因此而迅速反饋回去,只用四個月時間就生產出他們號稱“革命性”的新一代腳踏縫紉機,功不可沒的漢斯也因此而晉升中國華南區經理。美國人在德國人推出新品三個月之后才匆匆跟隨,可這寶貴的三個月已經讓德國人搶占先機遙遙領先。其二,安毅對縫紉機鑄鐵基座的厚度進行嘗試性的改良,重新設計的基座節省了四分之一的原材料,使得一年之后德國“百福”縫紉機的重量大大減輕,在全世界特別是印度和遠東地區的銷量急速增長,遠遠超過了美國“勝家”縫紉機的兩倍以上。

  漢斯是個誠實的人,他的許多點子和豐富經驗給了安毅很大啟發,可以說這些改良是兩個人合作的成果,只是在安毅再三懇求下,漢斯才在設計圖紙上署下自己名字,盡管他對安毅的決定深為不解。安毅也受益匪淺,漢斯根據與安毅達成的秘密約定,以安毅的戶名將一千大洋的“辛苦費”存入沙面租界的英國渣打銀行,漢斯也因這一設計專利而名利雙收,而且這一切除了漢斯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次日上午,休假的安毅在水生的懇求下跟隨他的貨車跑了一趟東郊,車子運轉如常,沒有再出現任何問題。水生十分感激,又聽安毅對開車技術的幾個獨到看法之后,終于戰戰兢兢地讓安毅駕駛一段路,還好,安毅除了開始掛檔時因生疏而發出幾下難聽的“嘎嘎”聲之外,隨后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穩,路況的選擇和預見性比水生強多了,以至于水生忍不住建議安毅轉行開車,讓安毅深感驚訝。

  水生之所以這么慷慨里面有個很大的原因,東家歐耀庭定購的雪鐵龍轎車即將到貨,這輛送給歐太太的專車還沒有司機,水生很想到太太身邊去開新車,一來開轎車要比開貨車高貴百倍,二來不用那么辛苦地跑東莞、三水等周邊地區,不但收入高一倍,陪老婆孩子的時間也多一些。

  回到商行已是中午十二點,安毅去了趟粵香樓,隨后到老道的算命攤子坐下,像平常一樣和老道低聲聊些最近的新聞交換些看法。老道也非常喜歡和安毅聊些時政和軍閥的事情,他覺得安毅偶爾說出的一些話非常有道理,也很有預見性,因此一老一少樂此不疲,不時針對時弊開些玩笑。

  “小毅,你這家伙悠閑啊!”胡宗南來到攤子前大聲笑道,杜聿明幾個站在他身邊也一臉笑容。

  安毅轉過腦袋,看到弟兄們都來了連忙站起打招呼:“我還以為你們都被女校生盛情挽留了呢。”

  “我們是被挽留了,可這幫人面子薄,演出完像逃兵似的逃走了,要不是我們追出來,估計人影都不見了。”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圓臉女生大方地說道,最近廣州城的女孩流行短發,特別是所謂的革命女青年,永遠走在時尚的前列。

  “這兩位是……”安毅轉向賀衷寒。

  賀衷寒很有風度地介紹:“這位是金慧淑,這位是潘慧勤,都是省里師大的學生會負責人,給我們幫了不少忙。”

  “小毅,找個地坐下填飽肚子再說吧,早上一碗稀粥頂到現在,腿肚子都打顫了。”杜聿明毫不客氣地嚷嚷。

  曾擴情附和:“對!這里距離芳姨的米分攤不遠,那兒的燉牛肉給人印象很深。”

  眾人看了看賀衷寒,曖mei地笑了起來。兩個英姿勃發的女生不知怎么回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企圖弄明白。這下賀衷寒臉色不好看了,瞪了曾擴情一眼揪住安毅就走:“餓壞了,前面帶路!今天老子要革命,要吃大戶!”

  眾人跟在后面,聽了賀衷寒惡狠狠的話,想起他粉條穿出鼻孔的狼狽樣強忍著笑,搞得兩個女生郁悶不已,卻又不好意思詢問。

  走出三十米到了雕梁畫棟的粵香樓門前,安毅停下步子不走了:“各位老哥,你們有多久沒吃到家鄉的白膜大餅了?老杜,老關,你們兩個陜西來的感覺如何?”

  關征麟想起軍校照出人影的大米稀粥和沒有油水的菜梗瓜絲,不由嘆了口氣:“別提了,小毅,我做夢都想著家鄉的大餅啊,只是整個廣州城除了幾家變了味的包子鋪之外就是西式面包,那些金燦燦黃橙橙的面包蛋糕大街上的西點鋪子都有,可咱們哥幾個都吃不起啊!算了,將就點兒吧。”

  杜聿明和陳明仁熟悉安毅的性格,知道他這么一問肯定有目的,沒想安毅二話不說扯住關征麟和賀衷寒的手大步走進粵香樓,早已等候的彩娟幾個連忙熱情地招呼起來。曾擴情幾個看到進入這么高檔的地方連忙叫住安毅,安毅裝著沒聽見,硬把關征麟和賀衷寒拉上去,嘴里嘻嘻哈哈胡說八道。

  賀衷寒、胡宗南、蔣先云幾個昨晚剛護衛廖先生來此自然熟悉,但也搞不清安毅為何請大家在這么高檔的地方吃飯,看到伙伴們三三兩兩上去了,胡宗南幾個和落在后面猶豫不決的兩個女生也只好跟了上去。

  中午客人不多,老板七叔特意給安毅和他的朋友們安排在二樓較大的觀濤閣包廂,大家進去看到豪華的裝修和墻上的名人字畫都不怎么說話了,似乎是這樣一個奢侈的環境讓大家感到壓抑,感到不合身份。

  安毅低聲吩咐彩娟幾句,接過她手里的茶壺招呼大家坐下,給每個人都倒上杯茶:“各位,還有兩位小姐別客氣,小弟我和這的老板七叔、大廚譚叔和幾個小妹都很熟,我剛來廣州的時候連上衣都沒有一件像樣的,是七叔他們看我病倒在門口不嫌棄,還送給我一碗水兩塊餅,所以我很感激他們,一直以來他們對我也非常照顧。今天請大家到這里并非小弟擺闊,而是真想讓各位大哥吃上一頓面食,我估摸著別的店鋪不會給咱們做的,只有七叔和譚叔才會給咱們做,耗費不多是小弟的一點心意,希望各位大哥不要介意,更不要想到別的地方,否則小弟全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眾人這才釋然,隨即笑起來,杜聿明感動地問道:“小毅,你一定是早就想好了吧?”

  安毅打個哈哈坐下:“對!一袋五十斤的美國面粉前幾天我就托人買好放這兒了,白膜要發酵,我不能給哥幾個吃死面饅頭,還有千層餅,都需要提前準備,因此昨晚我們老板請我到這吃飯的時候,我就求得七叔和譚叔的同意今早提前做,等會兒端上來大家好好嘗嘗,可能不夠地道,但也只能湊合著吃了。”

  眾人非常感慨,蔣先云和賀衷寒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里的真情流露。這時一股香味傳來,彩娟幾個絡繹端上兩大盤蒸白膜、三大碟烙餅、三大碟蔥油千層餅,接下來是兩大蠱子的燉雞湯,幾小碟水煮花生、涼拌冬筍和一碟油爆辣椒。八個大漢毫不客氣起大吃起來,安毅也吃的滿頭大汗樂呵呵的,不時給杜聿明和關征麟幾個添上湯水,就連兩個女生也被大家熱鬧豪放的吃相所感染,夾起酥脆的千層餅試了一口隨即大聲贊嘆。

  大家毫不客氣地將桌面上的食物一掃而空的時候,彩娟和另一個女孩端來兩盆熱氣騰騰的水餃,眾人一愣,隨即均勻地分起來,每人十個不多不少,吃得眾人大呼過癮,心滿意足。

  桌面收拾一空擺上茶杯,關征麟接過安毅遞來的茶水嘆了口氣:“謝謝你,小毅,這餐飯太香了!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大家齊聲附和,紛紛向安毅致謝。安毅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就一餐飯別說得這么鄭重,以后只要大哥們想吃就提前通知我,我也喜歡面食,正打算買個爐子和煎鍋回去自己做,只是我住的地方太小擺放不下,所以一直沒下得了決心,不過剛才彩娟姑娘偷偷跟我說了,七叔他們也喜歡千層餅和餃子,打算下一步推出還外賣,方便多了。”

  “小毅,昨晚歐耀庭先生為何請你在這吃飯?你小子是不是高升了?”胡宗南問道。

  安毅搖搖頭:“請我吃飯是因為我修好了幾十臺無法修復的進口產縫紉機,還幫商行修好了出故障的小貨車,沒別的原因,我也沒高升,不過我的薪水倒是高升了,從這個月起每月領六十塊錢,所以啊,我比你們有錢,請自己的好兄弟吃餐飯不過分吧?”

  眾人一片嘩然,對年紀輕輕的安毅擁有這么高深的技術非常震驚,特別是安毅如此高的月薪,比黃埔的教官都高出一倍有余。

  “奶奶的!怪不得你這小子不愿考咱們黃埔,原來過得這么滋潤,我說呢……”四川老鄉曾擴情心思果然細密,一句話讓眾人對安毅推三推四不考黃埔的原因說得清清楚楚,兩個女生對思想落后的安毅也改變了看法,覺得他似乎沒有原先英俊和可愛了。

  聲討聲中,安毅連連擺手,說出一番讓大家深思的話:“老曾你胡說八道,各位大哥別聽他的!老曾你太不夠意思了,還老鄉呢?真是老鄉見老鄉背后打一槍!”

  眾人聽得有趣哈哈大笑,曾擴情也不好意思了,安毅嘆了口氣:“實話告訴大家,我安毅短短幾個月從一個顛沛流離的流浪漢,成為一個月收入幾十元的高級職員,除了對自己在這一過程中的努力感到一些安慰之外,心里空空蕩蕩沒個著落。沒錢的時候拼命想,老子一定要有錢要做富翁,可是如今剛有點兒錢,卻感覺除了面對冷冰冰機器的時候心里充實之外,其他的時間都非常空虛。也許大家會說,這是小弟沒理想沒抱負,沒有為國為民的豪情壯志,這些道理小弟都懂,小弟從結識各位大哥開始就覺得特別投緣,也想和各位大哥一樣成為救國救民、頂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小弟如今連個證明身份的文件都沒有,剛開始學寫毛筆字現在連毛筆還握不好,大家讓我拿什么去考黃埔?如何能通過從軍來實現理想?難啊!小弟如今只能琢磨些機械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在這方面走出條路子,希望各位大哥諒解。”

  大家聽了安毅的話沉默了,蔣先云卻想到很多,他知道安毅絕對是個擁有一身機械修理技術的奇才,否則不可能獲得大名鼎鼎的歐耀庭的垂青,也不可能獲得如此高的薪水,他沉默片刻,關切地問道:

  “小毅,身份證明不是什么問題,在這個軍閥割據、戰火頻生的時代很多人沒有身份證明,這些能理解,只要找到個保人就能辦好,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連外國機器和汽車都會修,怎么不會寫毛筆字呢?你在哪兒上的學?”

  “唉!小時家里窮沒機會讀書,長大了流浪到重慶的幾個工廠干過一段時間,大家也知道連年的軍閥戰亂,廠子都不太景氣,開開關關小弟也就得東奔西跑找碗飯吃。只是小弟對機修特別上心也肯學,所以就掌握了一些技術,不知為何得罪了黑道在四川待不下了,流落到廣州后幸好獲得歐先生的收留,小弟也肯下功夫琢磨,誤打誤撞做出點成績,說讀書真沒上過什么學校,有限的知識還是承蒙工廠師傅教育的結果,不提也罷。”安毅避重就輕搪塞過去。

  賀衷寒皺著眉:“你小子沒讀過書,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口才和思維?”

  “老賀,你這不是在雞蛋里挑骨頭嗎?”

  安毅生氣地看著賀衷寒:“嶺南粵劇團那幾個唱老生的出名吧?孫大元帥都對他們贊譽有加,可據我所知,其中三個也就是認識扁擔大的‘一’字,可人家就是唱得好,你捅天去?從漢朝到現在的歷史人物人家都能隨口道來,為何我沒看到你去問他們為何不識字?”

  眾人哄然大笑,賀衷寒想想也真是那么回事,這林子大了什么鳥沒有?某些人在某個方面是天才,在某些方面可能是個白癡,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這么一笑氣氛頓時熱鬧起來,眾人也不再糾纏這事,而是海闊天空地熱聊起來,直到陳明仁提醒得回去了,大家這才意猶未盡地站起來。

  走到一樓,安毅停下了:“老杜、老關,還有哥幾個,今天你們能有機會出來,可學校里還有很多弟兄出不來,也吃不上一頓面食,這里是小弟特意委托大廚譚叔幾個多做的牛肉餡餅,按照小弟記憶中西北風味做的,帶回去吧,以后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眾人這才注意桌上三個蓋著白紗布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籃,杜聿明上去打開一看,每個竹籃里至少裝著五六十個烙得金黃的香噴噴大餅,感動之下呆在原處不知該說些什么。

  胡宗南搓搓鼻子,大步走過去提起一藍:“光亭、君山,你們倆也別閑著各提一份,革命軍人別他娘婆婆媽媽的!”

  杜聿明和賀衷寒依言照辦,提起籃子跟著胡宗南大步離開,蔣先云等人與安毅道別后也快步離開,心中的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兩個女生看到安毅和一幫黃埔軍人的深厚情誼也大為感嘆,熱情地詢問安毅的工作地點,邀請安毅有空去參加她們每周日在公園舉行的革命活動,又說了會兒話才揮手道別。

  看著遙遠的碼頭上弟兄們上船離開,安毅感到非常滿足,覺得自己有了錢能為這樣的兄弟盡點力非常自豪,友情的寬慰與滋潤也讓他感受到自己不再孤獨,根本沒有想到他的一餐面食幾藍烙餅,讓黃埔的數十名將帥和其他獲知此事的同袍一輩子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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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遭嫉恨
更新時間:2009-7-20 11:07:47 字數:3354

  一九二五年元月二十日,農歷臘月二十六,大寒

  上午八點不到,安毅就來到商行,發現所有的員工都神色緊張地集中在店堂里,就連傷風請假的歐總管也坐在后門邊的高靠椅上悶頭吸煙,旁邊的九叔向安毅微微示意,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完了只顧喝茶什么也沒說。

  安毅深感納悶兒,突然聽到站在門口的幾位同事大呼小叫一陣忙亂,很快就恭恭敬敬站在大門內的兩邊,陳掌柜離開收銀臺,大步走出門外,彎著腰把東家歐耀庭夫婦和歐小姐等人迎進店里。

  歐小姐凍得小臉通紅,像個可愛的蘋果,一雙大眼睛顯得那么柔善明亮純真無暇,端端正正的小瑤鼻、吹彈得破的肌膚配上可愛的丹唇令人愛慕不已。她一進門就四處打量,看到安毅和兩個老頭在一起立刻瞪了他一眼,微微翹起的嘴唇顯得任性頑皮。

  陳掌柜咳嗽一聲,所有人都站直,安毅攙扶著生病的歐總管沒有加入左右兩排的員工行列,而是上前半步就站著不動了。

  歐耀庭對全體員工說了一番感激的話,然后和雍容慈祥的太太一起給每個員工發年終紅包,二十六個員工領到紅包一一彎腰道謝,隨后向陳掌柜鞠躬就回去度年假了,十多分鐘后店里只剩下五六個人,包括攙扶著歐總管的安毅在內。

  歐太太來到安毅身邊,和藹地仔細打量一番:“果然是個靚仔,比水生說的還要俊秀,像個出自名門的讀書人,不錯,不錯!”

  歐耀庭看到安毅不好意思低下頭,哈哈一笑:“小毅,拿著,這是你的那份,這三個月來你的表現很好,任勞任怨誠實勤懇,帶出兩個一等一的熟練徒弟都能獨當一面了,了不起!年紀輕輕這有這份胸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安毅雙手接過歐太太遞來的紅包,深深鞠躬:“謝太太!謝先生!”

  “不用謝,這是你該得的,好了,辛辛苦苦這么久,也該回家休息休息了,年初八才開工,不要急,我可聽說你干活從不懂得休息的。”歐太太和藹地叮囑。

  “謝謝太太!”安毅再次鞠躬轉身離去。

  “小毅等等!”

  歐耀*前一步走到店堂里面一點,顯然是不愿意讓人聽到他的話:“小毅,今天我就離開廣州前往香港,打算把公司總部設在那里,廣州的幾個商行就由陳掌柜主管了,如果有機會,你多幫助他排憂解難,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雖然別人都覺得你年輕,但是我看得出你潛力很大,對管理有自己獨特的看法,做事一絲不茍精益求精,這非常難得,所以我想讓你先好好鍛煉幾年,回頭很多重任最終要落到你的肩上。”

  安毅著急地說道:“不不!先生過獎了,我沒有先生說的那么好,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歐耀庭哈哈一笑:“行,我也不啰嗦了,只是還有件事你得聽著,水生一家也跟我一起去香港安定下來,本來我要九叔他老人家也一塊搬去的,但他舍不得離開廣州,今后你替我多多照顧他老人家。水生走后商行就沒司機了,這段時間你不少幫忙開車送貨,以后出車的事情你需要擔負起來,有空就指導指導你的兩個徒弟,他們如今雖然熟練了,但遠遠沒有你的獨到眼光和豐富經驗,這些事你替我多費心了。”

  “放心吧,先生,我一定盡力去做。”安毅鄭重地答應下來。

  歐耀庭欣慰地點點頭:“很好!不過你自己也多留意一下時局,陳炯明就要打過來了,注意自己的安全,也許你也聽九叔說過我曾是商團副會長,陳炯明對我支持國民政府恨之入骨,所以我不得不離開廣州避一段時間,家里就拜托你和工友們了。”

  “明白!”

  安毅向九叔和歐總管鞠躬告辭,根本沒看到另一旁陳掌柜嫉恨的目光。

  安毅走到門口正要邁下臺階,一個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站住!怎么這么沒禮貌?”

  安毅無奈地轉過身,對走到自己面前的歐小姐笑道:“忘了向你告別了,對不起!祝你新春快樂!”

  “哼!告訴我,你是怎么認識我慧淑師姐的?”歐小姐恨恨地盯著他。

  一陣處子的幽香沁入安毅心脾,他只覺得自己心跳加速,難以自制,結結巴巴地回答:“是上次……就是你們放假那天中午,金慧淑小姐兩個和我那幫黃埔兄弟一起來了,吃飯的時候才熟悉的。”

  “還算你老實沒撒謊。”

  歐小姐點點頭又再繃緊小臉:“還有,為什么那天你不邀請我一起去?你不知道黃埔那么多優秀生我都想認識嗎?”

  安毅叫起苦來:“姑奶奶,你什么時候吩咐小弟這件事了?你不說我怎么敢騷擾你啊?要是別人誤解我暗戀你,我不被你老爸扔下珠江才怪呢!”

  “噗——”

  歐小姐忍不住笑了:“油嘴滑舌的家伙,眼睛也賊!哼!明知道我爸爸那么看重你,竟然還胡說八道,看我不告訴我爸爸。算了,饒你一次,不過要是我心情好的話會從香港寫信給你,你一定要回信哦,否則我叫爸爸開除你,讓你流浪去!”

  “行!只要接到你的信我立刻回信,行了嗎,姑奶奶?這外邊冷你又脫了大衣,別到了香港流鼻涕。”安毅一本正經地開玩笑。

  歐小姐大怒,打了安毅一下,誰知安毅根本就沒有躲閃,硬受了一拳。

  這一拳正好打在安毅的肩胛骨上,痛得歐小姐捂住手,依依呀呀地罵起來:“你這死東西,居然穿這么少,疼死我了……”

  安毅頭也不回走下臺階,拐向左邊人行道走幾步就被等候多時的水生拉住了:“小毅等等,我跟你說件事。”

  “水生,什么事?”安毅對自己心中不認可的人從來不兄弟相稱。

  水生習慣了也不在意:“我跟你說,你今后得多注意一下陳掌柜,惹不起躲得起。他是太太的內弟,如今受重用主管歐家在廣州城的八大商行,如日中天吶,昨晚正是他向老爺提出讓你開貨車的,很陰險啊!”

  “水生,你干嘛跟我說這些?”安毅不解地看著水生:“再說開車有什么不好?有時間多做點兒事沒什么啊?”

  水生著急的搖搖頭:“我就知道你這人耿直,其實我很感激你,知道嗎?你人正直義氣知道嗎?幫了我何水生很多忙你記得嗎?所以我把你當成自己兄弟!哎呀,你啊還年輕,不懂商場上的陰險,陳四眼聽老爺時時夸你早就滿懷怨恨了,他跟隨老爺干了近十年也沒有老爺夸你多,所以他嫉妒,明白嗎?再一個,陳炯明十萬大軍就要反攻了,如今廣州近郊各縣鎮哪天不傳出槍聲?子彈可不長眼的,要是哪天他懷恨在心安排你去送死怎么辦?兄弟,你人實在,可也不能不留個心眼啊……不說了,老爺出來了,記住我的話,小毅,記住!聽到沒有?”

  看到水生匆匆跑到門口的第二輛車外站立,安毅嘆了口氣,低頭離開,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還有個薄薄的紅包,想也不想折疊起來放入內袋,心事重重地沿著靠江堤的人行道漫步獨行。

  不遠處的警亭外,眼尖的小警察盧坤看到安毅獨自一個人慢慢走來,立刻跑進警亭搖響電話,一陣匯報過后馬上跑出來,叫過另一位伙計低聲耳語了幾句。

  安毅走到警亭也沒注意,只顧低頭前行,盧坤上前兩步攔住安毅的去路,笑瞇瞇地打招呼。安毅禮貌地回應,問問李鐵奎大哥的近況又問問放假回去過年不?聊了將近十分鐘安毅要告辭離去,誰知盧坤很熱情問個不停,另一位小警察也在旁笑瞇瞇看著,安毅只好耐下性子一一回答自己近來的生活情況。

  一輛黑色美國道奇轎車緩緩停在警亭的人行道上,安毅驚訝于盧坤兩人立正行注目禮,隨即便轉過身體,一眼就看到一身黑色大衣端莊美麗的龔副局長已經下車,笑容可掬地向自己走來:

  “可找到你了,我也叫你小毅吧,同意嗎?”

  安毅禮貌地微微鞠躬:“當然行了,你比我大嘛。”

  龔副局長哈哈大笑,笑得非常愉快爽朗:“你真有意思……我回來太忙了,找你兩次都沒找著,后來知道你在‘泰昌’我才放心,這不,今天有時間我特意趕過來。”

  安毅立刻明白為何盧坤和另一個小警察留下自己這么久,還一個勁兒的沒話找話凈瞎掰。盧坤看到安毅責備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傻笑,安毅拿他也沒辦法。

  “小毅,到我辦公的地方看看怎么樣?我還沒好好謝你呢。”龔副局長和善地問道。

  安毅搖了搖頭:“我哪幫到什么忙?不幫還好點,越幫就越忙,害得你差點耽誤了。”

  龔局長一愣,對安毅大感興趣:“這樣吧,不管怎么樣你也是幫了我的,大姐我今天也幫你個忙。你不是住在潮興街芩家大院嗎?到現在也沒有身份證明對嗎?而且你和黃埔那幫驕子相處很好,大姐就自作主張幫你在廣州落個戶籍吧,怎么樣?”

  安毅大吃一驚:“你……你都知道啊?”

  “我不但知道你的生活,還知道你的工作,你有一手修理機械的絕技,你們老板歐耀庭先生每次提起你都贊不絕口,說你是他平生僅見的天才,這才讓我們了解你的另一面。”龔副局長頗有意味地笑了笑:“怎么樣,如果愿意讓大姐幫你這個忙就上車吧,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

  安毅想了想點點頭,跟隨龔副局長走向轎車,心里在想老子真他媽的遇上特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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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終于不是黑人黑戶了
更新時間:2009-7-20 18:52:24 字數:4951

  越華路國民政府大樓一樓西側,就是龔副局長的黨部二局局長辦公室,室內簡潔寬敞,高大的西式落地窗將室外的陽光透入,使人感到幾許溫暖。

  “小毅,你過來。”

  坐在寬大辦公桌后面的龔副局長揚起頭,很自然地輕掠幾縷自然下垂的秀發,光潔的前額更顯白皙潤澤:“坐,你得填寫一下這張表格,盡可能詳細一些。”

  安毅坐在桌前的會客椅上,看了看桌面上的文房四寶,指指青瓷筆筒:“能不能借我支鋼筆?”

  龔副局長微微一笑,拿起筆遞給安毅:“沒想到小毅是個新青年呢,你們在商行工作的很多人大都習慣用鋼筆,攜帶方便,書寫速度也快很多,給!”

  安毅誠實地笑了笑:“可能我是個例外,我的毛筆字寫不好,還在練習之中。”

  龔副局長蛾眉微翹,含笑看著安毅在表格上用心填寫,她的目光溫和如水,透出絲絲關懷之情,挺直秀美的鼻子下的姣美雙唇微微閉合,嘴角微微上翹帶著幾許笑意,微微翹起的漂亮下巴潔白如玉,整個人顯得端莊秀麗溫婉嫻靜。如果不是挽著少婦型的高發髻,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個年已三十一歲的人,更不會相信這位身材修美的年輕女子,會是國民黨黨部機要局的副局長。

  她的目光從安毅的筆尖轉到他修長的手指,再從手指轉向他干凈整齊的深藍色青年裝,最后在安毅的鼻尖和眼眉之間停駐。她從未見過神韻如此奇特的小伙子,緊閉的雙唇線條柔和但又非常明朗,高挺的鼻子端端正正,略長的下巴中間下部有條輕微的豎形輕紋,輪廓清晰,隱隱透出一股堅毅執著之氣,特別是安毅那雙專注的眼睛,從第一眼看到就令她生出一種愉悅感,很少有哪個男人長著如此秀氣的長睫毛,可是配上一對濃淡相宜微微上翹的長眉之后,如此清秀的眉目竟然毫無柔弱之感,反而透出一股英氣和活力。這一切,與安毅挺拔的身軀和以及略微低沉的溫和嗓音結合在一起,竟然讓這位外表端莊溫雅,內心執著堅毅的奇女子感到無比親切甚至有點痛愛,就像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在此之前,她只是從言情作品中了解到如此復雜如此奇異的感覺,這種奇妙的感覺突然出現在自己身上,讓她感到微微驚訝,也有點迷惘凌亂。

  “給,麻煩你了。”

  安毅擰上筆帽,雙手將表格禮貌地推移到龔副局長面前。

  龔副局長眼里有些慌亂,但很快恢復平靜,伸出芊芊素手拿起表格含笑察看,引入眼簾的端正工整猶如印刷般的字體令她大為驚訝:“太漂亮了!小毅,你糊弄大姐是不是?這樣一手好字還把自己說得那么不堪,我還真以為你從來沒上過學呢,我看啊,就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也寫不出如此工整漂亮的仿宋正體字。”

  安毅不好意思地解釋:“其實這與我的職業有關,做學徒開始就在師傅指導下看零配件的設計圖,熟練之后師傅手把手地教,慢慢學制圖書寫加工程序,從一開始嚴格的師傅就要求按照正規的格式寫,一點兒也不能馬虎,久而久之變成了習慣。毛筆字我就不行了,老道說我的毛筆字就像狗啃過的骨頭,沒有肉。”

  龔副局長抿嘴一笑:“真有趣,哪有這么形容的?你說的老道是誰?不會是道觀里的吧?”

  “不不!那是我的一個長者,我剛到廣州就病倒了,人事不省,是他和另一個名叫羅紹冬的兄弟把我治好的,長者名字叫勞守道,在南堤大馬路鴻發絲綢商行邊上的小巷口擺攤算命,平時我都叫他老道。”安毅詳細解釋。

  龔副局長點點頭,其實一個半月來她為了找到安毅,讓下屬做過深入了解,很清楚那個老道的現狀,也認識在廣州省民政局制衣廠做辦事員的冬子,前段時間為了制作大幅黨旗她去過那個制衣廠,在下屬的提醒下不動聲色地觀察過老實勤懇的冬子,頗有點印象,但她沒有點破,而是站起來探出身子指著表格上籍貫那一行柔聲問道:“小毅,這‘四川都江堰’不規范,都江堰是個堤壩不是地名,應該是四川灌縣才對,還有直系親屬這一欄,你父親安世平寫對了,母親為何不寫上?”

  “哦?這……我糊涂了。”

  安毅連忙拿起筆擰開筆帽,一陣微風吹來,一縷秀發輕撫到安毅高高的鼻尖上,一陣如蘭的幽香鉆進鼻子浸入他心肺,讓他感到一陣眩暈難以集中精神,那幾根纖纖秀發再次蕩起,發梢恰好鉆進他的鼻子,刺激之下安毅不爭氣地打響個“哈嗤”,把龔副局長嚇了一跳,看到安毅手中的筆掉到桌面上她才意識到剛才的尷尬,俏臉微紅立刻撿起筆:“你說吧,我幫你填。”

  安毅按住激蕩的情懷:“龔副局長,我……我沒有母親,我是……是我父親從一家診所外面的垃圾桶邊上撿回去的,所以……”

  龔副局長一驚,看著安毅眼中隱隱的傷痛心里很難過:“原來這樣……明白了,大姐給你改改吧。”

  龔副局長用鋼筆修改籍貫,又在下面兩欄添上幾十個字,站起來走出門口:“小毅你坐會,我一會就幫你辦好,口渴了自己添水,想喝茶矮柜上有一罐西湖龍井,別客氣啊!”

  安毅沒有添水也沒泡茶,而是默默打量這間古樸明朗的辦公室,孫中山親筆書寫的“天下為公”字幅掛在正中潔白的墻上,左邊的一溜書柜裝滿了書籍,有幾本還是外文書籍。右邊的一溜鐵皮柜整齊擺放全都緊閉著,兩盆茂盛茁壯的萬年青點綴在西式皮沙發背后和墻角的紅木架子上,整個空間顯得雅致簡樸不失活力,根本沒有女性辦公室的半點脂粉味。

  喝下口白開水輕輕放下茶杯,安毅的目光再次轉到辦公桌上,晃眼看到左側的一個六吋紅木相框頓時來了興趣,他小心地拿過相框細細觀看,一個戴著無邊眼鏡,身穿三件套深色西服的男子側身黑白照讓安毅頗為驚訝,他發現照片中這個笑容真摯文雅俊朗的人竟然和自己有幾分相似,感到很不可思議。再細細一看下角的一行小字,安毅立刻知道照片中男人的名字和身份:愛妻留念,明揚,一九一三年春于舊金山。

  門外傳來龔副局長的腳步聲,安毅連忙把相框放回原處,端起茶杯胡亂喝一口。

  龔副局長已經看到安毅的舉動,她不動聲色回到座位上,將一個牛皮信封放到安毅面前:“辦好了,今后你就不用為身份發愁了。”

  安毅拿起信封打開:“這么快?不用去警局戶籍科嗎?”

  “特事特辦,好好看看吧,要保存好,補辦很麻煩。”龔副局長情不自禁掃了一眼丈夫的遺像,端起茶杯去添水。

  安毅拿出印刷粗糙的硬紙片細細觀看,發現自己的住址變成了“泰昌”商行后面的小巷地址,是商行后院的倉庫,籍貫西川灌縣這些都一一羅列清楚,發證機關正好是南堤警察分局。安毅感激地致謝:“謝謝龔副局長,我終于告別黑人黑戶的日子了。”

  龔副局長聽得有趣呵呵一笑:“聽你說話很有意思,總是令人感到意外又挺新穎的,盡管你說自己沒讀過書,可大姐還是不相信,你這家伙一定有很多事瞞著我……算了,由得你吧。”

  “大姐,南堤分局是不是李鐵奎大哥所在的分局?”安毅不愿多說自己。

  龔副局長回到座位上:“正是,你那李大哥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神槍手,黑夜中抬手一槍就能打滅五十米外香頭的本事沒有幾個人擁有,雖然他出身于川蜀的袍哥幫會,但是很早就追隨四川的幾個同盟會元老擔任侍衛,后來因內部的分裂他選擇留在廣州。上次碼頭上的事情之后我了解過他,覺得是個人才想把他調到我們黨部來,可吳鐵城局長不愿放人,說廣州城治安混亂需要增加警力,你那李大哥是個難得的射擊教官,如今被抽調到東校場的軍警訓練營,正式升任警長了,中尉軍銜。”

  安毅點點頭:“怪不得我說挺長時間沒看到他了。”

  說完這話,安毅就沒吱聲了,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猶豫片刻就想告辭,卻鬼使神差地望向那個相框:“剛才你不在,我看了照片,照片上的人很英俊很隨和,像是個留洋的教授……”

  龔副局長看了照片一眼,轉向安毅:“這是我丈夫李明揚,清政府最后一批公派留學生,學機械的。他的家鄉在浙江紹興,和那個女英雄秋瑾家很近,也是孫先生同盟會的早期成員,回國后致力于革命事業,在浙江發展了很多革命者,孫先生很器重他,多次調他到身邊他總是說自己還需要多實踐。十年前,就在我們結婚后的第二個月,他被北洋政府殺害了……”

  安毅大驚:“對不起!對不起龔副局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沒事。”

  龔副局長裝作開抽屜偷偷擦去溢出的淚花,好一會兒才拿出一支嶄新的德國產黑色鋼筆,站起來時已經笑顏如初:“來,小毅,你的字寫得那么好,大姐沒什么給你就送你支筆吧,這是上次德國使館送給我們黨部的,質量很好,聽說筆尖是真金做的還鑲了顆細細的鉆石,非常耐磨,我已經有一支了,這支你拿去吧。”

  “不不!我不能要,能得到身份證我已經不知如何感謝你了……”

  “聽話!過來!”

  龔副局長上前一步將鋼筆插進安毅的上衣兜:“這樣好看多了,青年裝得配上支鋼筆才齊全,顯得儒雅一些。”

  安毅只能感激地接受,靈機一動就想到報答的方式:“龔副局長可能不知道,我原來有支鋼筆一支插在上衣兜上,有一天店里的大姐說我像大學生,我激動之下就把會計九叔的鋼筆借來插上去,特意走出商行看看路人有何反應?結果路過的一位省立師范的女生看到我插兩支筆滿眼崇敬,問我是哪個學校的教授,可把我高興壞了!我立馬跑回后院向歐總管借來他的鋼筆插上,心想三支鋼筆啊,這回別人見了還不得稱呼我為大文豪?于是插上三支鋼筆又出去站在大馬路上,馬上引來路過的一群年輕學生圍上來,當時場面非常隆重的,你猜怎么著?”

  “怎么了?”

  龔副局長覺得非常有意思,眼里笑意盈盈閃閃發亮。

  安毅頗為夸張地嘆了口氣:“男男女女熱情地圍上來,紛紛拿出自己的筆向我遞來,看到這樣的感人情景我自豪啊!覺得大家把我看成什么大名人了,都想要我簽字留念,我立刻大聲吩咐:一個一個來不著急。結果大家把真心話話說出來之后我驚呆了,他們說:師傅,我的鋼筆壞了給我修修吧!你看,大家把我當成修鋼筆的了。”

  龔局長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越想就越覺得好笑,最后笑得捂住肚子彎下腰差點兒倒下,勉強扶住桌子邊笑得眼淚都流下了,安毅真怕她岔氣嚇得緊緊站到她身邊以防萬一。

  好一會兒,笑得花枝招展云鬢搖曳的龔美人艱難地喘著氣,一面咳嗽一面直起腰來,白皙的左手緊緊捂住笑疼的平坦腹部,右手情不自禁握起粉拳砸向安毅:“你這小壞蛋……你要笑死大姐啊……呵呵……笑死我了……你這壞家伙,沒想到你外表老老實實的,肚子里藏著這么多鬼怪……看我不收拾你……”

  安毅樂呵呵地受了幾拳:“我悔過、我悔過!”

  “噗……你悔什么啊?油嘴滑舌的……”

  龔副局長終于平靜下來,秀眼清亮,嫵媚含笑地望著安毅:“這么多年來,大姐從沒有像今天這么開心過,小毅,謝謝你了。”

  “不不……那個……時間不早了,龔副局長公務繁忙,我就先告辭了。謝謝你,謝謝!”安毅禮貌地鞠了個躬。

  龔副局長急忙叫住他,從桌面的小木盒里拿出張名片遞給他:“小毅,你孤零零一個人遠在異鄉無親無故的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大姐的,盡管來找大姐。還有,咱們都是老熟人了,別那么生分,以后啊,你就叫我大姐吧。”

  “這怎么可以?不行,我一個商行小伙計……不合適,哈哈!非常感謝你龔副局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對我的幫助。你忙吧,我看門口有人站著,估計等你的,我……告辭了!”安毅說完再次鞠躬,轉過身大步離去,不敢再看一眼龔美人眼里的難過和期待。

  年近五十的鐘阿姨拿著一疊文件進來,看到龔美人失落的眼神,微微一笑:“閨女,我從未聽你笑得這么暢快這么爽朗,有什么趣事說給我聽聽。”

  龔美人接過文件回到座位上,請鐘阿姨坐下無奈地說道:“剛才離開的那個小伙子,就是上次我對你說的安毅,這家伙不簡單啊,擁有一身的機械知識,還有熟練的駕駛技術,卻從不炫耀,我們的老朋友歐耀庭先生很器重他,每個月都給他豐厚的收入,這家伙卻穿著樸素毫不張揚,剛開始我以為他窮怕了不肯花錢,誰知他卻毫不猶豫地拿出半個月工錢,招待他那幫在黃埔讀書的苦兄弟。剛才我給他辦個身份證明,他感激得不行就給我說個鋼筆的笑話,把我樂得無法自制,但是我讓他叫聲大姐他都不愿意,雖然他臉上笑容謙遜,可我從眼睛里似乎看到一種深深的戒備,唉!估計是他已經知道我這黨部二局是干什么的了,心里有顧忌不愿接近。”

  鐘阿姨扶了扶老花鏡:“這么聰明?才多大啊?記得你說他剛滿十八進十九,哪兒來的這副心機?我看你是多慮了,也許人家年輕面子薄吧?”

  “不,鐘阿姨,我預感到這小子絕不簡單,十八歲的人沒幾個有他如此從容老成,也沒有他那敏捷的思維和臨機反應,我不知道他肚子里裝著多少的東西,但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受過良好的教育,如果不是正規的教育就是跟隨過名師,否則哪有這樣的教養和智力?我一定得好好挖掘,如果能把他招進我們機要局的話,只需幾年鍛煉定能獨當一面,人才難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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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恐慌籠罩廣州城
更新時間:2009-7-21 8:20:23 字數:4669

  一九二五年二月一日,民國十四年,農歷乙丑年正月初九

  潮興街芩家大院西廂房里,安毅往火盆中添上幾節木炭,放下火鉗拿起新買的駝色毛毯蓋在老道的腹部和膝蓋之上:“別老惦記著你那小攤子了,整個廣州城有錢人都逃了個七七八八,靠幾個兜里窮得叮當響的貧苦市民找你算命能賺幾個毫子?安心躺著吧,下班我給你帶點雞湯回來。”

  冬子穿上安毅送的深灰色夾棉外套,嘴里咬著半個酥餅:“叔,聽我大哥的準沒錯,如今大街上到處是軍隊,大多是些惶惶不安準備打仗的楊希閔滇軍亡命徒,都是軍紀渙散只知道收取苛捐雜稅的兵痞子,這些人連我們政府都管不了,要是有個誤會,那些不講理的粗人還不把你的攤子給掀了?別出去,可別讓我和大哥擔心,傍晚一下班我就回來給你熬藥。”

  “唉……我何嘗不知道呢?可我還是不踏實啊!算了,歇幾天吧。”

  老道用干面巾擦擦眼,叫過安毅細聲叮囑:“小毅,冬子在政府上班,有扛槍的守著我放心,但你得當心啊,這兩天可別開車出城送貨,說到這里我就來氣,你說你做個大師傅悠閑自在坐在店里不行啊?為何去開那破車逞能?我早就對你說過,那個滿臉媚像、兩面三刀的陳姓掌柜心術不正,你小子又只會干活受老板賞識,很可能犯了他的忌諱,防范都來不及你為何還答應他做車夫?別以為開著那美國貨四處跑就威風,小心把自己小命給搭上。”

  安毅揮揮手讓冬子先走,自己坐在床沿上笑瞇瞇地說道:“老道,小子我是有虛榮心,特別是店里那個大奶子丫頭喜歡坐我的車,幾次她拿奶子擠我胳膊讓我這心里癢癢啊!你說怎么辦?哈哈……不跟你開玩笑了,你別生氣啊!好好!這幾天我不出車總行了吧?放心吧你。暖瓶我灌滿水了,肉粥在桌上蓋著,要是動不了你就喊對面幫人洗衣服的二嬸幫幫你,我下班就回來,走啦!”

  “站住!”

  老道咳嗽幾聲招招手:“小子,我得告訴你,別看革命軍把個東征弄得聲勢浩大似乎無往不勝,實際上外強中干后繼無力,這一仗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啊!其中,作為東征主力的楊希閔滇軍和劉震寰桂軍絕對靠不住,這幾年滇桂兩軍霸占廣州城垣和各個富裕的商路碼頭,橫征暴斂貪得無厭,早已不把捉襟見肘的孫大炮的國民政府放在眼里了。黃埔軍煙火不繼食不果腹,到處求這兩個軍閥施舍的事情你也知道,加上滇桂軍隊人數眾多槍彈充裕,又和英法等國不良商行暗地里狼狽為奸,倒賣軍火鴉片,與革命軍早已同床異夢貌合神離,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小子也心知肚明,盡管你從來不說大大咧咧的,但你每天睡前所做的破事逃不了老道法眼,所以我很擔心你年輕氣盛到處逞能,萬一惹下災禍你讓我向誰哭去?”

  安毅心中感動:“老道你放心,我不會那么傻,政治上的事情我一概不沾,我只知道悶頭發財。這個時候人心惶惶各個要逃,房產賤到了青菜價錢,這時不出手更待何時?咱們爺三個早該換一所寬裕點的宅子了,好歹我如今也是個廣州人,沒個安身之地娶個屁媳婦啊?還有我兄弟冬子,羅家獨苗能不早點娶妻生子繁殖后代嗎?你就安心躺著吧,順利的話,三天之內咱們就能搬到屬于自己的家里,我還留心了,知道你一天不出去擺攤忽悠人就全身不自在,所以盡量在附近買個院子,你就等著享福吧!”

  老道大駭:“你小子哪兒來的這么多錢?”

  “說來慚愧,歐先生臨去香港前發給我個年終紅包,當時我沒在意收下了,誰知回來看是一張匯豐銀行的兩百元現金支票,眼下足夠買下一個兩層樓帶東西走廊有個小花園的房產了,所以啊,我不努力工作報答歐先生行嗎?哪怕那個陳掌柜如何刁難我都會讓著他,因為歐家八大商行不是他陳四眼的,而是對我關愛有加的歐先生的。好了,我走了,等著我的好消息。”安毅說完,吹著口哨輕快離開。

  老道躺在床上有一聲沒一聲地感嘆,閉上眼掐掐算算,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安毅剛走出街口,就看到阿彪風風火火迎面而來:“阿彪,你不領著人護衛倉庫到這兒干嘛?”

  “就找你,快點!陳掌柜等不及了,有批貨要馬上送到東郊魚珠碼頭,聽說是歐先生從香港發來的緊急電報,死命令!快跟我走。”

  阿彪拉著安毅的手一陣小跑,十分鐘不到跑進了商行,陳掌柜和歐總管早已等在門口。

  陳掌柜似乎非常著急,看到安毅,一把將他拉近店里:“給我聽著,你馬上把車開到十三行我們的‘太昌’門口,貨物已經準備好了,拉上之后不許停頓,立刻給我趕到魚珠碼頭,那里有人接貨,到那兒你看到插著一面青天白日旗的地方就停。”

  “記住了,我這就去。”安毅點點頭轉身就走。

  歐總管叫住安毅:“等等,小毅……掌柜的,如今路上很危險,能不能多派幾個人隨小毅一起去?”

  陳掌柜一瞪眼:“哪兒來的閑人?八大商行的各個倉庫不用守了?就連我都親自站崗,何況他這么大一個人?怕什么?一路都是革命軍有什么危險?別說了!安毅,還不走要我彎腰送你啊?”

  安毅對歐總管感激一笑,轉身離去,進入院子打開車門發動貨車,輕踩幾腳油門給機頭預熱,阿彪突然跳上右側踏板,給安毅遞來一把店里賣的一尺長英國刮刀:“拿著防身,老子要是有槍一定借給你。”

  安毅看著刀口上的黃油笑道:“不用了,拿回去吧,要是讓陳掌柜知道不罵你個狗血淋頭才怪,你的心意我領了,我離開之后這里還得靠你,要是那些散兵再來,你可得好好跟他們說,別激怒他們。”

  “明白了,那么你要注意啊,我等你回來,等下我就去買兩斤狗肉回來燉,我們幾個兄弟好好喝一杯,我從來沒和你喝過酒呢。”危難之際,阿彪顯出了他的義氣。

  安毅哈哈一笑:“行!等我回來。”

  貨車平順地駛出院子,緩緩開上狹窄的小巷進入大馬路,安毅看到街上都是巡邏的軍警就保持二十公里的時速,穩穩當當地開到“太昌”商行門口,熟練地倒車將車廂對準大門,七八個店員在十幾個軍警的護衛中,緊張地搬上一箱箱沒有商標的貨物,不一會兒就裝上小半車。

  安毅站在踏板上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帶隊護衛的人竟然是李鐵奎,連忙跳下車快步走過去:“李大哥,升官了也不和兄弟吱一聲,怕兄弟討酒喝是嗎?”

  李鐵奎扭頭一看,驚喜地摟過安毅的肩膀:“兄弟,想死大哥了,哈哈!大哥最近喜事連連啊,在訓練營當教官一個多月,一出來就升了別動隊隊長,手下有一百多號弟兄,管轄區是整個廣州城啊!”

  李鐵奎四下掃一眼湊近安毅耳邊低語:“說起來大哥還得感謝你,要不是龔副局長幫忙,大哥還在訓練營里帶那群蠢蛋呢,所以說這酒大哥請定你了,等時局平復下來,請你到大哥家里去,讓你嫂子給你做咱們正宗的家鄉菜。”

  “好啊!小弟做夢都想家鄉的川菜啊……對了,李大哥,你說感激我?這怎么回事?”安毅不解地問道。

  李鐵奎壓低聲音:“龔副局長兩次來調我,我們吳局長怎么也不答應,龔副局長臨走前留下句話,說這樣的人才你再不重用,我就拼著得罪你也要通過黨部強調過去,結果吳局長不得不升了我的官,哈哈!大哥我不感激你感激誰?我可知道龔副局長找過你多次,你的戶籍還是我們分局長親自辦的,龔副局長一個電話,我們那分局長就跑得飛起來,哈哈!”

  安毅愣住了,正好貨物裝完便找個借口爬上車蓋篷布,固定完畢想要和李鐵奎告別卻不見他人影,只好爬下來轉到駕駛室,拉開車門上去就看到李鐵奎安穩地坐在副駕位置上。

  李鐵奎吩咐車下十幾個荷槍實彈的手下爬上車廂押運,對好奇的安毅解釋道:“大哥我奉命押運這批物資,用不用看我的特遣命令?”

  “不用。”

  安毅連忙發動汽車緩緩起步,轉上大馬路才問道:“車上什么東西如此重要?”

  李鐵奎嘆了口氣:“全都是進口的西藥,還有止血粉、止血帶什么的,多得你們老板歐先生鼎力相助,別看只是大半車藥品,價值可是兩萬多塊啊!聽說廖先生昨晚接到歐先生的密電,感激得都掉淚了,如今的廣州城有哪一家愿意施舍半點藥品啊?被洋人把持的商行恨透了強硬的國民政府,再多的錢也不會賣給咱們一瓶藥……咦?這盒子可真漂亮,里面裝的是什么?”

  安毅看了一眼繼續專心開車:“蔡司望遠鏡,‘魯麟’商行的德國老板漢斯送我的,我太忙就擱車上了。漢斯說這是最新出品的尖端產品,鏡頭有機械伸縮功能,調節方式簡單了一倍,上面還有多功能基準刻度線,如今的德軍也只是少量裝備,校官級別才有可能得到。這副望遠鏡外殼是合金的,非常精致結實,7×50規格的,體積和重量都比上一代產品減少三分之一左右,攜帶非常方便,前幾天下鄉送貨的路上我試用過,效果非常好,這德國人啊,就他媽的聰明。”

  李鐵奎小心翼翼地抽出來,試用了一會兒嘖嘖稱嘆,愛不釋手:“奶奶的,可真漂亮!幾里外能辨別水牛的公母,德國人真他媽的厲害,這玩意兒至少也得幾百大洋吧?”

  “還真沒問,去年我幫過那漢斯一個小忙,節前他找我,說中國的春節沒什么禮物送我,就送了這副他從德國老家帶來的望遠鏡,我一看皮盒子厚實漂亮非常小巧,心里喜歡也就收下了,回頭我碰見他問問吧,看這玩意賣多少錢。”安毅隨口回答。

  穿過一片小樹林魚珠碼頭歷歷在目,李鐵奎收好望遠鏡放回駕駛臺下方的四方儲物盒里,指指碼頭入口插著桿碩大青天白日旗的那棟兩層磚瓦房,吩咐安毅把車開到門口。

  安毅一一照辦,在道路入口處停下接受崗哨的檢查,接著又被全面檢查一次才能進入碼頭入口的屋前,安毅臉帶微笑對一切處之泰然,停車起步倒車駐車恰到好處,嫻熟的技術讓李鐵奎大聲稱贊。

  車下,軍警們在李鐵奎的命令聲中排成兩排,聽完李鐵奎一些“輕搬輕放”的注意事項開始卸車,一隊三十余人的黃埔校軍在軍官的帶領下整齊跑來,很快在車子周圍布下警戒線。安毅微感驚訝,從如此嚴密的保護措施看來,恐怕黃埔軍上層已經將這批難得的珍貴藥品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

  “小毅?是你?好小子!”

  特務連連長胡宗南大步上來,在剛剛打開車門的安毅肩上重重一拍:“我真沒想到是你運來這批藥品,太好了,校長和周主任他們剛才還派人過江來問貨到沒有,望眼欲穿啊!”

  安毅高興地上上下下打量胡宗南:“有模有樣啊,胡司令!”

  “哈哈!胡司令?狗日的笑我?你等著,老哥我總有一天做司令的一天。”胡宗南豪氣干云地笑道。

  安毅贊嘆一聲:“果然是老大!哈哈……哎,老杜他們怎么不見人影?還有二團特務連長老陳呢?”

  “都在江那邊舉行東征誓師,我得打前哨,副連長黃杰帶著兩個排的弟兄在江邊碼頭警戒,等大隊渡江開始我就得提前出發,否則我把弟兄們都叫來和你道個別。”

  胡宗南有些遺憾地望著江對面的軍校碼頭,那里旌旗招展灰丫丫一片,顯然出征儀式正在進行。

  安毅想了想一把拉住他:“你的特務連是不是要負責前敵偵查,干些深入敵后或者抓俘虜套情報的任務?”

  “咦?這你也懂?不錯嘛,有點兒軍事素質,干脆到我們黃埔來得了,大不了先進校軍待一段,等下期招生馬上報名,哥幾個一起給你想辦法,準行!”胡宗南再次動員。

  “別扯這些了,你還沒回答我呢。”安毅再次問道。

  胡宗南點點頭:“是這樣,不過挺刺激的,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安毅二話沒說登上車踏板,拿出那副珍貴的蔡司望遠鏡遞給胡宗南:“老胡,小弟沒什么送你,這個你用得著,拿去吧。”

  “什么玩意兒……我的天……”胡宗南打開精密的皮蓋拿出望遠鏡,喜歡得雙手微微顫抖:“太漂亮了!比我們校長的還要高級,我們的副營長都沒有配發望遠鏡的福氣啊……哪兒來的?”

  安毅笑道:“德國商行的一個朋友送的,說是最新式產品,我留著沒用,你領尖兵探路最需要這玩意。唉……早知道這樣,我就到皮貨行給你和弟兄們定制一身好披掛才是,看你們身上五花大綁的多不方便……哎喲!貨物卸完了,我得走了,老胡,代我向弟兄們祝福一下,等你們凱旋回來,小弟在粵香樓請大家美美吃一頓餃子大餅……”

  “小毅……”

  胡宗南愣了一下,看著安毅跳上車發動起步,連忙追出幾步,滿懷感激地大聲喊道:“小子你聽著,老子和弟兄們凱旋回來,一定狠狠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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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仁義
更新時間:2009-7-21 18:26:01 字數:3584

  從魚珠碼頭回到城里,已經是中午一點半了。李鐵奎帶著他的十幾個弟兄在東門下了車,叮囑安毅幾句就列隊離開。安毅獨自駕車沿著沿江大馬路返回,沒到天字碼頭,就被數千游行的廣州各高校學生浩浩蕩蕩的隊伍攔住去路,安毅只好稍稍靠邊,跟在兩輛國民政府的小車后面停下,伏在車窗上欣賞一群群激昂的男男女女和望不到頭的革命標語,“殺死陳炯明”這樣的口號引來萬眾合應驚天動地,安毅卻在想:要是給陳炯明看到聽到,會不會下令開槍?

  幾個龐大的陣營過去,女子師范的游行隊伍舉著標語大步走來,讓安毅看得大呼過癮,看到那些平時走路都目不斜視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們,此刻臉紅脖子粗地高呼口號,這些或是婀娜苗條或者環肥燕瘦的女生,激動之余非常投入,聲嘶力竭之下大牙都露出來了,更讓安毅無比佩服的是,舉著沉重橫幅的一個個女生竟然不知道累,這些平時快走幾步可能都香汗淋漓氣喘吁吁的嬌小姐們,這一刻迸發的革命力量令人驚嘆不已。

  “咚咚——”

  兩個短發女生捶了兩下安毅的右車門,安毅連忙回頭,看清捶門的人立刻露出迷人的微笑:“金小姐,還有潘小姐,哈哈!初三那天在花市見過兩位一次,原以為你們都還在家里歡度新春呢,怎么樣?沒開學就能召集這么多同學出來逛街啊?”

  “呸!你這油腔滑調的家伙,一點兒革命覺悟也沒有,怎么能把上萬愛國學生聲援革命軍東征的義舉說成是逛街?虧你還是那么多黃埔軍人的兄弟,就這種思想境界?”率直的潘慧勤毫不客氣地批評安毅。

  安毅嘿嘿一笑,看到金慧淑不停打量自己的空車廂就知道壞事了,心如電轉托詞開口就來:“哈哈……我這不是開玩笑嗎?其實我也是支持東征的,我那么多弟兄頂著槍林彈雨上前線,我能不受感動嗎?實話對兩位說了吧,我剛從魚珠碼頭回來,運送的是黃埔軍的一批物資,一路上還碰到老賀幾個領著軍人聯合會的一群兄弟趕去和大部隊匯合,要不是汽車快沒油了,我立刻就讓他們上車,掉頭就開回魚珠碼頭,我還想遠遠仰望黃埔將軍們的風姿呢,可惜,我們掌柜太摳了,每次都不給足夠的油,遺憾死了!“

  金慧淑頗為失望:“原來這樣,我還想請你加入我們的隊伍,把旗幟都插在你的汽車上游行呢,看來沒辦法了。不過你很了不起,用實際行動支持了革命事業,值得我們學習,就是……就是你說話好像都沒個正經,經常是幾句挺好的話過后,就會跟著一句胡說八道的話,以后可得改改。”

  “就是!人長得這么正派,說起話來卻沒個譜,氣死人了!”

  潘慧勤瞪了安毅一眼,拉著金慧淑重新加入游行隊伍,安毅禮貌地向兩人揮揮手,看著兩個動感十足的身影淹沒在人潮中,情不自禁擦了把汗,心想以后最好別再碰面了,否則少不了說錯哪句話,又換來一堂政治教育課。

  半個多小時后,安毅開車回到商行院子里把車停好,一陣狗肉的誘人香味即時傳來,安毅吸了吸鼻子,下車把門鎖好,剛要走向門衛房后面阿彪幾個的住處,陳掌柜已經快步走到他面前。

  “把車鑰匙交出來。”陳掌柜冷冷地伸出手。

  安毅微微一笑,把鑰匙遞了過去:“回來時被游行的學生和市民隊伍堵了半小時。”

  “我沒長眼嗎?”

  陳掌柜不悅地看著安毅:“從今天開始,你不用開車了,這么貴重的汽車要是被軍隊征用了怎么辦?我們的八大商行也從今天開始停業,但是你不能休息,必須和阿彪他們一起值班,怎么排班你們自己商量,聽清楚沒有?”

  “明白了。”

  安毅毫無怨言,心想這樣更好,老子能抽時間買房產去。

  陳掌柜剛走,阿彪和幾個店里的伙計立刻圍上來,大家對陳掌柜的態度非常不滿,一頓埋怨過后都說安毅脾氣好。阿彪惱火地說道:“老子辛辛苦苦燉好一鍋狗肉等你回來,誰知陳四眼聞到香味就過來了,一個人吃掉一大半,完了一句感謝也沒有拍拍屁股進去了,丟佢老母!”

  安毅驚訝地看了看前堂,轉向阿彪笑道:“誰讓你燉狗肉的手藝這么好?我開車進來就聞到香味了,哈哈!算了吧,下次我出錢你來做,反正我們得日夜排班看守商行和倉庫,機會多的是。”

  大家心里這才舒服了些,沒有實現諾言的阿彪大方地說道:“你剛出車回來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睡個懶覺,吃完午飯再過來一起商量排班的事,今天我頂班了。”

  “那么就麻煩大家了,阿彪你知道我住的地方,要是有急事就叫我一聲,我走了。”安毅笑了笑走向后門,和看門老頭打個招呼跨出小門離去。

  回家的一路上,安毅一直在想東征的事情和陳掌柜的態度問題,不知不覺走過了燉品店,最后不得不折回來,向熟悉的老板娘點點頭買回一大罐燉雞,連大砂鍋一起裝在籃子里提回去,說好明早再把砂鍋送來。

  剛走到普濟街口,安毅看到一群痛哭流涕互相攙扶著的街坊中間有歐總管的身影,不由嚇了一跳,佇足看了片刻悄悄走到歐總管身邊低聲問道:“歐叔,這是怎么回事?”

  歐總管擦去老淚,看清是安毅嘆了口氣:“小毅啊,我明天也要舉家遷到香港去,東家已經幫我們一家找好了房子,今天來和我這親家告個別,沒想到親家也想舉家跟我到香港,卻又舍不得前年剛買的房子,他們一家也苦,一輩子的儲蓄就是這座房子了,當時還把東莞鄉下的祖屋賣了才湊夠錢的,可如今想賣也賣不掉啊,個個要避難個個賣房子,哪里還有人來買啊?陰功啊……”

  安毅心念一動,連忙安慰道:“歐叔,其實不用恐慌的,我認為陳炯明打不進廣州城,就放心住在這里吧。”

  歐叔搖搖頭:“你還年輕,不懂戰亂的苦,要真是陳炯明打回來我們就不急了,忍一忍戰事總會過去,他陳炯明怎么樣也不會對本省人太過絕情,他也要收稅,也要有人來統治才行,可如今世道變了,外省的軍閥越來越殘暴,他們可不管你什么廣東人廣西人,在他們眼里根本沒有鄉里鄉親,沒有街坊鄰居,我們怕啊!唉……我自己也難,雖然東家幫忙找到房子,可到了香港每一分錢都是保命錢,想幫我親家點兒忙都有心無力,可是看到他們一家老老小小這么絕望,我心里難受啊……”

  安毅嘆了口氣:“歐叔,你這親家的房子在哪里?要賣多少錢?”

  “就在這街口進入第二個小院,普濟藥房隔壁就是……小毅,你問我這干什么?莫非你知道誰要買房子?”歐叔驚訝地看著安毅。

  安毅笑道:“不瞞歐叔,是我想買,你也知道我一直在下一個街口的潮興街芩家大院租房子住,這幾個月歐先生給我薪水很高,我都存著,加上春節前的紅包,也算攢下點錢,要是不太貴的話,我想想辦法估計能一次付清,只是不知道房子是不是太大了,太大了我就買不起了。”

  “不不!小毅,要是別人這個時候買房子,我和親家求之不得,可是你不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好不容易攢下的錢買了房子,沒幾天就變成廢墟,這樣的事我姓歐的不肖去做。”歐叔連連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沒事的,我們再想想辦法吧。”

  安毅抓住歐總管的手誠懇地說道:“歐叔,我相信自己的判斷,陳炯明打不進廣州城來,外省軍閥也不能在廣州城稱霸多長時間,總的來說還是安全的,如果你的親家不愿賣這房子就算了,如果真的打定主意舉家遷到香港,那賣給誰不是一個樣?我年紀輕輕的沒那么多負擔,哪怕真的買回房子第二天就被毀了,我也不會一輩子抬不起頭,總有一天還會在廢墟上蓋起新房,畢竟我年輕啊,你老平時不是總說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嗎?”

  歐叔嘆了口氣:“小毅,你可想好了,真要買?”

  “歐叔,我真想買,但是不能太貴,否則我沒能力。你說吧,多少錢?”安毅此時也不管房子長什么樣了,他想到的是既然勸不回來,就想法子怎么樣幫幫這一家人,助人的同時也方便自己,多少錢沒關系都是人掙的,自己一身本事還怕沒能力賺錢?

  “唉……你的犟脾氣一點兒沒改,你等等我吧!”

  歐叔走到人堆里叫過自己老婆,兩人一起把哭哭啼啼的親家母扶出來,站在安毅面前和聲安慰她:“親家,這是我們商行的小毅,是個懂事仁義的年輕人,以前我和你們說的技術比洋人還好的人就是他,他現在想買你的房子,你說個價吧。”

  滿臉鼻涕眼淚的中年女人立刻擦去淚水:“太好了、太好了,救命菩薩啊……只要買下多少錢都行啊!”

  安毅哭笑不得,再次溫和地問道:“阿姨,你當初買這房子多少錢?”

  “四百六十塊大洋啊,現在兵荒馬亂的你隨便給個價吧。”

  安毅轉向歐總管:“歐叔,你說說吧,不能這么含含糊糊的,你明天就要走了,阿姨這一家老老小小的……這個時侯講禮節,不是個事啊!”

  歐叔咬咬牙:“這么吧,我做主了!小毅,你就給個一百八十塊吧,討個吉利行了!”

  安毅放心地笑了:“這樣吧,我給三百八十塊,也是個吉利數,大家都不爭了,就這么定下來。歐叔,麻煩你老人家幫忙立個字據,把原來的地契房契一起準備好,再請兩個街坊作證就行,街坊的謝禮我來給,我得先把這雞湯送回去給病人,一個小時后我回來。”

  “唉……喂……小毅,你還沒看房子呢,我們不能收你這么多錢。”

  “我相信你,歐叔,快去準備吧,我很快回來……”

  安毅說完,人已在十米之外,讓街口的歐叔夫婦和親家的一家老小感動得再次掉淚,歐叔望著安毅的身影消失在潮興街口,嘴里不停地呢喃:“仁義啊!仁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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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危難見人心
更新時間:2009-7-22 8:25:52 字數:4296

  隨著革命軍東征的節節勝利,人心浮動的廣州城逐漸恢復了生機,大街小巷慢慢熱鬧起來,各大商行也有一半左右重新開門做生意,安毅的生活又恢復到革命軍東征前的繁忙和充實。

  仁濟路普濟街二號的榴園,因庭院中生長著一顆華蓋般的石榴樹而得名,這個占地面積僅一畝的精致庭院是嶺南建筑風格的典型代表,兩層高的青磚灰瓦建筑雕梁畫棟勾心斗角,精美的木雕窗欞和鏤花大門質地優良,做工一流,就連小樓大門口的一排花崗巖石基也精雕細琢圖案生動,院墻兩旁種滿了四季綻放的月季和夜來香,西邊的一米高圓月形水井口是整塊巨石雕琢而成,上方還蓋起秀氣的一座六角涼亭,整個院子與主樓建筑相得益彰,美輪美奐。

  古樸雅致的前堂里,老道睡在原主人留下的一張酸枝木搖椅上無比悠閑,搖椅旁邊的矮幾放著一杯香霧裊裊的烏龍茶,整個人顯得輕松自然,無比享受。

  “停!你念到東征主力在汕頭一帶枕戈待旦,時刻準備發起最后的總攻,怎么我聽起來覺得內里大有文章?半個月前這《中央日報》也是這么說的,什么勢如破竹、望風披靡等等,到現在怎么還沒結束東征?多少人被這報喜不報憂的言論給耽誤了……如果我的猜測不錯的話,革命軍一定是遇到問題了,否則為何一改原先的氣勢不乘勝追擊,而留給陳炯明殘部喘息之機呢?有問題!小毅,你的看法如何?”老道睜開眼緩緩坐起來,端起茶杯喝下口茶等待安毅的意見。

  自從搬入這座新宅之后,老道的身體硬朗多了,老道自己認為是風水和地氣暗韻爺三個的四柱五行和流年運勢,安毅則堅持說是空氣清新、心情舒暢的結果。

  安毅還是喜歡喝白開水,放下杯子不確定地說道:“自從上月中旬孫先生病逝的消息傳來,東征軍各部打敗叛軍主力林虎部占領五華之后就沒有更大的戰績。這段時間,我也在反復思考這個問題,總覺得楊希閔的滇軍和劉震寰的桂軍慢慢吞吞駐足不前很有問題,什么樣的軍隊每天行軍里程只有五公里?三歲孩子一天都爬完這點兒距離了,因此我懷疑,滇軍和桂軍的確像你所說的那樣離心離德了,而且,我更擔心他們會來個釜底抽薪,與陳炯明和粵北、欽廉一帶甚至廣西、云南的軍閥暗中聯系,顛覆國民政府在廣州的政權,斷絕革命軍的退路,把革命軍趕到福建再與直系軍閥南北夾擊徹底擊潰革命軍,這并非什么不可能的,如今的民國比漢末的三國還要亂,發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老道大吃一驚,坐直身子默默看著安毅:“小毅,你長大了,心智越來越成熟了,我心里高興啊!你剛才一番話大出我的預料,但也在我意料之中,你的大部分看法與我不謀而合,在消息的獲得上我比你方便的多,每天都有人到我那小攤算命,老道我隨口胡扯幾句,不管是富商還是軍官都會乖乖告訴我某些事情,而你不同,你得到的消息不是來自于報紙就是從我這兒得知,所以你剛才一席話才讓我頗為驚訝,看來,這幾月的讀書練字靜心苦讀對你助力很大,你的一手瘦金體毛筆字也逐漸有棱有角值得一看,你每天睡前堅持整理新聞的習慣,也讓你受益匪淺啊。”

  安毅哈哈一笑:“難得你贊我兩句,哈哈!不說這個,等冬子回來你問問他,政府內部到底有什么議論?這幾天冬子總是吞吞吐吐不肯說明加班的原因,我估計是他們的保密制度讓他不敢對我說,你問他他會放心一些。我呢,從明天開始就要忙了,歐先生從英國發來電報,定購的大批加工機械和配件將在四個月內運到廣州,電報中特別叮囑我協助陳掌柜盡快清倉出貨,積蓄資金,所以明天開始我就得跟隨陳掌柜行走于八大商行之間,認真清點一下家底。你呢,有時間就自己做飯,沒時間在街口大排檔隨便吃點兒,高興就下館子喝兩杯也行,隨你便,反正這距離四方鬧市都是抬腳功夫,哪怕你去妓院泄泄火我也支持,哈哈!”

  “滿嘴胡言!”

  老道不滿地瞪了安毅一眼:“我告訴你啊,這幾天我總覺得會有事情發生,根據你的流年運程推算,近日有一劫數長達兩旬,卦象上雖有驚無險,暗呈因禍得福之相,但也絕不可麻痹大意,以身試險……喂!我說話你聽見沒有?到哪兒去?”

  “有人敲門,莽莽撞撞的像是阿彪,我去看看。”

  安毅快步走過前院打開大門,阿彪滿頭大汗臉色發白:“不好了,商行被滇軍包圍了,他們一定要征用我們那輛車,陳掌柜不愿意立刻招來一頓痛打,眼鏡被打碎,滿臉都是血,九叔剛趕過去沒說上兩句話也被打了,那些滇軍一定要我們出車出司機,揚言十分鐘之內人不到立刻放火燒房子。”

  “你馬上回去讓所有人不要頂撞他們,告訴陳掌柜答應他們的要求,否則真放火我們損失就大了,十幾萬元的庫存啊,讓我怎么向歐先生交代?你快去,我換雙鞋馬上就到。”

  安毅說完轉身跑回屋里,幾步登上樓梯到房間換上結實的生膠底帆布綁帶鞋,跑下樓對緊張的老道大聲說道:“店里有急事,我先去看看,別擔心,只是軍隊征用我們那輛車,你早點兒睡,要是我明天沒時間回來,你干脆把二嬸母子接過來住吧,讓二嬸幫我們看看家、買菜做飯也好,省得咱們爺三有一餐沒一餐的,走了啊!”

  老道追出大門:“小子注意安全啊!別他娘的逞能使性子,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寧屈不死啊……”

  安毅一陣風沖到商行大門外,剛抬腿登上臺階就被一腳踹到地上滾了兩圈,兩支漢陽造槍口隨即頂到他胸前。

  安毅忍痛大聲喊道:“別開槍!我是店里的,我是司機啊!”

  兩支槍收回去,一個排長模樣的人用云南話大聲吼道:“那你怎么不早說?惹惱大爺一槍打死你!”

  安毅立刻用四川話哀求:“老哥(guo),我是店里的雇員,開車的……疼死我了……”

  排長聽到安毅的川話,臉色好了很多,還伸出手拉了安逸一把:“你是四川的?怎么不早說啊?白挨了趙老二一腳,起來吧……我帶你去后院見我們營長,要是你來遲一步,我們真他娘的燒掉這棟鳥樓了。”

  安毅心想你他媽的給我說話的機會嗎?心中恨是恨還得乖乖跟人進去,看著店里店外一束束燃燒的火把,安毅知道這幫滇軍不是嚇唬人,要是真的不能滿足他們,他們絕對敢放火燒毀商行,起到殺一儆百的恐嚇作用。

  “營長,司機來了!”排長大聲報告。

  五短身材、方臉濃眉的營長狠狠地瞪了安毅一眼,轉向瑟瑟發抖的陳掌柜大聲罵道:“操你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不耐煩了先打死你這奸商!還愣著干什么,打開庫房!”

  在數十名手執火把的滇軍官兵的脅迫中,大吃一驚的安毅走到營長面前,用川話低聲哀求:“長官,里面都是些損壞待修的加工機器,其他都是些笨重的切板機、卷板機之類的,長官要去也沒用,不如你們把車開走吧,告訴小弟你們的大營地址,明天一大早小弟送上幾頭豬給長官們打牙祭如何?”

  營長聽到安毅的話心情好了很多,但是黑臉上還是惡狠狠的神色:“廢話!叫你打開就打開,再磨蹭老子要下令砸了!”

  “好好!長官別生氣,我馬上打開。”

  安毅快步走到陳掌柜面前,從他抖個不停的腰間取下庫房鑰匙,對一旁驚恐萬狀的工友們點點頭,示意大家閃到一邊去,走到九叔身邊低聲說道:“九叔,你老人家不該來啊!這么一大把年紀,要是有個萬一你讓我怎么向歐先生交代……阿彪,扶九叔回家!”

  “可是……他們讓我們走嗎?”阿彪不敢造次。

  在安毅哀求的眼光下,營長略作猶豫便微微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這群人沒一個會開車的,等會兒還需要眼前這個四川小子幫忙,今天也只是為這輛貨車而來的,看看庫房里有什么值錢東西倒是其次,至于一個糟老頭放走也無關緊要。

  安毅向營長鞠躬致謝,讓阿彪攙扶九叔快回去,九叔感動得老淚縱橫,大聲喊道:“小毅,你要保重啊!你這一去就得幫他們拉貨打仗的……”

  “沒事的,九叔,你老放心吧。”

  安毅深恐營長不耐煩,來不及多看九叔一眼連忙走向二號庫,營長看到這小子孝道老實也暗暗稱贊,帶幾個人跟在安毅身后看著他打開庫門。

  “舉火把進去照照!”營長大聲下令。

  兩分鐘后四個小兵回來報告:“都是笨重的機器,推都推不動,沒什么油水。”

  安毅乘勢恭敬地說道:“長官,請跟我到一號庫。”

  營長和幾個舉火把的小兵走進一號庫,看到的都是些砂輪機和鑄鐵基座,幾個碩大的木質包裝箱沒有工具也懶得打開,失望之下話也不說,轉身就出去。

  安毅快步跟上去:“長官,請跟我到前面的三號庫,我馬上打開。”

  營長不耐煩地大聲吼道:“算了!都他媽的一堆死鐵看個屁啊?你小子立刻給我發動汽車,老子要回去復命了。”

  “好咧!車鑰匙在我們掌柜那里,我馬上去拿,長官稍等,我立刻就來。”

  安毅跑向目瞪口呆、滿臉血污的陳掌柜,心里暗叫僥幸,要是真的打開三號庫,里面新到的三百多臺縫紉機就保不住了,幸好自己隨機應變得快,否則后果不堪設想啊!

  安毅把鑰匙遞給陳掌柜,壓低聲音用粵語快速交代:“沒事了,被我蒙過去了,還好他們沒傷著你,我離開之后你立刻去找‘魯麟’商行的漢斯,求他幫咱們把四個商行的幾十萬進口貨物全都拉到沙基倉庫,租金貴點兒沒關系,要快!我估計廣州城要變天了,否則這幫號稱革命軍的滇軍不敢在國民政府眼皮底下如此胡來,只有洋人租的沙基倉庫才是安全的,要是漢斯不答應,你就說是我求他的,我處理完麻煩之后還有要事找他商量,記住了嗎?”

  “哦……記住了、記住了!給,鑰匙……”

  陳掌柜戰戰兢兢掏出車鑰匙,沒想太過于害怕手指不聽使喚,鑰匙一下掉到地上。

  安毅撿起鑰匙對陳掌柜嘆了口氣,大步跑到樹下的貨車旁打開車門,發現幾十個滇軍官兵早已爬上車廂等著了,安毅心里罵了一句,卻對營長獻媚地笑道:“長官,請坐駕駛室,里面沒那么抖,又不怕霧水,我還能聆聽長官的教導呢,好久沒聽到我們川滇話了,聽起來親切啊!”

  營長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他娘的,你小子挺機靈的,哈哈……好!老子今天倒要和你好好聊聊,開門!”

  “是!”

  士兵殷勤地把右車門打開,等營長上去坐好之后小心關上。安毅麻利地啟動車子,平緩地開出院門,數十個沒能搭車的士兵罵罵咧咧地跟在車后跑,很快全部離開商行內外。

  轉出馬路,車子順順利利地向西關方向開去,矮個營長看到安毅技術這么好、嘴巴這么甜,高興之下大聲笑道:“小子有兩下,他娘的是個人才。回到大營老子就用油漆在車門和前后寫上番號,發一套軍服給你,以后你小子就是老子的專職司機了!哈哈!”

  安毅大吃一驚,嚇得手足無措,方向盤都把不穩了。

  “泰昌”商行院子里,躲在外面的九叔又轉了回來,問明滇軍撤走的經過之后,當著十幾個伙計的面傷心地說道:“掌柜的,你看看,小毅這是為了咱們,為了這十幾萬的貨物才強裝笑容冒險跟滇軍走的,這一走兇多吉少啊!可你平時怎么對他啊?你罵他整他刁難他,他什么時候說過一句你的不是?什么時候不聽你的話?東家從西洋發來電報,叫你領著他一起盤點清貨,你卻恨他……你看今天,要不是小毅,這十幾萬貨物損失不說,我們這幫人誰敢說自己能平安回去啊?我老了,再也干不動了,可是臨走前我要奉勸你一句,做人要有良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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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戰亂中的卑賤
更新時間:2009-7-22 18:46:33 字數:4352

  以預測奇準、道行深幽而在廣州城小有名氣的老道這回掐算錯了,安毅從四月二十八日被滇軍連人帶車征用開始,到現在的六月十日止,已經度過整整四十三天了,比老道煞有介事的“兩旬劫數”預測翻了一倍還多三天。

  四十三天來,安毅總共只獲準回家三次。第三次就是今天的六月十日晚,和前兩次一樣,安毅身后還跟著兩個楊希閔滇軍警衛團派來的“護送保鏢”,老道和冬子看到這種情景,也只能唉聲嘆息卻無能為力。安毅倒是非常坦然放松,從油膩膩的上衣口袋掏出滇軍軍需處長賞賜的兩個袁大頭,扔給不知所措的冬子讓他去買只燒鵝兩瓶酒回來,轉身樂呵呵地招呼“護送”自己回來的警衛連長曲大友和另一位小排長。

  “老曲,快坐下,到了兄弟這兒還客氣什么?梆子,你也坐,又不是在軍營里面,不用講那么多規矩。”

  安毅熱情地招呼兩個監視自己的軍官,對上茶的二嬸微微一笑:“二嬸,二毛睡了嗎?”

  來到榴園一個多月的二嬸告別了為人縫縫補補洗衣服的苦難日子,帶著逃難路上幸存下來的大兒子過上她認為的天堂般生活,相對安逸的生活和富足的飲食,讓這位只有二十九歲的女人膚色和神情都恢復很多,初看不怎么樣,細看自有一股淳樸端正的韻味。二嬸這是第二次見到安毅,聽安毅問起自己六歲大的兒子,連忙低頭回答:“二毛瘋了一天,剛睡了,大少爺,你和兩位長官坐坐,我做菜去了。”

  “二嬸,我跟你說過,別叫什么少爺少爺的,狗屁大少爺,老子就他娘的一個苦力,和二毛一樣的身份地位,明白嗎?以后我再也不愿聽到你這么叫我……行了,我說話粗魯別嚇著你,你忙去吧。”

  安毅看到二嬸怯生生地離開,嘆了口氣,對兩位樂呵呵的軍官歉意一笑,轉向一旁埋頭抽旱煙的老道不滿地說道:“老道,你也不說說二嬸,有這么叫的嗎?是不是冬子自認為身份高就喜歡人家叫他少爺了?”

  老道無奈地搖搖頭:“可別誤解你弟,冬子也和二毛媽說過很多回,一直以來冬子只要有空都教二毛識字,別冤枉他,是二毛媽固執,她至今還叫我老爺呢,老勸不聽,我能有什么辦法?”

  安毅這才放下心來,樂呵呵轉向曲連長:“兩位老哥,讓你們看笑話了,其實啊,這座房子是我東家的別院,他怕打仗跑到香港去了,讓我們搬進來幫他看房子,你也知道兄弟就是個會點兒技術的鄉下小子,哪里能受得起少爺的稱呼啊?老子剛進城幾天啊?腿上的泥巴還沒洗干凈呢。”

  肥頭大臉的老曲哈哈大笑:“兄弟,老子就喜歡你這實在性子,否則怎么會獨獨把你調到身邊干輕松活?這幾十天你也看見了,抓回來的七八千民夫都在沒日沒夜的挖戰壕搬木頭,誰有你這么舒服自在?就是因為你小子手腳勤快嘴巴甜,對老子胃口,哈哈!”

  安毅笑瞇瞇作揖致謝,心里卻在罵娘,要不是從廣州城搶來的各種汽車越來越多司機不夠,老子早他媽被你們這群孫子用刺刀逼到東郊各地做那種牛馬不如的苦力了。

  “小子,我聽你們這一家子說話怎么都是外省人?這位大哥相貌不凡有仙氣,剛才你稱呼他老道,是不是道士?”曲連長感興趣地問道。

  看到安毅笑得很賤,老道不得不主動答話,他道貌岸然地告訴兩個不識字的軍官,自己確實出自道家,而且還是茅山派的南派支脈。老道之乎者也幾句話就把兩個背搶的大老粗胃口吊起了,最后聽得滿臉尊崇自認晚輩,連冬子買燒鵝回來二嬸端上一桌菜都顧不上了。

  安毅樂得自在,拿過只空碗夾起兩只肥碩的燒鵝翅膀遞給冬子:“去,拿到后房,等會兒二毛醒來肯定嚷嚷肚子餓。”

  “大少爺這使不得,大……”二嬸看到安毅鼓起兩只眼睛像銅鈴似的嚇人,連忙閉上嘴不敢再說了,轉身給大家做湯去。

  老道不愧是縱橫江湖二十年的高手,幾句話又把兩位聽得差點流口水的粗人引到香噴噴的燒鵝上了。安毅也抓起酒瓶子給兩位倒酒,嘻嘻哈哈敬了這個敬那個,一餐飯吃得兩位軍官神采奕奕大呼過癮,最后歪歪倒倒走出街口爬上車頭,熱乎乎地和孝敬的安毅稱兄道弟,嘴里說出的話讓外人聽了還以為三人是一個娘生的呢。

  冬子和老道走進院門,二嬸連忙關上,冬子擔憂地說道:“叔,我大哥他危險啊!前幾天我們政府的所有人怕滇桂軍迫害,全都逃到江那邊的黃埔軍校和元帥府了,看樣子這一仗快打起來了,我哥他被拉民夫上前線,萬一有個好歹你讓我怎么……”

  “擔心什么啊?”

  老道打斷了冬子的話:“你挺聰明一個人,怎么就不會細看細想啊?我看你是關心則亂,你大哥雖然黑點瘦點但絕沒有吃苦頭,他是誰?連我老道都琢磨不透他治不了他,誰能把他怎么樣?他鬼著呢!就連兩個押送他回來的軍官都和他稱兄道弟你沒看見?還有,他的錢全在我這放著,當初走得匆忙身無分文,怎么這次一進門就扔給你兩個袁大頭?你什么時候見過被抓的壯丁民夫有這么高的待遇?你就別瞎操心了,多想想多學著點,要是你有你哥一半的機靈勁兒,你現在早就不是小小的辦事員了……”

  骯臟的雪佛蘭貨車滿載一車廂舊麻袋駛出東門,折而向北十幾分鐘就到了白云山南麓的瘦狗嶺下。

  安毅遵從警衛連長的指揮,把車停在山腳的干涸池塘邊,明亮的篝火和火把將方圓幾里山上山下照得透亮,上千名衣衫襤褸的民夫在滇軍官兵惡狠狠的吆喝聲中挖坑鏟泥搬運石頭。

  隨著曲連長一聲令下,三十多個筋疲力盡的民夫從干涸的泥塘里爬上來,踉踉蹌蹌走到車邊卸下一捆捆麻袋,再搬到泥塘里解開分發,用鏟子裝滿泥砂封上袋口,兩人一組用竹杠木棍把近兩百斤重的泥沙袋抬上崎嶇的山道,上山構筑一個個防御工事。

  曲連長打了個飽嗝,來到安毅身邊蹲下,掏出一包全是洋文的“老刀牌”香煙賞給安毅一支。由于勞累和苦悶,安毅近來已經學會了吸煙,他掏出火柴熟練地給連長點上,自己也接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這煙味道不錯,他娘的洋煙就是卷得精致結實。”安毅吐出個眼圈又問道:“老哥,你不是習慣抽煙膏的嗎?怎么也抽這玩意兒?”

  曲連長打個哈欠,似乎是安毅這么一說把他的鴉片煙癮勾上來了:“別提了!黃埔軍和粵軍正兵分三路打回來,前鋒已到了東邊的石龍石灘一帶,最遲明天上午會有惡戰,哪里還有功夫睡在煙榻上美美地享受啊?各師師座都親歷一線了,我們這些蝦兵蟹將哪敢怠慢?唉……好在老子跟胡軍長的小舅子關系不錯,才得到押送軍需物資這肥缺,不用像其他弟兄那樣到前線擋子彈。”

  “胡軍長是誰?你說的軍長小舅子,是不是平時老愛和你說話的軍需處楊處長?”安毅順口問道。

  曲連長拍拍屁股站起來:“胡軍長你都不認識?虧你還在咱們各陣地轉悠了一個多月,記得上月底在西大營把我叫去訓話的那個高個子將軍嗎?他就是胡思舜胡軍長。我們胡軍長可不得了啊,楊司令手下最能打的大將就是他,如今他手下聚集六個警衛團的全軍精銳,光是七五山炮和野炮就有一百六十多門,輕重機槍四百挺,從洋人手上買回來的大批新式武器,全都優先裝備他手下這六個團,今天上午已經全部加強到城東一線的戰略要地,這次黃埔軍和粵軍從潮梅各地連跑帶爬回擊廣州城,恐怕早已累得像喪家狗似的了,絕對不可能從咱們胡軍長手上討到半點好處,兄弟你就放心地跟著老哥享福吧……你在這兒待著,我去看看就回來,等會兒還得趕往下個地方。”

  “去哪里?又去石牌車站拉彈藥?”安毅問道。

  曲連長咳嗽一聲,吐出口濃痰:“彈藥夠了,石牌已經變成南線指揮部,估計司令部也設在那,不需要我們去,我們得返回西大營拉上一車特別軍資,連夜趕到龍眼洞三團、四團陣地去,你小子得打起精神來,今晚老子可沒時間給你閉眼。”

  “明白了。”

  安毅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起曲連長剛才的話,不禁為自己的那幫黃埔兄弟深感擔憂。一個多月來為滇軍拉貨送貨,安毅對滇軍的各大營和幾日來快速構筑的防御陣地了如指掌,也看到了滇軍官兵和部分桂軍官兵裝備的武器彈藥,心中暗暗比較,就覺得革命軍實在沒有什么勝算,就拿彈藥來說,東征的彈藥消耗已經讓革命軍各部捉襟見肘,再這么急沖沖往回趕,真應了曲連長的那句話:疲憊之師強弩之末啊!

  心煩意燥的安毅站起來,扔掉煙屁股,抬頭仰望到處是火把和吆喝聲的瘦狗嶺。

  瘦狗嶺的地勢安毅非常熟悉,昨天上午還和曲連長扛著兩箱煙土上去犒軍,知道這是白云山南麓的戰略要地,瘦狗嶺形狀就如同面向西北爬著的瘦狗,如果站在白云山上眺望,這只狗瘦骨伶仃,非常逼真,連凸起巖層構成的狗身上的條條肋骨都能數得出來,叫瘦狗嶺非常貼切。瘦狗嶺有個傳說,在明朝弘治年間,嶺南才子倫文敘中了狀元,引起朝廷一些人的妒忌,這些人于是心懷叵測地杜撰一首歌謠到處散布,說什么“瘦狗山頭有臥龍,十三年后向天沖,金火相克侵帝國,太陽照耀在廣東”,結果壞了,朝廷擔心江山不穩,每年都要花大量人力物力去炮轟這座瘦狗嶺,以破壞風水龍脈。

  此時的瘦狗嶺已經成為扼守城東進入廣州城的險要之地,相隔幾米一個的半月形防御工事從山上延綿到山下,只需架設輕重機槍居高臨下堅守,進攻的革命軍不付出慘重代價才怪。

  突然,一陣騷亂和呼喊在山腳下響起,槍托打擊在人身上的沉重聲音清晰可聞,一聲聲慘叫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人群緊接著混亂起來民夫轟然大呼,數十個不堪忍受的民夫奮不顧身猖狂逃命。隨著滇軍軍官一聲“開槍”的命令高聲喊起,“呯呯”的槍聲立刻響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蕩,歪歪倒倒跑不出幾十步的民夫接二連三被擊斃,嚇得安毅忘了蹲下躲避。

  “攔住他——”

  一個瘦小的身影沒命地跑向安毅,也許是追趕的滇軍士兵怕誤傷自己人沒敢開槍,而是嚎叫著讓安毅幫攔下,熊熊的篝火讓安毅看清了逃過來的竟是個孩子,心中不忍連忙大聲喊道:“我攔住他,別開槍——”

  “呯——”

  瘦弱的孩子腦袋向后猛然一仰,“噗”的一聲撲倒在安逸腳邊,已經伸出雙手要接住孩子的安毅像根木頭般僵在那里,怎么樣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濃濃的血腥喚醒了腦子一片混亂的安毅,他猛然跪下抱起腦袋中彈的孩子,看到他額頭上涌出的血液和腦漿,安毅痛苦得大聲哭喊起來:“他還是個孩子啊……看樣子不到十五歲啊……干嘛這么狠心啊,你們……”

  追趕的幾個滇軍仿佛根本就沒聽到安毅的哭訴,看到沒事了就罵罵咧咧轉身離去。不知何時來到安毅身后的曲連長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嶄新駁殼槍,輕輕往冒煙的槍口吹口氣,樂呵呵地說道:“果然是正宗的德國貨,我那老大真夠意思,這么好的槍,營長也搞不到呢,哈哈……”

  “你……干嘛打死他……你知道我能攔住他的,干嘛還要打死他?你怎么這么狠心啊你?”

  安毅揚起頭,仰望得意洋洋的曲連長,原本和善的眼里充滿了憤怒。

  曲連長一愣,猛地給了安毅兩腳,踢在安毅背上發出“嘭嘭”的沉悶聲:“你他娘的敢教訓我?惹惱老子一槍嘣了你,信不信?把尸體放下,又不是你兒子你傷心什么?起來!馬上走,要不是看你會開車,你就和那幾千個命賤的民夫一樣,死了都沒人埋!還跟老子豎鼻子瞪眼的,活得不耐煩了你?啊?給老子站起來!”

  安毅輕輕放下懷中尚有熱氣的孩子,臉上毫無表情一步步走到車門邊,機械地登上車頭打著火,一言不發載著曲連長返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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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接二連三的驚嚇
更新時間:2009-7-23 8:38:25 字數:4091

  城西大營一片忙碌,一隊隊高舉火把的滇軍官兵在營中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由于支持國民政府的電廠工人切斷了電源,不愿再給軍閥們供電,整個廣州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子夜,珠江下游方向轉來隆隆的炮擊聲,安毅剛開始以為是zha藥包的爆炸聲,仔細一聽,爆炸聲雖然震耳,但似乎有那么點兒秩序,于是就聯想到可能是大口徑炮彈的爆炸聲,尋常的七五山炮和野炮聲不會這么響亮,滇軍陣地校正火炮試發射的情景安毅看到過多次,對七五炮彈的爆炸聲非常熟悉,遠沒有如此驚天動地的氣勢。

  果然,十分鐘不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跑過曲連長車前的時候大聲通報戰況:三軍和九師企圖橫渡江面占領對岸的大元帥府和黃埔軍校的行動失敗了,海軍十二條大小戰艦齊齊向渡江部隊開炮,三軍和九師損失慘重,楊司令非常生氣,不得不下達了停止渡江的命令。

  安毅心中暗自叫好,再次鉆進駕駛室點燃支煙,等候當兵的裝車,心里對長著個豬腦殼的曲連長所說的特殊軍資嗤之以鼻:裝上第一箱的時候,鴉片煙土那種特有的有點膩味的氣味已經讓安毅知道是什么貨色,也知道滇軍向來有吸食鴉片的習慣,滇軍官兵從上到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離不開鴉片煙土,幾乎每人都背著兩支槍——其中一只是煙槍。安逸也時常看到各陣地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煙鬼,一群群官兵煙癮上來軟得像無脊椎動物,一旦吸食煙土之后立刻精神煥發,這時讓他們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會含糊。

  右車門無聲打開,曲連長的豬頭伸進車里:“小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兔崽子,你值得跟老子斗氣嗎?拿著!”

  兩包“老刀牌”香煙扔到安毅屁股邊,安毅這時已經恢復常態,樂呵呵撿起塞進衣袋里:“又要我幫你私藏東西了吧?”

  “噓——”

  曲連長私下看看,敏捷地爬上車,對安毅低聲說道:“這次楊司令下了血本,拿出上等‘云土’賞給全軍每個弟兄一人四兩,外加每人五個袁大頭,營長以上每人一斤印度產的極品煙膏,這可是有錢都沒地方買的好貨啊!我那楊大哥剛才要我立刻把六十斤印度煙膏藏起來,還有‘盈余’出來的一千五百塊袁大頭,命令我以最快速度帶出西大營,省得夜長夢多。兄弟,這次看你的了,等會兒我和梆子兩個偷偷搬上來,你負責在車上找個地方藏好帶出去,事成之后老子賞你十塊大洋,怎么樣?”

  安毅猶豫了一下,看到曲胖子快要冒火了才低聲說道:“這樣吧,這么長時間來你沒少關照小弟,剛才小弟看到人死受刺激觸怒大哥你,可你也沒怪罪還給小弟煙抽,小弟心里不好受,這樣吧,給小弟五塊大洋就行,多了小弟不好意思拿。”

  曲連長大喜,一巴掌拍到安毅大腿上,也不管安毅疼得齜牙咧嘴的:“好兄弟!老子沒看錯你,好!既然你這么講義氣,等打完仗老子立刻悄悄地放你回去,天塌下來老子都頂著!”

  “謝謝曲大哥!小弟謝謝你了!”安毅誠摯地鞠躬,摸出兜里的香煙撕開包裝紙抽出一根想孝敬曲胖子,曲胖子卻飛快地開門下車,轉眼沒了影子。

  三分鐘不到,曲胖子和他的那個死黨急匆匆來到車邊,安毅已經將坐凳掀起等候多時,三件包裝精美印刷紅黑兩色英文字母的煙膏很快便塞進坐凳下不大的空間里,曲胖子再次消失很快又出現,將一個沉重的細帆布口袋捧給安毅,安毅接過麻利地堆放到最后的那點空間里,當著曲胖子的面蓋上坐凳,擰緊四顆螺釘,還用力拉扯幾下紋絲不動,曲胖子這才重重出了口氣,擦去胖臉上的虛汗,贊賞地對安毅點點頭,匆匆望了一眼車廂隨即鉆進車里關上車門,催促安毅開車出營。

  混亂的大營門口早就不按程序查驗放行單,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領著一個排的兵力守在大門兩側,看到熟悉的雪佛蘭貨車不耐煩地揮舞手臂讓車子快走。拐上馬路穿過兩條狹窄的橫街,西大營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后,曲胖子這才重重出了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

  “他娘的,搞得老子一頭汗水……小子,向左,開到小北門我楊大哥的四姨太家里,咱們得把東西卸下來,完了再趕往東郊龍眼洞陣地。”

  曲胖子腦袋伸向前面仔細辨認道路,幸好車頭大燈光亮度不錯,沒讓他看得太過吃力。

  安毅點點頭,在十字路口左拐,剛進直道立刻聽到一陣炮彈劃過天際發出的悠長尖嘯聲,緊接著小北門方向連續響起陣陣爆炸聲,熊熊的火光夾雜滾滾濃煙騰空而起,嚇得曲胖子高叫停車。

  曲胖子打開車門飛快爬上車頂,重重跺了兩腳快速回到駕駛室:“完了,整條小巷都完了!一定是從江對面發射的艦炮,把劉震寰的桂軍指揮部大樓全轟塌了,小巷跟著遭殃,四姨太恐怕也沒命了……快退回去小子,快退!快點兒離開這鬼地方,要是一炮砸下來連骨頭都找不到。”

  安毅快速倒車,在十字路口轉而向東,剛駛出四十余米,一顆重磅炮彈就在身后的十字路口轟然炸響,激射的石塊彈片將車身打得“啪啪”直響,嚇得安毅臉色蒼白,沒命地加油狂奔。

  出東城駛入僻靜的郊外泥土路,驚魂稍定的安毅才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副座上驚慌失措的曲胖子問道:“曲大哥,我屁股下這么多貴重貨,你得找個地方搬過去才行啊,在車上放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實。”

  曲胖子痛苦地搖搖頭:“你以為老子不想找個安全地方藏起來啊?為了這六十斤煙膏和一袋子大洋,老子故意把押車的弟兄打發走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娘的,怪不得你家老道說要我這幾天小心翼翼不要貪財……小子,我告訴你,待會兒到了龍眼洞不許開得太靠前,天色快亮了,說不定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咱們這車目標大,要是再飛來幾顆炮彈,躲都沒有地方躲,小命都沒了還要煙膏大洋有屁用啊?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求之不得呢。”

  半小時后,安毅把車開到距離前沿陣地五百余米小山崗后的指揮所前停下,曲胖子跳下車向軍長胡思舜大聲報告煙土拉過來了,臉無表情胡子拉碴的胡思舜點點頭向后揮揮手,數十個官兵飛快跑向車廂,轉眼工夫就把滿滿一車將近兩噸的云南煙土卸了個精光。

  曲胖子敬禮告辭,還沒轉身就被胡思舜叫住了:“你,把車開到后面一公里的那個靠山鋸木廠待命,這輛車有用處,隨時等候我的調令。”

  “這、這……屬下遵命……”

  在胡思舜刀子般目光的注視下,曲胖子背脊發寒,只能遵命,上了車沒好氣地吆喝安毅把車開到鋸木廠,一路罵罵咧咧把胡思舜全家女性問候個遍。

  安毅也暗暗叫苦,他實在不愿意待在如此危險的地方等死,剛才在小北門附近那一發重炮炸彈,到現在還讓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一種死里逃生的慶幸立刻被又一次無法預知的恐懼所取代,可是事到如今,他也無法選擇,只能聽天由命祈禱老天爺長眼了。

  車子方一停穩,陣陣震耳欲聾的炮聲接踵響起,嚇得曲胖子大喊大叫,指揮安毅快把車倒進背靠山體的凹陷處,安毅依言而行將車停在緊靠幾乎垂直的山體邊沿,來不及喘口氣就被飛越頭頂上方的一條條火舌所震撼:滇軍的炮兵陣地開火了,一發發呼嘯的炮彈飛越小山上空,砸向了東面的革命軍陣地。

  十分鐘左右炮聲停止,激烈的機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隨即響起,一陣陣的吶喊聲不時傳來。

  曲胖子把安毅拉下車,兩人偷偷摸摸登上小山崗,伏在一塊大石頭邊向東望去,只見硝煙滾滾,喊聲遍野,革命軍和滇軍已經拼命多時。

  “曲大哥,前面的陣地選擇得好啊,龍眼洞這鎮子兩邊都是石山丘陵,這條必經之路正好處在兩山之間,整個寬度似乎不到一點五公里,你們滇軍占據的陣地太好了。這條路我走過,是開往東莞、直通九龍的主要公路,距離那邊看得見的鐵路也不遠,是東面和南面各縣鎮進廣州城的唯一陸上通道,打通這里基本就能看到廣州城,陣地前面好像還有一條小河是嗎?”安毅好奇地問道。

  曲胖子點了點頭:“沒錯,是條小河,只有四五米寬,石橋被咱們炸了,前幾天我去過一次有印象。今年天旱小河都干了,小河兩邊都是兩米多高的陡峭河床,干涸的河底全是爛泥,就算他黃埔軍不要命地跳下去,也沒幾個能爬得到這邊的岸上,何況還有這么多機槍招呼著。”

  “等等!你說前面正在進攻的是黃埔軍?”安毅著急地問道。

  曲胖子一直望著激烈交戰的前方:“你他娘的不長眼啊?沒看到黃埔軍校的校旗和他們各團特有的軍旗嗎?這一個小時下來估計他們得死傷幾百人,你看,退下去了不是,哈哈……行了,咱們下去吧,老子昨晚到現在沒吃過一餐飯,腿肚子直打顫,鋸木廠南邊有個炊事班在做飯,專門接待我軍臨時過往人員的,咱們去吃他娘的一頓前線飯,哪怕喝碗粥也頂得個半天。”

  安毅看著硝煙散去逐漸平靜下來的陣地,難過地搖搖頭,跟隨曲胖子下山,心事重重地繞過一堆堆木頭走到炊事班,拿起個大海碗,直接舀起木桶里的稀粥仰頭就喝,連喝三碗這才放下碗,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色等候曲胖子。

  曲胖子吃飽喝足,拿起墻角不知誰的鴉片煙槍斜倚在草堆上,一個年長的老兵獻媚地上去給他點燈燒煙泡,這鴉片一抽就抽到中午。

  下午四點,黃埔軍再次發起猛烈攻擊,一個小時二十分的激戰之后再次被滇軍擊退。安毅趴在山崗上一直注視著前方戰場上的一具具尸體,心疼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倒是發現滇軍胡思舜的確指揮有方,悍勇無比,他竟然敢把自己的指揮所設在距離前沿陣地只有五百米的地方,而且巧妙選擇在一個背對前沿的山崗之下,無論是黃埔軍的火炮還是機槍都打不到他,他卻可以利用登高的掌旗兵隨時傳遞命令。

  夜幕降臨,急得直跺腳的曲胖子想走又不敢走,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呵斥安毅到炊事班旁邊的臨時中轉庫把那堆破布抱回來,他要在車底抽鴉片睡覺。

  安逸擔心曲胖子煙癮發作情緒不穩,真的一槍嘣了自己那可冤枉,只能依言而行不敢稍有違抗,抱回一大團五顏六色的破布回到車邊逐一攤開,給曲胖子鋪在車底。讓安毅覺得極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團破布里竟然有兩面國民黨黨旗和一面國旗,此刻全都被曲胖子臭烘烘的身軀壓著。

  提心吊膽的一夜過去,天色漸漸灰白,胡思舜也沒有發出什么調令讓安毅出車,一晚上醒來三次抽了兩回鴉片煙的曲胖子倒是睡得比豬還香。肚子呱呱叫的安毅只好自己走到炊事班那里,看到除了那老頭兵其他人都沒醒,只能找個干凈一點兒的粗碗,盛上點昨夜彈藥搬運隊留下的殘羹剩飯將就對付。

  幾碗稀粥下肚,膀胱鼓起來,安毅一面打嗝一面走到西面的溝渠旁,解開褲子紐扣掏出老二舒舒服服放水,只覺得這泡尿是如此前所未有的暢快。

  溝里草叢突然一動,嚇了一跳的安毅沒來得及反應,一支黑黝黝冷冰冰的駁殼槍已經頂在他的小弟弟腦袋上方:“不許出聲,否則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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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還一報
更新時間:2009-7-23 17:26:09 字數:3712

  “小毅?你怎么在這兒?”一身爛泥的黃杰收起手槍,驚訝地問道。

  安毅飛快跳入小溝,壓低了聲音:“奶奶的嚇死我了,老黃你這孫子竟然拿槍頂著老子的小弟弟,要是老子這輩子落下陽痿的病根,老子跟你沒完!”

  “哎呀,你別廢話了,我問你,你到這里干嘛?”黃杰抓緊安毅的手臂盯著他。

  安毅沒好氣地說道:“你以為老子樂意啊?還不是連人帶車給滇軍用槍頂來的,沒日沒夜往一個個陣地拉貨,想老子一個商行高級職員,足足被他們像使喚牛馬一樣折磨了四十四天吶……你呢?怎么就你摸過來?一個人沒個掩護沒個照應,你膽子也太大了吧?”

  黃杰擦去臉上的露水泥漿,徐徐吐出口氣:“昨天上級派我和陳賡、老宋坐小漁船潛入城里偵查聯絡,事情辦得挺順利的,滇軍和桂軍兩個講武堂的軍人聯合會會員都決定支持我們,后來我們想從原路退回,可滇軍桂軍警戒太嚴沒辦法,只好和陳賡分頭行動,他如今恐怕已回到校軍本部,我和老宋潛出東城之后決定摸過來,看看滇軍胡思舜部從瘦狗嶺到龍眼洞一線的兵力布置情況,誰知瘦狗嶺一帶重兵云集,根本無法靠近,想摸回去爬到這里就遇到你這倒霉蛋了。”

  “老宋呢?”安毅問道。

  黃杰低聲學了聲鳥叫,宋希濂在后面十余米的草叢里伸出個纏滿樹枝的腦袋,對安毅露出個笑容。

  安毅喘了口粗氣:“這個方圓百米的鋸木廠只有九個火頭軍,沒看到他們有槍,估計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有一兩個連的送彈藥工兵過來,剩下一個軍官就是用槍監管我的死胖子,此刻他正在山腳我那車底睡大覺,這里暫時還是安全的,不過你們倆得快走,我擔心天亮人多了會出萬一。”

  “慢著!剛才你說這四十四天你沒日沒夜往一個個陣地拉貨?”黃杰興奮地問道。

  安毅回答:“騙你我能長胖啊?也不看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不是想向我打聽滇軍的軍力布置?”

  “正是!”黃杰高興地回答,眼里充滿期待。

  “拿你的地圖過來,還有筆,我給你標上,閉上眼睛我都能數出來。”安毅伸出手。

  黃杰著急得撓頭:“我哪兒來的地圖,槍倒有一支。”

  安毅眼珠一轉:“這樣,你在這里等等我,我車上有一份廣州地圖,這是我剛開車的時候路不熟自己畫的,我把滇軍的兵力配置標上之后悄悄拿過來給你,你和老宋隱蔽好等我,最多十分鐘就行。”

  “小毅……”

  黃杰來不及多說一句,安逸已經跳上溝渠,佯裝扣褲子慢吞吞走向側前方的山腳。黃杰想了想彎下腰退入茂密的草叢里,不一會兒爬到宋希濂身邊把安毅的話告訴他。十分鐘不到,安毅低聲哼著奇怪的小曲來到溝邊,一面解褲頭一面百無聊賴地向四周張望,蹲下后輕輕滑入溝里,彎腰找了挺長時間,才看到黃杰在溝渠的下方十余米處向自己揮手。

  “奶奶的老黃,你小子躲躲閃閃留一手,竟敢不相信我?以為老子會帶滇軍來抓你是不是?”

  安毅不悅地瞪了黃杰一眼:“拿去,快滾!”

  黃杰樂呵呵打開地圖,只看一眼就快速折疊起來,抱住安毅激動萬分:“他娘的天才啊!太寶貴了,太及時了!小毅,我代表革命軍和所有弟兄們謝謝你!等打完這一仗,老子要給你請功!”

  安毅無所謂:“你一個小小副連長能給我什么功?拉倒吧!還是想法子滾蛋吧,昨天我趴在停車的那座山崗上胡亂看了一陣,發現順著南面那條枯水溝可以一直往前走,估計能繞過右翼陣地邊沿避過滇軍的視線,草很深,不站在高處很難發現那條溝,就是擔心有蛇,哥兩個得多加小心。等會兒要是沒事的話,也許那胖子會命令我開車回城里了,這次回去老子就找機會偷溜,再也不愿過這種牛馬不如的日子了。”

  “小毅,你可千萬注意安全!打完仗老子和弟兄們就去找你。”黃杰壓低聲音鄭重叮囑。

  “快走吧,這么高大個漢子怎么啰哩啰嗦的?快走,別連累我。”

  安毅說完蹭的一下跳上溝渠,撓了撓幾日不能洗澡癢得不行的老二,齜牙咧嘴走向汽車,黃杰只好緩緩退回去,轉眼間消失不見。

  盡管安毅表現得非常成熟膽大心細,可他的心臟一直在不爭氣地亂跳,直到鉆進駕駛室才平復過來,背后的衣衫早已濕透。

  午飯過后,躺在車底下躲太陽和躲避可能的流彈的安毅再次點燃支煙,對剛剛過完鴉片煙癮的曲胖子問道:“曲大哥,咱們傻乎乎待在這里不是個事啊?小弟我老是擔心坐凳下貨物的安全,真要是哪發炮彈不長眼或者被胡將軍把車搶去,咱們就虧大了。”

  “這你放心,炮彈飛不到這里來,胡軍長也知道我和楊處長的關系,最多會命令我干點活,不會沒收我的車。不過你說的也是,總這樣待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等會兒我去找找胡軍長,爭取下午回去,藏貨的地方我已經想好了,到時候你給我把車開過去就行。”曲胖子仍然閉著眼睛,懶洋洋伸出手,安毅立馬抽出根香煙給他點燃,送到他的兩根手指中間。

  兩人就這樣一邊抽煙一邊有一句沒一句閑聊,不一會兒,一陣隆隆炮聲再次響起,沉靜了數小時的戰場再次發生激烈的戰斗。

  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扛著彈藥箱跑過鋸木廠前方大馬路的一個連工兵的隊伍中突然發生爆炸,四個倒霉的工兵在一聲轟隆過后尸骨全無,十余名官兵被炸得斷手斷腳,血肉模糊,哭號聲驚呼聲響成一片,滇軍的整個陣地受此驚嚇變得人心惶惶,不少人以為革命軍從身后打過來了。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之中,黃埔軍抓住機會全線猛攻,很快迫近干涸的小河東岸并成功構筑陣地,距離滇軍主陣地只有百米之遙,使得滇軍布置在后方的火炮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胡思舜看到這樣的結果勃然大怒,一聲令下督戰隊飛奔而去,將整個工兵連幸存的八十余人全部射殺,看得趴在車底的安毅和曲胖子魂飛魄散,炊事班的幾個火頭軍更是嚇得全身發抖唯恐避之不及,全都縮在那兩間鋸木廠的小木屋里再也不敢出來。

  督戰隊把所有尸體拖下路基隨即離去,曲胖子手忙腳亂爬出車底,緊緊抓住裹在身上的兩面國民黨黨旗,對安毅大聲喊道:“快出來,胡軍長殺紅眼了,老子不能再待在這兒了……快啊,你這賤貨,再不給老子把車開走,老子一槍嘣了你!”

  安毅連忙爬出車底,飛快跑向駕駛室。

  曲胖子忘了身上的國旗黨旗,一腳踩在拖地的旗幟一角,“嘭——”的一聲迎面摔倒,跌了個狗搶屎,下巴砸在堅硬的石頭上頓時暈了過去。

  打開車門的安毅回頭一看大吃一驚,四下看了看接著做出個石破天驚的舉動。

  安毅兩步跑到曲胖子身邊,一把抱住曲胖子的大腦袋猛然發力,“嘎”的一聲脆響,曲胖子的腦袋竟然被安毅扭轉個一百八十度詭異地望著自己的脊梁,造成這一奇跡的安毅嚇得跌坐在地,失控的嘴里無序地發出串串迷糊的聲音:“一報還一報……一報還一報……老子不活了……一報還一報……”

  急促的喘息聲中,第一次殺人的安毅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沌,急劇收縮的心臟似乎要擠破他的胸腔,重度的眩暈致使安毅呼吸困難全身乏力,根本沒意識到要盡快善后趕快駕車逃跑。

  這時,一個灰色的身影敏捷地掠到安逸身邊,抱緊安毅一陣猛搖:“小毅,你怎么了?你瘋了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嘩——“

  一大口酸水從安毅口中噴出,他痛苦地咳嗽幾聲,看清是宋希濂之后,一面發抖一面詢問,顯然是嘔吐之后神智已清:“老宋,你怎么還不走?快走啊……要不,坐上我的車走……把這尸體抬進駕駛室,過關卡就說他受傷昏迷了,我們送他回去急救,快!”

  “好!我來扛。”

  宋希濂松開安毅,一把抱起地下死去多時的曲胖子,飛快繞過車頭扔進駕駛室。

  安毅跌跌撞撞鉆進駕駛室,在宋希濂擔憂的注視下突然給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啪啪”兩聲脆響過后,安毅的話語和行動讓宋希濂看得目瞪口呆。

  “我操你大爺的肥豬,你的槍好是嗎?現在是老子的了……我日你先人!你竟敢對一個孩子開槍……殺了你老子興奮得很!老子成富翁了,大洋、煙膏都成老子的了,哈哈……”安毅生硬地扯下曲胖子身上的旗幟,飛快地解下他的腰帶,一下就拔出那支嶄新的德制駁殼槍,比劃幾下哈哈大笑:

  “老子有槍了!老宋你那只破槍比得上嗎?你看,全新的,槍油還沒擦干凈,六個皮彈夾啊,哈哈……千萬別告訴別人,我得留一支槍防身,奶奶的,這個世道沒槍能行嗎?哈哈……”

  宋希濂著急萬分:“小毅,你沒事吧?”

  安毅一愣,隨即哈哈一笑,緩緩把槍插在腰間,將腰帶連彈夾巧妙地捆在一起放到儀表臺下的儲物箱里:“沒事了,老宋,小弟第一次殺人心虛啊,不過現在沒事了,我感到信心百倍,渾身充滿了力量。好了不說了,再說你那兩只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咱們回城去吧,把曲胖子扶穩了,過了城東那道崗哨,咱們哥倆就把這死豬推下去。好了,坐穩了……”

  “小毅等等,大哥有件事求你,要是你心里還有弟兄們,還記得咱們弟兄在一起的情分,請你跟隨大哥一起戰斗!剛才敵人自己弄出的爆炸提醒了我,只要我們勇敢地沖上去也許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現在前面的戰事到了關鍵時刻,老陳、老黃、老胡、老蔣、老賀……無數的兄弟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要是你不怕死,要是你還記著咱們兄弟情分的話,跟隨我一起戰斗吧!要是你這孫子怕死就算了,老子一個人沖上去,大不了讓弟兄們給老子收尸!”宋希濂雙眼光芒閃閃,射出無比的堅毅無比的期盼。

  安毅一聽這這慷慨激昂的話語,立刻頭皮發麻腦袋充血,鼓起殺人后通紅的眼睛咬牙切齒地瘋狂大笑:

  “別激老子,你以為老子怕死嗎?老子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再死一次?笑話!要是這次老子死不了,就是上天注定老子就要飛黃騰達了,哈哈!狗日的老宋,你給老子坐穩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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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出盡風頭的戰車
更新時間:2009-7-24 9:12:57 字數:3550

  “等等!車開那么快,你沖哪兒啊?”宋希濂著急地問道。

  安毅冷靜下來,把發動的車子掛到空擋:“對啊……我怎么才能幫到你啊?”

  宋希濂看看車外幾個方向:“你知道他們的彈藥庫嗎?”

  “知道啊!不過去不了,彈藥庫在瘦狗嶺后面的小山凹里,重兵把守還得通過三道卡,咱們要是硬來,恐怕沒看到彈藥庫院子就被打成蜂窩了,你還是想別的法子吧。”安毅記起彈藥庫那半公里道路上無處不在的堡壘和機槍,三道關卡嚴苛的檢查驗證,知道硬要去只能送死。

  宋希濂無奈地四處張望,咬咬牙吩咐安毅:“你在車里待著等我,我爬上后面的山崗上看看情況馬上下來。”

  “喂喂……”

  安毅話沒說完,宋希濂已經跳下車跑了個沒影,安毅只能老老實實待在車里等候,心想老宋身上的灰色便裝與滇軍的灰藍色軍服差別不大,不注意看大概沒事,何況自己所在的地方沒什么人注意,距離北面的大路六十余米,偶爾編隊跑過的送彈藥滇軍氣喘吁吁累得像狗似的,誰也沒工夫留意這個本來就安全的方向。安毅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喜歡不已,用袖子擦了擦槍機慢慢撥弄起來,由于多次看到曲胖子在車上擦槍裝彈,對機械本來就情有獨鐘的安毅也依樣畫葫蘆,三下兩下讓他琢磨出不少門道。

  宋希濂氣喘吁吁跑下山崗,奔到一大堆木頭旁扯出兩根三米多長的樹桿扔上空車廂,在安逸驚訝的注視下打開車門,抓住曲胖子的雙腳踝一下就把尸體拖出半截,誰知曲胖子身子滾下坐墊,大腦袋和僵硬的左手卡在操縱桿和座位基座之間,宋希濂急得大聲罵道:“奶奶的小毅你看熱鬧啊?還不幫我一把。”

  安毅連忙收起槍一把揪住曲胖子的頭發將腦袋拽起,側著身子和宋希濂一起把尸體弄下車,走出幾步扔進一旁的淺石坑,安毅剛要轉身,就被一縷金光晃到了眼睛,毫不猶豫蹲下來抓起曲胖子翹起的左手,費力地拔下中指上的那枚鑲翡翠的金戒指:“奶奶的差點兒忘了這寶貝,死胖子老是炫耀這祖傳的極品翡翠戒面,估計至少值三百個大洋啊!”

  “小毅你干嘛,快過來幫忙!”

  安毅應了一聲,飛快將戒子收進褲兜,再搜出死胖子身上的十幾塊大洋裝進上衣口袋,這才回到車邊,驚訝地看著高高站在車廂上捆綁兩根木頭的老宋:“你這是干嘛?”

  “別廢話,把地上那兩面旗子遞給我。”

  “哦……”安毅抓起原先曲胖子裹在身上的兩面破旗子,攪成一團扔了上去:“我車廂里大把麻繩,你放著方便不用拿這破布捆桿子?喂……這時候你不想辦法怎么盡快打出去,反而弄這種稀里糊涂的玩意兒干嘛呀?我的老天爺……老宋你找死啊?你你……”

  安毅看宋希濂將一面鮮紅的破黨旗和一面碩大的青天白日旗綁在高高豎起的桿子上,當即嚇得臉色發白,不顧一切地爬上去就要撤掉旗子,立刻被宋希濂一把抱住用力壓在車頭的遮陽架子上:

  “小毅,你聽我說,剛才我上去看過了,打得正激烈,咱們的弟兄們扛著梯子門板兩次沖鋒都被打回去了,兩軍陣地前的那條小河成了咱們不能逾越的死亡線,所以我決定咱們倆把這車開出去,全速沖過滇軍陣地這段一公里多的公路,你開車我來射擊,滇軍絕對會大亂,我們的人就會借機再次發起沖鋒,強行越過那條小河沖過來,滇軍欺軟怕硬,在咱們猛烈的沖擊下絕對守不住!好了,別啰嗦了,你快下去準備,等會兒就看你的了!”

  “不行!沒這兩面旗子還好,有這兩面旗子還不成了滇軍的靶子?沒等咱們開出一半,估計都死翹翹了,老子不干!”安毅不愿意了。

  “你傻啊你?就這么點兒距離,只要你全速沖過去用不了一分鐘時間,滇軍能反應過來嗎?再說了,如果沒這兩面旗子,對面的弟兄們知道你是誰啊?到時敵我雙方都集中火力一陣‘突突’,咱哥倆豈不死得太冤?聽我的沒錯,下去!”宋希濂骨子里的精明果斷在此刻表露無余,安毅想了想深感有理,立刻爬出車廂跳下去。

  宋希濂很快鉆進駕駛室關上車門,探身拔出安毅腰間的駁殼槍熟練地檢查彈夾,把車開出鋸木廠的安毅心疼不已大聲抗議。宋希濂說你開車背著槍浪費,我拿著還能多打死幾個敵人還能掩護你,何況咱們生死弟兄的交情還不如一支槍?幾句話就讓安毅有苦說不出了,只能千叮萬囑用完一定記得還我。

  汽車進入公路調頭向東,安毅聽到前方密集的槍聲,緊張得握方向盤的手都抽筋了,看到一片片爆炸產生的濃烈硝煙心驚膽跳汗流如雨,尚未接近滇軍第二道陣地后沿已嚇得不輕,宋希濂偏偏這個時候大叫停車。

  安毅下意識急踩剎車,尖利的剎車聲尚未消失,宋希濂已經開門撲出車外,舉起一新一舊兩只二十響駁殼槍連續發射,將遠離陣地的半月形沙包警戒哨位里來不及反應的三個滇軍打得像血葫蘆似的橫尸當場,宋希濂收起雙槍沖進哨位,麻利地解下機槍手腰間的四個彈夾,抱起沙包上的勃朗寧一九一八式輕機槍幾步跑回車旁,一腳關上車門,跳上右踏板把機槍和彈夾扔上車廂,腦袋伸進駕駛室對目瞪口呆的安毅大聲叮囑:“我上車頂,你等會兒什么也別管,只管往前沖,沖得越快越好,最好能撞毀路上的兩道木欄和堡壘障礙沖到小河邊上,否則咱哥倆都活不了!”

  安毅向車廂后看了看:“現在有了機槍,你把駁殼槍還給我吧,我還沒把玩夠呢!”

  “小氣鬼,給!”

  宋希濂把拿自安毅那支駁殼槍還給他,然后一個鴿子翻身跳進車廂,撿起機槍快速架在駕駛室上方的木質遮陽板上拉動槍栓尋找目標。

  安毅收好槍,橫下一條心掛上二檔,一腳就把油門踩到底,骯臟的貨車猶如一頭咆哮的巨獸,瘋狂地撞進了滇軍陣地,隨著車速越來越快,車上的兩面破爛的旗幟獵獵飄揚,紅了眼的宋希濂扣緊扳機,一梭子就把左側高處的那挺重機槍打得啞火,接著飛快調轉槍口向右邊的陣地瘋狂掃射。

  滇軍陣地受此意外打擊,立刻出現局部混亂,百米內的滇軍官兵看到插著兩面國民黨旗幟的貨車飛速前沖,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射擊,宋希濂的機槍可不停頓,一口氣打完三個彈夾消滅好十幾個敵人,這才讓滇軍驚慌失措狂呼亂叫起來。

  小河東岸,黃埔軍陣地后側八百米外的山崗半腰凹陷處,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軍事顧問加侖在何應欽的大聲呼喚下,相視一眼雙雙離開地圖幾步走到觀察位,蔣介石接過侍從秘書曾擴情遞上的望遠鏡凝神遙望,驚喜地看到滇軍中右側陣地上突然出現意想不到的混亂,而且波及面越來越大。

  “校長注意敵陣中路偏左的公路,一輛插上黨旗和國旗的卡車沖得很快,已經撞毀敵陣縱深處的路障繼續向前沿沖擊,不知是哪個部隊的,干得好!敵陣全亂了,劉歭、顧祝同、金佛莊都是好樣的,乘機發動沖擊的機會抓得好!”一貫冷靜鎮定的何應欽舉著望遠鏡,興奮地喊道。

  蔣介石大喜:“傳我命令:全線出擊,絕不能放過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是!”

  蔣介石發令完畢,再次舉起望遠鏡,只見瘋狂前進的汽車轟然撞開了道路上的最后一道路障,接著在滇軍官兵密集的火力阻擊中,一頭撞進了道路中間用沙包壘成的工事里,將兩個來不及逃避的滇軍撞得高高拋起,高速前沖的汽車軋上沙袋,突然飛離地面,側著車身在空中飛行數米轟然落下激起大片塵土,好不容易回到路面就像個喝醉的流浪漢,搖搖晃晃呈蛇形前進沖向小河。

  俄國軍事總顧問加侖激動萬分:“英雄!從天外飛來的英雄,他的出現一舉打破了僵局,給我們創造了無以形容的絕好機會……三營成功架設了簡易橋,二團一營的沖鋒也發起了,好!非常好!只要獲得短兵相接的機會,這場惡戰就會以我們的勝利而告終……”

  蔣介石放下望遠鏡,興奮地轉向何應欽:“你去親自指揮,拿下龍眼洞立刻乘勝追擊,馬不停蹄直撲瘦狗嶺,利用我們獲得的寶貴情報按計劃穿插迂回前后夾擊,爭取在天黑之前拿下瘦狗嶺要地,此后就會一馬平川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非你親臨指揮不可!”

  “是!”

  老蔣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另外,你到前面之后讓政治部派人上去查看一下,看看是誰開的車,誰這么勇敢立下如此奇功,我要表彰他、嘉獎他!”

  “是,我會吩咐下去的。”

  ……

  破碎的擋風玻璃碎渣劃破了安毅的額頭,鮮血順著他蒼白的面頰潺潺流下,但此時他已毫無知覺,狠狠踏著油門的右腳已經麻木,瞪著極度驚嚇過后失神的眼珠子,呆呆地望著前方無數沖鋒的黃埔官兵,千瘡百孔的轟鳴汽車失控般地前沖到河邊仍未停下,“嘭——”的一聲巨響,一頭栽進了泥濘的河床里,彈起兩下濺起大片泥漿,最后巧得不能再巧地形成一道穩穩的橋梁,車廂里好不容易堅持下來的宋希濂被一撞之力高高拋起,在空中飛行七八米撞斷一棵茂密的樹干,彈了一下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被敵人瘋狂阻擊無法順利架橋的一團三營長嚴鳳儀見狀大喜,跳出掩體揮舞駁殼槍大聲吼道:“同志們,跟我上!”

  一塊塊木板被搭在卡車頭和車廂之上,勇敢的工兵拿著鐵錘馬釘一陣猛敲,被當成橋墩的卡車頃刻間讓臨時木板橋遮蓋得嚴嚴實實,無數雙腳板踏上卡車頭頂,沖向敵人陣地,嘹亮的沖鋒號聲聲不絕,陣地上殺聲震天此起彼。

  此時,俄國顧問嘴里的英雄、蔣校長要重獎的安毅同志對此卻一無所知,早已被撞暈在方向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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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被遺棄后的壯舉
更新時間:2009-7-24 18:35:47 字數:4044

  清晨,明媚的陽光普照大地,激戰過后的龍眼洞地區一片狼藉。附近的村民絡繹走出家門和藏身處,膽大的孩子們早已沖向小河兩岸,撿拾彈殼或其他能賣錢的東西。

  “快看啊!橋下面是汽車啊……”

  “真的?真的是汽車……”

  “里面有人,快跑!”

  孩子們嚇得撒腿就跑,不一會兒沒聽到槍響也沒有人追來,膽大的兩個孩子停下腳步,略作商量再次小心翼翼地接近汽車,趴在河岸上往下看。

  “十五哥,里面的人還會哼哼,可能受傷了,是不是革命軍?”

  “可能是,你看,車邊掛著的半截旗子上有十二角星,肯定是革命軍的……你快回去叫三伯他們來,我們村的農會昨天幫革命軍運送很多傷員子彈,三伯他們過來一看準知道。”

  “那你等我,我回去叫大人……”

  一片喧嘩聲中,安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老臉,嚇了一大跳,“老臉”卻笑瞇瞇地看著他和藹詢問:“同志,你受傷了?是黃埔軍的吧?哎呀……昨天黃埔軍打得很激烈,走得太快,我們農會自衛隊婦女隊協助他們打掃戰場,戰死的尸體和傷員都送到江邊運到黃埔軍校去了,大家太緊張也太匆忙,都沒有注意你在橋下,真是的……要是我知道的話,昨晚半夜回來我到家就扶你回我家了,來來,開門下來,看看你傷勢如何?”

  安毅搓掉臉上的血茄和板結的塵土,伸出雙手轉動一下,縮回來擠壓自己的胸口疼得呻吟一聲,雙手停留一會兒又再往下一直摸到腳,這才發現一只鞋不知到哪里去了。

  安毅長長出了口氣,知道自己胸骨沒斷,手腳也好好的,低頭找鞋怎么也找不著,這才轉向車外滿臉皺紋黑黑壯壯的中年人,用熟練的粵語含含糊糊解釋:“我沒什么大礙,就是被撞暈,睡這一覺好多了。阿叔,昨天我和黃埔軍特務連的老宋開著這車沖進戰場,掉進河里之后我就不記得后面的事了,阿叔我問一下,黃埔軍打到哪里了?”

  身為農會自衛隊長的三伯聽到安毅的話非常高興:“哎呀!原來你是特務連的,了不起啊!那可是黃埔軍的精銳啊!哈哈,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們的部隊昨晚就攻下瘦狗嶺,打得很快啊,兩三個小時就解決戰斗,幾千滇軍逃得一干二盡,黃埔軍根本就沒停一直緊追,估計這時已經打進城了,你們的長官說不用三天就能把霸占廣州和周邊多年的滇桂軍閥全都消滅,我看這氣勢可能用不了三天。哎呀,你們繳獲了無數的槍炮,堆得像小山似的,昨晚我送完彈藥回村之前,你們周主任還獎給我們龍眼洞農會自衛隊二十桿長槍呢……來來,沒傷筋動骨就阿彌陀佛了,你先下來再說,估計你也餓壞了,我叫孩子回家給你送點吃的來……”

  半小時后,在三叔和一個青壯幫忙下,撬開變形車門出來的安毅坐在岸上,臉上的血跡已經洗去,額頭上幾條紫紅色的劃痕清晰可見,左臉上茶杯大的一片烏青沒有損壞他的英俊面容,肚子里也填下了幾團米飯和一小盤魚干,褲兜里和上衣口袋中的戒指大洋都還在,只是一雙赤腳沾滿了泥漿,一雙恢復活力的眼睛閃爍不停。

  一群青壯在三伯的帶領下圍在安毅身邊坐成一圈,對河里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變形卡車指指點點,驚嘆惋惜,都說安毅命大有福氣,這么多槍眼卻沒有一顆子彈打中他。安毅卻一點兒也沒感到幸運,反而覺得自己真他媽倒霉,在狡猾的老宋激將下辛辛苦苦九死一生沖到這里,竟然沒有一個人留下看自己一眼,有沒有功勞暫且不說,他奶奶的黃埔軍總得有個人來看看自己是死是活啊!要真的被哪顆不長眼的子彈打中還剩下一口氣,沒一個人關心之下豈不是讓自己流盡鮮血無聲無息死翹翹?

  一種被遺棄的憤怒和沮喪讓他實在難以釋懷!

  再看一眼釘滿樓梯門板的卡車,安毅更加惱怒,被壓扁的駕駛室越發地讓安毅怒火萬丈:幸虧美國佬造車的鐵皮還算結實,否則哪怕不死還不被那幫孫子踩扁了?太他娘的不夠意思了!

  “這個……小毅啊,我看你的車報廢了,干脆留在這里吧,就當是橋墩了,原來好端端的石橋被滇軍炸了,如今有這座現成的橋暫時用著,咱們幾個村上上下下也方便,哈哈!”三伯樂呵呵地看著安毅。

  安毅急得跳起來,心想只是架破車倒也罷了,可坐墊下老子拼了小命弄到的千五大洋和六十斤極品煙膏怎么可能留下?老子糊里糊涂之下冒死幫黃埔一群沒義氣的孫子打仗,沒有功勞也就算了,將來的飛黃騰達就全靠這筆來之不易的橫財了,為了這筆橫財老子還不惜殺了人呢!你今天就是打死老子,老子也要把車弄回去!

  可是,安毅剛要說話又犯難了,知道這車是沒法開動的,就是怎么弄上岸也還不知道呢,如今到處是亂軍,總不能背著幾十斤重的煙膏捧著一袋子大洋招搖過市吧?要是那樣沒準兒剛走出兩步就挨幾個槍子。

  三伯見激動站起來的安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也嚇了一跳:“小毅啊,怎么了?”

  看到實在的三伯滿臉關切,安毅突然腦子一片清明,心疼地嘆了口氣,說出一番動人的話來:“三伯,如果我能做主的話,這輛破車留下做橋非常好,拿回去修要費很多錢,留在這里還能方便鄉親們。可是,這輛車不一般啊!這可是孫中山先生離開廣州前愛國富商歐耀庭先生專門捐獻的,孫先生當時激動啊!親自上車坐了一圈,廖仲愷先生當時也在車上,就是我開的車,孫先生語重心長叮囑我一定要愛惜,要把這輛車當成革命的標志,哪怕將來開不動了也要好好保存,等全國統一了送進革命軍事博物館,讓子孫后代參觀緬懷革命先烈。當時把我感動得熱淚盈眶,暗暗下定決心要用生命去保衛這輛車。如今,這輛車又立下赫赫戰功,孫先生在天之靈一定深感安慰,因此,哪怕是背是扛,我也要把這輛象征革命的車子弄回去!一天不行就十天,十天干不完就一年,我決不能辜負孫先生生前的一片殷切希望!”

  “小毅……”

  三伯被感動得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激動心情,在原地飛快轉了兩個圈,毅然下令:“蝦仔,你立刻到上頭村、下頭村和我們村集合所有的兄弟,把周邊三個村自衛隊員家里的牛全部拉出來!”

  “是!”

  精瘦的蝦仔背著一支老掉牙的漢陽造飛快離去。

  三伯挺起胸膛大聲命令:“所有人聽著:十分鐘內將各人家里的錘子鋸子都拿來這里來!阿炳,你帶領二十個兄弟把我家院子里的那些長木頭扛過來,今天就算脫層皮,我們也要把這駕車抬上岸,順順利利拉回廣州城去!”

  “是!”

  人民團結一心的磅礴力量在短短一小時里得到巨大展現,一百四十余名淳樸勤勞對革命充滿堅定信念的農會自衛隊員,在精干的三伯指揮下步調一致揮汗如雨,飛快拆下黃埔工兵建設的木橋,跳入齊膝深的泥濘之中,用牛拉用杠子抬用肩扛,喊著勞動的號子,使盡吃奶的力氣,終于將重達兩噸多的卡車生生搬上西岸。

  自衛隊員們不做任何休息,熟練地將一根根麻繩綁在車頭保險杠和車廂角柱之上,由三十名肩扛步槍的自衛隊員開路,二十余名背插大刀的自衛隊員趕著九頭大牯牛,硬是以一種堅定不移一往無前的決心和信念,將千瘡百孔嚴重變形的雪佛蘭卡車拖向廣州城。

  為了突出這輛卡車的重要性和不凡價值,三叔在兩個小隊長的建議下,把滿是彈孔只剩一半的黨旗洗干凈,用一根結實的竹竿高高插在車箱前方,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廣州城開進。

  誰也沒有想到,三伯的舉動會造成如此巨大的轟動效應:

  九頭牛拉汽車的隊伍剛出村口還沒什么,可尚未到達瘦狗嶺南面的大村,遠遠看到旗幟和這支特別隊伍的村民們覺得好奇,就三三兩兩地出門觀看,驕傲的自衛隊員立刻熱情介紹自己的革命行動,不一會兒消息迅速擴散,引來一村村民眾傾巢出動蜂擁圍觀,無比自豪的自衛隊員們激動之下,就將安毅所說的“和老宋開車沖入敵人陣地、引起敵人混亂”的英雄事跡廣為傳播,說著說著英雄事跡的內容迅速豐富起來,什么冒著槍林彈雨連續撞毀滇軍碉堡軋死滇軍無數等等傳奇情節應運而生,圍觀的村民聽得群情激動高聲叫好,成百上千的好事者跟隨在隊伍后面高聲談論,滿懷激動,遇到上坡大家齊心合力推波助瀾,讓車中把握方向盤的安毅激動之余嘆為觀止。

  隨著人群越聚越多,車門兩旁跟隨著數以百計的歡呼者,個個爭相瞻仰傳奇的英雄人物小毅,看到鼻青臉腫的安毅目不斜視望著前方大為贊嘆,什么“英雄”、“年輕”、“漂亮得像戲臺上的名角”等等話語此起彼伏,就連九條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拉車的大牯牛也沾了光,“九牛二虎”一詞再次得到新的詮釋,已經成為廣為傳播的英雄故事,把坐在車中把方向盤的安毅臊得腦袋越來越低,后悔之下真想從地上找條縫鉆進去。

  下午四點,在九條大牯牛和成百上千熱情民眾的牽引和推動下,安毅和他這輛叮叮當當響的破車奇跡般地來到了東門大道,已經發展壯大成三千多人的龐大護送隊伍,把守衛城門的吳鐵城警察部隊嚇得不輕,好彩看到舉槍弄棒的黑壓壓人群中高高飄揚的半截黨旗才沒開槍。負責的警察大隊長沖上去和堅毅自豪的三伯交談過后,立刻命令自己手下弟兄分出一個中隊跟隨隊伍維護秩序,并慷慨地把道路疏通工作攬到了自己肩上。

  于是乎,廣州城從未有過的奇觀隨之出現,九頭大牯牛牽引著破車浩浩蕩蕩開進城區,安毅的破車尚未被九頭牛拉上南堤大馬路,前前后后無比壯觀的隊伍已經發展到上萬人,“打倒軍閥”、“革命軍萬歲”“向黃埔英雄學習”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響徹云霄,就連九頭大牯牛也被披紅掛彩引人注目,剛剛被革命軍占領恢復平靜生活的廣州市民聞聲出動墊腳仰望,把大大小小的街道馬路堵得嚴嚴實實,道聽途說的粵軍巡邏隊官兵也自覺跑到隊伍前列,排著整齊的隊伍高舉國旗黨旗齊步向前。

  煥發出革命青春的三伯,此時已經站在搖搖晃晃的駕駛室右側腳踏板上,斜背著支老套筒昂首挺胸,不停地向街道兩旁的歡呼人群揮手致意,而我們的主角、千萬人嘴里熱議傳誦的英雄人物安毅,卻把腦袋垂在方向盤上,深恐熟人看見,只是在差不多到“泰昌”商行后院倉庫的小巷口時急忙叫過三伯,給他指明方向,強烈要求到此為止。

  三伯雖然覺得這么快就結束旅程有點兒遺憾,但還是積極配合,通過與隊伍中十幾個不同部分的頭頭們商量,廢了好多口舌幾次搬出孫先生和廖仲愷先生才說服走得不過癮的一群頭頭們,終于把車子送進商行后院,數以萬計的人們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若干年后,功成名就的安毅專程跑到三伯家里坦白從寬請求原諒,沒想到三伯毫不在意,反而說這是他一輩子所做的最風光最有意義的事情,足以光耀祖宗流芳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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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尋找英雄
更新時間:2009-7-25 16:18:16 字數:3520

  黃埔軍校的醫院病房里,腦袋上纏著一圈圈白紗布的宋希濂艱難地撐起身子,在前后左右傷病員的一片哼哼呀呀呻吟中拿過床頭的樹杈拐杖,緩緩下床撐著拐杖慢慢挪向門口。

  當天由于被巨大的撞擊力拋出車廂,本以為必死無疑的他幸運地被樹杈緩沖了一下得以逃過一劫,但是巨大的沖力和結結實實的一摔,讓他頭破血流,足足昏迷了兩天三夜,右腳踝嚴重扭傷,救護隊到來時他已經重度昏迷,那支嶄新的駁殼槍依然卻牢牢地握在他手里,誰也無法掰開他的手指拿下來,就像長在他手上一樣,最后送到碼頭醫生緊急打了一針,他的雙手這才松開。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小毅在哪兒?醫生護士們誰也不認識什么小毅,看到宋希濂兩眼通紅的樣子非常可怕,連忙找來正在監察新學員訓練的賀衷寒。賀衷寒根本就不知道安毅就是那天開車的人,聽了宋希濂陳述的經過大吃一驚,立刻安慰宋希濂說也許當時太忙太亂遺漏了,也許小毅此時早已回去上班了呢。把宋希濂安撫下來,賀衷寒告訴他,黃杰和陳賡等人正在廣州城周邊地區帶兵執行任務,自己盡快通知他們尋找,等會兒一出門立刻向政治部匯報。

  宋希濂扯住賀衷寒的衣角難過地說道:小毅為了咱們的攻堅戰驅車沖入敵陣連生命都不顧,咱們卻至今不知他的死活,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你要是不給我把小毅找回來,以后別再和我說話了。

  賀衷寒一陣小跑到政治部進行匯報,留守軍校的政治部主任邵力子、教育長方鼎英、宣傳科長魯純仁等人聽完大吃一驚,均說這不正是校長和加侖將軍兩次吩咐要找尋的人嗎?只不過當日戰事緊急,政治部的人員沒能找到人只好跟隨主力繼續前進,打入廣州后再想找卻不知道駕車英雄的名字,更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于是也就拖延下來,如今想起后悔不已,為何當時就沒記起找找那輛車在什么地方。

  方鼎英當即下令,由賀衷寒帶上兩名科員,立刻過江進城尋找安毅,找到之后馬上送到城內的中央黨部,蔣校長、周主任、顧問團負責人加侖、鮑羅廷以及總教官何應欽等人都在那里開會,之后給學校來個電話,以便安排這位做出杰出貢獻的革命青年安毅與師生們見面座談,并參加三天后的表彰大會。

  賀衷寒帶人坐上校本部特派的汽船,直奔天字碼頭,上岸后穿過慶祝游行的隊伍跑到絲綢商行邊上的算命攤一看,老道連影子都沒有,算命的八仙桌和明黃色旗幡不知所蹤。

  賀衷寒轉念一想,立刻帶人前往“泰昌”商行,在緊閉的大門前發呆片刻,隨即一陣擂門,一位三十好幾的中年人把門打開一條縫,看到三位大汗淋漓的軍人要找安毅,連忙出聲解釋:“對不起,三天前安毅已經被掌柜解雇了,住在那兒我也不知道,聽說是仁濟路潮興街芩家大院吧。”

  心思周密的賀衷寒看到職員想要關門,迅速伸出一只腳踩住門邊,和顏悅色地問道:“你能告訴我解雇安毅的理由嗎?”

  中年人猶猶豫豫不愿回答,但是看到反復詢問的賀衷寒沒有惡意還挺和善,就把原因告訴了他:

  “小毅是個仁義的人啊!暫且不說他一身的本事,就說當初滇軍征用我們的貨車不成要放火燒商行的事吧,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倒好,得到消息后立刻從家里趕了過來,好話說盡避免了商行的大禍,并孤身一人駕車隨兇狠的滇軍走了,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沒日沒夜的拉貨吃盡了苦頭,我們這幫同事偶爾在街上看到他被軍隊押著開車跑過,整個人又黑又瘦的,擔心啊!可那些軍閥我們誰敢惹啊?就在三天前的傍晚,革命軍打進廣州城后沒半天小毅也平安回來,陳掌柜卻說小毅沒保護好商行的貨車,讓幾千大洋買回來的貴重貨車被子彈打穿幾百個洞,車頭車廂嚴重變形徹底報廢,還讓人用九頭牛把破車拉回來丟盡了商行的臉面,如此大錯絕對不能原諒,當場就把小毅給解雇了,根本就不念及小毅當時是為了保住商行的產業、保住大家的命才去的。唉……我們心里有氣覺得很不公平,但是人在屋檐下,誰也沒辦法啊!”

  賀衷寒致謝之后,立刻趕往潮興街芩家大院,問遍所有的人都說安毅搬走多時了,就連老道、冬子和替人洗衣服的母子倆也先后搬走,至于搬到哪里,誰也沒問,他們也沒說。

  就這樣,賀衷寒連續三天帶人走街串巷,四處訪查都無法找到安毅,沒辦法之下只能將事情告訴病床上的宋希濂。

  宋希濂細細一想,痛苦地長吁短嘆:“一定是小毅看到咱們沒有一個人顧及他,難過之下躲起來不愿再見面了,咱們對不起他啊!要是沒有小毅,我們怎么能如此順利攻克龍眼洞掃平瘦狗嶺?他的功績比我們誰的都大啊!”

  數日后,在勾心斗角的黨內上層和各派系將領中被折磨得頭疼不已的蔣校長返回黃埔軍校,連夜召集政治部、教練部、學生總隊等將校開會,傳達完黨部的最新精神,就命令軍人聯合會的負責人和一期的六名杰出代表參加會議,第一項議程就是聽取賀衷寒尋找安毅的匯報。

  在一片遺憾的嘆息聲中,蔣校長頗為不悅地轉向陳賡和賀衷寒:“你們兩個和黃杰、宋希濂最清楚這個安毅的貢獻,為何接到校本部的任務之后連續五天都沒把人找到?難道你們不知道這樣一個表率對激勵士氣、鼓舞民心的重要性嗎?”

  黃杰站起來大聲回答:“報告校長,我們都知道安毅在這次討逆戰爭中的杰出貢獻,是他以一個普通青年的革命覺悟奮不顧身駕車沖入敵陣,一舉打亂敵人的陣腳為我軍的進攻創造寶貴機會,是他憑借優秀的繪圖技術和超人的記憶力,為我們標明了滇桂叛逆的一個個陣地……”

  “等等!黃杰,在這里我要說明一下。”

  校軍教導二團團長兼黃埔軍校教育長王柏齡出聲打斷了黃杰的話:“你在龍眼洞戰斗打響之前帶回來的那張手繪地圖雖然很有參考價值,但只能起到印證和參考作用,我們早已經獲得了滇軍桂軍所有的兵力布置情況,比你帶回來的所謂安毅制作的分布圖更翔實更全面,因此,不能將這一功績記到安毅頭上,以后也不要再談論此事了,否則將有損于我們革命軍的形象,不了解內情的人還以為我們的軍隊連最起碼的能力都不具備,可能產生的影響很不好。當然,安毅的功勞和英勇表現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這一點我們要予以大力表彰并廣為宣傳,把他當作一個革命青年的楷模豎立起來,如果他愿意成為我們革命軍隊中的一員,那就更好了,明白嗎?”

  “是!”

  黃杰大聲回答,隨后緩緩坐下。

  王柏齡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身邊的何應欽微微嘆了口氣,端起茶杯默默喝茶,心想如此巧言令色罔顧事實地抹殺一個進步青年功績的事,我何應欽自認做不出來,雖然這么做的出發點是維護軍隊的形象、維護革命軍的聲譽。

  蔣介石心里歉然,口吻也隨和了很多:“蔣先云,我看你一直不說話,眼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想必對于安毅,你有自己的看法吧?”

  “報告校長,安毅此人我們一期學員中幾乎一半的人都認識他,上次我們拿回學校的兩百個牛肉餡餅就是安毅贈送的,而且,在座的各位同學都與安毅相處很好,包括我本人,我們都認為此人心地善良,聰明勤奮,特別是他擁有高超的機械修理技術,能熟練地駕駛和修理汽車,身體強健為人忠厚,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蔣先云借此機會盛贊安毅,顯然有自己的打算,但他的想法除了賀衷寒和曾擴情兩人明了之外,其他人都覺得他說得非常正確而沒有想得太多。

  周主任和藹一笑:“請坐吧,聽你這么一說,就激起校長和在座各位官長的愛才之心了,哈哈!我認為,你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如何盡快找到這個安毅,如今啊,就連我都想見他一面了,何況這么多愛才如命、以培養革命生力軍為己任的官長們啊?你們要繼續努力啊!”

  “是!我們一定想盡一切辦法盡快找到安毅。”蔣先云大聲回答。

  與此同時,普濟街二號的榴園里,安毅愁眉苦臉地捧著本厚厚的線裝書,大聲朗讀著:“……春,宋公、衛侯遇于垂,三月,鄭伯時宛來歸……鈁。庚寅,我入……”

  “停!一個‘鈁’字讀了這么多遍還記不住?你把心思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老道咳嗽幾聲,在搖椅上緩緩坐起,接過二毛遞來的茶水喝下一小口。

  安毅痛苦地放下線裝書:“老道,你不病還好,一病就天天逼我讀這沒有標點符號的《春秋》,白天讓我寫字練小楷也就算了,讓我背《孫子兵法》說是對做生意有用我也認了,可你也太變態了吧?逼我讀什么《春秋》啊?這是人干的嗎?你說你咳成這樣也不上chuang好好躺著,凈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何苦呢?何必呢?”

  老道毫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最后兩句說得好,用詞也準確,這充分說明經過這段時間的苦讀,你有進步了!今天就讀到這里吧,明天上午用完早飯,你把《孫子兵法》的《行軍篇》背給我聽聽,記住,要是錯一個字,老規矩,抄寫十遍……二毛,幫我把茶杯拿進房里去,今晚就和我睡吧,我給你接著講昨天的故事。”

  “好咧!”

  二毛興沖沖捧著老道的茶杯跑進西面的房間,被老道折磨得滿眼星星的安毅直接把自己的腦袋扔到八仙桌上,發出一聲“咚”的巨響。

  站在前堂東面房間門口的冬子捂住嘴巴,輕輕關上房門,撲上chuang用毯子捂住腦袋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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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舒服日子到頭了
更新時間:2009-7-26 8:26:58 字數:3923

  六月二十三日,為聲援上海的“五卅慘案”,廣東香港工人和社會各界舉行聲勢浩大的省港大罷工,當游行隊伍行至沙基的時候,駐扎在此地的英國海軍陸戰隊向手無寸鐵的游行民眾開槍,當場打死五十九人重傷百余人,造成又一震驚中外的“沙基慘案”,黃埔軍校也付出了二十七人遇難、數十人受傷的慘重代價。

  此時,正值國民政府正式成立的關鍵時刻,以蔣介石為首的黃埔軍政大員們陷入了繁冗的文山會海之中,各派系對黨內地位的覬覦、對革命軍權利的爭奪已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在汪精衛這個一直陪伴在中山先生身邊、并在其臨終前執筆記錄遺囑的“主席第一人選”強大的政治聲望面前,一直游走于中央領導核心邊沿的蔣介石廢寢忘食百般努力,終于如愿以償進入汪精衛兼任主席的軍事委員會八大委員行列,為他的政治生涯打下個重要基礎。蔣介石憑借在東征和討逆戰爭中立下的赫赫戰功獲得巨大聲譽,苦心撰寫的《軍政意見書》第一次全面系統地論述了軍制、軍資、軍備、軍事教育和軍隊建設等問題,獲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贊嘆,蔣校長也因這一系列的艱辛戮力而開始了輝煌的政治生涯。

  盤踞在東江地區的陳炯明反動勢力獲得喘息的機會之后,大有卷土重來之勢,長年占據粵西南的割據軍閥鄧本殷等人在瓊州、廉州、合浦、欽州和防城一線與陳炯明遙相呼應(欽廉地區直到中越邊境當時屬廣東省管轄),英帝國主義的戰艦云集于珠江口,在此復雜緊張的局勢下,黃埔師生“尋找英雄安毅“的行動不得不暫時停止。

  普濟街榴園古樸雅致的前堂里,安毅放下苦讀了一個半小時的《孫子兵法》,低聲示意越來越聰明的二毛坐在八仙桌對面的椅子上,從八仙桌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副撲克,和興奮的二毛展開了新一天的大戰。

  半小時不到,剛滿七歲的二毛臉上貼滿濃須般的紙條,煞是可愛,安毅大意之下被聰敏的二毛兩次偷襲成功,嘴角兩邊也各掛上一根紙條像兩根長長的獠牙,氣惱之下洗牌的動作比什么時候都快。

  二嬸買菜回來,見此情景捂嘴就笑,把新買的報紙放在香案上快步走向后堂伙房,一路上步子都笑歪了。

  “哼……”

  睡過回籠覺的老道滿臉不悅地搖著葵扇走出房門,二毛嚇得扔下撲克跳下凳子,幾步小跑沖到墻邊茶幾上,熟練地泡茶濾水很快給老道捧來杯熱氣騰騰的香茗。老道指指搖椅邊上的矮幾,示意二毛把茶杯放下,沉下臉一邊扯下二毛的“胡子”,一邊嚴肅地命令:“去,到自己房里抄寫五頁紙的《增廣賢文》,每頁紙不能少于三百字,寫不完今天別吃飯了。”

  “是,我去……”

  愁眉苦臉的二毛一溜煙跑向后院。

  老道繼續他每日從容不迫的鄉村學究風范,美美地喝下半杯茶,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昨天還為英國人幾艘戰艦開進白鵝潭耀武揚威之事摔杯子呢,今天怎么你小子就有說有笑的虛度年華了?”

  安毅翹著二郎腿,盯著報紙頭也不抬:“我總不能把他娘的一肚子怨氣揣著過日子吧?革命軍都不生氣,粵軍也沒有脾氣,你讓我撿塊石頭去砸英國佬的軍艦啊?”

  老道微微一笑:“既然是這樣,你干嘛不去投軍扛槍啊?我可看見了,阿彪那個愣頭青每次來找你都鬼鬼祟祟的,也不知你們倆在樓上干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不過,前天你出去阿彪來找你不見人,在我的質問下對我說,你那些黃埔兄弟滿世界的找你,可你又不讓他說出你的藏身之處,這是為什么啊?是不是六月份在龍眼洞人家不記得你了,你至今仍然耿耿于懷?”

  安毅放下報紙嘆息一聲:“別把我看得那么小肚雞腸的,老子早就知道當時的原因了,根本就不怪弟兄們。上周我為了感謝龍眼洞的三伯他們把卡車給我弄回來,我還特地去了一趟三伯家里,給他十個大洋他硬是不受,我只好趕到城東牛馬市給他老人家買了兩頭公牛三頭母牛送去,其中一頭母牛還懷著胎呢,三伯他們一見這么壯的牛喜歡啊,不再推辭了,十幾個大漢拿出各家的陳酒把老子灌得一塌糊涂,怎么回的廣州城我都不知道,幸好守東門的小警察認識我,把我留在崗亭睡了一宿,否則就得露宿街頭了,說不定又讓冬子以前的那群沒良心工友用板車拉到荒郊野地給活埋了呢。”

  老道哈哈一笑,放下茶杯轉臉看著唉聲嘆氣的安毅:“你被掌柜趕出來不少日子了吧?這段時間你幾乎天天待在家里讀書練字,晚上就畫你那些烏七八糟的圖紙,沒事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外表上看是經歷過一次生死之后有所感觸,性子磨得差不多了知道收心養性梳理梳理腦子,可你骨子里那種桀驁不馴的不安份休想瞞我。這段日子我在家養病,靜下來就想著你的前途問題,可想來想去都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想著什么?你今天可得給我個實話,你到底為何總躲著你那幫黃埔兄弟?今后有何打算?想從軍呢還是從商?”

  “咦?”

  安毅驚訝地望著老道:“憑什么斷言我就這兩條路啊?又是每天早晚占卜打卦得出的結果吧?”

  老道干笑一聲:“哈哈!就你那點兒深淺,還值得我為你打卦?我十三歲就跟師傅云游九省走南闖北,幾十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今天就挑明說吧,要是你不愿從軍,為何枕頭下藏著一支新嶄嶄亮錚錚的德國駁殼槍?要是你不愿經商,為何兩個月不到就把老子的身份憑證換成廣州的,偷偷在沙面租界的英國銀行里給我存進五千大洋?再有,你小子還偷偷把這座榴園的房產契約轉成我勞守道的名字,是不是瞞著咱們打算出遠門啊?”

  “奶奶的老道,你也太不忠厚了吧?竟敢偷翻老子的私人物品?”

  安毅勃然大怒把報紙“啪”的一聲扔到八仙桌上:“好你個道貌岸然的家伙,原來有偷窺癖啊?嘖嘖……”

  老道也不生氣:“別扯一邊去!不是老子故意偷看的,是二毛那天上去把你的槍拿出來玩嚇我一跳我才知道的,這段不說也罷,反正老子問心無愧。倒是你,你用老子的名字干下種種勾當,老子還沒找你算賬呢,今天你得給老子坦白,有半句假話老子立馬從這兒搬走,哼!”

  安毅大吃一驚,連忙滿臉堆笑:“奶奶的二毛,老子打爛你的小屁股……哈哈,老道,你這是何苦呢?一家人說這賭氣話干嘛呀?你都老幾十歲的人了,還跟小子我一般見識?我給你倒杯茶消消火,哈哈……先別急著喝,燙啊……既然你生這么大的氣,我就坦白吧!”

  安毅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下口白開水:“實話告訴你吧,這幾千大洋是老子從戰場上一個暴死的滇軍軍官身邊拿回來的,當時老子被他用槍頂著運鴉片煙土和大洋上前線,賞給那些滇軍打仗用的,鴉片分完了錢他貪污留下一小半,就藏在我那輛貨車的坐墊下,打完仗他死了,老子那輛車也報廢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動龍眼洞的三伯他們用牛生生拖回來的,誰知一回來那個陳四眼就恩將仇報解雇我,我當時二話沒說轉身就走,可夜里就潛回去把錢取出來了,當天晚上阿彪值夜,我就給了他一點兒好處,這不,他現在和老子處得多好?哈哈……錢多了總不能放家里吧?要是咱們不注意遭賊了哭天去?所以就想到你了,你和冬子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親人,冬子老實巴交的,老子把巨款存在他名下還不把他折磨出病來?沒辦法只好用你的名字了,誰讓你這江湖騙子名聲在外,有個一萬八千大洋誰也不覺得奇怪,哈哈!想想干脆連房子也轉到你名下,省得哪天萬一我有個好歹,咱們這一家老老小小也得有個依靠不是?”

  老道釋然了,臉色陰陰沉沉可心里感動不已:“怪不得你這么悠閑待在家里讀書練字,整天哼著陰陽怪調的小曲喝著進口小酒,原來是得到天外飛來的橫財了……接著說,你瞞不了我,就你那點兒心眼還想在老子面前吞吞吐吐藏著掖著?說吧,把其他的統統說出來,老子不怪你。”

  “老道,你這詐術對我不起作用,沒了,哈哈!”

  安毅放下杯子,翹起二郎腿繼續優哉游哉看報紙,誰知老道突然扔來一只拖鞋,帶著風聲把報紙砸得撕成兩半去勢不止,“啪”的一聲將幾米外冬子的房門撞開,也把安毅嚇了一大跳:“我靠!沒想到你還有這么漂亮的一手……奶奶的了不得啊!看來冬子說的沒錯,說你一口痰能把飛著的蜻蜓給打下來,果然有點兒道術,喂!哪天也教教我,特別是道家秘笈里從不外傳的房中術,我真想學!”

  老道忍不住笑了起來:“算了,那個愣頭青又來敲門了,小子你給我好好聽著:別干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否則我老道饒不了你!”

  安毅剛想戲謔幾句,發現老道眼里射出一種從未見過的精光,心里一怵,生生把涌上喉嚨的俏皮話吞下去:“放心吧,老子是什么人啊?絕不會干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好了,我去去就來,阿彪這孫子這時找來什么事啊……”

  安毅走到院門把門打開,阿彪笑嘻嘻地鉆進來,鬼頭鬼腦望了望壓低聲音:“老大,那印度極品還有沒有啊?都斷貨幾天了,我屁股后面如今跟著幾十號有錢的二世祖,這些人煙癮發作像瘋子似的追著我甩也甩不掉啊!原來你說擔心黑道注意上,我們每天只許出貨一斤,可我剛剛賣出六十斤怎么就沒了呢?再想想辦法吧,這生意來錢快,過癮啊!如今印度極品煙膏都漲到八個大洋一兩啦,這時斷貨急死人啦!”

  “我說阿彪,你他媽的以為是拉屎啊,每天都有?我就六十斤的貨,還是北大營革命軍滇軍部隊范石生司令手下的副官偷偷托我賣的,如今賬結清了,那副官也離開廣州到湘西招兵買馬去了,你讓老子到哪兒弄去?”

  安毅沒好氣地瞪了滿臉遺憾的阿彪一眼:“阿彪,這掉腦袋的玩意兒你也別再干了,身上如今有幾百大洋你干什么不行?實在不愿意出去闖繼續待在商行算了,等哪天我有好買賣再去找你,忘不了你這難兄難弟的。好了,回去吧,該怎么做我知道你有的是辦法。”

  “也只能這樣了。”

  阿彪無奈地點點頭:“老大,再有好生意記得小弟,老大指哪兒小弟打哪兒,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經過這段時間,小弟也明白了許多道理,在這亂世膽子小就得餓死。好了老大,小弟走了,哪天你高興說一聲,小弟給你搞一條狗來燉。”

  安毅哈哈一笑,摟著阿彪的肩膀送出大門,沒說上幾句話,幾個威猛的身影飛撲上來,七八只有力的大手一下就把毫無察覺的安毅死死按在地上,阿彪嚇得背靠院墻,目瞪口呆。

  “不許動!老實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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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革命軍也敢拉壯丁?
更新時間:2009-7-26 17:35:23 字數:3238

  “奶奶的,老子看你往哪兒跑?再跑老子一腳踹死你這孫子!”陳賡擦去流到臉頰上的汗珠,惡狠狠地說道。

  氣喘吁吁的賀衷寒扶正眼鏡,也咬牙切齒罵起來:“跑啊,小毅?怎么不跑了?你他娘的,兩個多月來你這孫子害得老子三天兩頭被叫去訓話,讓老子顏面掃地……老子踹死你……”

  “壽山兄,把繩子拿出來捆緊這小泥鰍,快點兒。”黃杰仍死死按住拼命掙扎的安毅,抬起大腦袋望向胡宗南。

  宋希濂看到路人全都驚恐地遠遠圍觀,連忙告誡幾句,一把扶起渾身塵土的安毅:“小毅,你這是何苦呢?上星期陳賡在公園迎面看到你,你轉身就遛,仗著地形比咱們熟悉,生生把他手下三十多個弟兄給耍了,害得他回去兩天吃不下飯,你要是心里還有氣你現在就揍我一頓吧,大哥對不起你。”

  “干什么?你們干什么……”

  老道和二嬸奔出院門著急地喊道,靈活的二毛從大家腿縫里鉆進去抱住安毅骯臟的大腿,仇恨地望著這群黃埔牛人,小小年紀就有這份膽識令人驚訝。

  蔣先云連忙上前道歉:“勞叔、大嬸,別誤會,我們都是黃埔軍,都是小毅的好兄弟,小毅在六月份的討逆戰爭中立下大功,我們學校和黃埔軍非常感謝他,可他一直躲著我們不愿意見面,我們校長、主任、顧問和教官們幾乎天天念著他,政治部已經決定給小毅記功嘉獎,可他就是避著不見,好幾次咱們在街上看到他都讓他給遛了,所以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勞叔、大嬸,我們幾個今天是奉命而來,怎么樣也得把小毅領到我們黃埔軍校,學校要給他公開頒獎,你們放心,絕不會讓我們自己的兄弟掉一根毫毛。”

  老道是何許人?一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就知道安毅屁事沒有,所以輕輕拍了拍二嬸的手臂讓她放心,對蔣先云微微一笑:“沒事,看到你們幾個我就知道這兔崽子藏不了,哈哈!”

  “勞叔,你怎么不擺攤了?”賀衷寒問道。

  老道哈哈一笑:“這兩個月我病倒了,要不是小毅請來德國醫生,我這慢性肺病恐怕一輩子也好不了,現在痊愈了,明天我就出攤去……來來,都進家里坐,喝口熱茶吧,外面這么多街坊看著呢。”

  大家一看周圍,見到明白過來的街坊鄰居臉帶微笑逐漸離開,幾個年輕的還向黃埔軍和安毅豎起個大拇指。

  蔣先云想了想笑道:“勞叔,軍令在身,我們不能再停留了,下次吧,下次有機會我們和小毅一起來看望你。”

  老道放心地點點頭:“那就回去吧,路上得注意一點,這兔崽子滿肚子的鬼主意,別讓他遛了,哈哈……二毛,還抱著你叔的大腿干嘛?回去!”

  二毛愣了一下,不舍地松開安毅的大腿,安毅拍拍他的小臉,不滿地望著老道:“老道,你夠狠!今天這筆帳我記著,你得當心了。”

  看著安毅被一群大漢夾在中間罵罵咧咧地離去,二審擔憂地問道:“他叔,小毅沒事吧?不會是被抓壯丁吧?”

  老道走進院子,等二嬸關上門才鄭重地說道:“實話告訴你吧,小毅命格撲朔,骨像奇異,細細考究乃是逢兇化吉大富大貴之相,別看他表面油腔滑調口不擇言,嘻嘻哈哈喜怒形之于色,其實他性如金剛心如磐石,又能隨遇而安忍辱負重,錢財取舍有道善于窺探人心,手段圓滑細膩很少留下破綻,無論從軍從商前程均不可限量啊!他這次被一群將才簇擁離去正合了我當初的推算,這從軍之路恐怕他這輩子逃不掉了,哪怕今天他不走明天也會撞上去的,你就放心吧,說不定咱們這輩子就全靠他了。”

  汽船離開碼頭,安毅脫下上衣,拍打上面的塵土,胡宗南看到安毅赤裸的上身羨慕地說道:“平時不脫衣服還真看不出這小子如此壯實,看來這幾個月這小子躲著咱們,自己偷偷吃香的喝辣的過得挺滋潤啊!”

  賀衷寒奸笑一聲:“嘿嘿……別看這小子一身腱子肉,很快就會向咱們看齊的,嘿嘿……”

  安毅惱火地瞪了他一眼:“缺德啊!不愿自己弟兄好反而希望自己弟兄日子過得差點兒,嘖嘖!我說中國幾千年怎么革命不成功呢,現在終于明白了!”

  眾人哈哈大笑,賀衷寒大聲呵斥:“坐下!給我老實點,你現在是我們的俘虜,沒有權利說話!”

  “唷?果然是三杰之一啊!反應速度和理論水平不是蓋的。”

  安毅干脆站起來穿上衣服,一步走到賀衷寒和蔣先云中間坐下,摟住賀衷寒的肩膀,別有用心地笑問:“奶奶的老賀,我問你個問題,今天哥幾個把老子當成罪犯擒拿就不提了,抓到老子之后某個缺德的孫子乘亂踹了兩腳我也認了,可是,聽了剛才你的話好像是老子這一去就有去無回了?要是這樣的話,你們和你們嘴里天天喊打倒的軍閥沒什么不同吧?我納悶了,這革命軍也敢抓壯丁?”

  賀衷寒一拳打在安毅肚子上,把毫無防備的安毅揍得彎下腰來。賀衷寒嘴里卻樂呵呵地說道:

  “革命的手段很多,剛才我這一拳也是革命的一種,叫做暴力革命,明白嗎,小子?跟老子斗嘴,你還嫩了點兒。”

  眾人哈哈大笑,安毅有苦說不出,又擔心自己剛才的話可能會傷著老賀的自尊心了,心念一動,滿臉悲壯地抬頭挺胸直起腰桿:“士可殺不可辱!既然是老哥打的,俺又不能不顧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去還手,只能一死而明志了!”

  安毅說完大步走向船尾,蔣先云幾個嚇得站起來,胡宗南卻一把攔住大家:“別急,讓他跳!”

  “這不好吧?這小子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黃杰擔心地問道。

  胡宗南沒有回答,而是望向船尾一副慷慨就義模樣的安毅大聲笑道:“跳啊,小毅,怎么不跳了?”

  安毅長嘆一聲,灰溜溜走回來,在胡宗南身邊的空位坐下,突然揪住他腰間的軟肉緊緊捏著,痛得胡宗南大喊大叫,安毅一臉兇相地說道:“老子記起來了,只有你知道老子會游泳,奶奶的老胡,平時老子不少孝敬你,關鍵時刻竟然把老子賣了,你夠狠!”

  眾人哄然大笑,把一船人都感染了,陳賡笑得彎下腰來,好久才勉強停住,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指著安毅:

  “奶奶的,小毅,哈哈……表演天才啊!哈哈……不說了,巫山兄、君山兄,咱們血花劇社后繼有人了!哈哈……”

  “我早惦記著了,他跑不了,哈哈!”

  蔣先云自信地笑了起來,賀衷寒也咧著嘴頻頻點頭,覺得自己這小老弟越看越可愛。

  汽船減速,徐徐靠向軍校碼頭,船上的眾人立刻收起笑容,一臉鄭重。安毅見狀不由得擔憂起來,不知道自己此行會出現什么樣的結果,雖說是做出了貢獻立下了大功,但將要在如此眾多的牛人面前亮相,還是讓安毅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上岸后,蔣先云等人立正,齊齊向水陸巡查隊值星官敬禮并通報此行的簡要情況,崗哨外一名三十多歲的值星官和氣地回禮,對安毅微微一笑,眼里非常感興趣。安毅禮貌的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跟隨在排列整齊的這個隊伍中間走向那座樸實無華卻聲名遠播的軍校大門。

  “小毅,放松點兒,平時的自信哪里去了?抬起頭邁開步子,別給哥幾個丟臉!”宋希濂在安毅身后低聲提醒。

  安毅低聲埋怨:“你們幾乎天天在這里當然放松了,小弟我第一次來能自信嗎?此刻我感覺自己就像離開了自己撒尿地盤的土狗,只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在群狼中邁步了。”

  安毅前面的賀衷寒聽得有趣,“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忍得很辛苦的弟兄們全都笑了,矮個子胡宗南偏偏走在前面領隊,嘴巴沒合上就被站在門邊的一位軍校科長大聲呵斥,只得硬著頭皮又是敬禮又是大聲報告,一番說明之后才獲準入內,這個夾雜著一個平民的小隊再次挺起胸膛齊步走進大門。

  被幾棟兩層樓房分割成的方方正正院子出現在安毅眼前,他東張西望,腳下卻一點兒也不含糊,雖然邁步不是那么正規有力,但也與大家的步點相一致,看到胡宗南將隊伍帶向正面的那座嶺南風格的兩層四合院建筑,立刻明白這就是老大們說過的校本部。走進又一座門,安毅心里更為緊張,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軍校的中樞,上至校長辦公室、政治部,下到軍醫部甚至一個飯堂等幾十個部門都設在這三路四進的院子里,被這么糊里糊涂領著去不知將要見到什么人。

  隊伍在走馬樓一側的樓梯前停下,胡宗南向一位全副武裝的中年軍官敬禮大聲報告,不茍言笑的軍官回了個禮輕輕側身,胡宗南再次敬禮帶著隊伍登上樓梯,走過樓梯拐角安毅呼出口粗氣抬頭一看,曾擴情已經笑瞇瞇地站在上方,對久別重逢的安毅擠眉弄眼的。

  安毅頓感頭皮發麻,知道老曾成了蔣校長的侍從秘書,這時候他出現在這里,很顯然這幫老哥是帶自己去見老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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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征詢
更新時間:2009-7-27 0:00:28 字數:3704

  簡樸的校長會客廳里,早已接到消息的蔣介石非常高興,他通知秘書叫來各部門的頭頭,和自己一起接見尋找多時的優秀青年。除了長期在外奔忙的軍校黨代表廖仲愷、有外聯任務的政治部周副主任之外,副校長李濟深、教育長方鼎英、前教育長王柏齡、總教官何應欽、政治部主任邵力子、教授部主任李鐸、訓練部主任嚴重、顧問長白禮別諾夫、工兵顧問互林等九人非常樂意地前來一觀,大家對久久沒有露面的安毅充滿了好奇。

  簡短的通報之后,安毅被校長辦公廳主任張定理領進會客廳,胡宗南等七人也被一同叫進去。正在匆匆調整心態的安毅臉色有些發紅,兩個多月的修養讓他的皮膚白了不少,因此臉上的紅暈較為顯眼,看到胡宗南等人整齊地敬禮站得筆直,安毅只好深深鞠個躬表示自己的崇敬與問候。

  頭頭們全都盯著挺拔英俊的安毅細細打量,覺得眼前這個斯文秀氣的小伙子除了頭發長了一些之外,無論身材相貌都令人滿意,謙遜得有點羞澀的表情顯出他的誠懇,與大家想象中瘋狂駕車連闖兩道障礙軋踏一座堡壘的悍勇形象對不上號。

  坐在中央的蔣介石與自己的同僚們相視片刻呵呵一笑,會客廳里立刻響起愉快的輕笑聲,老蔣揮揮手示意胡宗南等人稍息,用他極具特色的官話和藹地笑道:“年輕人了不起啊!龍眼洞一戰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你的突然出現,使得整個戰場的膠著之勢被打破,為我軍贏得了寶貴的進攻機會,做出的貢獻非常了不起啊!呵呵,我聽說這段時間賀衷寒、陳賡他們一直在找你,兩次見到你你都避而不見悄悄溜走了,這是為何啊?”

  安毅心里更為緊張,沒想到老蔣知道得如此清楚,一來就問起這尷尬的事情,自己總不能說是煙膏沒賣完沒工夫搭理這幫老大吧?可如今問起了就不能不回答啊!

  安毅嘴巴緊張地動兩下:“這是我不對,我一直在想那天打完戰怎么人影都不見一個,是不是大家都把我給忘了?后來我才知道,我連人帶車沖進了小河里,被教導團的工兵抓住機會沖上去,用木頭門板在我腦袋上將就架成一座橋了,留在后面打掃戰場的人,誰也沒留意黑乎乎的橋面下還有輛撞得不成樣子的破車子,更不知道那破車里有我,結果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要不是當地農會自衛隊長三伯領著一百多人幫忙,把車子扛上岸連人帶車用牛送回城里,恐怕我自己還出不來呢。”

  眾人聽安毅說得如此有趣,全都哈哈大笑,就連歷來難見一笑的李濟深也不禁莞爾,都覺得眼前這小子是那么誠實可愛。

  李濟深突然輕拍額頭,對身邊的老蔣說得:“我現在明白了,前段時間下面的師長問我,九頭牯牛拉著一輛破車大游行的奇觀是不是我們軍校組織的?他們的幾支巡邏隊看到游行的隊伍龐大深受感染,也都參加進去了,游行完一想竟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游行,又是哪個部門組織的?我還奇怪呢。那段時間天天有游行慶祝動輒幾萬人,聲勢一個比一個大,加上公務繁忙我也就沒有繼續留意,沒想到原來是我們小英雄經歷的,你說巧不巧?”

  “這么說我們攻進廣州城的首個盛大游行慶祝活動,就是眼前這年輕人發起的?”邵力子驚訝地問道,眾人隨即望向安毅。

  安毅連忙解釋:“不不!那件事誤會了,不是故意的,誰都不知道會變成那樣!剛開始也就熱情的自衛隊幾十號人趕著幾頭牛把我連人帶車拖回城里,誰知走著走著人越來越多,把自衛隊的話傳來傳去最后變成天大的事情,等進城的時候前前后后的人已經數不清了,我當時在車上把方向盤也嚇得不輕,到了通往我們‘泰昌’商行后院的巷子口,我就求三伯快點趕牛把車拉進去。當時我嚇壞了,至今還后悔不已,早知這樣那輛破車就不要了。”

  眾人驚訝之余哄堂大笑,胡宗南幾個也笑得東歪西倒的好不容易才站直,足足笑了幾分鐘大家才平靜下來,對眼前的安毅大有好感。

  老蔣摸摸光禿禿的腦袋,對邵力子笑了笑,邵力子會意地點點頭轉向安毅:

  “小安,你的官話非常好啊!我還聽說你的口才很好,性格率真,總是能給朋友們帶來笑聲,剛才你一席話我們都深有同感,哈哈!”

  邵力子忍不住又笑了一聲,邊上幾位老大受其感染又笑了,溫和的邵力子收起笑容,和藹地問道:“你工作的那家商行老板歐耀庭先生,是省港兩地著名的開明富商,也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對我們革命事業一如既往的支持,具有非凡的學識和難得的政治覺悟,聽說歐耀庭先生非常看重你,想必小安在對革命的認識和中山先生倡導的三民主義都有一定的了解吧?”

  安毅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來了,想來想去都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腦門上沁出一粒粒汗珠。

  老蔣微微一笑:“小安,別緊張,怎么想就怎么說,說錯也沒人會笑話你,說吧,大膽點!”

  安毅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我……我沒認真學過孫先生的三民主義,所接觸到的一些都是從報紙上看到的,我說不好,也不知道該怎么說……記得我剛流浪到廣州的那天,差點被當成商團軍砍了腦袋,這件事對我刺激很大,病了幾天起不來,后來才慢慢知道商團軍,知道反對革命的陳炯明,知道軍閥楊希閔和劉震寰等等的所作所為。那天我之所以意外出現在龍眼洞的戰場上,是因為我被楊希閔的滇軍用槍頂著幫他們開車送軍用物資準備打仗,我之所以幫他們開了四十四天的車,是因為我要是不去的話,那些無惡不作的滇軍真的會燒了我們老板歐先生的商行,他們征用車子的那天晚上一百多人舉著火把圍住商行,把陳掌柜給打了,就連六十多歲的九叔也被打了,所以我得跟他們走,不走車保不住,商行保不住,估計陳掌柜和同事們的命也保不住。”

  安毅說到這里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咽喉,擦去額頭的汗:“我就這么去了,每天在滇軍軍官的監管下往一個個陣地拉貨,有子彈、有麻袋、有大米還有鴉片。龍眼洞戰斗前的那天晚上,我被命令拉一車麻袋去瘦狗嶺,看到了一千多名被強行拉來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民夫,這種民夫在滇軍陣地上到處都是,可別的地方沒有瘦狗嶺的被使喚得那么慘。卸完麻袋不一會,再也受不了的幾十個民夫突然扔下肩上的擔子和木頭逃跑,滇軍立刻開槍,轉眼間幾十人全都被打死。有個孩子不到十五歲,他慌不擇路向我跑來,火光下我看清他的長相大喊‘別開槍,我攔住他別開槍’,結果,追趕他的幾個士兵沒開槍,站在我身后幾十天來一直監管我的警衛連長開槍了,新嶄嶄的德國駁殼槍一槍就把孩子的腦袋打爆,我已經伸出雙手想抱住那絕對逃不了的孩子,心想攔下了再幫他說情,誰知,他就死在我腳尖前面,我抱著他腦子亂成一團,熱乎乎的血和腦漿流到我胸口上我才醒來,質問那個警衛連長一句,他給了我兩腳……”

  安毅的眼睛濕潤說不下去,會客廳里一片沉默落針可聞,方鼎英幾個也拿下眼鏡擦眼。

  安毅吸了下鼻子,接著說道:“當晚就返回西大營,拉上一車鴉片煙土趕到龍眼洞的胡思舜滇軍陣地,第二天天沒亮就遇到了趴在鋸木廠水溝里的黃杰和宋希濂,他們離開之后我也回到停車的地方想法子怎么逃走。中午過不久,滇軍一個連工兵搬運彈藥不小心發生爆炸,胡思舜的督戰隊把剩下的工兵全殺了,我乘著混亂的時機也把監管我的那個警衛連長殺了,趁他摔倒擰斷了他的脖子,這是我第一次殺人,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很激動。這事被偷偷潛回來的老宋看見了,后來戰斗越打越激烈,老宋要我幫忙開車沖進敵陣引起敵人混亂,否則黃埔軍傷亡很大,我想著對面那么多我的弟兄不知何時被子彈打死,所以就答應了。”

  眾人頻頻點頭,胡宗南、蔣先云等人萬分感動,大家看安毅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更沒有一個人責怪他的答非所問。

  誰知此時的安毅已經放開,沒等邵力子和方鼎英再次詢問,就脫口說出一大串令人震驚的話:

  “各位前輩,各位將軍,我剛才突然想起這些至今仍歷歷在目的事情,是因為我知道軍閥是什么了,特別是看到英國人殺害我們的國人還把軍艦開進白鵝潭耀武揚威之后,我終于知道孫先生的民族、民權、民生的意思。最近報紙上有人把民族主義分成兩種,一種博大,一種狹隘,主張自省其身不主張冤冤相報,大力批判所謂的狹隘民族主義,說實話我很反感,如果真讓我選擇的話,我寧愿做個昂起腦袋迎向槍炮的狹隘民族主義者,絕不愿意做個把腦袋縮進褲襠里忍辱偷生的博大者,一個民族如果沒有自己的尊嚴,總是逆來順受,那這個民族就沒有希望了。至于民權民生我認為很好理解,打倒軍閥統一全中國就是最好的實現道路,否則,各地軍閥割據橫征暴斂,時不時為了自己的利益打得你死我活,最終受苦的都是人民,只有消滅軍閥實現國家統一,才能安穩坐下來談人的生存權、勞動權、發展權和其他權利,才能萬眾一心建設自己的國家,抵抗一切外辱,這些,就是我對孫先生三民主義的認識。”

  眾人驚訝地注視著眼前這位頗為激動的年輕人,對他自己心中的三民主義理解深感震驚,難以想象如此獨特的看法、如此堅定的信念,竟然會出自一個胡子都沒長硬的年輕人之口,他竟然能說出狹隘民族主義、生存權、勞動權、發展權這么深奧的詞語,而且語句通順實實在在,并對軍閥有著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對實現三民主義的道路有著如此執拗、如此直接的理解,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好!我們沒看錯你,你是個優秀的青年,是個有思想、有見識的進步青年!小安同志,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你愿不愿意進我們黃埔學習,用扎實系統的知識培養堅定的信念,去實現你心目中的三民主義?”

  蔣介石站起來,雙眼精光閃閃望著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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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分科決定
更新時間:2009-7-27 11:04:04 字數:3350

  新建成的流轉營房位于孫先生故居學海樓西南邊,由于第二第三期學員人數眾多,已經畢業的第一期學員均分配到了校本部和教導團基層擔任連排長,部分留校擔任下一期入伍生區隊長或者教導員,搬出校舍沒有及時安排或者在校本部服役的一期畢業生,就暫時安排在這一排平房結構的流轉營房里。

  隨著獲知找到安毅的弟兄們絡繹趕來,三十六張床的宿舍里充滿了歡聲笑語,聞名已久的弟兄們這個擁抱一下安毅那個拍他一下腦袋,弄得安毅面紅耳赤,趴在床上不停地求饒。

  好不容易讓弟兄們折騰夠了,安毅坐起來對站在窗口邊上拔胡子的胡宗南大聲抗議:“老胡,怎么剛才蔣校長問我時,我尚未回答你也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見,張口就告訴所有人說我早就想考黃埔了?老宋老黃你們幾個也是的,老胡話剛停你們就急不可待地紛紛證明,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胡宗南是一期學員中的年長者,加上學習刻苦作戰勇敢,常常能有超出常人的見解和獨到的帶兵方法,因此任職較高,深受弟兄們的尊敬。他聽安毅有此一問,緩緩轉過身來,扣上風紀扣整理儀表,不緊不慢地回答:“說對了!咱們弟兄都在這兒追求革命理想,唯獨你一個在城里昏昏浩浩虛度時光,你說咱們弟兄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墮落嗎?再說了,你沒聽最后校長怎么稱呼你的嗎?小安同志!聽明白沒有,校長稱你為同志,到了這份兒上你還想遛,行嗎?”

  眾弟兄哈哈大笑,隨聲附和,宋希濂坐到安逸身邊:“小毅,別胡思亂想了,踏踏實實跟弟兄們一起干吧,這段時間沒你的音訊,弟兄們天天都念著你,你想啊,沒入校就立下大功,而且今天在校長和這么多長官面前你表現得如此出色,誰還愿意放你走啊?更別說這么多與你交情深厚的弟兄們了,老子還和你一起沖鋒陷陣,同生共死呢!你就舍得離開咱們弟兄啊?”

  “就是,原來咱們都不知道你有如此高的政治覺悟,都以為你整天嘻嘻哈哈的,天塌下來都無所謂,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啊,你小子瞞得咱們好苦,該揍!”黃杰樂呵呵地笑道。

  安毅垂下腦袋:“你們別高興得太早了,據我所知,進黃埔沒一個不用考試的,要是老子盡了力考不上,各位大哥誰也別怪我,今后有空就到小弟那狗窩里坐坐喝杯酒行了。”

  胡宗南哈哈大笑:“你們別聽小毅瞎掰,這小子奸詐著呢,藏著掖著還有滿肚子的壞水。我敢打賭,要是小毅這次考不上,老子的胡字倒著寫!除非這小子故意考砸。”

  胡宗南的話引來又一陣聲討和告誡,弟兄們都說安毅要是考不上就剝皮抽筋什么的一大堆懲罰,氣得安毅直翻白眼:“老胡,你這是存心報復老子,小心了你……對了,老蔣和老賀呢?”

  匆匆趕過來的杜聿明哈哈一笑:“小毅放心吧,君山和巫山兩個是特別委員,被校長和長官們留下開會了,我估計他們一回來就知道你小子的前途了,哈哈!站起來,讓大哥看看你長高沒有?”

  眾人哄然大笑,這群平時作風嚴謹、一絲不茍的黃埔精英們,因為一個另類小子的到來而一反常態,釋放出被壓抑已久的青春活力。

  校長會客廳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給予安毅較高的評價,腰板挺直端正落座的賀衷寒和蔣先云心里高興不已,但是兩人非常成熟穩重,總是認真傾聽前輩們的話語,不問到自己誰也不主動開口說話。

  方鼎英看到大家的評議告一段落,立刻向蔣介石提出自己的建議:“安毅這個年輕人很不錯,通過簡單的資料和蔣先云、賀衷寒兩位委員的詳細介紹,我認為此人很有培養前途,處事靈活性格堅定,非常適合于做政治工作,因此我建議,安排在本期第四批入伍生政治科大隊較能發揮他的作用。”

  “哈哈,這一點我有不同的意見。”

  王柏齡是蔣校長在日本振武軍校的師弟,擁有較高的軍事理論知識,更難得的是他對自己的師兄非常忠心,忠心到有點盲從的地步,這也就是蔣校長極力提攜他的最主要原因,盡管志向高遠精明強悍在閱人方面眼力奇佳的蔣校長知道王柏齡的弱點,知道他的實踐能力和胸襟比不上在座的很多人,但還是放心地對他委以重任,王柏齡也積攢了足夠的資歷,他的意見很多時候隱隱代表了蔣校長的意見,因此每次提出自己的看法都會引起大家的重視。

  方鼎英微微一笑:“茂如兄,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王柏齡點點頭,難得地贊揚安毅:“我記得那天的龍眼洞之戰前,潛出偵查的黃杰拿回一張安毅手繪的廣州地圖,上面標有部分滇軍的兵力布置方位,和我們獲得的情報較為一致。那張地圖至今我仍保留著,前幾天閑下來我拿它和近年來我們精心測繪制作的軍事地圖相比較,發現有這很大相似之處,可以說除了精確度和部分街道的方位走向略有偏差之外,確是一份非常難得的作品,足以趕上我們步科畢業生的水平,加上他戰斗勇敢臨危不懼,經過一番磨練定是個優秀的將才,因此我覺得他非常適合于進步兵科深造。”

  “我同意茂如兄的觀點。”

  以謙遜嚴謹對學生要求嚴格也關愛有加的何應欽開口了:“那天的戰斗我親眼看到安毅駕車沖毀敵陣的經過,在短短的半分鐘時間里,他的表現令人驚訝,那種一往無前的氣概給我本人、顧問團成員和校長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如此猛將若能稍加雕琢,定能挖掘出極大潛力。”

  李濟深輕輕嗯了一聲,眾人驚訝地望向這位從不輕易表態的正統軍人,李濟深仿佛視而不見,喝下口茶水從容道來:

  “諸位,大家可別忘了一個細節,安毅是歐耀庭先生極為器重的人,擁有高超的機械修理技術和駕駛技術,幾乎整個廣州城都知道‘泰昌’有個技術比洋人技師還要出色的年輕人,而且聽說此人在經商方面有自己獨到的看法。記得在年前的一次宴會,歐耀庭先生曾對我和仲愷兄提過,安毅教授徒弟盡心盡力絕不藏私寬厚坦蕩,因此我認為,最好能把他放到經理科學習一期,等下期我們的輜重軍需科籌備完善之后,一面擔任新生隊長磨練磨練,一面繼續深造,也許如此使用才能發揮出他最大的作用。”

  眾人看到意見分歧如此之大,全都三三兩兩地交流起來,俄國顧問長白禮別諾夫和工兵顧問互林聽完翻譯的話,立刻緊張地商量起來,兩人似是頗為激動,很快便達成了一致,由顧問長白禮別諾夫站起來發表顧問團的意見,翻譯也飛快地把他的話譯成官話傳達給大家:

  “白禮別諾夫將軍認為,第四期入伍生的招生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目前進入學校的前四批學員都擁有優秀的素質,在一定程度上平均水平超過了前三期。令人遺憾的是,幾乎所有的拔尖人才都被安排進步科和政治科,其次是炮科和經理科,唯有極其重要的工兵科沒有獲得足夠的重視,這一點令人不解,也非常擔憂。特別是那天這個叫安毅的年輕人杰出的表現,令顧問團成員印象深刻,今天有幸獲得校長先生的邀請一起見到這位優秀勇敢的年輕人,更讓人感到激動和高興。工兵,是一個非常專業化的兵種,優秀的工兵指揮官不但要有極高的政治素質,還需要掌握兵器、測繪、機械、建筑、核算和全局策劃等等知識,因此經過嚴肅的討論,顧問團認為,應該將這一難得的人才分配到工兵科學習,顧問團成員非常看好他的能力和前途,工兵顧問互林大校也非常需要這樣一位知識全面經歷過實戰勇往直前的年輕人,他有信心將自己所有的專業知識,在八個月里傳授給安毅并讓他牢牢掌握。以上是我們誠摯的意見,希望校長先生和各位委員慎重考慮,謝謝!”

  顧問團的意見在軍校中具有極其權威的效力,自從軍校組建以來,顧問團往往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判斷,在所有的戰斗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做出突出貢獻,很多顧問團成員包括最高軍事顧問加侖先生,都在關鍵的戰役中身先士卒勇猛沖鋒,極大地鼓舞士氣起到積極的表率作用,因此,顧問長白禮別諾夫的一席話讓所有的爭議歸于平息,大家都知道,安毅的命運就這么決定了,而且將會得到守信的顧問團成員的全力傳授和教誨。

  賀衷寒蔣先云兩人目目相覷,心中暗自著急,但事已至此,只能默默接受,別說他們兩人沒有任何能力推翻白禮別諾夫的意見,就是蔣校長本人也不會因為一個小小學員的分科問題而與顧問團成員產生不快,盡管蔣校長非常喜歡這個初次見面的年輕人。明眼人都知道,從未插手過生源分配事物的顧問團這次高調介入,說明他們極為看好剛才那位年輕的安毅,否則不會這樣一反常態。

  何應欽等人雖然略感失望,但也為安毅感到慶幸,畢竟能進入顧問團法眼的人不多,除了一期的蔣先云、二期的鄭介民等寥寥數人之外,安毅就是很幸運的極少數之一。

  而此時的安毅正在營房里和弟兄們說說笑笑不亦樂乎,哪里知道自己將要去與鐵鍬和泥土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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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更新時間:2009-7-27 18:57:56 字數:3349

  蔣先云和賀衷寒終于在晚飯前回來了,還給安毅帶回校本部食堂的一份晚餐。眾弟兄也相繼出去打飯,不一會兒又重新聚集到營房前的樹蔭下,一邊吃飯一邊和安毅聊天,大家熱烈地討論著第四期考試的時間以及難度,考慮如何幫助自己的小老弟補習一下。

  蔣先云兩人沒有把會議上將安毅分到工兵科的消息透露出來,雖然安毅仍須和各地學子一起參加必不可少的各科考試,但安毅的功績以及給長官們留下的良好印象擺在那里,只要不交白卷獲得錄取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蔣先云兩人擔心的是自己這幫人大部分都是步科出來的,平時聊天的時候安毅對步科的各種教學方式和學習科目很感興趣,明擺著希望進入步科,如果此時將實情告訴安毅,很難說這位外表隨和自尊心卻很強的小老弟會不會抵觸,或者干脆甩手不干了,還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糊涂決定。

  吃完晚飯胡宗南等人回自己的連隊帶兵了,剩下的十幾位兄弟在樹下坐成一圈,蔣先云征求安毅的意見:

  “小毅,從本期開始,軍校更名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國共兩黨商議之后一致同意擴大招生數量,因此從各省趕來考試的人很多,時間也相應拖長,從六月底開始報名到本月十五日,已經有三批學子進行了體檢考試并公布錄取結果,被錄取的也都先后進入學校入伍生隊開始訓練。第四批報名工作已經結束,考試定在本月二十一日,各地考生二十日就得完成體檢領取準考證。今天是八月十九日,估計你來不及準備,我們決定讓你參加九月初的第五批體檢考試,因此在這短短的十二三天里你就住在這里吧,每天上午和老曾他們一起出操,用完早飯就開始補習,等會兒我們商量一下排個班,爭取不間斷地對你的文化課進行輔導,無論如何一定要考上。”

  眾弟兄紛紛表示鼎力相助,只要有空就都趕到這兒來幫助安毅,各種鼓勵安慰接踵而來,匯集在一起就是一句話——無論如何非考上不可!

  安毅對大家感激地傻笑,想了想低聲問蔣先云:“老大,本期考試還是原來的那幾門功課吧?”

  “國文、政治、史地、理化、數學這幾門沒變,從本期開始多了一門外語,不過你放心,本期的外語考試成績不會對總成績有太大影響,畢竟本期考生中很多工農子弟沒有機會學外語,下一期如何目前還沒最終決定,你小子這么聰明,相信通過十幾天的突擊學習肯定沒問題。”

  蔣先云大聲鼓勵,心里卻有不小的遺憾,自己這小老弟什么都好,就是擔心他的毛筆字,偏偏國文考試就得用毛筆,估計到時候夠嗆。

  安毅沉思片刻,再次問道:“哪位大哥能把當初考試的輔導書籍借我看一下,不看我心里一點底也沒有。”

  “我有,等會兒給你拿去。”

  “多了去了,每個人都留著呢,堆起來能壓扁你。”

  弟兄們七嘴八舌地回答,不時發出陣陣愉快的笑聲。

  “我那套還在也比較齊全,過幾天我估計要到第四軍報道了,放著也沒用就送你吧,小毅等著啊!”二十四歲的許繼慎樂呵呵地跑回營房,不一會兒捧出十幾本書放到安毅面前的凳子上。

  此時的安毅哪里知道,這位精壯忠厚、總是對自己微笑的大哥是個**員,更不知道今天的見面是兩人最后一次見面了。

  安毅看到一摞書上面幾本是代數幾何,拿起來翻閱片刻隨即放下,一本理化他看完目錄就合上也放到一邊,五分鐘不到走馬觀花般看完,只留下三本國文、一本歷史和一本地理書,樂呵呵地對靠得最近的蔣先云、賀衷寒說道:

  “這幾本正是小弟需要的,小弟這腦袋遲鈍偏科嚴重,對歷史大事件還有點兒印象,可對很多歷史人物以及歷史事件的發生時間一點記憶也沒有,小時候家里窮沒出過遠門,更記不得這么多的地名,今晚我就把這幾本讀完,有道是臨陣磨槍不利也光嘛!壯壯膽也行啊,哈哈……幾位大哥,我想求你們件事。”

  蔣先云等人看到安毅的表現非常驚訝,不知道這個總是讓大家猜不透的家伙搞什么名堂,如此飛快的翻書方式與一個初次見到書籍的文盲似乎沒什么兩樣,心里不禁生出凝重的擔憂,聽他有事相求心里就打怵了。

  賀衷寒嘆了口氣:“說吧,小毅,沒關系,要是感覺自己需要更多的時間補習,咱們就暫時放棄這一期的考試吧,相信只要你肯學,下一期準能考上。”

  “老賀,你胡說什么啊?哈哈……我明白了,原來小弟在各位大哥心目中如此不堪啊?”安毅環視一圈失望擔憂的老大們,放下書大聲說道:“各位大哥聽著,小弟今天非牛逼一把不可,我想求你們的事情是,能否想個辦法讓小弟報上名參加明天的體檢?這樣后天就能趕上考試,否則再等十幾天非得憋出病來不可。”

  “你說什么?”

  賀衷寒大吃一驚,與驚訝的弟兄們對視良久,轉向安毅鄭重地說道:“小毅,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平時你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大哥都由你,可如此嚴肅,關系到前途、關系到名譽的事情,小毅你絕不能有半點兒的輕慢之心……”

  “停!”

  安毅知道賀衷寒和弟兄們的真實想法,骨子里的傲氣不知不覺迸發出來,想了想撿起塊瓦片蹲下來,三下兩下就把地面弄干凈,飛快地畫出一個三維椎體加上數條線條,弟兄們全都圍上來仔細觀看,見他不用量具也畫得如此精致的立體圖形大為驚訝,一時興趣大增,都想知道小老弟接下來干什么。

  安毅寫下幾組數字抬起腦袋:“各位老大,我假設這個椎體是鋼鑄的,密度為七點八,這里給出一個底面角度、弧長等三個數字,要是哪一位大哥能在十分鐘內把這個椎體的重量算出來,我請他到粵香樓連喝三天!”

  眾人一聽興趣大增,細看之后全都束手無策,數學最好的曾擴情蹲下寫寫畫畫兩分鐘就放棄了:“小毅,這太難了,你把函數、方程、圓周計算以及比重乘積這么多個難點揉在一起,別說十分鐘,一小時能算出來就不錯了,我自認自己沒這水平。”

  “奶奶的小毅,你不會是從哪里弄來故意折騰咱們的吧?”杜聿明問道。

  安毅哈哈一笑,低下頭在地面上飛快地寫下一個個計算步驟,只用六分鐘時間就站起來扔掉瓦片,自豪地拍拍手:“最后的結果是七十二公斤!不信的人可以用筆把地上的內容完完整整抄下來自己印證,要是老子算錯的話,愿輸十個大洋!”

  眾人不可置信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得意洋洋的安毅,蔣先云和賀衷寒、杜聿明、曾擴情幾個面面相覷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安毅又來勁了:“我知道各位老哥擔心兄弟的毛筆字寫不好,沒關系!要是有興趣的話小弟今天就斗膽在各位大哥面前獻個丑,拋磚引玉嘛,哈哈……”

  蔣先云雙眉一振,大聲說道:“筆墨伺候!今天咱們倒要看看這家伙肚子里有多少墨水!”

  一張簡單的寫字桌被抬出來,兩位老大飛快地鋪上白紙靜候安毅,安毅卻擺出京戲老生的造型,緩緩舉起右手還似模似樣地抖了抖袖子,捏出個蘭花指用小指尖摳摳腦袋頂,下巴指向曾擴情唱戲似地搖頭晃腦:“小曾,還不磨墨更待何——時——呀?”

  曾擴情一腳踹到安毅屁股上:“奶奶的!給點兒顏色你就敢開染坊?再磨磨蹭蹭老子揍扁你!”

  眾人哈哈大笑,安毅沮喪地搖搖頭嘀咕兩句,對上前打開墨水瓶的許繼慎歉意地笑道:“老許謝謝了,還是你宅心仁厚,知道心疼小弟。”

  眾人又是一笑,安毅不再戲謔,站正身子穩穩地提起筆蘸上濃墨,用狼毫筆尖柔順地在瓶口輕刮兩下,略微一想隨之下筆:“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后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一副漂亮的瘦金體書法在眾目睽睽之下躍然紙上,意猶未盡的安毅在左下角寫下一排工整的小楷落款:民國十四年初秋安毅涂鴉于黃埔。

  “怎么樣,各位老大?小弟去考試的話能及格吧……怎么回事?一個個瞪著我干嘛?不會是今天晚飯的油水太少,你們起歹意了吧?”

  安毅故作驚訝望望這個,看看那個,心里卻美得不行,心想奶奶的還敢看扁老子嗎?

  曾擴情大吼一聲“老子掐死你這個小騙子”,眾兄弟回過神來蜂擁而上,聲討笑罵此起彼伏,可憐的安毅同志被五六個壯實身板壓在沙地上殺豬般地叫喚,不知誰大吼一聲“抬起來砸爛他小屁股”,安毅的四肢立馬被數不過來的大手扣緊,騰空拉起,無論如何分辯求饒都沒人理會,可憐的臀部在整齊的號子聲中一次次砸向地面,可憐的哀嚎聲也被號子聲給淹沒了。

  蔣先云拿起安毅的《孫子兵法.虛實篇》書法大聲感嘆:“既懂書法也熟悉兵法,這小子不知還瞞著咱們多少事啊……君山,等會兒咱們一起去找邵主任說說情,邵主任不會不答應的,然后再請個假陪小毅去報名體檢吧。”

  賀衷寒點點頭,有些惱火地說道:“今晚絕不讓這小子睡,非得把他的腸腸肚肚都掏出來看個遍才解恨,要不老實交代,老子就連夜升堂大刑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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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更新時間:2009-7-28 9:45:25 字數:3268

  “下一個……表格放桌上,把褲子脫了。”

  安毅放好表格解開褲頭,突然看到醫生后面還有個坐在桌子旁低頭寫字的年輕女醫生,立刻停住手到處亂看。

  二十八歲的年輕軍醫胡曾鏞個子不高,卻相貌堂堂儒雅嚴謹,很久沒見動靜轉過身望向安毅:“怎么回事,快點脫,后面還有很多人排隊呢,別耽誤人家的時間。”

  安毅一邊松皮帶,一邊難為情地說道:“這兒怎么有女的?”

  “咦?我說你這年輕人,什么年代了還滿腦子的封建思想,醫者父母心你知不知道?要是哪天在戰場上受傷只有女醫生在場,你是不是堅持等死啊?快脫,不要廢話。”

  “哦……”

  “……老天!怎么這么嚴重?不會是紅斑瘡吧……不行!你這病需要到大醫院檢查,對不起了,表格放在這兒,出去吧……”

  安毅急得大叫:“誤會了,醫生,你誤會了!這不是病,是撞傷的……真的絕不騙你,昨天傍晚剛被撞傷的。”

  “這樣啊?轉過去讓我再仔細看看……什么東西能把你的臀部撞成這樣……陸醫生,麻煩你過來幫忙看一下,我很懷疑這不是撞傷的。”胡曾鏞一直無法下結論。

  年僅二十五歲留英回國女醫生陸凌走近一看,嚇了一大跳:“受傷面積怎么這么大?全都是青青紫紫的還有劃痕……不是病,的確是傷……這位同學,你這傷是怎么來的?”

  安毅終于放下心來,滿肚子氣隨即升起:“都是一期那幫殺千刀的混蛋,昨天傍晚十幾個人把老子按在地上,抓手抓腳連續砸了老子百多個千斤墜,骨頭都快散架了,要不是有著堅強的信念,老子今天還來不了啦。”

  兩位斯文的年輕醫生從沒見過如此放肆的學生,愣了好一陣陸醫生不悅地說道:“這位同學請注意你的態度……你說一期的人是不是咱們黃埔一期的?”

  “就是那幫孫子,老子記住他們一輩子,杜聿明、王爾琢、曾擴情、鄧文儀……這幫小子沒一個好鳥,還有蔣先云和賀衷寒兩個混蛋,站在旁邊幸災樂禍的,你們不信現在就可以出去問問,這兩個沒有同情心的混蛋還在門外等著,折磨完老子,今天假惺惺陪伴而來……醫生,我能提褲子了吧?”

  兩位年輕醫生大吃一驚,心想口不擇言的這家伙有點兒來頭,否則怎么會和一期的這么多優秀畢業生如此熟悉。

  嚴肅的胡醫生和氣了很多:“這位同學,你這傷不輕,得盡快醫治才行,我看看你的其他檢查結果……”

  聰敏的陸醫生已經先一步拿起桌面的表格,仔細一看高興地問道:“你就是那個開著戰車冒著槍林彈雨奮不顧身沖進敵人陣地的安毅?我在校報上看到過你的事跡,還有宋希濂同學的敘述和幾位教官的高度評價……你的所有檢查結果都很正常,各種數據顯示你的體格很健壯,很優秀!咦?怪了,聽說你和一期那幫人的關系像兄弟一樣,他們怎么會把你弄成這樣?”

  安毅背對女醫生緊皮帶扣褲子,疼痛之下想都沒想信口就來:“我怎么知道?估計是見老子長得英俊他們嫉妒了,唉!罷了罷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摔爛屁股……謝謝醫生。”

  出身名門世家的陸醫生從來沒聽過這樣無賴的話,與同樣一臉茫然的胡醫生面面相覷,安毅回頭一看知道自己沒注意場合放肆了,歉意地上前一步,低聲請求:“醫生,我可以走了嗎?”

  滿臉通紅的陸醫生從兜里拿出筆在表格上畫了一下遞給安毅:“行了,回去要記得擦藥,千萬別感染了……出去把門關上。”

  “謝謝!”

  安毅接過表格邁著鴨子步走出門口,尚未完全關上門,就聽里面爆發出一陣嬌笑:“呵呵呵,呵呵呵……這個小流氓……呵呵呵……”

  一小時后,蔣先云和賀衷寒將安毅送回普濟街榴園,把準考證交給安毅,再三叮囑注意事項,茶也沒喝一口就告辭離去,他們的半天假就快用完了。

  “嘶……哎喲喲……你輕點兒,我的小祖宗。”安毅趴在二樓自己房間的地板上,可愛的二毛正在給安毅的光屁股擦藥酒。

  “叔,等大伯收攤回來,我讓他給你拿藥膏擦,那藥膏可好了,擦在屁股上涼快,一會兒就不疼了。”二毛的童音非常悅耳,說話也比數月前大有進步。

  安毅放下歷史書:“你用過?是不是老道打你小屁股了?恨他嗎?”

  “不恨,大伯是為我好,媽媽說大伯每天教我識字,教我做人,是讓我長大成個文化人,不用再餓肚子。”二毛老實回答。

  “奶奶的老道,看不出也是個虐待狂啊……”安毅低聲呢喃幾句,隨即嘆了口氣:“行了二毛,你下去練字吧,否則老道回來你的屁股也得開花。叔得看書,告訴你媽媽中午飯別叫了,叔已經吃得飽飽的。”

  “嗯。”

  二毛還沒下到一樓,趴在草席上的安毅已經睡著了。

  三日后的中午,曾擴情、胡宗南、宋希濂幾個已經在軍中忙碌的人竟然有時間相約來到榴園做客,屁股已經大好的安毅正準備出去走走,看到三人與看門的二嬸點點頭快步走來,立刻迎上前去打招呼:

  “幾位老大怎么風風火火的?還全副武裝呢,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是不是小弟考砸了?”

  胡宗南幾個也不客氣,走進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胡宗南黑著臉問道:“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你難道不知道?”

  “什么事啊?考完試的當天我立馬回來靜養屁股了,知道什么呀?不會是又打仗了吧?”安毅好奇地問道。

  曾擴情眼里涌出淚水:“廖先生被刺身亡,就在你考試那天,八月二十日上午。”

  安毅大吃一驚,猛然站起:“誰干的?”

  宋希濂拉安毅坐下:“正在查,很快就能緝兇歸案的。這不,我和老胡幾個一直帶隊在整個城區戒嚴巡查,我們的軍部也移師進駐造幣廠邊上的北校場,今天才抽出點時間來看你。”

  安毅意識到廖仲愷的遇刺絕對會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德高望重、品質高潔的廖先生被黃埔師生稱之為“黃埔之母”,在黨內外和黃埔軍校師生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而且廖先生與蔣校長是私交深厚情同手足的兄弟,兩人在黃埔軍校分主內外配合默契,為黃埔軍校的建設與發展壯大嘔心瀝血,如今廖先生遇刺,以安毅對蔣校長的了解來看,必然會引發一場黨政軍的巨大震動。

  “老曾,你不陪在校長身邊,還有時間出來?”精明的安毅問道。

  曾擴情擦去淚水:“校長身邊增加了保衛和侍從力量,許多黨內優秀的同志都聚集在校長身邊,我這資歷在那兒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申請外勤了。校長當日得知噩耗,趕赴廖先生身邊伏尸慟哭幾至昏闕,最后我們不得不送他回東山寓所。在廖先生遇刺前三天,我陪同校長從南堤路二號辦事處返回東山寓所,車至城門突遭兩名槍手襲擊,幸虧侍衛警醒全力相拼擊斃殺手一名,另一名經軍法處審訊供出背后主使是英國駐粵機構,之前校長還有一次遇刺,幸好半路座車損壞,校長中途換乘逃過一劫,而乘坐修好的校長專車追趕上來的兩名侍衛行至東坡樓遭伏擊,車被打翻,兩名侍衛均被打死,事后調查表明幕后兇手竟然是粵軍統帥之一的梁鴻楷手下旅長楊金龍。如今,兇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廖先生,足以證明陰謀叛亂者已經到了窮兇極惡的程度,看來,下去就是狂風巨浪了。”

  心中巨震的安毅凝眉沉思,胡宗南接過二嬸送上的茶杯低聲致謝,轉向安毅鄭重建議:“小毅,我們三個和巫山、君山都知道你的能力,剛才校本部機要員在路上向我傳達校本部指示,說第四批考生成績出來了,你成績優秀名列第九,你的考試作文《三民主義之我見》令長官們贊不絕口,邵、周二主任以及各部長官希望你能盡快入校發揮作用,基于你擁有實戰經驗,且對廣州城爛熟于胸,校本部打算任命你為校軍政治宣傳隊交通組長,三日內隨政治宣傳隊進入城區廣做宣傳,喚醒民眾,與我們一起為黨、為黃埔盡心盡責。”

  安毅一愣,隨即點頭:“我馬上收拾行裝趕赴學校!”

  “我們等著你。”胡宗南欣慰地點點頭。

  安毅向內走出幾步轉回來:“老宋,我那支新嶄嶄的駁殼槍呢?千萬別告訴我你弄丟了。”

  宋希濂苦笑道:“咱們一起戰斗的第二天被金營長貪墨了,你看,他把他的破槍換給我,好在膛線尚未磨完,那支好槍你就別指望了。”

  安毅痛苦地搖搖頭:“老子就空手去學校,否則多少都不夠送的。”

  “等等!”胡宗南叫住安毅:“看樣子你能搞到好槍?”

  “一邊去!老子送你的望遠鏡呢?”

  胡宗南惱怒不已:“奶奶的王柏齡!老子沒捂熱就被這孫子搶走了,小毅,老哥我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安毅哈哈一笑:“行,等我有空找幾張厚紙片再給你糊一副。”

  安毅說完快步上樓,心想總算明白怎么回事了,有好東西還是自己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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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覺悟怎么這么低呢?
更新時間:2009-7-28 18:38:37 字數:3446

  南國秋日的清晨依然是那么炙熱,但黃埔軍校的操場上卻要比正常溫度還要熾熱得多,數十名軍裝整齊、腰懸指揮刀的教官分散在操場各處,一雙雙嚴厲的眼睛緊盯著每一個從眼前跑過的學員,千余人的三期正式生在各自隊長的統領下呈整齊的隊形荷槍晨練,嘹亮的號令陣陣響起,震人心魄。

  一千三百余名剛剛進入軍校的第四期新學員被分成兩個入伍生團,由于尚有兩千多名各地考生沒能安排體檢考試還留在廣州城的各個地方,本期錄取工作尚未結束,前四批被錄取生暫時編為十一個連隊開始了入校后的緊張訓練,這一千余名尚未有資格扛槍的入伍生全都配發了新軍裝,盡管操練的隊伍動作凌亂,參差不齊,但每一個人臉上的神色都嚴肅而又堅定。

  操場邊的一棟兩層小樓前面,一百二十名動作敏捷的老學員正在忙碌著,有些在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有些在細細閱讀剛發到手中的文件,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輕聲交談,全都在等候主任和教官們的到來。

  安毅獨自一人坐在樹下,檢查完綁腿,拿起放在石條上的紅袖章戴到左臂上,取下袖章上的回形別針將袖章和軍服穩穩地連接在一起,轉動兩下胳膊,看看上面兩個“執勤”的白色字體微微搖頭。

  說實話,安毅心里很不愿意參加這個政治宣傳隊,要是能夠選擇,他寧愿和所有的入伍生一起在操場上揮汗如雨地跑圈,而不愿意到城里的十字路口大小廣場上散發傳單發動群眾,這樣的宣傳方式總讓他聯想到賣假藥的廣告活動。

  “你好!我好像沒見過你,你是二期留校的?怎么不去參加周主任主持的準備會?”一個眼睛稍小卻透出勃勃英氣的中等個子老學員來到安毅身邊,官話里透出濃郁的福建口音。

  安毅連忙站起來:“你好,我叫安毅,是昨天下午剛入校的四期新生,請多關照!”

  “哎呀!你就是那個安毅?太好了,我們還說找時間去入伍生團看一看你長得怎么樣呢,沒想到這么快就見到你這個戰斗英雄啦,哈哈……我叫鄭化若,三期炮科的,兼任本隊代理政治教導員。”

  鄭化若大方地向安毅伸出手,抓住安毅的手緊緊一握,腦袋卻轉向側后方大聲呼叫同伴:“海鷗兄、為開兄,快過來,我給你們介紹個師弟。”

  一高一矮兩位全副武裝掛著憲兵臂章的年輕人好奇地走了過來,鄭化若還熱情地拉著安毅的手向自己同伴介紹:

  “看看,這就是校報上介紹的獲得特別嘉獎的龍眼洞戰斗英雄安毅,四期的,昨天下午剛剛入校,巧了吧?哈哈……安毅兄,這位高鼻子的叫戴安瀾,學名炳陽,字海鷗,安徽無為的;這位石覺石為開是廣西桂林的,都是我們三期的高材生,今天他們和幾十位步、騎科優等生同學組成的憲兵隊和我們的宣傳隊一同到城里執行任務。”

  安毅笑了笑,和兩個和氣的學長握手,嘴里還是那句請多關照。

  戴安瀾和石覺顯然對安毅很有好感,戴安瀾指指安毅的一身戎裝,笑著說道:“你個子高,穿戴起來很精神,綁腿打得也漂亮,我剛來的時候苦練了一周才學會打綁腿,是不是一期那幫師兄傳授給你的?”

  安毅一聽就知道自己和一期那幫牛人的事情估計傳遍校園了,于是謙遜地笑了笑:“昨晚才學會的,教官到營房里手把手教的。”

  身材稍矮、長著清秀圓臉的石覺贊了一聲:“你真不簡單,學得這么快,安兄,估計我年紀和你差不多吧?”

  兩人各自報上自己的出身年份,安毅驚訝地看著這位剛滿十八歲的學長:“真沒想到,我還大你一歲呢。”

  “別看他年輕,他可是我們三期學員中成績最拔尖的,各門功課都名列前茅,有名的才子。”鄭化若笑道。

  一聲哨音響起,尚未來得及多說幾句話的四位學友立刻分開,鄭化若吩咐安毅跟著他,一百二十名學員很快組成四排橫隊,前兩排是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戴安瀾等人,后兩排是僅扎武裝帶和掛著紅色臂章的鄭化若等五十余人。

  安毅站在第三排打頭的鄭化若身旁明顯高出半頭,陌生的面孔立即引來了小樓入口臺階上七八位官長的注意。安毅一眼就認出了有美男子之稱的周副主任,心里不由微微緊張起來,正巧周主任深邃溫和的目光也轉到安毅臉上,他對安毅微微一笑,似是已經了解了安毅,周副主任身邊的邵力子主任隨即大聲解釋此次任務的重要性和注意事項,熱情地勉勵大家展現出革命軍人的精神。

  “出發!”

  一聲令下,政治部干事黃道和兩名軍法教官率先領著戴安瀾他們的憲兵隊跑向碼頭,宣傳科長魯存仁和兩位教官引領鄭化若和安毅所在的宣傳隊緊隨其后。隊伍中的安毅與老學員們跑在一起沒有一點的慌亂,也許是穿上了軍裝的原因,安毅的步伐顯得很正規,根本沒有半點新兵身上表現出來的生疏感,似乎他早就和大家一樣苦練過的。

  精神抖擻的整齊隊伍穿過操場,引來了所有人的矚目,新生們羨慕地看著這一百二十名戴著耀眼袖章開出校園執行任務的學長們,眼尖的老學員和教官們看到隊伍中的陌生安毅非常驚訝,都不知和三期學員混在一起的帥小伙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令安毅頗為安心的是,隊伍前面的教官之一就是昨晚教自己打綁帶的工兵教官,將擔任四期工兵科大隊隊副。這位一絲不茍但性情和藹的教官似乎挺喜歡安毅的聰明禮貌,今天他能帶隊執勤,至少讓安毅不會感到太過寂寞。

  臨時憲兵隊沒有像鄭化若所說的那樣與政治宣傳隊同乘一船,而是跳上一艘灰色汽船快速開往對岸的魚珠碼頭,行動迅速顯得非常詭秘。不久后安毅才知道,臨時憲兵隊的任務竟然是羈押和看守陰謀策劃“廖案”的一個個顯赫的極端右派人物。

  安毅一行登上軍校的專用交通船開向上游,半個多小時之后在天字碼頭下游的漁船小碼頭靠岸,一行五十余官兵下船列隊完畢,邁著整齊的步子走上沿江馬路,穿過一條條安毅閉上眼睛都無比熟悉的街道,最終來到繁華市區中的第一公園停步列隊。

  擔任臨時宣傳隊長的魯存仁威武地訓話,內容卻是將邵主任的話重復一遍,很快就按原計劃分成一組組有序地展開活動。

  可笑的是,作為交通組代理組長的安毅這時才發現自己是個光桿司令,組長組員加在一起就他一個人。魯存仁看到安毅不知所措的樣子笑了笑,告訴他沒任務的時候擔任會場的警衛任務。

  第一次穿上軍裝的安毅有模有樣地在公園廣場周邊巡視一圈,看到廣東大學和女子師范早早搭起的演講高臺頗感驚訝,略微一想就知道這是一次有計劃有組織的全廣州高校聯合舉行的政治宣傳活動,再往深層一想安毅突然明白過來——一定是全廣州**組織倡議發起并組織的活動,因為安毅不止一次聽胡宗南和宋希濂等人感嘆過,所有大型的宣傳活動都離不開**朋友的幫助與配合,也只有**才能做得這么漂亮。

  “同志,麻煩你幫我扶一下好嗎?”

  一個熟悉的女聲在安毅側后響起,安毅轉身一看嚇了一跳,連忙把大蓋帽的帽沿壓低,上前半步幫潘慧勤扶住懷里高高一摞傳單,誰知眼尖的潘慧勤馬上認出了安毅,驚訝的張開誘人的嘴巴露出潔白的牙齒,呆呆盯著安毅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

  安毅咳嗽一聲,把她懷里的大部分傳單捧起來穩穩托住:“潘才女,這么重吃得消嗎?說個地點小弟和你一起送過去。”

  潘慧勤高興地大叫一聲:“天哪!你這家伙穿軍裝太英俊了,告訴我,你身上的衣服不會是借來的吧?冒充黃埔軍人小心我叫來憲兵。”

  “你這人……只允許你革命就不許老子追求進步?”安毅的老毛病又犯了,穿上軍裝好不容易正經了幾小時,如今就原形畢露了。

  潘慧勤不悅地瞪了他一眼:“討厭死了,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走!和我一起把傳單送到大講臺后面,慧淑姐也在那里,我要叫姐妹們一起來看看你穿軍裝的模樣,我想慧淑姐一定驚訝死了,呵呵……告訴我,你什么時候進黃埔的?”

  安毅抱著傳單走在她身邊,低聲回答:“剛考上的,昨天下午入校,今天就被派遣出來搞宣傳了,說實話我對政治宣傳一竅不通,也根本沒興趣,不知長官們怎么想的。”

  “站住!”

  潘慧勤生氣地停下腳步:“你這人覺悟怎么這么低呢?虧你還是黃埔軍人,沒一點兒革命軍人的思想情操,這樣下去你會迷失方向的,很危險的,你懂不懂啊?”

  安毅苦笑一下:“美女,我真的不懂,到現在為止我連革命二字的定義都不清楚,更不敢奢談革命了……別這么驚訝地看我,旁邊人多,看見了會誤解的,哎呀算了,既然這樣請你教教小弟一個問題,只要小弟弄明白了,也許心胸就豁然開朗了。”

  “不許你叫什么美女,總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流氓樣……說吧,什么問題?我就不信你難得倒我。”潘慧勤狠狠瞪了安毅一眼。

  安毅滿臉誠懇地問道:“我一直搞不明白,什么是革命?‘革’這個字如何理解?‘命’又如何理解?革誰的命?用什么手段去革這個命才是最有效的?”

  平時伶牙俐齒的潘慧勤一時愣住了,如此熟悉喊過無數遍已經覺得是那么簡單、那么自然而然的一個詞,經安毅如此一問,竟讓她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迷惑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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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更新時間:2009-7-29 9:32:36 字數:3361

  “老孫?多長時間沒見你了?等等,小弟馬上過來。”

  安毅看到孫元良率領一個九人巡邏隊走過身邊,立刻忘了身邊的潘慧勤,一陣小跑到高臺側面放下沉重的傳單,很快回到孫元良身邊。潘慧勤對一身戎裝腰間掛著駁殼槍的孫元良禮貌地點點頭,轉過身氣鼓鼓地走向高臺,對擦肩而過的安毅低聲埋怨幾句,此時的安毅正想擺脫這個令人頭痛的革命女青年,孫元良帶隊出現的機會他怎么會放過。

  孫元良也是四川成都人,高鼻子寬下巴很有男人味,在此看到自己的小老弟安毅非常高興,雖然平時孫元良和安毅見面次數不多,但兩人經過同是老鄉的曾擴情的介紹之后非常投緣,這年頭老鄉之間的感情非常真摯,何況黃埔中的四川老鄉本就不多,因此兩人只要有機會聚在一起就會操起一口親切的家鄉話。

  孫元良吩咐手下的帶隊排長領弟兄們在公園里走一圈,自己抓住安毅的胳膊上下打量:“小毅,穿上這身衣服挺精神的嘛,巴適得很!聽說你這次考了個第九,大哥我既驚訝又替你感到高興。”

  安毅哈哈一笑:“今天怎么回事?我們來這里的路上先看到老范(范漢杰)帶著一彪人馬在南堤路上巡邏,我和老范不熟也沒好意思打招呼。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又看到老鄭(鄭洞國)和二團的幾個老大匆匆而過,他們似乎有什么急事行色匆匆沒看到我,我也不敢打擾他們,是不是你們全都出動了?”

  孫元良嘆了口氣:“非常時期,校長是廣州衛戍司令,當然用咱們了,如今的粵軍幾個師長都牽涉到陰謀刺殺廖先生的案子里,駐扎在廣州周邊的幾支粵軍部隊與中央政府離心離德蠢蠢欲動,東面的陳炯明正在集結兵力企圖趁亂發兵廣州,西南面的老軍閥鄧本殷也在磨刀霍霍,虎視眈眈,北面的范石生滇軍首鼠兩端搖擺不定,難保他不趁火打劫,所以啊,廣州城表面上看波瀾不驚,實際上暗流涌動隨時可能會發生叛亂,不得不防啊!小毅,你可得睜大眼睛,要是覺得有什么不對,立刻向周邊巡邏的弟兄們通報,咱們不能讓敵人搞亂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廣州城。”

  安毅沒想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復雜十倍,點點頭對孫元良說道:“我會注意的,不過估計我們這個政治宣傳隊不會在城里待的太久,我也想盡早回校參加訓練,傻兒巴嘰待在這地方鬧哄哄的比跑十公里還累人,唉!小弟是稀里糊涂被叫來了,戴個紅袖章在這兒無聊浪蕩還得忍受噪音折磨,難受啊!你看,高臺上那些演講的各高校學生干部,男男女女慷慨激昂口水到處飛,我真擔心他們今晚回去還能不能說得出話來。”

  孫元良望向高臺上起勁演講的一個穿碎花旗袍的婀娜漂亮女生,哈哈一笑:“你還是那副臭脾氣,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這么多的才女閨秀,秋菊春蘭儀態萬方啊,你小子就沒動過花花心思?”

  “哈哈,我可沒你這么亢奮……老孫,干脆我領你到高臺底下仰望算了,省得你踮起腳尖這么辛苦,說不定你往那兒一站,臺上那妞腳一軟就掉到你懷里了呢。”安毅開起了玩笑。

  孫元良給了安毅一拳:“你這小子腦袋里怎么這么多烏七八糟的東西?如今你身份不同了,說話可得留神啊,咱們弟兄之間怎么說都沒關系,你可別在學校里胡說八道的。要是哪個龜兒子看你不順眼背后打個小報告,政治部那幫孫子就有事干了……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哈哈!帶著你手下那些兄弟走吧,你看他們多沒出息,竟然不去巡邏,站在人堆邊上傻呵呵的,一個個望著高臺上那些旗袍開衩的細白嫩腿眼珠子都快點下來了,槍都背不穩了,丟人啊!有道是什么樣的將軍帶什么樣的兵,哈哈!”

  安毅指指孫元良帶來的弟兄哈哈大笑。

  孫元良一看這還得了?罵了句“日你先人”就大步趕過去,不動聲色地帶著自己那九個豬哥整齊地走向北邊,其中幾個兔崽子還不舍地頻頻回頭。安毅心想那九個愛美的哥們兒有罪受了,以孫元良的脾氣來推測,這時候他越平靜,回去之后就越可怕。

  “一臉的壞笑!”金慧淑不知何時走到安毅身邊。

  安毅樂呵呵打了個招呼:“金小姐好!我一直在等著你出場演講呢。你看,你剛到我身邊就吸引這么多人望過來,名人就是名人啊,小弟也跟著沾光了,哈哈!”

  金慧淑飛快掃了一眼四周,若無其事地對安毅問道:“你什么時候離開‘泰昌’的?怎么進的黃埔啊?”

  安毅無奈地搖搖頭:“六月中小弟就被‘泰昌’掌柜解雇了,好在平時省吃儉用略有結余,從此一文錢當作兩文花,才得以度過六十多天饑寒交迫的艱難歲月,后來實在走投無路又沒勇氣了此殘生,只好投軍混口飯吃了。”

  “噗……你這家伙從來沒個正經,怪不得剛才把慧勤氣成那樣。”

  溫婉大度的金慧淑忍不住笑了:“不過你剛才的話讓我感覺你大有長進,用詞和修飾都很好,看得出來你花了不少功夫,否則也考不上黃埔。告訴你件事,我剛接到楚兒的信,她很快就會回來,還說她將留在廣州繼續學業呢,你沒接到她的信?”

  安毅搖搖頭:“沒有,連歐先生的消息我都不知道。”

  金慧淑點點頭:“難怪……小毅,歐先生是廖先生的摯友,歐先生接到廖先生遇刺的消息后非常痛苦,估計這兩天就會趕來吊唁,楚兒信里說給你寫過不少封信你都沒有回音,擔心你的安全,讓我替她打聽你的消息,可一直以來時局很亂我也有心無力,今天見到你才知道你進黃埔了,剛才慧勤對我說你穿軍裝的模樣我還不相信呢,沒想到你這么有出息,要是楚兒看到你一身戎裝的樣子,也一定會很驚訝的。”

  “大姐啊,雖然小弟工農階級出生,但好歹也算半個知識分子吧?你們怎么把小弟看得這么無能呢?你看看,看看小弟這嶄新形象,不敢說風liu倜儻,也算是玉樹臨風吧?”安毅不愿再提“泰昌”和歐楚兒的事情,再次用自己慣用的伎倆轉移視線。

  金慧淑忍不住又是一笑:“你臉皮真厚,哪兒有這么自賣自夸的?還是那副德性一點都沒變,真是的……不過你穿軍裝的樣子很精神,剛才姐妹們都互相詢問你的情況,還問我你是不是血花劇社的呢。”

  安毅最怕的就是血花劇社,其次是老讓李之龍和賀衷寒動粗的青年軍人聯合會以及孫文主義學會。早在安毅報考前,幾位負責的老大哥就向安毅暗示過某些東西,讓重情義的安毅不知如何面對才好,雖然一入校就出來執勤暫時可以躲幾天,但總是要回去上課的,安毅至今仍頭疼不已,弄不好兩頭得罪兩頭不是人,更別提什么血花劇社了。

  安毅一時不知說點什么,正好鄭化若快步走來,鄭化若對熟悉的金慧淑笑了笑,遞給安毅一個牛皮信封:“隊長命令你立即趕往我們一軍駐地北校場,把這個文件交給一軍政治部。”

  “是!”

  安毅沒有廢話,把信封折疊裝進上衣口袋,敬了個禮轉身離去。

  回禮完畢的鄭化若對金慧淑笑了笑,尚未來得及開口搭訕,金慧淑已經主動邀請他隨便走走。鄭化若高興地和譽滿嶺南的才女漫步在人群外圍,靜靜等候對方開腔。

  金慧淑非常自然地和鄭化若交換對今天宣傳活動的看法和改進意見,不一會兒就將話題轉到剛剛離去的安毅身上。

  經過一番交流,鄭化若了解到安毅與金慧淑認識的經過,對安毅如此受女孩子歡迎羨慕不已。金慧淑也終于知道了安毅戰斗英雄的事跡和優秀的考試成績,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從未見過的純美率真的自然流露,讓老鄭差點兒當場失態。

  兩人愉快談論的對象安毅此刻已經完成任務,與熟悉的幾個老哥打個招呼離開北校場回去復命。返回公園的路上安毅的腳步遲緩,臉色有些無奈,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傳遞的那個文件原來就是一句話:校本部特遣政治宣傳隊官兵五十八人,請安排膳食及臨時營房為盼。

  安毅再一次深刻體會到自己這個代理交通組長真正的工作性質和作用,感覺到自己和跑堂的小二沒什么兩樣,明知道作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受差遣很正常,可如此小事早說啊!一群沒地方充饑的人到北校場大營蹭頓飯,有必要搞得如此神秘嗎?

  安毅不痛快歸不痛快,轉念一想也就釋然了,既然穿上這身衣服,就得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才是。這一點安毅倒是有覺悟的,得益于他的善良本性和隨遇而安的性格,走到一半他也就想開了,知道自己是個剛剛入校還不能算正式生的小字輩,有何資格挑肥揀瘦?再一個,自己也是苦過來的,總不能因為認識一大批牛人、偶然立下個戰功,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吧?在黃埔校區和北校場里,放眼望去哪個不比自己牛逼?本來就一無所有,說難聽點兒自己屁都不是,能有今天的一切得感謝上蒼才對。

  正是有了這樣的自省習慣和良好心態,安毅在往后的日子里得道多助進步神速,然而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點點的充實和升華,一步步走向從未設計過的成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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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這才剛剛開始
更新時間:2009-7-29 18:47:09 字數:3462

  身上軍裝滿是汗漬的五十余名黃埔軍校政治宣傳隊員們圓滿完成任務,沐浴著夕陽邁開整齊的步伐走下碼頭,在隊長魯存仁的口令聲中停下腳步,又一個注意事項宣布完畢,隊員們隨即獲準原地放松,等候軍校派來的交通船。

  三天的政治宣傳活動終于結束,安毅慶幸之余也非常佩服各高校的一個個革命青年,那些對國家民族有著深切危機感、對革命滿懷激情的新青年,在持續高溫的天氣下連續熬了三天,嗓子啞了、中暑了休息一會兒就頑強地站起來,說不出話就高舉標語積極配合同伴的宣傳,或是不知疲倦地向過往市民發放傳單,這一切讓已經頗多世故、神經相對麻木的安毅暗暗感嘆。

  “安毅,這次任務你完成得很好,能提前為那么多演講的同學提供涼茶并及時捐贈防暑藥品,與周邊廣大市民相處融洽打成一片,廣州人民的大力支持使得我們黃埔軍人深感自豪,政治影響非常好!”

  魯存仁隊長對安毅和氣地笑了笑,但他的一雙細長眼睛里沒有什么笑意,反而讓人感到幾許不舒服。

  “長官過獎了,入校前我就住在公園南面的居民區普濟街二號,每天出出入入和周邊各條街道的街坊鄰居比較熟悉,這些樸實的市民都非常好,對革命的黃埔軍贊賞有加,寄予厚望,所以三天來大家都熱情支持我們,就像對待自己的子弟兵一樣。”

  安毅嘴里說著漂亮的套話,心里卻在想,要是你能給普濟大藥房和擁有百年歷史的涼茶鋪老板無償修好縫紉機等等普通機械,并時不時用順風車幫他們拉些沉重的原料或物品,他們對你一樣好。

  魯存仁大聲贊道:“說得好!安毅,回去之后你把這三天的經歷寫出來,交給我看看,沒問題就在校刊上發表,就算是我們這次政治宣傳的一部分吧,怎么樣?能在兩天時間里完成這一任務嗎?”

  安毅聽完真想給自己一嘴巴:要知道這樣老子傻乎乎露出個笑容不就完了?于是痛苦地低下頭,想了想拉過身邊的鄭化若:

  “長官,我從來沒寫過這樣的文章,連格式都可能會出錯,因此我想請老鄭來干,聽學長們說老鄭在校刊上發表過文章,有經驗,字也寫得漂亮,絕對比我想得全面,寫得更好。而且老鄭又是我們這次活動的小組負責人之一,與各高校的學生干部天天交流非常熟悉,因此由老鄭來完成最合適不過了,我可以把那些優秀市民的具體情況如實告訴老鄭,相信老鄭寫出來的文章一定會引起同學們的共鳴。”

  鄭化若心里甜滋滋的,立刻主動提出愿意完成這個任務,估計老鄭覺得沒多久自己就要畢業了,能鍛煉提高自我的事情干一件就少一件了。

  魯存仁與其他兩個教官對視一眼立刻表示同意,可過不了多久魯存仁忽然明白自己被安毅蒙過了,要是安毅像他自己說的那么不堪,他的考試作文怎么會被校刊采用?而且剛才那一席話說得如此流暢近似于滴水不漏。但魯長官明白過來已經來不及了,決定已經做下再更改的話多少有失權威。

  成功躲過麻煩的安毅還沒能偷偷樂,就被一陣喧嘩聲所吸引,前方三十余米遠的漁船碼頭上一片混亂,七八位身穿軍裝的官兵正在追捕十幾個地痞,好不容易將其中的四個擒下,卻讓其他七八個逃之夭夭。

  安毅細細一看那個一腳踏著個健壯地痞的軍官長相立刻樂了,竟然是自己熟悉的一期畢業生如今的教導團連長甘麗初。甘麗初與陳明仁家境相似性格非常合得來,數月前陳明仁兩次假期都是與甘麗初一起進城找安毅一起逛街的,安毅因此和甘麗初非常熟悉也聊得來。

  安毅本想上去打個招呼,立刻意識到此時擅自離開集體是違反紀律,于是就含笑站在原地看熱鬧,可當老甘把踩在腳下的那個地痞拖起來之后安毅卻嚇了一大跳,他轉身幾步跑到魯長官面前低聲解釋,取得魯長官的勉強同意就大步走向事發地點。

  “老甘,終于讓小弟見識你的一身功夫了,看來大哥們對小弟說你從小練武一點兒也不假,哈哈!哪天有空教小弟兩招怎么樣?”安毅樂呵呵地笑道。

  精干的甘麗初抬頭一看哈哈大笑,用他那帶著幾許容縣口音的粵語和安逸打招呼:“小毅,這段時間太忙沒得閑找你玩,還沒恭喜你考出好成績呢,怎么?你們的宣傳活動結束了?”

  “好你個老甘,知道小弟在那也不去慰問慰問……麻煩老哥過來一下,小弟有事求你。”安毅壓低聲音,把好奇的甘麗初拉到水邊:“老甘,你親手抓的這個人叫陳彪,是我原來在‘泰昌’時的工友,人不錯挺講義氣,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甘麗初皺起眉頭看著安毅:“不會吧?你怎么會認識這種滿臉橫肉的地痞垃圾?這家伙拉幫結派強收強買,我帶隊路過堤岸上接到市民舉報就來了,看到他和幾個伙計正在毆打幾個漁民立刻把他擒下,你別說這衰仔有點力氣,要不是我出手,幾個兄弟都治不了他,像他這樣的人,不會是‘泰昌’的吧?省港有名的商行怎么會用這種人?”

  安毅有些著急:“能不能讓我問問他?”

  “怎么不能,我領你去。”老甘輕拍了一下安毅的背,一同走向滿臉泥土的阿彪,阿彪看到安毅后不由一愣,隨即眼里滿是期望。

  安毅搖搖頭問道:“你不在商行好好上班,怎么到這兒學黑幫欺壓老百姓?你老母的,你也是貧苦人家出身,這樣的缺德事你也做得出來?”

  “老大,我……四天前我就被陳四眼炒魷魚了,眼下太平了,老板也要回來了,陳四眼就覺得不需要我這種沒有文化的看門狗了,離開商行整天沒事情做,我只能出來撈世界,不然不餓死也悶死,唉!撞邪了,早知道這樣就先到勞叔那里算一卦,我才剛剛開始做這行……”阿彪惱火地閉上嘴。

  安毅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為了我的事頂撞陳掌柜?”

  阿彪點點頭不再說話,安毅轉向老甘苦笑一下:“老大,阿彪都是為了我才被炒魷魚的,能不能放他一馬?何況他是初犯,教訓一下就算了吧?”

  甘麗初苦笑一下指指岸上:“警局的人來了不好說話了,這段時間是非常時期,只要我們抓到擾亂治安的都得交給他們重判,如果警察不趕過來,我二話不說立刻放人,可他們過來了我放人就不好辦了,要是他們中哪個心毒的告我一狀就麻煩了,我們的紀律之嚴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樣吧,等會兒我幫你向警察求求情,我也只能做到這步,別怪大哥。”

  沮喪的安毅看看幾個小跑過來的警察,長眉一振,突然笑了起來,拍了甘麗初一下轉身跑向警察。

  甘麗初驚訝地看著安毅,只見他迎面拉住警察小隊長哈哈一笑,兩人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相互拍肩膀,安毅隨即在小隊長耳邊一陣低語,小隊長不停點頭,接著收起笑臉,帶著三個背長槍伙計來到甘麗初面前立正敬禮,略作交涉便吩咐身后的伙計押走阿彪等四人,再次與甘麗初敬禮致謝轉身走上江堤。

  老甘想了想走到已經歸隊的安毅身邊,向魯存仁和兩位教官敬個禮打個招呼,把安毅拉過一邊低聲問道:“怎么回事?你認識那個小隊長?”

  “老朋友了,他叫盧坤,原來是李鐵奎大哥的手下,李大哥升上去之后不久也提攜了盧坤一把,盧坤就頂上李大哥原來的小隊長位置,剛才我把阿彪的情況跟盧坤一說,他立馬就答應了。”

  安毅停頓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這里這么多人看著,民眾商人軍人警察什么人都有,小弟不能讓老哥你為難啊!哪怕留下半點隱患也會影響到老哥你的聲譽,影響到我們黃埔軍的形象,于是就求盧坤押回去,到時候盧坤怎么處理,就和老哥你沒半點兒干系了,你說對吧?”

  老甘驚訝地看著安毅:“李鐵奎我認識,很犀利的神槍手,我看過他抬手一槍把一個通緝犯的耳朵打掉,嚇得通緝犯扔下槍跪地求饒,哈哈!小子,看不出來啊……原來你這家伙有這么好的人緣,處事這么老道,果然是商行出來的,對這人情世故的把握就是比別人精,其中奧妙要是你不說我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呢,不錯!有前途,老哥看好你!”

  “得了吧,等你一走,恐怕我就不好過了,為了阿彪這兄弟老子拋頭露面逞能,別的師兄看到沒什么,魯長官心里絕對不舒服,我正想著怎么補救呢。”

  安毅觀顏察色的能力相當好,剛才歸隊只是掃了一眼三位教官的神色,就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甘麗初不以為然:“別怕他,雖然他這人氣量窄,但不敢把你怎么樣的,等這次擴軍調整完畢,我們這幫人都要升一兩級,再也不是誰想整就能整的了,你就放心吧!好了,你們的船快靠岸了,等這段時間忙過去我調整一下休息時間,看看你哪天能準假我就哪天休假,老哥現在領副營長的軍餉,也該請老弟去喝一杯了,到時候一班弟兄們誰有空我都叫出來,一起慶賀你加入我們的行列,好了,走吧,我也準備收工了。”

  坐在順流而下的汽船上,安毅呆呆望著夕陽下岸邊的景色,心里感慨萬千,阿彪說自己才剛剛開始走黑道,沒到老道那里先算一卦挑個黃道吉日倒霉了。相比之下,自己走上從軍之路不也是才剛剛開始嗎?又有誰能給自己的未來算上一卦?

  船上的同袍們不時好奇地打量沉思的安毅,感覺他是那么的神秘,那么的有人緣,可又有誰能知道,這樣的神秘和人緣在安毅心里有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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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毫不艱難的選擇
更新時間:2009-7-30 8:21:20 字數:3480

  “嘟——”

  一聲長哨打碎了黎明的寧靜,在工科營區內久久回蕩,緊接著各營區的集合哨聲接踵響起絡繹不絕,催促聲呵斥聲腳步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剛剛還是萬籟俱寂的黃埔軍校轉眼間沸騰起來。

  晨曦中,工科大隊長楊魯元望著第一個跑到身前穩穩直立的安毅滿意地點點頭,安毅整齊的軍容、標槍般的軍姿令這位三十二歲的安徽籍教官欣慰不已,在他管轄下的工兵大隊一百五十名入伍生中,安毅的表現最令教官們滿意,滿意得甚至有些震驚。

  “魯元兄,估計這一次突擊考核咱們工兵大隊又是第一了,不管校本部怎么變著花樣考核,兩個月來咱們幾乎次次第一,連步科那幫隊長都覺得不可思議也很不服氣,步騎各連隊跟咱們工兵大隊較勁了兩個月,至今沒有誰討到半點兒好處。”自豪的隊副劉思桐來自河北滄州,高大的個子率直的性格非常受學生們歡迎。

  楊魯元抬頭環視一圈,目光回到正在進行最后調整的本大隊:“還多得琴宜兄教導有方,沒有你近三個月的傾力付出,哪有如此的優秀成績?原本被輕視的工兵大隊官兵,現在走到哪里都能昂起腦袋。”

  劉思桐謙遜一笑:“不不,我認為功勞最大的是安毅,沒有他的隨和大度就沒有咱們這個團結向上的集體,沒有他的表率作用就沒有如今學生牢記的‘永遠爭第一’的精神,可以說我的成績大部分是這小子成全的。”

  楊魯元隨即想起自己和劉思桐剛剛被評為優秀教官并獲得嘉獎一次的榮譽,對這來之不易的成績深為感嘆:

  “三個月前同僚們沒有誰正眼看過咱們倆一眼,剛開始他們那副牛逼哄哄的樣子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哈哈……琴宜兄,跟你商量件事,一隊的區隊長老章被急調到東征戰場的一師任工兵連長去了,留下的空缺尚無人選,我很想向上面舉薦安毅,但軍校成立至今沒有先例,所以一直猶豫不決。再一個,由于留守廣州周邊的兩個兄弟部隊已經出發,南征高州雷州和瓊州的鄧本殷等叛軍,廣州周邊兵力空虛,因此過幾天我們也要參與廣州城的警戒任務,因此在出發前得把這事兒給定下來,不能再拖了。”

  “我同意,點驗完畢我讓文書打個報告,以咱們倆的名義送呈校本部。”

  “立正——”

  留守的副校長李濟深等幾名將校站在檢閱臺上,滿意地看著臺下兩千六百多名年輕學子,訓練部主任吳思豫聽完臺下各部主官的大聲匯報,回了個軍禮來到李濟深身邊低語幾句,李濟深點點頭上前幾步:“今天各連隊各大隊的表現非常好,進步很大!特別是工兵大隊,一如既往地保持最快的集結速度和高昂的精神風貌,在此,我代表校本部再次給與表揚!”

  掌聲響成一片,昂首挺立隊形嚴整的工兵大隊再次成為全場焦點,排在方陣第一排第一位的安毅表情嚴肅,紋絲不動,似乎一片片熱辣辣的目光與自己毫不相干。

  “立正——解散!”

  臺上的李濟深靜靜看著各個隊伍整齊有序地離開操場,揮揮手叫來自己的副官:“早飯完畢,你去找工兵大隊楊魯元少校,讓他通知安毅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

  半小時后,李濟深門前響起一聲洪亮的報告聲,李濟深放下手中的文件命令進來,安毅邁著有力的步子走到辦公桌前兩米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四期入伍生工兵大隊學員安毅奉命向您報到!”

  “稍息!”

  作風嚴謹不茍言笑的李濟深眼里露出欣賞之色:“安毅,這八十多天來你表現不錯,不但是訓練標兵,還能幫助和帶動自己的學友一起進步,使得工兵大隊成為一個團結互助、朝氣蓬勃的先進大隊,學校各官長數次向我提起你的種種優異表現,均認為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希望你不驕不躁,繼續保持。”

  “感謝長官的鼓勵!”安毅的回答簡短有力。

  李濟深點點頭:“安毅,昨天晚上歐耀庭先生再次找到我,讓我無論如何把你放回去,看到我沒有同意,歐先生把你留給他的三張圖紙拿了出來,我看到后非常震驚,沒想到你設計的軍用戰訓膠鞋、單兵披掛套具、可旋轉的小型電風扇如此先進精致,就連制作說明和自己不知道的難點你都一一標明,其中巨大的商機和發展潛力令我印象深刻。也許你不知道,歐先生和已故的仲愷先生都是我相交多年的摯友,他的請求讓我感到很為難,之前他說你是個工商業領域百年不遇的天才,假以時日定能為我們落后的民族工業做出杰出貢獻,當時我和仲愷先生半信半疑,可昨晚我看到你畫的圖紙之后,我相信了。”

  看到安毅臉無表情地肅立在自己面前,李濟深不禁暗自佩服這個少年老成的學生:“說實話,我真不舍得你離開軍校,你入校以來的表現令人驚訝,幾乎所有的教員都認為你天生就該是個軍人,盡管你平時為人低調鋒芒內斂,但是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落在我們的眼里,可以說你除了愛開玩笑、說話肆無忌憚之外,其他的表現都很優秀,我聽說你一直在自學工兵科和步騎各科的專業科目,你的學友在你的帶動下也提前自學專業知識,形成了一股學習熱潮,是否有這回事?”

  “是,學生覺得這幾個月全部是隊列和普通軍事技能訓練,休息時間較為充裕,不充分利用起來很可惜,加上東征前一二期的學長們對學生諄諄叮囑頗多鼓勵,學生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安毅如實回答。

  李濟深問道:“同時自學工科、步科、騎科三種專業,吃得消嗎?”

  安毅一聽就知道,這是嚴謹求實的李副校長在告誡自己不要好高騖遠貪多嚼不爛,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實際情況說出來:

  “長官,學生已自學完地形、測繪、各科操典等科目的理論知識,在楊、劉兩位大隊長的指點下正在學習筑城及戰防工事科目。這些科目的理論知識都不難,很容易就記住了,俄國教官互林大校在隨軍東征前贈送給我的俄軍工兵操典等翻譯資料學生也在反復學習,難的是學生尚無實踐的機會,特別是筑城科目中的后幾個大綱,還有俄軍都正在探討中的舟橋部隊建設問題,也許學生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去實踐了。”

  李濟深暗暗吃驚,立刻明白這小子學得很深入很踏實,否則不會有此見解,這樣的學習進度實在難以想象,這讓李濟深不得不對安毅刮目相看,同時也對這樣一位優秀的軍事人才難以割舍:

  “很好,你學得很細,我放心了……安毅,歐先生和我彼此間情同手足,同時他也是我們革命軍和國民政府的摯友,多年來他一直在默默支持我們的革命事業,已故的中山先生、仲愷先生不止一次說過:‘我們欠歐耀庭太多了,將來有機會一定要還’,汪主席、蔣校長也在東征前分別給歐先生去信,請他回到廣州,繁榮民族工商業。所以,昨晚歐先生的請求讓我非常為難,因此不得不把你叫來詢問你的意見,由你自己選擇自己的前途,不管你做出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在這兒我給你留句話,不管將來你從事哪一行,我都愿意把你當成自己的一個好學生。”

  安毅驚訝之余非常感激,驚訝的是到目前為止,能獲得這位擔任過前政府陸軍大學教官、有著豐富實戰經驗、在革命軍特別是粵桂軍界德高望重的前輩看上眼的年輕人寥寥無幾,感激的是李濟深對自己的信任,感激他看似平淡話語中流出的欣賞與關懷。

  “長官,學生在決定考軍校前,已經認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從軍不是學生一時的頭腦發熱,也不是尋找個暫時的寄身之地或者所謂的晉升臺階,而是痛下決心,為統一祖國而奮斗終身……”

  安毅停頓片刻,整理一下有些激動的情緒:“長官,學生不愿意說什么漂亮話,為了不讓那些政治教官們每天都找去做思想工作,以節省時間多學習專業知識,不得不說點漂亮話顯示自己政治覺悟高蒙混過去。學生一直認為,當前的國家最需要的是個沒有內戰、沒有外辱的安定環境,只要安定下來,我們中國人就能迅速發展起來,在人民迸發出的愛國熱情和智慧面前,那幾張圖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西方列強和日本人絕對不愿意看到萬眾一心的中國,絕不會放棄他們的在華利益,甚至會想方設法加大掠奪和奴役我們的力度和速度,通過扶持陳炯明、吳佩孚這樣的軍閥,來達到他們長期控制中國的目的,他們愿意看到中國人內斗,只要內斗就會求他們援助,他們就能從中牟利,他們很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哪管人民的死活?所以,學生選擇從軍,用槍桿子說話直接一點。”

  李濟深驚訝地看著安毅,根本想不到眼前這個外表斯文隨和帥氣的學生內心如此強硬,對國家現狀和各集團利益關系看得如此透徹。

  李濟深站起來緩緩走到安毅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和藹地說道:“我明白了,等會兒我就給歐先生去個電話,你可以回去了。今后有什么事,只要你愿意可以隨時來找我,”

  “謝謝長官!學生告辭。”

  安毅敬禮完畢大步走出辦公室,邁著軍人的步伐走下樓梯離開校本部。

  走出院門安毅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下來,心里對歐耀庭感到幾許歉意,自己雖然悄悄委托九叔把幾張精心設計作為報答的圖紙交給歐耀庭,但歐耀庭對自己的情義總是讓安毅難以忘懷。

  安毅抬起頭,望著操場上正在拿槍給新生做示范的入伍生連連長杜聿明,搖搖頭笑了笑,長長地吐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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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特批的三天假期
更新時間:2009-7-30 18:37:34 字數:3675

  “學長好!”

  兩個迎面走來的入伍生停下腳步給安毅整齊敬禮。

  安毅碰到這樣的事情好多次了,剛開始新生們看到自己的區隊長、連長甚至幾個年輕的教官都和安毅稱兄道弟的,就以為安毅不是一期的牛人就是二、三期的學長,于是在路上碰到頻頻敬禮的誤會時有發生。安毅剛開始都紅著臉不停地解釋,經過近三個月的相處,絕大多數四期入伍生都明白了,但隨后陸陸續續有新學員零星入校,這樣的誤會還在繼續。

  安毅停下叫住兩位敬完禮就要擦肩而過的糊涂蛋:“等等、等等!我說兩位老大,你們怎么不叫我校長啊?嘖嘖!一個個長這么大雙眼睛白長了?瞧你們這點兒出息,以后出去怎么當將軍啊?聽好了,我叫安毅,四期工兵大隊的入伍生,和你們一樣的地位……愣什么?哦,原來你們這么折騰我是有意的吧?想讓別的學長和教官看見了說老子有官癮對吧?奶奶的!”

  “你就是安毅?我是四期步科二團十一連的,剛到沒幾天,早聽說你了。”其中一個小個子不但沒生氣還很興奮。

  安毅咧嘴一笑:“兩位兄弟,有空去找我玩,我們營房就在炮科營房后面,很好認,記得啊!哈哈,好了,兩位長官,屬下告辭了。”

  安毅立正,給兩位糊涂蛋敬了個莊重的軍禮,把兩個糊涂蛋嚇得一愣一愣的,等安毅走出好遠兩人才反應過來,一個說“果然和傳說中一樣牛逼,聽說他待人很好,沒想到他嘴巴這么損”,另一個說“沒什么啊,沒聽他邀請我們找他玩啊?挺實在個人,估計他年紀比我還小兩歲呢”。

  回到營房,安毅看到弟兄們都坐在小板凳上展開政治學習,眉頭一皺,進門向政治教導員報到,獲準入內坐下沒多久,這個二期留校的教導員就點名要安毅回答問題:“安毅。”

  “到!”

  正在和山西學友孫嘉奇說小話的安毅立即站了起來。

  來自福建年僅二十二歲的余教導員大聲提問:“你對目前蓬勃發展的農村革命運動怎么看?”

  安毅難過地回答:“我一直在城里沒下鄉啊,這可怎么辦……”

  學友們立刻知道余教官要吃嗆了,每當安毅扮傻的時候都會讓人忍不住想笑,可年輕的余教官不但沒生氣,反而很有耐心:“安毅同學,我前天查閱了你的資料,知道你是個工人階級,可以說你是革命先鋒隊的一份子,怎么對同是階級兄弟的、聲勢越來越大的農村革命運動一點也不了解呢?”

  “哎呀……我懂事之后就四處流浪,看到各地的農民生活很苦,但是一直沒看到他們搞活動,入校后我聽說湘贛閩地區搞起了農會,三天兩頭拿著鋤頭扁擔去游行,可我很納悶兒,村里才多大點地方啊?要是游行地方夠寬嗎?再說了,拿著鋤頭扁擔游行這樣的事很不嚴肅,所以我一直在懷疑這樣的傳說是不是真的。”安毅誠懇地看著余教官。

  余教官點點頭:“是真的,我畢業后就到閩北武夷山地區考察農村革命運動,革命的種子已經在武夷山地區生根發芽了,一個個村的農民同志被陸續調動起來,為自己的生存而斗爭,他們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重新丈量分配,成立農會自己當家作主,形勢一片大好。”

  “教官,給我們說說吧,我們都想聽,你的經歷一定很精彩。”安毅滿臉期待地請求。

  余教官顯得非常高興,示意安毅坐下立刻講述自己的革命經歷,什么“綁著地主游街”、“給地主的小腳老婆戴上豬籠帽”、“對頑固地主全村農民進他家住下吃大戶”等等,講得繪聲繪色,津津有味,一直講到中午飯的鐘聲響起才愉快地結束。

  敬業的余教官滿懷喜悅回到辦公室,沖進樓下過道后的廁所暢快淋漓地射出憋了很久的一泡尿,這才忽然記起安毅什么問題也沒回答,本來是遲到的安毅上課交頭接耳,自己想讓他回答不了問題處罰他一下的,沒想到讓這小子三言兩語給蒙住了,反而是自己滔滔不絕講了幾個小時,原先精心準備的教案也作廢了。

  二區隊七十五名學員整齊地圍坐在長木板釘成的飯桌四周,二十六歲的張天彝笑著說道:“弟兄們,安毅這家伙厲害吧?每次政治課誰也別想從他嘴里套出他的政治傾向來,今天新來的余教官估計還在自得其樂呢,本來是問安毅問題的,結果自己說了三個多小時,把老子聽得尿都快憋不住了。”

  眾兄弟哈哈大笑隨即立刻識趣地閉上嘴巴,站在飯堂門口的值星官看了一眼最后還是沒過來,弟兄們都松了口氣。

  坐在安毅身邊的孫嘉奇低聲問道:“小毅,一區隊的小蔡、老范說你小子是個大財主,什么時候帶弟兄們進城改善一下生活?”

  “對啊!怎么說小毅你也是個地頭蛇,整個廣州城都知道你有一手修理進口機械的絕活,還會開車修車如此先進的技術,肯定掙了不少錢。咱們弟兄認識這么長時間了,你總得表示表示吧?”

  坐在對面的黃劍光也借機附和,邊上幾位也都低聲贊成,不一會兒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安毅臉上,都想看看這個風趣實在、從沒發過脾氣的學友怎么回答。

  “剛聽完余教官的農村革命運動就想吃大戶啊?據我所知,咱們區隊七十五號人三分之二人家都是地主富農,最差的也是衣食無憂的中農,每個人兜里都有幾個子,別瞎起哄。”

  安毅放下筷子掃了一眼樂呵呵的眾人:“奶奶的,怎么還看我?行行!不就一餐飯嗎?只是這么長時間咱們都沒機會一起出去,請假制度也不允許咱們一起出去,所以就算我答應下來,你們覺得這餐飯什么時候才能吃上啊?所以啊,老張的提議和沒說有什么兩樣?”

  張天彝正色道:“不能這么說嘛,要是咱們區隊能一起出去,你請不請?”

  安毅扒口飯點點頭:“真能出去老子就忍痛放血吧!”

  “好啊,哈哈!”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都聽到了吧?哈哈,咱們有搞頭了!”

  眾兄弟高興萬分,情不自禁齊聲慶祝,把安毅弄得一頭霧水,放下飯碗轉向身邊來自山西垣曲的孫嘉奇問道:“好你個小陳醋,看樣子弟兄們早就一起商量著欺詐我了,是嗎?”

  “哪兒的話?不早,就在早飯后你被叫去校本部不久咱們全體定下的,因為大隊長告訴我們很快就到城里出任務了,讓大家隨時做好準備,哈哈!管你精似鬼,也有打盹兒的時候啊!嘿嘿……”

  “安毅!”

  一臉嚴肅的值星官來到安毅身后大聲喊道。

  眾弟兄全都閉緊嘴巴,再也不敢吭聲,安毅心想自己怎么這么倒霉,被一群損友算計了還被楸出來頂缸,無奈之下只好灰溜溜站起來立正,有氣無力地回應一聲:“到。”

  “長官命令:安毅立刻前往校本部接待室。”值星官冷冷地傳令。

  安毅一愣,隨即大聲回答:“遵命!”

  眾弟兄一聽,全都松了口氣,看著安毅轉身出去大家都暗自慶幸沒被處罰,誰知值星官威嚴地大聲吼道:“工兵大隊二區隊全體起立……由張天彝領隊,立刻跑步前往操場,以中速進行五公里耐力訓練,訓練結束全體回到此地,負責飯堂的總體大掃除!”

  張天彝痛苦地閉上眼睛:“是!”

  安毅快步走向校本部,心想會不會是歐先生找來了?要真的是歐先生到來,自己該怎么說呢?正想著就聽身后響起一陣陣整齊的跑步聲,懊悔不已的張天彝帶領七十多個弟兄愁眉苦臉跑過安毅身邊沖向操場,軍法官緊緊跟在后面。

  安毅皺眉一想,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對著弟兄們正在遠去的背影仰天長笑:“哈哈……真他媽的報應不爽啊……來的多及時啊!哈哈……”

  樂呵呵的安毅來到本部一樓接待室門口,收起笑臉大聲報告:“四期工兵大隊學員安毅奉命報到!”

  “進來。”李濟深熟悉的聲音傳來。

  “是!”

  安毅大步入內,剛要敬禮就愣在原地,呆呆盯著眼含淚珠的歐楚兒正楚楚可憐地凝望自己,心里一時間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歐楚兒咬著下唇,忍住淚水走到李濟深身邊低聲致謝,沙發上的李濟深憐愛地拍了拍她的小手,緩緩站起來從軍裝口袋里拿出一個牛皮信封:“安毅,基于歐先生的請求,經過校本部的集體討論,我們同意……”

  “不!長官,休想趕我走!要是黃埔真讓我安毅退學的話,這個黃埔就不是革命的黃埔,我安毅立刻前往滇軍講武堂就讀,滇軍不要我就一路北上,總有收留我的軍隊!這輩子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我從軍的理想,現在不能,將來也不能!這個兵,老子這輩子當定了!”安毅憤怒地吼道。

  歐楚兒再也無法止住淚,掩面跑出接待室沖出院子大門,李濟深連忙吩咐副官跟上,惱火地轉向安毅大聲呵斥:“混賬!沒搞清情況你吼什么?誰要你退學了?啊?平時看你一副老成文雅的樣子,怎么這下如此魯莽?竟敢在我面前稱老子,你是誰的老子?說啊!”

  “對不起長官,學生冒犯了,學生一時著急以為學校因為歐先生的關系要我退學。”安毅醒悟過來,急忙問道:“長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拿著!”

  李濟深將信封遞給安毅:“上午我和歐先生通了個電話,他雖然遺憾但也尊重你的選擇,只是提出一個請求,他對你托人送給他的幾份圖紙存在不少技術上的疑問之處,想請你過去商量一下,考慮到這些圖紙的技術難度,我和政治部、訓練部、教授部等部門官長商議之后,決定給你三天時間協助歐先生。這是我特批的假條,你什么也不用準備立刻趕往城內歐先生的住處,三天后的中午十二點之前必須回校銷假。”

  “學生遵命!”

  安毅松了口氣,臉色變得非常羞愧。

  李濟深上前半步,低聲叮囑:“快去吧,趕上楚兒,本來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可她親自趕過來接你,足以顯示人家對你的情義了!先說好啊,你小子別犯渾,好好安慰人家,道個歉,去吧!”

  “是!”

  李濟深走到門口,望著安毅矯健的身影長嘆一聲:“沒想到小子儒雅的外表下是這么剛烈的性子,稍加雕琢就是一員文武雙全的虎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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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前東家與前伙計的對話
更新時間:2009-7-31 9:25:22 字數:4465

  歐耀庭的府邸坐落在越秀山南麓與流花湖之間的富人別墅區,安毅與歐楚兒剛下船就被接進小轎車返回歐府,車子剛駛進漂亮的西式院門,安毅一眼就看到歐耀庭夫婦站在高大的西式拱形門廊前等候。

  汽車穿過寬大的花園尚未完全停穩,惴惴不安的安毅急忙下車立正鞠躬:“對不起!歐先生、太太,讓你們久等了。”

  歐耀庭哈哈一笑,上前扶住安毅的兩只胳膊上下打量:“還以為你要行軍禮呢,不錯!真威武!難以相信你穿上軍裝會如此英姿勃發,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啊!”

  歐太太看著安毅的臉頻頻點頭:“真帥氣,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變得比當初更自信更硬朗了。來來,進去坐,等你一起吃飯呢。”

  “都快兩點了,先生太太還在等,安毅慚愧。”安毅不好意思地跟在歐耀庭身邊走上臺階。

  歐耀庭看到自己的女兒氣鼓鼓走在前頭,對安毅笑問:“楚兒被我寵壞了,沒讓你下不來臺吧?”

  “不是,是我的錯,在軍校接待室里看到歐小姐,還沒來得及打聲招呼李副校長就遞給我一封信,我當時以為是學校讓我退學,產生了誤會,就大喊大叫的,把小姐給嚇著了,一路上坐船坐車我都想向小姐道歉,可惜沒機會。”安毅難為情的解釋。

  歐耀庭哈哈一笑:“原來是這樣,恐怕不是沒機會,而是刁蠻任性的楚兒不給你這個機會吧?哈哈,沒關系。來,隨意坐……小毅,你離開商行的經過我都了解了,對你幫助黃埔軍的勇敢行為非常贊賞,只是有一點我尚未明白,陳掌柜長期以來如此刁難你,處處給你出難題,讓你在大庭廣眾之前下不了臺,為何你不對我說?”

  安毅沉默片刻,決定還是如實告知:“之前沒后來嚴重,我覺得彼此多點了解就會好的,后來先生不在,我也沒地方說去,細細一想陳掌柜的權威更需要維護,盡管我好幾次差點兒當場發飆,揍他一頓的心思都有了,可最終我還是忍住。因為我覺得只要我頂撞陳掌柜,就會有不少平時懷有怨氣的員工趁機發難或者背后拆臺,如果事情再傳到其他商行就更糟了。當時局勢混亂,人人自危,自己的命能否保住都不清楚,有幾個人能保持理智心態?八大商行不是陳掌柜的,而是先生您的,先生對我關愛有加信任器重,我不能做出有損先生利益的事情。”

  歐耀庭感動不已,他身邊的夫人激動地嘆道:“謝謝你,小毅!沒有你的挺身而出就難以保住今天的商行,我那不爭氣的弟弟一直對不起你,你卻如此寬厚對待他,你為了保住商行和大家不受傷害,冒險跟滇軍走,九死一生之后回來他都不知道感激你,而是為了區區一輛貨車絕情地趕你走了,你卻沒有一句怨言,相反,還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到商行前后看看,看到商行沒有危險你才放心回去,相比之下……我心里很難過啊!”

  “別驚訝,小毅,盡管你不說但我們都知道,守更的叔公是老眼昏花了,但是他耳朵很好,記得每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告訴我每次深夜你在后院走一圈的時候,他就躲在小屋子里不愿出來,擔心你臉皮薄,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直到連續幾天晚上聽不到你的腳步聲之后,叔公忍不住問阿彪,才知道你已經考進黃埔軍校去了。”

  歐耀庭難過地解釋,一旁的歐楚兒聽完臉上的氣惱漸漸消失,一雙美麗的眼睛不時飄到安毅的臉上。

  安毅低下頭沒有說話,歐耀庭也不再談論這些不愉快的事,兩夫婦熱情地勸安毅多吃點兒菜,說雖然國民政府控制了整個廣州很快就會控制整個廣東,稅收也比原來增加了十幾倍,可是由于再一次的東征和擴軍花費很大,軍校米糧不缺了但油水不會有多少。

  用完遲來的午飯,已經是下午三點。歐耀庭領著安毅登上二樓,穿過寬敞典雅的客廳走進書房,傭人立刻端上茶水西點,兩人坐在大書桌旁開始探討軍用膠鞋的設計圖紙。

  歐耀庭指著圖紙上三種不同款式的鞋子:“設計得相當精致,鞋型和底紋都合理也漂亮,令我愛不釋手。小毅,你知道我是以經營機械進出口為主的,旗下的商行經營的進口鞋子數量也不多,在廣州鞋商中沒什么名氣,你怎么會想到把這幅圖送給我的?”

  安毅笑著回答:“這些情況我知道,也知道在去年十一月份先生幫江浙商人進口過一臺英國產的鞋模機械,而且還聽說先生的香港公司一直在做橡膠和輪胎轉口生意,與南洋的幾個英美企業關系都很好,因此我就想,要是先生能生產出我設計的圖紙,只是中國這個龐大的市場就不得了。如今全中國各軍閥加上我們革命軍的兵力合計約為兩百二十萬左右,這是我從軍校宣傳資料上獲知的,這個數字不包括地方保安隊這些松散武裝在內,只需計算每人每年消耗一雙鞋,就是兩百萬雙以上的潛在市場,何況還有上千萬的學子和年輕人?只需在軍鞋的基礎上簡化鞋底和鞋幫的設計,轉換鞋面的顏色,就是最好的民用輕便鞋,穿上干什么都方便。我進軍校前穿的美國產膠底鞋就不錯,不過我覺得如今美國人、英國人尚未大規模考慮向軍品轉化的問題,他們的軍鞋一般是膠底皮質鞋面的,成本高制作也復雜,遠沒有膠底帆布面的實用和經濟,特別是在我國多雨水多江河湖泊的南方地區,皮質軍鞋很不實用價格也讓人受不了,泡水之后很容易變形撕裂。”

  “有道理,對市場看得很清楚,別的不說,目前駐扎在廣州的軍隊就有十幾萬人,這些軍隊都容易打交道。我拿到圖紙之后找了兩個開鞋廠的朋友咨詢,粗粗核算一下生產成本大約是進口鞋類成本的五分之三,很有競爭力。如果按剛才你說的以國內年輕人為對象的簡化設計,成本還能節省更多。”

  歐耀庭不愧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做事一絲不茍面面俱到。

  安毅想了想問道:“我一直有個想法,但不清楚現在的英美各國是不是有一套通行的專利法?”

  “各國都有,但目前尚未統一,小毅你的意思是……”歐耀庭似乎想到什么。

  安毅點點頭:“我是想能否將我們的設計在歐美各國申報專利,然后我們可以只開設一家只有最終壓膜粘合設備的工廠,讓別的生產廠家為我們生產鞋底、鞋面、鞋帶之類的,我們只需拿回來經過最后一道工序,組裝成完整的鞋子包裝上市即可,或者干脆委托南洋現有的制鞋廠,按照我們提供的標準生產即可,但為了突出自己的信譽把生意做得長久,最好打上我們自己的品牌銷往國內以及亞洲各國,這樣一來投資就省得多了。”

  歐耀庭雙眼瞪得圓圓的,實在難以想象安毅有著如此精妙的設想,這種精明的設想在目前完全能夠實現,而不需為建廠投入大筆資金,只需把握生產質量和打開市場就行了:“小毅,你真是太聰明了!如此高明的策略你是怎么想到的?”

  安毅能怎么說?只能訕訕笑一笑轉移話題,指指圖上的另一圖案:“這種鞋幫剛好包裹住踝關節的中幫鞋,很適合冬季作戰訓練,加厚的鞋底和特制底紋不但結實耐磨,還具有防滑作用,鞋面用土黃色或者綠色帆布,比我們如今的膠底黑色帆布鞋更美觀也更耐用,我估計只要生產出來就會大受歡迎。先生,東征戰場捷報頻傳很快就要結束,廣西的李宗仁和黃紹竑將軍的隊伍在國民政府的協助下也逐漸向廣西西部、北部推進,統一廣西指日可待,估計我們革命軍穩定兩廣之后很快就會北伐,因此我認為,如果能在明年六七月份生產出一批這兩種低成本的軍用膠鞋,先生的牌子就能很快在全中國叫響。”

  歐耀庭激動地站起來,兩手合在一起邊走邊交替摩擦:“很好的設想,時間上也來得及,我只需通過電報確定下來,去一趟大馬和呂宋敲定合同即可,歐美各國和華裔華僑在那里開設的帆布廠、煉膠廠和制鞋廠沒有二十家也有十八家,只要我們下訂單付足定金,三個月內定能生產出第一批,數量至少達到五萬雙,等打開市場之后我們立刻自行設廠生產,中國這個市場太重要了,決不能拱手讓給洋人!”

  安毅沉吟一下提出建議:“先生,你和美國兩個商行的關系都很好,如今美國越來越強大,在亞洲說話也逐漸大聲起來,如果覺得沒有很大保障的話,不妨和美國人合資經營,或者先生在南洋的某個美國人的制鞋廠入股,這樣的話在運輸安全和財產保障等方面風險會小很多。”

  “咦?小毅你想到了什么?為何你不提英國人?或者德國人?”歐耀庭重新坐下來盯著安毅。

  安毅笑了笑:“我討厭英國政府,明明已經日落西山了,還對我們指手畫腳動槍動炮。德國嘛工業基礎很好,據我所知德國因為上一次世界大戰失敗被制裁,這兩年已經到了最艱難的時候,此時,與他們的合作也許成本更低效果更好,如今源源不斷運到我國的德制武器就是一個證明,但是這個民族非常堅韌,紀律性強非常可怕,英法等國決不愿看到德國重新崛起,必定全力壓制,這樣一來很容易適得其反,狗急了也有跳墻的時候,更何況是德國這樣一個有著強硬民族性的國家?搞不好德國人受不了會造反,美國人如今在世界的影響比不過英法等幾個老牌的帝國,特別在亞洲時不時被英法推到一邊涼快去,因此他們可能很愿意看到歐洲打起來也未必可知,哈哈……這是我胡思亂想的,歐先生可別怪罪。”

  “不!這絕對不是什么胡思亂想。”

  在歐洲留學多年又在國際貿易領域打滾十幾年的歐耀庭絕沒有那么簡單:“小毅,你讓我太驚訝了!每一次你都會令我大吃一驚,你絕對沒有外表看起來這么簡單,你的這番話,不但對當今的世界政局認識獨到評價尖銳,而且非常富有遠見和危機感,哪怕未來和你說的完全不同,也不能因此而否定你的獨特洞察力和政治嗅覺,你讓我非常震驚,這番話就是如今的國民政府大員們也說不來。”

  “先生夸獎了,我只是愛胡思亂想罷了,平時沒事就喜歡翻地圖,進軍校以后愛聽教官說上次世界大戰的事情,所以就按照小時候與小伙伴們做家家打打和和的心態瞎琢磨,哈哈,先生別笑話……”

  狡猾的安毅轉到小桌旁,提起精美的茶杯,晃眼看到楚兒美麗的身影慌慌張張地消失在書房門外,顯然是偷聽已久,估計她沒想到安毅突然轉身走來,羞澀之下避之不及。

  這對前東家和前伙計再次坐下來,對著設計圖比比劃劃熱烈討論,時而笑聲朗朗,時而激烈爭論,不一會兒又歸于沉寂什么聲音也沒了。

  樓下的客廳里,編織毛衣的歐太太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幫媽媽纏毛線的歐楚兒俏臉上紅暈未消,嘴角含笑,神情恬靜,兩只白嫩圓潤的耳朵始終在傾聽樓上傳來的每一個聲音。

  “楚兒,你覺得媽媽編織的這種顏色和圖案怎么樣?”

  “啊?哦……挺好看的,給爸爸織的嗎?”歐楚兒回過神來,仔細撫mo柔順的半截毛衣。

  “不是,你爸的毛衣沒有這么寬。”

  “那是幫誰織的?”

  “幫小毅織的,幾天前就開始織了,我總覺得對不起小毅,他保住了那么多人的安全,保住了我們家十幾萬的商品、值幾十萬的商行,你那自私無知的舅舅卻把小毅趕走,害得小毅去當兵了,如今想求他回來都不行了,唉……小毅沒爸沒媽,一個人挺可憐的,現在天冷了媽給他織件毛衣,也算是一種感謝吧。”

  “別給他織,這家伙太壞了,今年以來我給他寫過十六封信,他竟然一字不回,太可恨了!哼……”

  “也許小毅忙呢,上半年商行的事多,接住又被滇軍抓去那么長時間,在槍林彈雨中僥幸活下來,沒多久就考進軍校,黃埔我可是去過的,那些學生天沒亮就跑步訓練,晚上還要上課到深夜,哪里有那么多時間?楚兒,你不小了,也得學會體諒別人了。”

  “可是……好吧,咱們不說這些了,你教我織圍巾好嗎?織圍巾比織毛衣容易些,我也會學得快一點兒。”

  “喲!我女兒大了,知道要學做女紅了,哈哈……告訴媽媽,你打算給自己織呢還是幫別人織啊?”

  “我……不告訴你……”

  “哈哈,行,媽媽這就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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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民國愛情
更新時間:2009-8-1 10:54:38 字數:3312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畫完第四幅一體式單兵披掛設計圖的安毅非常的享受,情不自禁低聲吟唱這首溫情而傷感的曲子,他一面用水彩筆給畫架上的效果圖著色,一面反反復復吟唱不休。此時他的心境與曲中的意境非常相似,在遠山、夕陽和長亭的空濛之中漂蕩著絲絲傷感,寧靜中有種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淡淡惆悵。

  這幾組用途各異、質地為帆布的一體式套件設計圖,得益于德軍單兵裝備式樣的良好設計,非常適合如今的工業化量產,安毅將步兵武裝帶、彈夾、干糧袋、水壺套袋、手榴彈套袋、儲物袋有序而科學地結合在了一起,充分考慮到實用性和方便快速佩戴等因素,式樣美觀,貼身緊湊,既方便行軍作戰又大大降低了生產成本,如果能順利投產裝備軍隊的話,將會使成千上萬的一線官兵,從此告別一邊肩膀背糧袋一邊肩膀背彈帶的五花大綁式披掛裝備。

  全心投入的安毅沒有看到,楚兒婀娜的身軀緩緩斜靠在書房的門框上,美麗而傷感的眼睛靜靜望著夕陽晚照背景下的安毅,臉上滿是感動之色。

  她是被安毅渾厚悠揚的低吟引來的,她從未想象得到安毅的歌聲竟會如此的深幽,如此的動人心扉,從來也沒看到過安毅如此專注如此安靜的神態,眼里流露出如此動人的淡淡憂郁,從未看到他像今天這般英俊灑脫,令人著迷。

  楚兒不知道安毅何時走進她心里的,可是她知道不久前的冬季離開安毅前往香港的時候,自己心里那種莫名的空虛和失落,甚至坐上汽車走了好遠,楚兒仍捂住自己隱隱作痛的手,似乎能感覺到手上殘留著安毅體溫和特有氣息。到了香港,楚兒一封封地給安毅寫信,她不知為什么自己要給安毅寫信,卻無法抑制心中越來越濃的愁緒和思念,她一封封地寫,內容只是簡單的問候,告訴安毅自己的某次快樂,卻沒有一次接到安毅的回信。越沒有回信楚兒就越思念,不止一次在夢鄉里看到安毅壞壞的笑,看到他胡說八道卻一臉鄭重的討厭模樣。

  直到兩天前的中午,一身戎裝的安毅出現在楚兒面前的時候,從她心底涌出的淚花終于讓她明白了心底涌動的情愫是什么,雖然她從未得到過安毅的一句溫馨體貼的話,從未見到過安毅對自己存有某種微妙的情感,甚至和安毅在一起說過的話沒超過一百句,可是楚兒清楚地知道,安毅不知何時已經闖進自己的心房,此生哪怕要趕走他也趕不走了。

  三天來,安毅不是在不停的畫圖就是與歐耀庭展開冗長而深入的討論,安毅偶爾說出的某個詞語或觀點,不但讓歐耀庭耳目一新,大贊精辟,也讓總是站在不遠處凝神傾聽的楚兒深感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安毅的工商業知識如此豐富,也想不到安毅的政治嗅覺如此靈敏,更想不到如此年輕的安毅竟能一次次駁倒自己博學的父親,而且說服的方式是那么的委婉而巧妙。

  此刻,她靜靜地看著安毅,感覺他距離自己如此之近,又是那么遙遠,他整潔的軍裝下仿佛充滿了強大的生命力和自信力,可細細打量卻是那么柔和而自然。

  低吟聲噶然而止,仿佛從夢中醒來的楚兒頗為驚慌地神色映入安毅眼簾,他微微一笑,再現他那大咧咧的風格:“進來看吧,自己家里怎么還偷偷摸摸的?”

  楚兒杏眼一睜,嬌聲罵道:“誰偷偷摸摸的了?你這死人頭,怎么總是這樣陰陽怪氣的?討厭死了……畫什么呢?這是什么呀,怪模怪樣的?我爸拿回來的優質制圖紙竟然讓你如此糟蹋?太可恨了……”

  “哈哈!沒見過吧?這些都是錢啊!哈哈……”安毅露出一副財迷樣。

  楚兒突然想起安毅低聲吟唱了半個多小時的曲子:“告訴我,你是怎么會唱弘一大師這首曲子的?”

  “我唱什么了?誰是弘一大師?”安毅驚訝地問道。

  楚兒惱火地跺跺腳:“你……氣死我了,這首歌我也只是在今年元宵節的晚會上聽一個從上海來到香港旅游的女作家唱過一遍,當時她唱完掌聲不息贊譽不絕,所有人都被歌中的深情厚誼和深遠意境所打動,問是否是她的新作?她卻非常感慨地告訴茶會上的所有人,說這是弘一大師出家前的佳作,剛剛被譜上曲子沒多久,她也是在去年深秋去紹興一游偶爾聽到記下的,你如今竟唱得如此熟練,你到底是從哪兒學會的?”

  安毅忽然記起自己剛才哼哼的曲子,但他真的不知道這首曲子的來歷,只好苦笑一下望著楚兒:“如果說我也是聽到別人唱才學會的,你相信嗎?其實我也不記得在哪里聽到的了,也許是不久前吧,你知道我五音不全,可我記憶力好啊,聽兩遍就會,哈哈!要不要我再唱一遍給你聽?”

  “不和你說了,死皮賴臉的。”

  楚兒惱火地問道:“告訴我,這幾天為何我父母請你留下吃晚飯你都找借口推辭?早上一來就蹲在書房里,兩分鐘吃完午飯又進書房,太陽沒下山就急急忙忙跑回去,一句話也不和人家說,是不是我讓你感覺很討厭?你說啊……”

  看著楚兒的淚水涌出來,安毅一時大駭:“不不不……大小姐你不知道啊,這次學校看在你老爸的面子上,好不容易給了我三天假期,我完成工作之后總得回家一趟吧?也許你不知道,我棲身的狗窩里住著一個病懨懨的老道,兩個小弟和一個命苦的二嬸,我剛到廣州城時病得快要死了,是他們把我從死人堆里拖回來的,接著又花錢給我抓藥治病我才有今天的,幾個月來我只見到他們三回,每次不到三個小時,所以啊,我總得去陪陪我的救命恩人看看他們活的怎么樣吧?在下根本沒有一點敢輕視冒犯大小姐的念頭,請大小姐千萬別生氣!”

  楚兒一愣:“那你為何從來沒對我說過這些事?”

  “你也沒問我啊!”安毅顯得很冤枉。

  楚兒臉上怒容消失,露出令人動容的惆悵:“安毅哥,你不喜歡我是嗎?”

  “誰說我不喜歡了……”

  安毅突然意識到自己唐突了,仔細一看楚兒凄婉的臉,心里一陣難過:“怎么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楚兒珠淚落下,大聲問道:“可你為什么不給我回信啊?我足足給你寫了十六封信,你竟然一個字也沒給我……”

  安毅大吃一驚:“等等?你說什么?十六封信?我的天吶,我真的一封信都沒見到過,幾次想給你爸爸寫封信問候一下,把當時商行的情況匯報給他,可是我無法得到你們家的地址啊,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請陳掌柜告訴我,結果換來他一頓臭罵和諷刺,于是我也就死心了。”

  “啊!?……這不可能,你騙人!”楚兒根本不信。

  “我騙你是小狗,是這個……”

  安毅兩只手板疊在一起,做出個在空中走動的王八,誰知楚兒根本就不信,沖上來給了安毅一頓粉拳,隨即傷心地掩面而去,根本沒看到自己父親站在門外的另一側。

  這一切都落在匆匆趕回來的歐耀庭眼里,他在門外等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走進書房,安毅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勉強笑著說道:“先生,我的工作完成了,請你過目。我的假期也快到了,感謝先生這么長時間對我的關照提攜,安毅永遠記在心里……先生,要是沒什么我告辭了。”

  “等等。”

  歐耀庭示意安毅坐下,指指桌上的一大疊圖紙:“小毅,這幾天來我沒有因為這些價值萬金的圖紙對你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因為我知道這份情有多重,所以我也不希望聽到你說什么感謝的話。知道你要走了,我特意到租界的老朋友店里找來這件小禮物送給你,這是瑞士威爾斯多夫公司的最新產品,以后你行軍打仗用得著,給,收下吧。”

  安毅打開一看是塊精致的銀表,連忙站起來婉言拒絕:“對不起,先生,我不能收下如此貴重的禮物,我知道這表在哪兒賣的,也知道它的價值,這禮物太重了。再一個,我是個剛剛進入軍校的學員,我不愿意讓師友們覺得我很特殊,說實話我也不缺錢,而且還在普濟街買了一座房產,買房的錢都是跟隨先生之后我獲得的,里面沒有一文錢是昧心錢。先生,盡管你不愿聽我說謝謝,但我還是要說我感激你,在你身上我學到很多做人的道理,特別是這三天的相處,你給了我很多寶貴的教誨,每一次和先生說完話,我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很充實也很踏實,謝謝你,先生!謝謝!”

  “小毅,你聽我說……”

  “先生如有差遣盡管吩咐,安毅一定效犬馬之勞!”

  安毅帶上軍帽系上風紀扣,鄭重地給歐耀庭敬了個軍禮,轉過身邁著堅定的步伐大步離去。

  楚兒放下潔白的紗簾,坐在鋼琴前面伸出芊芊素手,緩緩地落到鍵盤上,一聲凌亂的音符過后,安毅吟唱的那首曲子從她手里飛灑而出,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種令人傷感的韻味,抑揚頓挫,如泣如訴地飄向屋外,楚兒的淚水也隨著凄婉的音符緩緩流下。

  大步走出院子的安毅猛然停下,耳朵動了動,再次堅定地邁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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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竟然升官了
更新時間:2009-8-2 8:10:13 字數:3372

  安毅在上午十一點回到軍校,銷假完畢回到營房,看了一眼整齊的內務滿意地點點頭。在安毅的以身作則帶動下,工兵大隊的同袍們已經養成講衛生守秩序的良好習慣,幾個一輩子都沒碰過牙刷的弟兄也逐漸轉變過來,幾天不洗澡的人在別的入伍生連隊屢見不鮮,但在一百五十人的工兵大隊里卻一個也沒有。

  聽到弟兄們的腳步聲,安毅放下書迎出兩步,區隊年紀最大的張天彝不顧滿臉的汗水,身上的槍都沒放下就兩步走到安毅面前,有力地并腿肅立大聲發令:“立正,敬禮!”

  “長官好!”

  七十幾名學友齊聲問候。

  安毅驚訝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學友們雖然擁擠地站立在過道和床與床之間不成隊形,但每個人都是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

  “嘿嘿……”

  安毅心想奶奶的老子離開只是區區三天,你們這幫孫子竟敢上梁揭瓦了!安毅不動聲色地背著手走了兩步,突然轉向大家高聲發令:“立正——稍息,立正!原地趴下!”

  弟兄們一陣混亂,條件反射之下竟有一半多的弟兄真的趴下,由于空間擠迫互相碰撞,一時間稀里嘩啦狼狽不堪。

  安毅哈哈大笑回到自己床邊,還沒坐下就被惱火的張天彝和幾個深感上當受騙的弟兄死死按在床上一陣虐待,整個營房里嘻嘻哈哈喜怒笑罵,搞得一區隊弟兄和前面炮科營房里的弟兄紛紛望過來。周邊營房的弟兄們非常熟悉二區隊的這種喧鬧方式,但還是不能掩飾心中的羨慕:工兵大隊二區隊這幫小子沒有矛盾沒有隔閡,每個人都像親兄弟一樣互幫互助和睦相處,干什么事都擰成一股繩。

  “我日你先人……老張你想死是嗎?拿開你的咸豬手……”安毅痛苦地高呼,被虐待得全身乏力面紅耳赤,弟兄們這才消氣絡繹散開。

  張天彝一屁股坐在安毅的床上嘿嘿一笑:“他娘的看不出來啊,你小子褲襠里那坨夠分量,嘿嘿……”

  “你可真變態啊……”

  安毅坐起來整理衣褲撫mo被捏疼的老二,惱火地瞪了張天彝一眼:“你們常德人是否都有這個愛好啊?”

  張天彝嘿嘿一笑:“這倒沒有,不過小時候一到夏天,老子就喜歡帶著一群小子跑到小河邊亂草里趴著,偷看姑娘大嬸在河里洗澡時的白花花身子,嘿嘿!你可別給我亂說出去啊,這等齷齪事我從沒告訴過別人,看你小子嘴巴緊,今天我心情也好就說了,哎……來根煙吧。”

  安毅微微一笑,從兜里掏出半包被壓扁的三炮臺香煙遞給他:“室內禁止抽煙,出去抽,還有十分鐘就開飯了,別走遠。”

  “放心,吃完午飯我再抽,高檔煙啊……”

  張天彝愛惜地撫平煙盒裝進兜里:“小毅,你不覺得剛才弟兄們向你敬禮奇怪嗎?也不問問為什么?”

  安毅這才記起:“怎么回事?”

  “上午野外訓練,大隊長在休息時向弟兄們宣布,你被任命為咱們二區隊代理區隊長,下午一點就要出發前往廣州東郊林村執行任務,咱們二區隊以后就由你負責了。這次任務時間不短,校長率領的東征部隊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要返回廣州至少得十天半個月時間,部隊回來還要休整,之后才會接防或者命令我們撤崗。”

  張天彝年紀比安毅大,又在湘軍中當過兩年兵,在弟兄們心目中威信很高,但他非常佩服自己這個學弟的胸襟與能力,特別是他文化不高自學很吃力,一直以來都是安毅在用心輔導,兩人在一起時間長了感情也就深了。

  安毅感到十分意外:“這事從未有過先例啊!老張,你替我分析分析,上面是怎么想的?”

  張天彝濃眉微皺:“上午我也和劍光、小孫和耀華幾個聊過這事,大家一時沒個頭緒,我認為這是咱們大隊長和隊副的主意,章教官調走之后區隊長這個位置就一直空著,由大隊副兼任,一來是東征南征人手緊缺,很多教官都被調走了,現在步騎兩科入伍生連的長官基本都由一、二期學長擔任,咱們工兵科是這期才開辦的,專業教官少,懂專業的不多,所以區隊長一職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再一個,要是我估計不錯的話,咱們大隊長和隊副很可能不愿調來新人,咱們如今是全校有名的先進區隊,要是來個不好說話的,很可能會把事情搞砸難以共事,所以,大隊長和隊副寧愿在咱們弟兄們中間提拔一個,而你呢,除了年紀輕之外絕對具備這個水平,所以不提你提誰?”

  “老張,老子聽了你這話,覺得你不進政治科可惜了!”安毅一臉的惋惜。

  老張給了安毅一拳:“我知道你小子早就想到這些了,估計比我想到的還要多。其實弟兄們都服你,你尊重每個人事事征求大家意見,我一直在向你學習。你隨和豁達樂于助人,從來沒有看不起哪個兄弟,連那個性格孤僻來自朝鮮漢城的金洪默都一改那副臭脾氣合群了,因此不提拔你提拔誰啊?上午消息一宣布弟兄們都很高興,足以看到你在弟兄們心目中的份量。”

  安毅嘆了口氣:“別再給老子臉上抹粉了,其實很多地方我都做不好,當初知道分到工科的時候我差點兒轉身回去了,要不是一期的大哥們開導,我真他娘的轉不過彎來,后來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喜歡上了工科,喜歡上了弟兄們,如今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我這心里滿足踏實,要是沒弟兄們同心協力,我安毅算個屁啊?還有你老張,除了脾氣暴躁一點哪兒比我差?我和弟兄們都把你當大哥看待,所以今后有什么事你都得擔待點,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咱們二區隊要是沒你沒我,還不是平平庸庸地過日子?”

  張天彝心中感動:“小毅,你別說見外的話,以后有事你盡管說,大哥沒有二話,絕對鼎力相助,咱們得把這個訓練第一、內務第一、學習第一保持到畢業才行,虎頭蛇尾的事情不是咱們弟兄干的。”

  “想到一塊了。”

  安毅點點頭讓張天彝去解下裝備,自己走到墻邊木架前拿起飯碗走出營房,七八個弟兄立刻圍上去打趣。

  下午兩點二十分,軍校“南洋號”汽船緩緩靠向林村西邊的竹溪魚碼頭,軍校訓練部中校主任教官朱勉方、中校地形教官俞逾期、少校戰術教官黃震和工兵大隊隊副劉思桐站在船頭,幾個長官一起指著沿岸地形地貌,分別向安毅傳授扎營選擇、警戒哨位布置等經驗。

  汽船靠岸,二區隊七十余名荷槍實彈的弟兄在張天彝的率領下,搬運行軍鍋和米糧上岸,隨后整齊列隊等候指示。長官們則帶上安毅登上北面高地觀察地形,聽取安毅的計劃設想。

  聽完安毅的駐扎地點選擇、哨位確定和巡邏路線的預想之后,長官們都非常驚訝,大家想不到安毅擁有如此扎實的基礎知識。長官們深感欣慰,指出其中的幾個小紕漏予以完善,當即同意了安毅的駐防計劃。

  幾個長官輪番訓話完畢,跳上等候的汽船返回軍校碼頭,他們將帶領另一批入伍生連隊前往另一個駐扎點。

  安毅站在隊伍前面,看著七十四名滿臉興奮的弟兄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第一次當上長官,第一次率領這么多人,讓安毅忐忑不安,也頗為激動。他抬起頭大聲宣布此次任務的目的、性質并重申一次軍紀。接下來安毅宣布由張天彝擔任此次任務的副隊長,命令張天彝將隊伍分成三組并交代各組任務,各組組長率領本部開始巡查,熟悉地形牢記自己的崗位與責任,安毅自己帶上四名弟兄通過竹溪上的木橋走進東面的林村。

  林村是廣州城東郊的一個古老村鎮,該村坐落于珠江主航道邊沿,西面就是戰略要沖二沙頭,與江中小島海心沙遙遙相望。村里的林家祠堂歷史久遠規模宏大,在整個廣州都小有名氣,這個村鎮以林姓為大姓,陳姓和梁姓參雜其中,百年來都是宗族式管理,村民們團結互助民風彪悍,由于政局的混亂和常年軍閥的更迭,林村始終游離于各期政府的管轄邊沿,各期政府對人多勢眾團結一心的林村毫無辦法,除了每月有兩個稅官進村按例征收稅賦之外,都沒能往三千多人的林村派駐官員,就連農會也無法存在。也正因為如此,校本部幾經權衡,才將這一監視珠江水道、扼守城南沿岸通往廣州城的重任,交給對廣州非常熟悉的安毅來負責。

  據說當時不少官長對安毅年紀太輕不放心,但副校長李濟深極力贊成把任務交給二區隊,理由很充分:

  第一、工兵大隊是四期入伍生隊中的先進大隊,二區隊則是先進中的先進;第二、二區隊在每月一次的考核中,各方面的軍事素質都名列前茅,是個團結向上擁有一定戰斗力的集體;第三、代理區隊長安毅入校前在廣州城從事商業,對廣州及其周邊地區非常熟悉,擁有一定的社交經驗,并且經歷過戰火考驗,心理素質非常穩定,又能夠熟練地用粵語、普通話和西南各地方言與人溝通,是目前最好的人選。

  聽完李濟深的話,官長們均表示同意,其實李濟深心里非常清楚,這是個不小的挑戰,林村彪悍的民風和村民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備心理非常令人頭疼,這對安毅將是一個巨大考驗。

  李濟深很想通過這次任務,看看安毅在帶兵方面有何可取之處,是否值得自己如此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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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軍民關系
更新時間:2009-8-3 0:00:31 字數:3585

  竹溪是條只有十幾公里長的溪流,源頭是廣州城北的幾個湖泊和山腳泉眼,也是城東各地天然的排水道,上游狹窄下游寬闊自北向南流入珠江,當地人也稱之為東壕,只有下游這段四公里左右的兩岸翠竹環抱,因而林村人將其稱為竹溪。

  安毅就聽說過林村,但從沒有機會到過,如今領著四名弟兄沐浴夕陽進村,心里也感到新鮮好奇。

  過了木橋數十米,掩映在萬綠叢中的青磚灰瓦的嶺南民居逐漸增多,石板路兩旁生長著高大茂盛的木菠蘿、扁桃和水楊桃等樹種,萬年青龜背竹等欣賞植物隨處可見,好幾家門口的小院里還載滿了盛開的秋海棠和月季,空氣清新,鳥語花香,仿佛這是個遠離塵世的幽靜世界。

  一群孩子看到安毅五人走進村子口,紛紛停止游戲,驚訝地注視著,沒等擠出慈祥笑容的安毅走到身邊立刻逃跑,轉眼間消失在庭前屋角和綠樹叢中。

  安毅無奈地搖搖頭,吩咐弟兄們保持隊形,以平常巡邏的速度走向縱深,沒走出百米,隨即看到道路兩旁的小巷屋角均站立著三三兩兩的精壯漢子,每一個人都用警惕的眼睛監視著五個軍人的一舉一動,原本幽雅恬靜的氣氛慢慢被一種緊張與敵視的壓抑所取代。

  走在前面的安毅仰首挺胸似是目不斜視,實際上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目前自己所處的環境暗暗叫苦,他已經看到各個巷口一閃而沒的刀鋒,看到把手藏在身后的一個個漢子身上蘊藏的危險,也意識到自己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但是安毅沒有慌張,而是低聲命令弟兄們不許持槍在手,像原來一樣背著槍大膽地走。黃劍光等四名兄弟在無形的壓力和無處不在的威脅之下暗自慌張,感覺只要一個不慎,自己五人的小命恐怕就交代在這里了,到時這些兇悍的村民隨便在哪兒挖個坑,自己五人連個尸骨都找不到,不過看到安毅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幾個兄弟心里多少有些依靠。

  “企住!”

  一聲大吼響起,數十個手握砍刀、魚叉和老式抬槍的漢子蜂擁而出堵住去路,石板路中打頭一個大漢竟然握著關二爺式樣的大關刀,旁邊兩個一個倒提竹節鋼鞭,一個單手握著三節棍,顯然是長年習武的結果。

  安毅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上前幾步停在人群前面的黑臉中年漢子三米處,“啪”的一聲立正敬禮,用嫻熟的粵語大聲通報:“國民革命軍黃埔軍校二區隊代理區隊長安毅,向父老鄉親們致敬!二區隊奉命于竹溪口執行軍事任務,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特來向林村鄉親們詳細通報,完畢!”

  人群一陣騷動,眾人聽了安毅的話議論紛紛,大多數人聽說是黃埔軍,敵意也就消去大半。黑臉漢子與身邊的矮壯中年人低語幾句,矮壯漢子點點頭隱入人群中,黑臉漢子把大關刀交給身后的年輕人,上前一步向安毅抱拳:“久仰黃埔軍的威名,可不知這位安兄弟為何不經允許擅自進村?又在本村竹溪口執行什么任務?”

  安毅微微一笑:“請問大哥高姓大名?”

  “我姓林,叫林旭東。”

  “林大哥好!我們二區隊在半小時前奉命進駐竹溪口,覺得應盡快與村里通報才合適,于是就領著幾位兄弟進村拜訪,不知道村里的規矩敬請原諒!至于我們執行的任務,屬于軍事機密不能告訴林大哥,還請多多包涵!林大哥放心,我們只是按慣例前來通報一聲,絕不擾民,如果林大哥和鄉親們不方便的話,請將我們的通報上報族長,以避免可能發生的誤會,我們任務已經完成,就此離去,再見!”安毅不緊不慢地回答。

  “慢!”

  黃劍光等人早已風聲鶴唳,聽到林旭東一聲大吼立刻把槍握到手上,迅速圍在安毅身邊警惕戒備,村勇們也拉開架勢,舉刀豎棍嚴陣以待,剛剛松弛下來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安毅轉過身大聲命令:“立正!列隊……立正!槍上肩,稍息!”

  讓弟兄們放松完畢,安毅轉向林旭東歉意一笑:“對不起了,林大哥,我們都是新兵,沒經歷過這種陣勢,嘿嘿……不知林大哥有何吩咐?”

  林旭東看到安毅不卑不亢如此鎮定,心中暗暗稱贊,轉過身向后望了一下,看到老族長已經趕來,吩咐眾人讓開道路,對安毅和氣地說道:“兄弟,剛才我們不知道你們是黃埔軍,按慣例政府派人下來也要先打招呼才行,突然闖進來我們肯定要攔下。剛才聽你說是黃埔軍,兄弟我不敢擅自處理,只能請族長來交涉……師傅,你老人家慢點。”

  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銀白長須的族長在數位大漢的簇擁下走到安毅面前,微微揚起白眉細細打量安毅,看到安毅目光鎮定一臉尊敬的模樣微微點頭,輕輕咳嗽一聲和氣地問道:“年輕人,你說自己是黃埔軍可有依據?”

  安毅敬了個禮,隨即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信封,打開取出其中的派遣證明雙手遞上,老族長看完上面的字和軍校的大印微微一笑,讓人還給安毅低聲說道:“果然是黃埔軍,其實老朽與你們也有點交情,那時逸仙先生還健在呢,他派人給老朽送來一封信,希望我們林村能出人出力參加革命軍,可是我們林村沒有當兵的規矩,所以,我給他回了封信并送上一千大洋,也算是一點心意吧。”

  “老族長高風亮節,晚輩深感欽佩!晚輩覺得您老精神矍鑠,滿臉紅光,定是英雄歸隱安享天倫之樂的世外高人,您老壽比南山,步履穩健,如此氣度世間罕見,今后還請您老多多賜教!”

  安毅突然滿臉堆笑深深做了個揖,讓身后的弟兄們看得目瞪口呆。

  老族長看了看自己手中兩顆碩大的墨玉球,抬頭望著恭敬行江湖后輩之禮的安毅,不由哈哈一笑:“年輕人不簡單吶,一眼就能從老朽手里的兩個石膽看出不少名堂來,看來也不是等閑之輩啊,否則哪有如此度量和見識啊?哈哈,很不錯!前途無量啊……來人!”

  “叔公請吩咐。”兩個壯漢恭恭敬敬彎下腰。

  “收起手上的家伙,撤去所有的防隊,禮送這幾位小哥出村。”老族長捋捋胡子,轉向左邊的中年人:“阿海,你帶幾個人給竹溪口的黃埔軍送去十斤臘腸,半邊豬肉,油鹽醬醋也帶上一些。”

  “小侄這就去辦!”阿海鞠躬退下。

  老族長轉向安毅和藹地說道:“小哥,他日有空就請到老朽舍下一敘,哈哈!你說得一口流利粵語,但老朽妄斷小哥定是川人,巴蜀天府之國人杰地靈,豪杰輩出青出于藍,小兄弟果然英雄少年啊!不過,到老朽寒舍做客得遵循‘人不過三寬甲解刀’的老規矩,如果小哥愿意的話,老朽隨時恭候,哈哈!恕不遠送!”

  安毅開心一笑敬個軍禮:“晚輩遵命!感謝村中鄉親們的深情厚誼,感謝老族長的信任和饋贈,晚輩暫且告辭!”

  老族長看著安毅領著四個弟兄從容離去,不住點頭,對身邊的林旭東說道:“阿東,這個叫安毅的小哥是個氣度不凡的坦蕩之人,沉重機敏指揮若定,將來必是聲名顯赫的將才。”

  “是,徒兒也佩服他的膽量,看他似乎沒練過武功,但他的見識不差禮數周詳,說起話來彬彬有禮像個讀書人,雖身為軍人也知道江湖之禮,徒兒搞不清楚他出自何人門下。”林旭東也望著安毅離去的方向。

  老族長點點頭:“如今天下大亂戰火頻生,江湖各派早已日暮西山,江湖中魚龍混雜難以分辨,什么門派都有可能,但有一點你說得不錯,他沒有武功,不過他一臉正氣體質康健,確實是個讀書人。這段時間你有空多去村口看看他們,吩咐下面嚴守族規嚴密監視,你卻可便宜行事,如果覺得和他投緣,也不妨多做交往,朋友總是不嫌多的。另外,我發現這些小兵雖然生活清苦但自尊自愛,雖然接下我們的見面禮,也只是為了雙方和氣相處的權宜之計,下次絕不會接受我們的饋贈,因此不要再做尷尬之事,除不允許他們持戒進村之外一切隨緣,可適當吩咐停泊西碼頭的族中青壯送上些小魚蝦米。”

  “徒兒記住了!”

  入夜,弟兄們除了執勤警戒人員全都圍在篝火旁,吃著香噴噴的紅燒肉有說有笑氣氛熱烈,黃劍光幾個眉飛色舞地將進村的經過大肆宣揚,弟兄們對安毅佩服不已,都為自己有這樣一位同袍深感慶幸。

  “小毅,你怎么會說出一大堆江湖套話?聽劍光說老族長聽了對你非常客氣,你是怎么做到的?”張天彝吐出口煙霧好奇地問。

  安毅點燃一支煙嘆了口氣:“我也是瞎蒙的,原來聽和我相依為命的老道提起過江湖中的一些事,聽聽也就記下了,知道能輕松握著兩個雕龍墨玉球的人,在江湖門派中輩分很高功夫也高。這些話原來我都不相信,今天看到了、親身經歷了不得不信。林村的尚武之風和彪悍民情我早就聽說過,沒想到這么厲害,他們分工明確訓練有素,除了武器原始之外一點也不比軍隊差,而且規矩很多戒備心強,回來時我提出砍伐竹子搭宿營地的請求,他們也是商量很久才勉強同意,看來咱們這次的軍民關系難以改善啊!”

  張天彝點點頭:“能做到這步就不錯了,好了,咱們商量一下明天修筑工事建立暗哨的事情吧。”

  “行,我正想和你提呢……小陳醋,有事?”安毅看到孫嘉奇走到自己身邊站著,就知道他有話要說。

  孫嘉奇有些不安地問道:“小毅,你說咱們收下村民們送來的這么多肉,上頭知道了怎么辦?違反規定的。”

  坐在地上的安毅一腳踹了過去:“奶奶的!有本事你把吃進肚子里的肉吐出來,老子立馬寫檢查。”

  “不不,嘿嘿!我不是開玩笑嗎?嘿嘿……兩位長官慢慢談,慢慢談。”

  孫嘉奇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腳,又看到安毅就要發飆張天彝也瞪圓了眼睛,嚇得倒退幾步落荒而逃,安毅與張天彝對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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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意外的淵源
更新時間:2009-8-3 10:56:40 字數:3501

  “預備——開始!”

  鐵鎬飛舞,煙塵滾滾,二區隊的又一次土工作業競賽在凜冽的北風中開始。這樣的競賽已經是第六天了,今天參賽的兩隊分別是安毅率領的第一組和張天彝率領的第二組,每組人數二十人,第三組今日輪空在一旁做些協助和裁判工作,剩下的十五人則分散在周邊兩公里之內負責觀察和警戒任務。由于在三天前的比賽中安毅組輸給了張天彝組,今天這個翻身機會整個小組哪兒會放過,因此干起活來像發瘋似的。

  從入校到現在一直是軍事基礎技能訓練,這群生龍活虎的年輕軍人尚未有機會接受過工兵的專業教育,但是他們憑借自己的覺悟和專研精神展開互幫互助的自學,已經基本掌握了教案里的大部分專業知識,缺的就是深入理解和實踐。

  安毅率隊進駐竹溪口之后,召集大家商量達成一致意見,立刻向村里借來十字鎬和鐵鏟,從進駐的第三天開始用實踐來檢驗自己的理論知識。

  經過反復勘測和討論,求得林村頭人林旭東的同意之后,安毅立即設計一套圍繞中央土坡四周的貫通式防御工事,兩道相隔三十米左右的長方形戰壕總長八百五十余米,其中包括九個防炮掩體、六個機槍陣地、一南一北兩個指揮所,每個防炮掩體可容納十二人。經過六天的艱苦努力已經完成工作量的百分之八十,今天的競賽將挖出兩段五十五米長、一米五寬、一米二深的“之”字形戰壕,把上下兩條戰壕完全貫通,剩下的工作就是堆砌沙袋和進行最后的偽裝。

  山包頂部,第三組輪空的十余名弟兄大聲地給南北兩組弟兄們加油,助威聲呵斥聲譏笑聲絡繹不絕,其中幾位激動之下脫去身上的軍裝,和正在比賽的大多數弟兄們一樣赤裸上身手舞足蹈,催促這個罵罵那個似乎比此刻汗流浹背的比賽者還要著急。

  這一幕外人看到會不解甚至發笑,但二區隊的弟兄們不但沒有一個笑話反而全身心投入其中,原因安毅設了賭局,賭的是每天參賽的兩組誰贏誰輸,每一個人愿意都可以賭,沒錢可以先欠著,賭贏立馬兌現,這就大大調動了弟兄們的積極性,就連參賽的弟兄也毫不落后地賭自己一把,至于喜歡賭多大賭誰贏都很簡單,只需讓一個休息的弟兄用本子記上就行了。

  “嘟——”

  一聲哨響比賽結束,從山頂上那十幾個弟兄的叫罵聲和笑聲中,安毅組的弟兄們就知道自己贏了,二十人扔下十字鎬和鐵鏟,興奮得大喊大叫,一雙雙打著血泡流著鮮血的大手高高舉起,一個個滿是汗水泥土的赤裸身軀興奮跳躍,以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方臉大嘴身材魁梧的朝鮮族弟兄金洪默撲向累得半死的安毅緊緊抱住他:“小毅,我們贏了!我下個月的餉錢又回來了……”

  安毅好不容易推開他爬上戰壕:“好、好……老子也贏了,奶奶的……老子高興啊!估計老張輸得連下個月買手紙的錢都沒了,讓他每天繼續用木棍刮屁眼吧,哈哈……”

  竹溪口橋頭,村里的一群漢子看到北風中肆無忌憚的年輕軍人瞠目結舌,他們實在難以相信這群年輕的小兵竟然敢在寒冷的冬天如此折騰,而且一干就是六天,硬是把這個野草叢生、滿是刺蓬雜樹的小山包給修理成這樣,幾天前為首的安毅出錢向村里購買舊麻袋時大家還很不解,眼看著標準的防御陣地一天天成型,大家才知道這群黃埔小兵的目的。

  林旭東非常佩服這群兵仔,自從第一天接觸之后,這些小兵沒有一個人再走過木橋,對江邊簡易碼頭上漁民的熱情饋贈一概含笑謝絕,軍校的交通船三天一次送來油鹽青菜和三十斤左右的豬肉,這一切村民都看得到,覺得根本不能滿足這幾十個兵仔每天拼命挖土砍竹木的體力消耗,可他們硬是非常自尊地熬了下來,而且還有說有笑甘之如飴。

  “四哥,我好像認識那個帶隊的。”長得矮痩有雙機靈大眼睛的年輕人走到林旭東身邊,指向下令集合隊伍的安毅。

  林旭東驚訝地問道:“蝦仔,你怎么會認識他?”

  “上次我和彪哥在城南的漁碼頭搶地盤,被革命軍巡邏隊抓住了交給警察,是他幫忙說情我們才得以脫身的,彪哥說這人是他老大,很講義氣,原來也和彪哥一起在‘泰昌’干過,被嫉恨他的陳掌柜開除了就去考軍校,還說這人幫革命軍打過仗,會開車修車……對了,還說他修進口縫紉機和其他什么機械最拿手,洋人也比不上他。”

  蝦仔定定看著赤膊的安毅帶領弟兄們列隊走到江邊清洗,不自覺打了個寒戰,隨手緊了緊棉衣領子。

  “我記起來了,整個廣州城都知道‘泰昌’有個修機械的高手,原來就是他……蝦仔,看清楚了,不要搞錯。”林旭東很謹慎。

  蝦仔再次看了一會兒:“是他!沒錯的,他的樣子很好認,身材好是個靚仔,剛才要不是他滿頭的泥巴,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林旭東點點頭:“阿彪在哪兒?”

  “在城里七姨家里,聽說和村里幾個兄弟得罪了四海幫的人,也不敢回村講給你們聽,怕被你和族長處罰,我是感冒了不得不回來的。”在威信很高的林旭東面前,蝦仔絕不敢撒謊。

  “你立刻進城,把阿彪他們給我叫回來,要是在天黑之前不回來,以后都別回來了!”林旭東冷冷地說道。

  蝦仔一聽,哪里還敢多留一會?飛也似地跑進村里叫人一起進城。林旭東示意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過來:“阿深,你回村找幾個弟兄去敲兩條大狗,收拾干凈叫我爸馬上燉,多放點料,燉好了搬到這里來,今晚我要請這幫黃埔軍喝一杯。阿彪是我們三哥的小舅,雖然三哥死得早,但我們不能不照應他家,那個小安既然幫了阿彪的忙就等于幫了我們族人的忙,咱們不能缺義氣。再一個,他們長期這么干是不行的,連續這么多天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如果今晚沒一餐飽沒幾口酒下肚,明天至少病倒二十個,去吧。”

  “好的。”

  穿上衣物的弟兄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坐下喝水聊天,安毅扎緊武裝帶,背上半新舊的步槍,走到距離江邊二十余米的臨時哨位前,與放哨的弟兄相互敬禮,換崗完畢安毅站在哨位上凝望茫茫江水,腦子里想著明天一早怎么也得進村一趟,買些豬肉藥膏什么的,兜里的錢到用的時候了。

  連日來巨大的消耗讓安毅已經到了筋疲力盡的邊沿,他知道大部分弟兄都沒有自己這么好的體格,能熬到現在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好在從明天開始工作量成倍減少,后天就能完成整個陣地的最后工作,今晚弟兄們也可以搬進干燥避風的指揮工事里睡覺,而不用整晚睡在四處通風的茅草棚里。

  “請留步,林大哥,你不能越過腳下的橫桿,橫桿之內是軍事禁區,見諒!”

  站了四小時剛剛下崗的安毅含笑制止林旭東進入禁區,主動迎上前去詢問是否有事。

  林旭東大度地笑了笑:“都說黃埔軍軍紀森嚴,果然如此,就連借我的地盤也不許我進去,厲害!”

  安毅哈哈一笑:“對不起了,林大哥,小弟職責所在不能不這樣,謝謝你和鄉親們這段時間的關照,這份情我們記住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別在意。”林旭東和氣地說道。

  安毅看到他今天的態度這么和善,頗為不解,想了想問道:“林大哥,有事就說吧,要是我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盡管說。”

  “不!你們做得很好。”

  健壯精神的林旭東很有大哥大的風度:“小安,我想問你件事,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陳彪的人?”

  “阿彪?叫陳彪的人不少,你說的陳彪是不是曾經在城里‘泰昌’商行干過活的阿彪?”安毅細心地問道。

  林旭東點點頭:“就是他。”

  安毅驚訝地看著林旭東:“阿彪是我兄弟……怎么,林大哥認識他?”

  “阿彪也是我兄弟。”林旭東笑了笑解釋道:“我們村林家是大姓,后面是陳姓、梁姓和鄭姓,幾十年來村里有不少人出去做生意,賺錢了就定居在城里,所以城里也有我們的很多族人。我這一輩人丁不多,族中我排行第四,排行第三的三哥前幾年在江口打漁被英國炮艇撞沉,死了也撈不回尸體,留下三嫂和四個子女族中頗為照顧。三嫂姓陳,是阿彪的大姐,阿彪的父親和我父親又是結拜兄弟,所以阿彪也是我的兄弟。他會點武功但性子太野,前幾年到了城里找到事做我們都很高興,阿彪缺點不少,但是為人很講義氣也孝順,逢年過節都會買東西回來孝敬父母,分給幾個外甥和他大姐,這幾個月他沒有回來,聽城里的族人說他不在‘泰昌’干了,我也想找他問問。”

  “原來是這樣……我也擔心阿彪,只是這三個多月我難得出校門,不知道他近況如何,真想找他問問。”安毅嘆了口氣。

  林旭東高興地笑答:“估計他就要回來了,見面你隨便問,哈哈!既然大家都是兄弟,今晚我請你們吃餐飯怎么樣?”

  “謝謝!不用麻煩林大哥了,見到阿彪說說話就行。剛來的第一天就收下你們的厚禮,至今我還不知道怎么報答才是,再說我們的軍紀也不允許這么做。”安毅委婉地謝絕。

  林旭東指指東面的木橋:“你看,狗我也殺了,燉都燉好了,弟兄們也都抬過來了,總不能要我再抬回去吧?”

  安毅半轉身抬頭一看,三十幾位村中的漢子扛著圓桌條凳、抬著五六個冒熱氣的大籮筐興沖沖趕來,隊伍中滿臉橫肉的阿彪遠遠就看見安毅,激動得高呼“老大”,飛快地跑了過來。

  二區隊的弟兄們聽到喊聲全都循聲望去,看到這副情景每個人眼里都滿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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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交易
更新時間:2009-8-3 18:12:30 字數:3865

  木橋東面篝火熊熊,火把高舉,將一片兩百余平米的空間照映得通亮,近十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在不停地搬運木頭柴火,用耐燃的粗棉絨圈在手臂粗的硬木頂端,便于加進煤油盡可能長時間燃燒。僅從火把的準備上面,就能看到林旭東的大度和權威,更不用說四周畢恭畢敬的數十名壯漢和十大桌美味了。

  把宴席設在村子一側的竹溪東岸是安毅堅持的結果,他不允許宴席設在自己的軍事禁區里,盡管禁區里有現成的草棚,較為平坦的空地,但是安毅毫不退讓地堅持自己的原則,讓所有弟兄們都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

  為了讓弟兄們都能吃飽肚子,并喝上幾口酒驅寒,安毅與張天彝以及三位臨時小組長商議后決定,從宴席開始一小時換崗一次,保證每一個弟兄都能吃飽吃好,最后,安毅和張天彝雙雙主動擔負起下半夜的崗哨巡查任務,這一決定令弟兄們深受感動,也讓不遠處看在眼里聽在耳里的林旭東深為欽佩。

  炭爐里通紅的炭火、熱氣騰騰濃香撲鼻的狗肉湯鍋、嶺南風格的魚片、仔雞等五六道下火鍋的菜式都分量十足,二區隊的弟兄們尚未端起酒碗饞涎已涌出口腔,連日來清淡的飲食早已掏空了弟兄們肚子里本就稀少的殘存油水,如今就是讓他們吃上一塊帶毛的生豬肉,他們也絕對感到鮮甜無比,何況是林村烹調老手依據百年傳承的技藝精心制作出來的美味佳肴。

  主桌上,安毅雙手捧著碗醇酒站了起來,代表二區隊七十五名弟兄誠摯致謝,謙遜地向林旭東和幾位年紀稍長的大哥敬酒。

  豪爽的林旭東和幾個師弟一起痛快地與安毅、張天彝、金洪默三人輕輕一碰,一飲而盡,經過兩道蒸餾擇優取舍的三十多度醇酒一碗下肚,身體和氣氛都熱乎起來。眾兄弟也與身邊的村壯們舉碗同飲,叫好聲不斷響起,朗笑聲傳遍四方。

  林旭東基于先前的約定,不再讓自己弟兄勸酒,而是告訴大家一切隨意,自己卻端起身邊少年人殷勤斟滿的三碗酒遞給安毅、張天彝和金洪默三人,非要三人與自己再碰一碗才說話。

  安毅和張天彝對視一眼就遵命而行,這才被允許說話吃肉。

  一個小時后,換崗完畢的三十名弟兄進入酒席,安毅和張天彝這才放下心來,盡管林旭東讓大家隨意,一小時內還是有六名弟兄給灌趴下,最后被七手八腳抬進陣地里已經鋪上厚厚干草的指揮部掩體里休息,其中包括來自朝鮮的金洪默,弟兄們抬這個牛高馬大的家伙特別費力,本來安毅和張天彝看這家伙體格壯酒量好,特意把他帶在身邊做酒保,誰知這家伙性格率真來者不拒,七八碗下肚狗肉還沒吃上三塊就睡過去了,讓安毅和張天彝哭笑不得。

  又過了一小時,責任心強的張天彝率領心滿意足的弟兄們離去,酒桌上只剩下安毅一個軍人和林旭東、阿彪等五六名主人熱烈交談,其他村壯也在安毅的車輪戰術之下倒下一半,剩下兩桌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內斗,不過幾乎個個說話都大舌頭了。

  林旭東揮揮手趕走主桌四周專門斟酒上菜的幾個少年,滿臉紅光地望著安毅:“小毅兄弟,咱們兄弟再來一碗怎么樣?”

  安毅連忙擺手:“不行了,小弟下半夜上崗,這林家醇酒和狗肉的味道小弟一輩子不會忘記,下次有時間小弟定和林大哥以及各位大哥一醉方休,哈哈!林大哥,有何吩咐盡管直說,估計此刻能留在你身邊的都不是外人。”

  林旭東哈哈一笑,對安毅大聲贊嘆,接著放低聲音含笑問道:“阿彪說你和德國‘魯麟’商行的老板關系很好,大哥我聽了突然想到一件事,左想右想不知如何開口才是,今天見到老弟如此爽快義氣,覺得還是說出來舒服一些,老哥我先聲明,這事如果為難的話,老弟你就當我沒說過,咱們弟兄的交情一如現在。”

  安毅微微一笑:“小弟盡管閱歷尚淺,但也看得出能讓林大哥左思右想的事情不多,說吧,既然大哥是阿彪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只要我做得到決不推辭,哪怕大哥讓我幫買軍火也沒問題。”

  “哈哈……兄弟果然爽快!大哥真是服你了!”

  林旭東高聲大笑異常豪邁,好一陣笑聲停下眼里卻露出絲絲苦楚:“兄弟,實不相瞞,十年來我們林村早就知道已經不再是拿著大刀鐵棍就能打天下的時代了,沒有幾桿槍,我們連自保都辦不到,再好的武功在子彈面前也用處不大。之所以到現在仍然沒有一支好槍,不是我們沒錢買也不是我們不想買,而是買不到啊。”

  安毅奇了,心想如今的亂世買槍比買米困難不了多少,這怎么可能?

  安毅望望阿彪,又望望其他幾人,最后轉向林旭東不解地問道:“林大哥,這話一定有原因,能不能告訴小弟?”

  林旭東點點頭:“陳炯明早就看上林村的青壯,數次想要征召都被我們嚴詞拒絕了,因此他懷恨在心通告全省,嚴禁向林村出售槍支彈藥,違者嚴懲,還好,他念及往日與師傅的交情沒拿炮轟,結果所有的粵軍都不敢賣槍給我們,現在他被你們趕走了。再說孫先生的革命軍,也數次希望我們的村壯入伍,大家都知道林村素有習武的傳統,師父歸隱前就是蔡李佛派的傳人,與南方各省的武林中人交情不淺,但看到戰亂不止民不聊生也就沒了爭強好勝之心,只想一心一意保住林村的安寧,這十數年來多虧師傅的努力,我們村才有今天的平靜,因此寧愿用錢打發各黨各派,也不愿輕易開口求人。半年前,廣州國民政府主動提出送給我們五十支長槍二十支短槍,但有個條件,必須成立農會,我們滿懷的高興又沒了,你想想看啊,我們林村所有族人百年來相敬相親,守望互助,家家生活安寧人人和和睦睦,怎么可能讓農會進來?因此也就忍痛放棄了!至于向江湖黑道秘密購買,必然存在諸多隱患,加上師傅他老家不愿這么做,因此也就一拖再拖,次次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如今局勢瞬息萬變,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萬一有個突如其來的危機,僅憑村中數百精壯拿著刀棍上陣,只能是自取滅亡啊!”

  林旭東說完,周邊兄弟齊聲附和,阿彪對安毅哀求道:“老大,要不是四哥知道我和你的關系,知道你的為人,今天絕不會向你提出來,老大你門路廣,到處都有朋友,和德國商行的關系沒有誰比得上你,你就幫幫我們這個忙吧。”

  安毅點點頭:“我現在不敢把話說死,因為我已經三個多月沒和德國人打交道了,也不知他們的經理漢斯還在不在,所以……”

  “在在!昨天下午我還在沙基大道上見到他,開著一輛三個輪的車子跑得很快,滿街人都爭著看,不少人還跟在他后面追著跑,聽人說那種車叫什么三輪摩托,邊上有個長形掛斗,有點像鐵皮小蝦船的樣子。”

  安毅雙眉一振哈哈一笑:“那就沒問題了,我來竹溪口出任務之前,聽說‘魯麟’商行運來一批長短槍,本來是要賣給我們革命軍的,可是這次我們打了勝仗繳獲很多,一時間也不急著買,所以我估計還有現貨。不過我不知道這次任務還要多久才結束,實在抽不出時間去找德國人……林大哥,你們打算買多少?買哪一種?如果數量不多的話,我寫封信讓阿彪送給漢斯,估計沒問題,要是多的話,就得從長計較了,因為此時不同往日,我們革命軍都盯著廣州的軍火交易呢,得非常慎重才行。”

  林旭東大喜:“不多,五十支二十響駁殼槍,五百支毛瑟長槍,就是下午你身上背的那種,有困難嗎?”

  安毅沉思片刻:“是不多,三個月前的批發價格是配一百發子彈的毛瑟九八步槍八十七元,配六十發子彈的駁殼槍六十二元,現在估計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數,相差最多一兩塊錢的事情,只不過購買數量千枝以內很難拿到批發價,我試試看吧,希望漢斯還記得我們以前的交情,給小弟個面子……怎么了?林大哥,你們這是……”

  林旭東一把抓住安毅的手:“小毅你實在啊!大哥沒看錯你,阿彪沒白叫你做老大,大哥真的服你!”

  “這是怎么了?”安毅驚訝地問道。

  坐在邊上的阿深感嘆道:“我們打聽過黑市價格,基本上都一樣,毛瑟長槍沒有一百塊大洋不要想,駁殼槍高達八十塊,子彈還另賣,很多還是翻新的舊貨……你讓我們弟兄不知說什么好,我林深這輩子認定你這個兄弟了!”

  安毅恍然大悟:“哈哈,這有什么?難道我還要賺大哥們的錢?要是那樣,我還有臉見各位大哥和阿彪嗎?哈哈,各位大哥,黑市本來就沒有什么便宜貨,否則怎么叫黑市?心黑就是黑市的特點啊,能和人家大商行相提并論嗎?不說這些,十天之內我給林大哥個準信,要是十天之內我們撤回的話,第三天我就能給各位一個明確答復,到時‘魯麟’給我什么價我就報給林大哥什么價,就算小弟報答各位大哥的深情厚誼吧!哈哈,對不起各位大哥了,夜已深,小弟得查哨去。阿彪明天中午到我這來一趟,把我的信帶進城里交到那個德國洋行去,如果漢斯在的話,他會很快給你把回信帶給我的,記住了嗎?”

  “哎!記住了,老大等等……”

  阿彪低下頭,從桌底的竹籃里拿出兩條“老刀牌”香煙遞給安毅:“趕回來太匆忙,聽蝦仔說你到竹溪口很多天了,估計你也沒煙抽了,小弟就買了兩條送來,拿著。”

  安毅毫不客氣地把煙接過夾在腋下,看到林旭東等人滿懷感激地站起來想要致謝,連忙擺手低聲說道:“各位大哥先別謝,等事情辦妥了再謝也不遲,到時候我還想吃狗肉呢,哈哈……對了,林大哥,村里有沒有破漁網?就是發霉腐朽不能再用的那種,多爛多破都沒關系。”

  “多的是,我們村一半人家靠打漁為生,哪家沒有幾張破網?阿深家后院的土坑里至少扔進去十幾張無法再補的大網,明早我就叫人收齊幾十張給你送來。”

  林旭東說完,忍不住問道:“小毅,你要破網干什么?要不我給你送十幾張新網來?”

  “不不!就要舊的,新的我舍不得用,至于用來干什么明天下午你就知道了。”

  安毅笑了笑靠近林旭東:“等小弟領著弟兄們撤離之后,大哥可以到我們挖出來的陣地看看,如果有興趣可以在你們村北面的那個山崗也照樣挖一個,到時有了五百條槍占據了這兩個地方,估計一千人也打不進你們林村,哈哈!走了,各位大哥,明天見!”

  看著安毅離去的背影,林旭東頻頻點頭:“我明白了!小毅他們拼命干的就是防御陣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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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被人告了(上)
更新時間:2009-8-4 8:48:28 字數:2363

  在破漁網加衰草、麻皮和樹葉制作的偽裝網下,安毅吃力地閱讀漢斯用英語寫來的回信。

  盡管安毅的英文水平很臭,但得益于漢斯的理解和體諒,回信簡短用詞淺顯,意思非常的明確:我的朋友,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很高興能與你再次合作,你的要求沒有任何問題——你忠實的朋友漢斯。

  安毅收起信放進上衣口袋,想起自己昨天寫的那封信就想笑。安毅是這么寫的:漢斯先生,你的摩托很漂亮,我喜歡。我想要槍(槍這個詞安毅不會寫,畫了一支步槍上面標上K98字樣,再畫了一支逼真的駁殼槍,兩個圖案后面標上購買數字)OK?落款也很別致,是一輛漢斯從未見過的摩托車設計圖,安毅畫得很精致很流暢,讓耳目一新的漢斯大吃一驚隨后喜歡不已,后悔昨天自己沒回辦公室而耽誤了半天一夜的寶貴時間。

  阿彪看到安毅走到自己不能進去的橫桿后連忙問道:“怎么樣?行嗎?”

  安毅點點頭:“他答應了!回信是漢斯親手交給你的嗎?”

  “是啊!他很客氣,用結結巴巴的粵語問我你在哪兒?能不能去見他?我說你不在廣州城,不過會很快回來。他點點頭,讓我轉告你盡快聯系他,他怕我聽不懂,連續做了一個喝茶的動作和打電話的動作,看到我明白他很高興。”阿彪如實稟報。

  安毅側頭看了看江面,對阿彪微微一笑:“好了,我們的船來了,我得下去交接簽字,這幾天你別離開村子,每天午飯時間過來一趟,我有要事和你商量。還有,叫林大哥別再送那么多肉了,我們在碼頭向兩位打漁的大哥要點兒小魚小蝦就行。”

  “那可不行,要說你自己跟四哥說去,我說肯定會挨罵。我回去把好消息告訴四哥,讓他準備好錢,走了啊,老大。”

  安毅叫上四個休息的兄弟,大步走下陡峭濕滑的堤岸,登上用木樁木板搭建的簡易碼頭,向緩緩靠岸的交通船上的幾位長官齊齊敬禮,四名弟兄上去搬下三袋大米和一竹籃豬肉,安毅走近船舷接過軍需官遞來的交接憑證,簽上了自己名字:“謝謝長官!”

  “不用謝!”

  鐘長官似乎覺得岸上的景物和三天前有些不一樣,看了看隨口問道:“安毅,你們的哨位呢?怎么沒了,還有,三天前我好像看到不少黃土,怎么今天全都不見了?”

  安毅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感到非常滿意,七十多米的距離要不是非常注意,根本就發現不了兩個明哨的位置,更別說那個隱藏得非常好的暗哨了。

  安毅轉過身回答:“我看見了,還在原來的位置。”

  鐘長官又看了看還是沒發現,覺得時間緊急也就不再詢問,反正他管的是軍需給養又不是站崗放哨。倒是他身后三個教官中的政治教導員余教官皺起了眉頭,想了想大聲問道:“老鐘,剛才你說原來的兩個哨位沒有了?”

  老鐘看都不看他一眼,彎腰整理剛剛搬上船的幾個空籮筐,見余教官也彎腰等候自己的答復,搖搖頭頗為不耐煩地信口說道:“可能是累了休息去了吧,這幫小子年紀輕輕的放在這荒坡上近十天,每天風吹日曬的,換作是我也受不了,多半是到哪里瞎逛或者是找地方睡覺了。”

  “這怎么能行?這怎么行啊?無組織無紀律,哪有半點革命軍人的模樣?簡直就是散兵游勇!特別是那個安毅,思想落后沒有政治原則,這樣的人本來就不該讓他擔任什么代理區隊長。”余教官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坐在船舷上抽煙的射擊教官徐教官看不過眼了:“小余,我覺得你這么說不合適,安毅這小子我熟悉,絕對不是沒有原則的人,就連邵主任和李副校長他們對安毅都贊賞有加,怎么可能無組織無紀律?我看啊,你還是多了解他一段時間再說吧。”

  余教官連碰兩個釘子,心里很不舒服,他沉下臉強忍羞怒走到船頭呆呆站著,一到軍校碼頭就跳下去,匆匆給值星官回了個禮大步走向校門,很快便走進校本部找到頗為器重自己的二十七歲俄國政治顧問喀拉覺夫,通過翻譯將工兵大隊二區隊無組織無紀律、不執行戰場紀律的重要錯誤詳細匯報。

  在羞怒的支配下,余教官重點批判了安毅的政治思想,將指派安毅帶隊執行任務的不合理性說了出來,并按照自己的主觀臆斷添油加醋,最后竟然說成是擅離職守、欺騙官長的嚴重違紀。

  余教官的匯報讓俄國教官大吃一驚,立刻找到政治部副主任熊雄,轉述了這一嚴重錯誤,隨即質詢軍校的用人制度和政治教育的弊端,最后要求立刻追究相關人員的失察責任。

  熊雄一聽哪敢怠慢,立刻和喀拉覺夫一起走進李濟深的辦公室,正好東征勝利第一批返回的前訓練部主任嚴重、俄國工兵顧問互林也在,聽了熊雄和喀拉覺夫的匯報,一下子便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李濟深聽到安毅居然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當即氣得摔掉手中的文件,命令副官立刻備船趕赴現場,他要親眼看看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安毅為何會變成這樣?

  安毅查完北面的兩個哨位,深感滿意,和張天彝并肩慢行,針對如何提高偽裝布置效率和逼真度等問題低聲探討。

  談興正酣,安毅突然看到文書李樂忠慌張跑了過來,便停下了腳步。

  李樂忠立正報告:“校本部專用汽船突然駛向我方碼頭,前哨請示如何處理?是否列隊等候巡視?”

  張天彝大聲回答:“咱們這里如今就是戰場,長官們突擊檢查也好慰問也好,都必須保持我們的戰備方式,列什么隊?去,到南北指揮部掩體里把休息的二組叫出來,咱們一起迎接就行。”

  “這……”

  李樂忠猶豫不決地望向安毅。

  安毅大聲說道:“這也是我的意見,記住!一切按照條例執行,咱們是戰斗隊不是表演隊,去吧!”

  “是!”

  安毅率領張天彝等二十八名兄弟跑到江岸時,李濟深一行七人在副官和一個排的衛隊簇擁下正好登上江堤。

  安毅發出一系列口令整隊完畢,邁著標準的步子跑到李濟深面前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工兵大隊二區隊奉命在此實行任務,請長官訓示!”

  李濟深下船的時候已經看到了一個隱藏很好的固定哨,此刻上岸看得更加清楚,并沒有像下面報告的一個哨位也沒有,不過只布置一個顯然不符合要求,于是黑著臉看著安毅:“這就是你們守了十天的陣地?”

  “是!”

  “人呢?就你們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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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被人告了(下)
更新時間:2009-8-4 18:26:58 字數:2313

  安毅已經從眾多長官臉上看到了輕蔑與生氣,他不知道長官們這是為什么,但還是如實回答:

  “報告長官,二區隊完全遵循校本部要求的計劃任務和戰地條例,事先沒有接到長官們視察陣地的通知,沒有全體集合列隊迎接長官們的到來,敬請原諒!全體學員七十五人均在自己的陣地上,除本人以及剛換崗下來的十八名學員之外,其余學員均堅守崗位。報告完畢!”

  李濟深聽了微微一驚,再次打量了一下陣地,回頭看到安毅臉上沒有一絲的內疚和驚慌,他頓時猶豫了。

  可政治部副主任熊雄先是受到余教官的錯誤匯報影響,現在又看到遍地衰草,根本就沒有人影,眼前的安毅還如此大言不慚振振有詞,讓他心里非常憤怒,勃然道:“安毅,你罔顧軍法不尊條例,花言巧語欺騙官長,你可知我黃埔軍法如山?”

  安毅愣住了,看看熊雄又看看李濟深:“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

  李濟深果斷舉起手,制止所有人再說話,嚴厲地盯著安毅大聲命令:“安毅聽令!”

  “學生在!”

  “立刻吹響緊急集合哨!”

  “是!”

  安毅轉向不知所措的張天彝大聲下令:“張天彝聽令,吹緊急集合哨!”

  “是——嘟——”

  尖利悠長的哨聲響起,隨之出現的一幕幕讓一群高級官長、隨行副官和警衛排官兵看得目瞪口呆:

  一個個足以亂真的偽裝網被迅速掀開,一個個全副武裝的矯健身影從植被下冒出來迅速集結。

  讓嚴重和李濟深大吃一驚的是,除了大家看到的陣地西側固定哨之外,東側的一排竹梢也緩緩倒了下來,矮個子哨兵從兩米高帶竹葉遮陽頂棚的固定哨位飛身而下,平穩地落地之后飛快跑向集結點,更讓這群官長們難以相信的是,一個全身披掛偽裝網樣子就像一叢草的暗哨,竟然在他們站立的堤岸下抖落一身的泥土,跳上堤岸幾個大步跑到隊伍中間,三個小組長迅速集結自己的隊伍,發出一聲聲命令,三組學員報數的洪亮聲音絡繹不絕:“一、二、三……”

  報數完畢,安毅轉身跑到李濟深面前三米之處立正:“報告長官,工兵大隊二區隊集合完畢,應到七十五人,實到七十五人,報告完畢!請長官訓示!代理區隊長安毅!”

  李濟深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其他官長或是驚訝或是沉思,表情不一。

  風塵仆仆的工兵顧問互林從戰壕上掀起偽裝的那一刻起,就被自己的學生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情不自禁獨自跑進草叢,拉起一張張綁滿衰草、麻皮和喬木葉的漁網大聲叫好,“難以想象”、“不可思議”等等詞語從他嘴里不停發出,最后他越過沙包跳入戰壕,一面走一面看,最后越走越快,穿越他教材上記載的那條“之”字形戰壕跳上山體上的偽裝網,快速登上山包頂部,對江堤上的安毅大聲喊道:“安毅,你是個天才——”

  半小時后,全身沾上草屑塵土,馬靴上沾滿泥巴的官長們滿意而又驚喜地走出戰壕東入口,一路上擔任解說和評價這個陣地的互林滿臉都是喜悅,除了部分地段的深度和防炮掩體的構筑存在一些操作上的問題外,互林非常滿意,竟然當著所有官長的面大聲宣布:

  “我要更改我的教學計劃,這隊學員已經沒有必要再學習前面的初級教材了,那無異于浪費他們的青春!”

  官長們回到二區隊七十五人的隊列前,用飽含贊許、欣賞、驚訝、關懷的目光掃視每一張年輕自豪的臉。

  熊雄歉意地看著隊伍排頭臉無表情的安毅,略微遲疑,便邁步過去輕輕拍了拍安毅的肩膀,低聲對安毅說道:

  “對不起,我偏聽下屬報告,錯怪你了,安毅,你很優秀!”

  “謝謝長官鼓勵!”

  安毅也低聲回答,長官們走進戰壕的時候他已經反應過來,知道肯定是有人背后使壞。

  李濟深來到安毅身邊,靜靜地看著這張英俊的笑臉:“你總是出人意表,我很欣慰,記得繼續發揚!”

  “是!”

  李濟深回到隊伍正前方掃視每一張臉,用他那有力簡潔的習慣語氣大聲說道:“今天,我和諸位官長前來突擊檢查,非常滿意!你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你們的能力,證明了你們的自主性和強烈的進取心,在短短十天之內完成這么大的工作量,很了不起,不愧為本屆的標兵集體!回去之后,我們將對你們的優秀表現進行評判,并給予你們應得的獎勵!”

  “立正!敬禮!”

  安毅看到官長們要走立刻傳令,官長們滿意地離去。

  走到平坦之處,嚴重幾個大步趕上李濟深低聲說道:“任公(李濟深字任潮),能否把安毅調到我麾下來?任公知道我部馬上就要擴編了,我的工兵營長還沒著落呢。”

  李濟深微微一笑:“那也得等到他畢業吧?何況,這事兒你還得去找校長,這樣的人才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啊!哈哈!”

  “唉,到時候哪里還有我的份兒啊……”嚴重嘆了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安毅仍筆直地站在隊伍前面,目送自己一行離開。

  汽船駛向下游變得越來越小,弟兄們這才興奮地大叫起來,相互捶胸擂肚,開心暢笑,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驚喜,自己的能力得到證明,自己的付出得到認可,估計還有一筆不菲的獎金,怎么不讓弟兄們欣喜若狂?

  張天彝走到安毅身邊低聲問道:“還看什么,船都走遠了。”

  安毅點點頭:“真沒想到這么多長官突然到來,看來以后得多個心眼才行啊。”

  “怎么,還在想誰在背后搗鬼?放心吧,搗鬼的人這下恐怕無法收場了,這么多長官興師動眾親自到來,還有俄國顧問,就是想把這事化小都不行,李副校長訓話時雖然說是突擊檢查,可想想一群長官剛上岸時那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我就猜得到他老人家是顧全大局,給某個人面子,不過以他那耿直嚴謹的性格推斷,恐怕一回去就要發火了。”

  張天彝的腦子遠比他粗獷的外表細膩得多。

  安毅笑著說道:“這事過去就算了,不說了。不過,我很懷疑你這個輸得差點兒當內褲的家伙,回去之后是否會偷我的煙抽?”

  張天彝毫不在乎:“哈哈!沒錢有什么關系?老子跟定你了,你上哪兒我就上哪兒,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放眼黃埔乃至全軍,誰有這么滋潤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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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洋人的可敬之處(上)
更新時間:2009-8-5 9:02:54 字數:3301

  “這是什么?畫這么多張,都有兩個輪子,挺漂亮……沒見過這玩意,邊上還有密密麻麻的說明,這兩天你偷偷摸摸躲進防炮洞就是干這事兒?”

  張天彝走到安毅身邊,拿起一張八開白板紙,好奇地端詳上面的摩托車外形設計圖。

  安毅收起鋼筆,把寫完的信折疊好放進牛皮信封,從張天彝手里搶過圖紙小心翼翼地放在另七張圖紙之上,迅速卷成一個圓筒用細麻繩綁緊:“說了你也不懂,這是摩托車,沒事干我就瞎想亂畫,管他成什么樣,等會兒讓阿彪進城之后送回我家里,逗我那七歲的小弟弟開心,省得他天天嚷嚷要見我。老張,看到阿彪過來沒有?”

  “早站在橋頭上了,你那兄弟挺義氣的,我看得出他很服你。”

  張天彝不再提圖紙的事,相處時間長了他對安毅天馬行空的腦子逐漸習慣,知道若是緊要事情安毅定會和他商議。

  安毅沒好氣地走出防炮洞:“他服不服我沒關系,最要緊的是這家伙被商行辭退之后走上黑道,被四海幫的人揍了幾次懷恨在心,就差沒敢開口問老子借槍去報復了,有勇無謀的家伙,跟老子共事那么久了,也沒點兒長進。”

  黃埔的人基本上都聽說過稱霸廣州漁碼頭、控制廣州城中低檔妓院、暗地里做軍火走私生意的四海幫,因此張天彝聽了安毅的話不但不吃驚反而大贊阿彪:“看不出來啊,阿彪是條漢子,老子喜歡這樣的兄弟,哈哈!等等,我跟你一塊去,老子看見阿彪手上用報紙包著的兩條好煙了。”

  安毅由得張天彝跟來,兩人走出禁區橫桿,阿彪立即迎了上來,安毅問明林旭東這兩天在干什么之后,指指阿彪腋下的兩條煙:“怎么又是‘老刀牌’?你哪兒來的這么多錢,大手大腳小心坐吃山空。以后別買了,真忍不住要買也別買這么高檔的,咱們革命軍多少校尉軍官都舍不得抽這種高檔貨,你偏偏給老子送來,是不是想害我啊?老子整天心驚膽跳藏著掖著生怕給長官看見……算了,拿來吧,下不為例。”

  “我說小毅,奶奶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啊?有你這樣的兄弟嗎?”張天彝不滿地為阿彪說話。

  安毅接過阿彪送上的煙塞進張天彝懷里:“拿去吧,給每個組都分五包,剩下我兩包你三包,這樣夠兄弟了吧?”

  “好咧!”

  張天彝拿著煙樂呵呵地回去了。

  安毅把圖紙遞給阿彪,拿出信放進他的上衣口袋:“聽著,把這卷圖紙和這封信交給漢斯之后,他會告訴你什么時候可以交貨的,你別不好意思直接跟他說,我請他用他們的船直接將那批貨送到林村的中碼頭,越隱密越好,最好是晚上干。”

  “明白了,可要是他讓我們先交錢怎么辦?這么多大洋四哥他們不放心啊!”阿彪自己也不放心。

  安毅詳細吩咐:“等會兒你讓四哥他們一起跟你進城,把大洋全都存進沙面那家英國人開的匯豐銀行,主官和店員都是中國人說話聽得懂,就用四哥的名字,你們把銀行給的存款憑證拿在手里,最好你和四哥一起把手中的憑證給漢斯看看,告訴他我請他多幫助,等收到貨清點無誤就把錢轉給他。‘魯麟’洋行距離匯豐就幾步路,你也去過,他們這么大的洋行肯定也在匯豐有賬戶,交接很方便。你讓四哥放心,先收貨后付錢,這點面子漢斯還是給我的。”

  “這樣就好了,那我立刻回去讓四哥準備好,爭取中午趕到匯豐。”阿彪說完,拿著圖紙急急忙忙走了。

  傍晚,安毅和幾十個弟兄們圍在戰壕入口與竹溪之間的空地上嘻嘻哈哈瞎聊,人群中間的一長溜炭火上是個簡易木架,木架上用竹簽串著烤的上百條半斤左右的鯽魚開始溢香,弟兄們食指大動,卻陰陽怪氣地胡說八道。

  大個子金洪默和廚藝最好的汕頭仔何楊藩忙得不亦樂乎,兩人馬不停蹄地往烤魚上抹油撒鹽,圍觀的弟兄們卻在一旁說風涼話,這個說“老金這么大個屁股撅這么高還扭起來了,是不是練過東北大秧歌啊”,那個說“何楊藩你奶奶的樂什么樂?口水都流到魚上了快給老子閉嘴”,每一句損人的俏皮話都惹起陣陣哄笑。

  張天彝笑完轉向抽煙的安毅,說“奶奶的小毅你把咱們弟兄全帶壞了”,安毅白了張天彝一眼繼續抽煙,看到哨兵小跑過來便眉頭一皺,緩緩站了起來,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了。

  “報告代理區隊長,村民阿彪想見你,看他樣子挺急的。”

  “知道了,歸位吧。”

  “是!”

  安毅心知有事不想讓人知道,大步走出去也沒給張天彝交代一聲,張天彝看著安毅急沖沖的背影疑惑片刻也就不管了,不到五分鐘安毅回來把他拉到一邊:

  “老張,阿彪來說林村族長請我到他府上一敘,我想了想不去不好,這是咱們進駐以來老族長第一次派人來請,這個面子咱們不能不給,軍民關系還得維持啊,你和我一塊兒去吧。”

  “不行,你帶倆弟兄去吧,我留下看著,咱們兩個不能全走,否則萬一有個動靜不好交代,小李說昨晚下半夜他值北面暗哨,感覺有異動,后來不知為何就沒有動靜了。小李人老實從不撒謊,所以咱們得悠著點。”

  張天彝人大度也很有責任心。

  安毅想了想點點頭:“好吧,那我帶上黑瞎子和金絲猴去,這兩個家伙能喝。”

  “行,這兩家伙酒量最好,特別是金絲猴,喝酒鬼著呢,有他倆陪你省事多了。”

  張天彝咧嘴笑了,安毅這家伙幫大半的弟兄都起了綽號,而且這些綽號起得惟妙惟肖,朗朗上口,一叫出來立刻讓人忘不掉想改都改不了,不管你怎么生氣弟兄們就是叫開不收嘴,叫多了也就習慣了。

  安毅說的黑瞎子就是朝鮮黑大個金洪默,金絲猴是來自河南鞏縣的龐國鈞,這家伙長著一頭發黃的頭發,四肢修長非常靈活,無論是攀爬還是過障礙幾乎次次得第一,被安毅叫成金絲猴之后還非常慶幸自己得了個好綽號,沒被叫成野豬、菜刀什么的。

  三人遵從老族長的規矩沒有帶槍,只在腰間扎上武裝帶就跟隨阿彪一起進村,十幾分鐘后來到祠堂邊的老族長府上,四哥等人已經等候多時。

  安毅借敬禮問候的機會向四哥眨眨眼,四哥立刻會意地哈哈大笑,領著三人進入寬大的前堂,穿過載滿古樹盆景有座玲瓏假山的中院進入膳廳,一桌熱氣騰騰的酒菜就在眼前。

  一陣謙讓后賓主先后坐下,四哥二話沒說就來個三大碗,接著熱情相勸夾菜添酒,黑瞎子和金絲猴哪里見過如此精妙的粵菜,又在安毅不動聲色的縱容下豪情萬丈,結果一個小時不到就東歪西倒了,連老族長還沒見到就被一幫從小練武的村壯抬進客房呼呼大睡。

  安毅歉意地笑道:“麻煩四哥和各位了,按規定小弟不能單獨離開駐地,只是委屈了我那兩個弟兄。這漢斯有想法,幾百條槍的生意還非得要見到我才肯交貨,估計他有事和我說,否則以漢斯的性格,不會這么小家子氣。”

  阿彪笑道:“估計是,中午一點半我上他辦公室交給他圖紙和信,他看完信立刻打開圖紙一張張仔細看,突然大叫一聲把我嚇了一大跳,他竟然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雙手謝了又謝,捏得我疼得要命,然后漢斯打了個電話,當即決定今晚十點在中碼頭交貨,后來四哥幾個存完錢,我和四哥拿上匯豐的憑證再上他的辦公室,想讓他看看我們的誠意,結果漢斯看都不看,客氣地叫我們回去做好準備,臨行前他拉著我走到墻上的一幅大地圖前面,反復確認咱們村的中碼頭位置才放心,最后卻提出個條件:交貨時要見到你,否則他們把貨拉回去。”

  “漢斯這洋人不錯,我覺得他很坦率很有禮貌,完全不像以前見過的那些洋人,怪不得你和他關系這么好,這人啊,就是物以類聚啊!”林旭東頗為感嘆。

  安毅笑了笑建議道:“四哥,我看時間也不早了,這酒等下次再喝吧,得提前做好接貨準備。今晚這交易對咱們來說不是小事,漢斯他們經常干他們會做得很周詳,咱們也不能出什么紕漏,我建議悄悄派出幾隊兄弟警戒村子東面和北面的兩條道路,再派出幾條小船分布在中碼頭上下游兩里的江面以防萬一,我們幾個帶著足以一次搬完五百條槍的弟兄到中碼頭接貨,爭取時間盡快做完,四哥認為如何?”

  “好主意!陸上各道口我已經派人守著了,江面上我卻疏忽了,我這就吩咐下去。”

  林旭東叫來個小師弟低聲傳令,機靈的小師弟大步離開。

  安毅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四哥幫小弟準備身衣服吧,我不能穿著這套軍裝去交易,人多眼雜,萬一傳出去很麻煩,小弟不好交代還是其次,讓人胡思亂想覺得林村和革命軍混在一起就不好解釋了。”

  “老弟想得周到,老哥這就去辦。”

  林旭東對安毅的老成穩重暗暗驚奇也非常佩服,他很難理解年紀輕輕的安毅怎么會有如此稠密的心計,不說正事時灑脫率性活脫脫就是個童心未眠的小伙,一碰到正事就給人一種老江湖的感覺,真不知道安毅這腦瓜子怎么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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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洋人的可敬之處(下)
更新時間:2009-8-5 18:46:22 字數:2204

  晚上十點,頭戴呢子西式寬沿帽,身穿一套寶藍色緞面長衫的安毅站在寒冷的中碼頭上,怎么看怎么感覺自己此時的形象就是個地主仔,洋不洋土不土的,非常別扭,可林旭東等人卻大為稱贊,就差沒用上人中龍鳳、玉樹臨風這些詞了。

  “快看,從中間航道東行的那艘船突然掉頭向我們開來,原以為裝貨的那條炮艇卻繞了個大彎慢慢開往上游水面,看來炮艇只是護衛的,真正要與我們交易的是這條大船。”阿海家世代以水為生,航海和內河捕撈、運輸都非常在行。

  眾人順著阿海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行到上游水域的炮艇再次掉頭,在大船上游三百米左右的距離上徐徐跟隨,由于船上燈光太暗、距離較遠,看不清炮艇的國籍,大家只能將目光轉向徐徐開來越來越近的大船。

  大船距離碼頭三十米左右,大家看清船上一個個黑乎乎的大口徑艦炮的炮口,竟是一艘七百噸以上的德國軍艦,五百多條槍派出這樣一艘火力強大的軍艦運送,的確讓安毅等人難以想象。

  “嘭——嘩啦啦——”

  沉重的鐵錨迅速沉入江底,軍艦的尾部仍在緩緩向巨大石板砌成的碼頭靠近,兩個全副武裝的德國水兵放下一架結實的梯子,漢斯早已站在梯子頂端的船舷上低頭俯視,想要從碼頭上舉著火把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老朋友。

  安毅哈哈一笑上前兩步,摘下呢子禮帽非常瀟灑地做了個西方紳士彎腰行禮的動作,直起身子用準備了好多遍的英語對驚喜的漢斯大聲喊道:“哈哈!漢斯,我的好朋友,你太可愛了!”

  “安?怎么穿成這樣?我的上帝……”

  漢斯雙手一撐,熟練地分開兩條長腿順著梯子“呼呼”滑下,一落地就大步上前,一把摟緊安毅的腰,哈哈大笑地把安毅抱起旋轉一圈這才放下。

  “輕點兒,差點勒死我了……漢斯,你奶奶的效率可真高啊!”

  興奮的安毅一拳砸在漢斯結實的胸口上,漢斯哈哈大笑,也給了安毅一拳,讓林旭東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這也太親熱了吧?

  漢斯拉過安毅,把一個剛下船的德國小伙子介紹給他:“這是勞特。”

  安毅伸出手與勞特輕輕一握:“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很高興,近來常聽漢斯贊揚你,我都等不及了,今天能見到你非常榮幸!以后還請安先生多多關照。”勞特的漢語非常熟練。

  安毅驚訝地看著勞特:“你的漢語也太牛了吧!要是不看你的長相,我真以為你是山東人呢。”

  勞特哈哈一笑:“安先生果然見多識廣,哈哈!我八歲就隨父親到了山東,先是住在煙臺,后來搬到青島,所以我的漢語帶有山東口音。父親退休之后我接他的班,擔任我們‘魯麟’德國總部的商務聯絡官,上個月漢斯先生升任我們總部遠東地區華南區的總經理之后征求我的意見,我就非常愉快地來到了廣州。漢斯是我在德國讀大學時的學長,我們的友誼很深。希望今后能得到安先生的慷慨協助,我非常欽佩安先生的創造力和深遠的眼光。”

  安毅轉向漢斯:“咦,你都把我……全說了?”

  漢斯哈哈一笑,用漢語風趣地回答:“我把你賣給勞特了,哈哈!”

  “奶奶的……漢斯,你侵犯了老子的隱私,得賠償我的損失!”安毅也開起了玩笑。

  漢斯聽得非常清楚立刻回答:“我樂意賠償,你看……”

  安毅順著漢斯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林旭東等數十人被幾名荷槍實彈的德國水兵攔在戰艦下,一架寬大的梯子不知何時已經架好,一個個牛高馬大的德國海軍官兵手抬肩扛,將一箱箱槍支和子彈搬下來,整整齊齊地堆放在碼頭上,嚴謹的紀律和高效率讓安毅看得佩服不已。

  “安先生,漢斯為了表達他對你的感謝之情,為了你們之間深厚的友誼,經請示之后決定,另外再贈送你五萬發步槍子彈,五千發毛瑟軍用手槍子彈,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駁殼槍子彈,請你笑納!另外,基于你優秀的系列設計,漢斯先生讓我轉告你,等到德國的制造商反饋信息確認采納先生的設計之后,漢斯再與你詳談酬金的問題。”勞特熟練地向安毅解釋。

  內心無比感激的安毅一把拉過勞特,轉向漢斯:“勞特,不清楚的你才翻譯吧……漢斯,咱們是不是老朋友?”

  “那當然!”這話漢斯不用翻譯,一句漢語脫口而出。

  安毅語速飛快一口氣說出一大串:“既然這樣,酬金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給了我這么多幫助,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今后說不定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幫忙,所以你不要這么見外,至于那些圖紙只是我送給你這個老朋友的禮物,做這趟生意之前我擔心你不記得我了,就畫了幾張圖讓你記得我,特別是我的簽名上次你也說好看,估計你看到后會幫我忙的,退一萬步說,如果圖紙對你有用的話我很高興,因為我也能為自己的朋友做點有意義的事情了,明白嗎?別再提報酬獎金什么的,再提老子跟你急!”

  漢斯聽完勞特的翻譯,鄭重而又感慨地上前握住安毅的手:“親愛的安,你讓我很感動!我完全體會得到你如此深厚的友誼,它溫暖著我的心!可是安,沒有一個真正的德國人能不顧自己朋友的利益,你的要求我能理解,但我不能那么做。你是我到中國之后結交的最好的朋友,我欽佩你的同時也感到自己非常的幸運,安,我很珍惜!”

  “他說什么?全是德語欺負老子?”安毅快速轉向勞特。

  勞特笑了笑全文翻譯過來,最后還給出自己的建議:“安先生,請接受漢斯的意見吧,我們德國人有自己的處世原則,就像你們中國人堅守自己的原則一樣,你的一片心意我們收下了,以后我們還要更好地發展下去的。”

  安毅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苦笑道:“德國人果然就是德國人,千年不變,奶奶的漢斯……”

  “安,不許罵人!罵人我也會,你聽:奶奶的安……”

  漢斯說完自己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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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上)
更新時間:2009-8-6 8:16:23 字數:2132

  回到老族長家里早已過了半夜,換上軍裝的安毅坐在古香古色的前堂喝茶,似是在仔細聆聽林村弟兄們的興奮議論,可他腦子里卻一直在盤算著剛才在碼頭上與漢斯密談的那些事情。

  老族長終于出來了,身后跟隨著林旭東等幾個精神抖擻的高徒,雖然此時三更已過,但老族長仍然神采奕奕毫無倦容,一雙深幽的老眼里滿是欣慰和滿足。他剛剛從隔壁的祠堂后庫回來,親手撫mo了一支支油光錚亮的長短槍,拉響幾個槍栓傾聽那悅耳的金屬聲,他終于相信安毅的能力和誠信,再也沒有原先的疑惑和戒心。

  堂上的眾人見到族長紛紛起立,只有安毅還在托腮沉思,老族長哈哈一笑,低頭看著回過神來的安毅:“小毅,林村老老小小感激你啊!”

  “老人家,您可千萬別這么說,晚輩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哈哈!您老請坐!”

  已經站起的安毅虛扶一下,待老族長坐下就提出告辭:“前輩,各位大哥,已經是下半夜了,晚輩還有查哨任務,就先行告辭了。剛才我進客房看了看,晚輩那兩個兄弟恐怕得明早才能起床了,就讓他們睡吧。這段時間他們也累了,明天醒來讓他們自己回去就行,有勞大家。”

  老族長抬起手,示意安毅坐下:“小毅,這次你以最低的價格給我們買到了最好的槍支彈藥,解了我全村的燃眉之急,還另外送給我們幾萬發子彈,這份深情厚誼我們銘記肺腑。老朽知道你們軍紀嚴明,也知你宅心仁厚寬廣豁達,不會收下我們的謝儀,所以,我只好給你句話:自今日起,林村的大門永遠向安毅敞開,只要安毅用得到,林村定然一呼百應,全力以赴!”

  安毅嚇了一大跳,連忙站起來彎腰作揖:“老前輩,你實在是折殺晚輩了!不敢當,絕不敢當!既然晚輩已經是村中子弟的兄弟,也定當遵守村規族規,否則,與那些唯利是圖的奸邪小人何異?如果前輩和各位大哥們真要謝謝晚輩的話,晚輩倒也有個請求!”

  “請講,別說一個請求,哪怕把我兩個孫女全嫁給你又有何妨?”

  老族長此話一出,堂上一片驚呼,誰都知道若能娶到這兩位如花似玉年方二八的雙胞胎美女,也就能獲得老族長三分之一的家產,這份家產哪怕沒有二十萬也有十八萬吶!

  安毅的回答更令人驚嘆,他發愣過后微微一笑:“謝謝前輩關愛,不過晚輩已經有了心上人,要是悔婚的話,很可能她想不通出人命的,哈哈!前輩,晚輩的請求是,從明天上午開始不要再給晚輩們送肉送菜了,這段時間吃得太好,已經嚴重影響到本部的戰斗力,甚至忘記了自己救國救民的神圣使命,滋生出好吃懶做的惡習,這么下去我這個代理長官就害死一批人了,所以還請鄉親們滿足晚輩的要求為盼!從明天開始,本部將展開更為嚴格的軍事訓練,只是要煩請竹溪口碼頭上的打漁大哥繼續慷慨地施舍些魚蝦,因為魚蝦最能補充體力消耗,對人皮膚也好,還能補腎,哈哈!晚輩軍務在身,告辭了……”

  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安毅點頭哈腰退出大堂,看到林旭東和阿彪等人起身要追,安毅一個立定,“啪”的一聲敬了個軍禮把人嚇住,轉過身邁開步伐從容離開,讓堂中二三十個老老少少說不出話來。

  老族長緩緩站起大聲長嘆:“此人智勇雙全坦蕩雄奇,猶如飛龍騰云無跡可尋,咱們這小水潭留不住真龍啊!罷了罷了,由他去吧!聽他的,照他說的去做……”

  安毅剛走到竹溪口木橋東頭,就被哨兵李建基攔下,安毅看到他緊張的樣子,連忙低聲問道:“田雞,怎么回事?”

  “西北角新設暗哨發現異常,一個小時前有個黑影越過小路,接近了我們的陣地,鉆進隔離橫桿偷偷摸摸觀察了十幾分鐘,沒有什么進一步行動就悄悄退出去走向北面。接到報告后,老張立刻組織三個組長協商并讓我在此等你,讓你一回來就趕往一號指揮部掩體,如果你不回來,弟兄們就按兵不動,只要來人不接近第二道警戒線就由他,要是接近就全力擒回審問。”李建基低聲匯報。

  安毅點點頭,吩咐李建基隱蔽到自己哨位附近,不要再繼續站在原來的哨位上,李建基盡管不解也遵命執行。

  安毅彎著腰一陣小跑,越過警戒線進入戰壕東口,很快便來到南面的一號指揮所掩體內,弟兄們看到安毅回來精神大振,安毅說其他兩位喝多了回不來別管他們,蹲下后緊緊盯著中間的陣地布防圖詢問事發地點,弄明白之后一一傾聽張天彝和三個組長的意見。

  安毅接過張天彝遞來的點燃香煙,深深吸了一口:“諸位,咱們的陣地一沒有值錢的東西,二不是戰略要地,唯一的作用就是觀察江面情況,扼守沿江通往廣州城的道路,來人想要干什么?剛才大家說可能是想來偷槍的毛賊,還有個判斷是學校檢驗咱們的防衛能力,這兩個意見都有道理,但我認為學校派人來的可能性不大,黑道或者膽大包天的毛賊欺負咱們是入伍生兵,想來偷槍的可能大一些,因此我個人的意見是:不管來人是誰,只要敢摸進咱們的陣地就狠狠揍他娘的!打個半死再細細審問,到時我露兩手戰地審訊的絕活給弟兄們看看,哈哈!”

  “我同意!只要敢來就干他娘的,襲擊軍事重地打死白搭!”一組長宮城咬著牙說出自己的意見。

  二組長三組長也表示判斷一致,安毅剛要詢問張天彝,通訊哨兵氣吁吁地跑進來報告:

  “南面發現一條可疑漁船悄悄靠岸,轉移到西南角的暗哨借助江面反光判斷是六人上岸,正在緩慢向上爬行;北面也發現數個黑影潛伏在三十米外的小路對面,目前尚未有異動。各哨位請示下一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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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下)
更新時間:2009-8-6 18:40:03 字數:2273

  張天彝一聽,“呼”地站了起來:“哼,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狠狠干他狗日的,讓他們知道我黃埔軍的厲害!小毅,你是主官,你來下達命令吧,我們堅決服從!”

  安毅點點頭指向地圖:“老董,你看,這是咱們前段時間為了埋木樁挖開的淺溝,你帶領二組從溝里緩慢爬過去……宮城,你的一組一分為二,留下十個人給我,你率領其他弟兄從這悄悄繞到西面去……劍光,你的三組分出一半人手給老張,你帶領另一半穿過東北這段戰壕匍匐在這兒……小李,你和南面的兩個上哨的兄弟從溪口摸下江邊,隱蔽地順著碼頭的木板邊沿緩緩接近那艘小船,聽到槍響就撲上去把船扣下,要是有人留在船上,就給老子逮住他,若有反抗堅決鎮壓!各位,三分鐘準備,各部就位之后隱藏等待,老子一聲槍響全體出擊!”

  “是!”

  大家低聲回答。

  “記住,保證行動的隱蔽性,出發!”

  安毅命令一出,弟兄們快速離開,安毅大步走到墻邊提起自己的槍,拉開槍栓塞進一顆黃橙橙的子彈。

  落在安毅身后張天彝一把拉住他,看了看周圍,小聲地問道:“小毅,你真不擔心是學校官長偷偷來個實戰檢驗嗎?其實我心里總在想,很大可能是官長們回去之后來了興趣,看看咱們是否華而不實,這個可能性很大啊!你現在裝子彈,難道真敢開槍?”

  “老張,剛才是誰說‘送上門我就不客氣了要狠狠干他狗日的’?恐怕你早就不懷好意了吧?”安毅一臉壞笑。

  張天彝嘆了口氣:“你他娘的更陰毒啊!走!”

  十分鐘內,熟悉地形的二區隊各部遵循安毅的計劃,全部順利到位,一點也沒有驚動來犯之敵,眾弟兄匍匐在結霜的草叢中,警惕地注視著自己負責的方向。

  南面江堤上,六個黑影好不容易爬上平坦的堤岸,全身早已被露水和潮濕的地面浸透,但是他們毫不畏懼,堅定地執行戰前制定的方案。北面的奇襲小隊也不甘落后,他們循著苦心刺探出來的隱蔽路線在深深的草叢中緩緩爬行,六個人猶如一條緩緩蠕動的長蛇,一點點接近第二道警戒線。

  兩個小隊在星光微弱的夜空下幾近無聲地行動,劃過冰冷的寂靜大地,小心翼翼地向既定目標挺進。

  這個人數為十三名的小分隊成員非同一般,正是從黃埔軍校入伍生連隊連排長中秘密挑選出來的尖子,由兩個特務教官率領,經過兩個晚上的偵查精心制定出偷襲戰術,兩個六人小組將從一南一北發起偷襲,只要成功避開哨兵的視線爬進戰壕,潛入山包下的南北兩個指揮部掩體,一舉控制里面的人,這個行動就圓滿成功,他們將獲得提議展開這一行動的校本部六名主要官長的獎賞,并一舉打掉二區隊牛逼哄哄的銳氣,讓這群毛還沒長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夜風凜冽,寒氣逼人,成功爬進南面第一道戰壕的六名精銳蹲靠在坑壁上喘息,每個人的眼睛都在警惕地觀察戰壕兩端的情況,帶隊的高教官終于看到了“之”字形交通壕的入口,深深吸了口氣果斷揮手,低沉而威嚴地擠出一聲:“跟我走!”

  誰知高教官剛摸到入口坑壁,“啪——”的一聲清脆聲響驟然炸開,這打碎寂靜夜空的槍聲把六名精銳驚得停下腳步,高教官意識到自己已被發現,剛要下令撤退,一張巨網已經當頭罩下,數不過來的身影緊隨著巨網撲下,緊接著棍棒和槍托雨點般擊打下來,怒吼聲、咒罵聲響成一片,可憐的高教官身中三下槍托兩記悶棍,抱著腦袋來不及喊出一聲,就被三個工兵死死壓在戰壕底部一頓胖揍,一聲聲凄涼的慘叫被數十聲怒罵和吼叫輕松淹沒,六名志得意滿的偷襲精銳當場癱倒四個。

  陣地北面,尚未爬進戰壕的的六名偷襲精銳聽到槍響迅速跳起,尚未來得及反應就看到前后左右的地底下突然冒出數十人,帶隊教官老謝大叫“不好”,高舉雙手大喊誤會,可憐的老謝剛喊出“誤”字就變音了,一記沉重的槍托狠狠撞擊在老謝的腹部,喊出的半截“會”字瞬間變成了“悔啊——”,劇痛之下像只煮熟的大蝦“噗”地跪到地上,立馬就有六七只大腳死死踏在老謝的脖子和腰腿上,三秒鐘后就連他兩條張開的手臂也無法幸免。

  偷襲北面的小隊中也有悍勇之人,他眼看幾只黑乎乎的槍托從三個方向沒命地撞來,大驚之下他一個后仰生生摔倒在地,迅速打了個滾,接著兩個漂亮的側翻隱入戰壕,七八個手執步槍木棍的工兵沿著戰壕發足狂追,追來追去都無法碰到這個狡猾的逃犯,兩個速度慢的工兵惱怒之下抓起戰壕上面的泥塊碎石狠狠砸去,制服了其他侵入者的弟兄見狀迅速分出一半涌上來堵截,速度奇快敏捷無比的逃犯這時才記得自己會說話,他一面手腳并用爬上山包,一面竭斯底里地大叫:“安毅——自己人——別打了,會死人的——安毅,我操你大爺,我是老黃啊——”

  山包頂上的安毅大聲驚呼:“停!別打了!點火把——”

  向山包頂部艱苦跋涉的老黃終于見到了倉惶下來的安毅,安毅抱緊老黃快要虛脫的身子大吃一驚:“老黃,怎么是你?你來這兒干什么?我的天啊,你額頭上這么多血?”

  “快!你快傳令……否則出人命了……放我下來……老子要斷氣了……”

  “全體聽令:不許再打了!扶起傷者仔細檢查!”

  “是!”

  半小時后,戰壕東入口與竹溪之間燃起四堆熊熊篝火,三名頗為內疚的工兵學員正在給半鍋吃剩下的魚湯加熱,十三個遍體鱗傷的學長和教官在安毅等人的精心照顧下長吁短嘆,罵聲四起,特別是守著小船被小李三人打下江中的二期學生老曾極其痛苦,披著兩床棉被抖個不停,還不斷吐出一口口江水。

  張天彝給一位學長纏好受傷的腦袋緩緩站起,看到安毅滿臉真誠、極度懊悔地周旋在每個教官和學長身邊,嘴里還不時輕柔地說出一句句暖人心田的話,再也無法自制的張天彝悄悄轉身走向戰壕入口,一過拐角就發足狂奔,沖進掩體撲在被子上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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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再見了,林村
更新時間:2009-8-7 8:25:33 字數:3403

  次日上午十點,校本部的交通船將十三名“因公受傷”的教官和入伍生團的連排長悄悄接走,安毅和張天彝目送汽船遠去終于放下心來。一夜沒睡的安毅分配完任務回到指揮掩體里倒頭就睡,原計劃從今天開始的大運動量訓練不得不推遲。

  午飯前,迷迷糊糊的安毅被弟兄們叫醒,來到草棚下剛端起飯碗就得放下:校本部的交通船又靠碼頭了。

  兩名不茍言笑的軍法官大步登上江堤,在七十五名工兵學員的緊張注視下打開文件夾宣布校本部重要決定:昨晚至今日凌晨發生之一切均列入軍事機密,自宣布之時起,任何人均嚴禁泄露、嚴禁議論,違者嚴懲不貸!

  軍法官宣讀完決定轉身離開,安毅和張天彝長長吐出口濁氣,知道此事和他們預測的一樣,屬于不好意思外傳的家丑,也就到此為止不會再被提起。白挨揍的十三位長官倒沒什么,因為他們自己也覺得窩囊,加上安毅好煙好菜殷勤招呼,一個勁兒地賠不是,那種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沉痛心情深深打動了每一個意外蒙難者的心靈,加上這又不是什么私仇而是公事,其中三人還和安毅早有交情,所以大家都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校本部的六名主要官長就沒有這么瀟灑了,決定是他們做出的,如此慘敗誰也沒有預料到,要是傳出去老臉可不好看,教官們的威信也會深受打擊,雖然工兵大隊二區隊盡職盡責表現優異,但幾十個新蛋子的榮譽遠沒有官長們的臉皮來得珍貴,干脆不獎不罰,守口如瓶,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過最好。

  次日上午,二區隊官兵開始投入到緊張的訓練當中,訓練的科目讓隊員們深感遺憾:兩天內,將所有挖掘的戰壕、掩體等設施全部填平!

  隊員們開始非常不愿意,看著自己這輩子的第一件作品被毀去,沒幾個人好受,但是在安毅的一番思想教育之后,大家都表示理解并認真執行:因為這不是自己的地盤而是老百姓的地盤,既然我們挖開了,臨行前就應該恢復原樣,否則對不起鄉親們不說,要是風吹日曬刮風下雨致使土質疏松瀕臨坍塌,正巧村里的孩子鉆進來嬉鬧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于心何忍啊?

  兩天之后,這片方圓五千平方米的區域又基本恢復了原先的模樣,七十五名弟兄再次搬到四處漏風的溪邊草棚子,就在弟兄們拿起飯碗在小伙房前排隊打飯的時候,林旭東領著四五十個村壯沖開哨兵的阻攔來到安毅面前。

  在隊中排隊的安毅見狀把飯碗塞進身邊兄弟手里快步迎上:“四哥,這么多兄弟過來,有事嗎?”

  林旭東哼了一聲接著搖搖頭:“小毅你行啊!要是我不來,你走了也不會和我打個招,是吧?”

  “此話怎講?”安毅不解地問道。

  林旭東干笑兩聲,指向被填平的地面和山包腳下的一圈新土:“不準備走填平干什么?還說留給我呢,哼!”

  “哈哈!四哥,你誤會了!”

  安毅上前拉著他走到被填平的戰壕入口處:“首先我要說,填平是我們應該做的,這是軍人的責任,但是并非填平了咱們就馬上要離開了,到現在為止,我們尚未接到上級的通知。其次,這個工事完全是一個實驗品,由于建筑材料的缺乏根本沒什么強度可言,作為臨時使用的陣地可以,但作為永固工事根本不行,只需來場大雨或者幾天的綿綿細雨,這個工事就不能用了。不過,要是四哥想自己修一座這樣的防御工事非常簡單,小弟只需半天時間就能給四哥畫出圖紙,而且要比被填平的這個更合理更科學。”

  林旭東這才消氣:“這樣啊……你們真的不會馬上走?”

  “怎么可能馬上走?不信……老張、劍光,你們過來一下。”

  安毅等兩人來到身旁嚴肅地說道:“四哥和鄉親們以為我們要走了,我解釋他們不信,你們兩個幫我說說,我是否瞞著他們?”

  老張笑道:“走是要走的,但不會今天走,但目前我們尚未接到任何調令,估計也得三五天以后甚至更久一些才會走。”

  “要是走我們也會提前和鄉親們打招呼的。”黃劍光誠實地說道。

  林旭東舒了口氣,笑容又回到他的臉上:“是大哥誤會了,對不起了弟兄們,哈哈!真以為你們今天晚上就不聲不響的走了,所以村里決定在所有弟兄們離開之前聚一聚喝杯酒,此刻恐怕酒席都備好了,村里還給每一位兄弟都準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哈哈!因為你們都是我們的好兄弟,你們進駐以來的所作所為值得我們敬重……”

  “報告代理區隊長:‘南洋號’交通船正在向我方駛來,預計三分鐘內停靠碼頭。”哨兵的報告打斷了林旭東的話。

  安毅回禮:“知道了,回去吧!”

  “是!”

  “四哥,不好意思,小弟得到碼頭上迎接了。”安毅說完轉向張天彝:“你和我去,劍光,你暫時負責一下。”

  林旭東無奈地搖搖頭,帶著自己的人走向江堤到木橋邊等候,看到安毅兩個在碼頭上向船上的兩名長官敬禮,其中一個中年長官說了幾句兩人連忙點頭隨即跑了上來,船上的兩名長官也跳下船跟在后面。

  安毅兩個經過林旭東等人面前時沒有停步,跑到草棚前面就吹響了哨子,正在吃飯和打飯的小兵們放下飯碗快速整隊。

  中年長官來到隊伍前面,聽安毅報告完畢點點頭,對所有人大聲宣布:“緊急命令:四期工兵大隊二區隊需在本日晚上八點以前全體撤回校本部,等候下一步命令!弟兄們,我給你們十分鐘時間準備,十分鐘一到立即開拔!”

  “是!”

  安毅從隊伍前頭跑上前,對每一組弟兄進行撤退準備工作的分工,有條有理,簡明扼要,讓前來傳令的兩位長官聽得頻頻點頭。安毅一聲令下,弟兄們很快散去,不到十分鐘時間所有人打好背包,就連仍在發燙的兩個行軍鍋也被穩穩地固定在木架上,背到了兩個大個子背上。

  “立正,向左轉!齊步走!”

  整齊的隊伍走向江堤,安毅向張天彝低聲交代兩句小跑到中年長官面前,敬完禮一陣低語,長官看了一眼木橋頭的幾十個青壯,點點頭表示同意。

  安毅大步跑到林旭東面前歉意地解釋:“四哥,沒想到命令來得這么快,要不是你一直在旁邊看著,小弟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唉!當兵嘛,就這樣,不懂什么時候去哪里去多久,慢慢會習慣的。小弟也不知道這一走什么時候才有時間回來看望鄉親們,但小弟永遠記得老族長、四哥和所有鄉親們的情義。替我向老族長道個歉吧,軍令如山小弟不敢違抗,告辭了!”

  安毅鄭重地敬了個禮,再看了眼睛發紅的林旭東一會兒,知道這位大哥對自己已經付出情懷了,安毅沒有再說什么毅然轉身離開,追上隊伍排在后面等候上船。等待的數分鐘里安毅沒有向后望,他擔心看到那一張張傷感的臉,等他登上汽船轉身遙望溪口木橋,發現一個人影也沒有了。安毅重重嘆了口氣,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再見了,林村!

  “安毅,剛才那些青壯是林村的吧?”中年教官走到安毅身邊和氣地問道。

  “是的,長官。”安毅回答。

  “據我所知,林村素來民風彪悍戒備心強,從不允許任何軍隊進入他們的地盤,數十年來每一個政府都對他們深感頭痛但又無可奈何,因為他們除了強硬的村規之外,該交的稅賦從不短少,林村從未與政府作對,又沒有暴亂或者聚眾鬧事,更沒有什么政治傾向,可以說這是個極其封閉的小小世界,但剛才我看到你和他們道別的時候感情很好,他們臉上的惋惜和不舍之色我看得一清二楚,而你率隊在此僅僅駐扎十余天,怎么會與他們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感情?我非常好奇,能告訴我嗎?”長官露出個期待的微笑。

  安毅苦笑道:“我也說不清楚,這個世界很奇妙,就像男女之間的一見鐘情屢見不鮮一樣,男人之間也存在相似的情感,叫做一見如故。長官,這只是學生的淺見,說的不對請長官斧正。”

  “好一個一見如故!哈哈……說得好!安毅,以后有時間我們彼此之間能否好好探討一下?”中年長官感興趣地看著安毅。

  “遵命!”安毅挺挺胸膛一臉鄭重。

  這時,船尾的輪機手大聲叫起來“怎么回事?這么多漁船追上來怎么回事?”,汽船上頓時喧嘩一片,二區隊的弟兄們大聲呼喊安毅快看,安毅穿過人縫走到船舷后部,看到十幾條熟悉的漁船快速追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在拼命搖船奮力追趕,當中那條船上巍然站立的不是別人,正是情深義重的林旭東,彼此的距離不到五十米。

  林旭東看到安毅出現,隨即高高舉手示意,臉上仍是那副自信和氣的笑容。

  安毅鼻子一酸,雙眼朦朧,他抬起頭大喊一聲:“四哥,回去吧!小弟一定再去看你,你還欠小弟一餐酒呢!”

  林旭東沒有答話,他放下手定定地站在船頭一直跟到軍校碼頭,他毫不理會衛兵的詢問和阻攔,用他不可置疑的洪亮嗓音大聲指揮十幾條船的壯漢抬上一籠籠肥豬雞鴨,一簍簍臘腸和土特產,一切完畢他頭也不回跳上船,領著十幾條船頭逆江而上。

  碼頭上所有的官兵靜靜站立一片寂靜,只有豬和雞鴨的驚叫聲不時響起,張天彝離開水邊佇立的安毅,向后跑出幾步大聲發令:

  “二區隊集合……立正!向林村的父老鄉親們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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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風中飄來的樂聲(上)
更新時間:2009-8-8 9:46:01 字數:2154

  林村父老鄉親贈送給黃埔軍校十頭肥豬、大量雞鴨、臘腸臘魚和土特產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學校,每一位師生都能體會到這份濃濃的情義,在物資如此匱乏的時代,贈送這份厚禮是很不得了的事情,足以令所有師生深懷感激,也無比的自豪。

  出于總體上的考慮,學校沒有把這筆功勞記在工兵大隊二區隊頭上,而是反復強調這是集體的榮譽,是我們革命軍人的良好表現獲得了人民的認可,是人民群眾對每一個黃埔師生的深切關懷和期望。

  二區隊沒有一個人為此感到不滿意,他們也沒有心思去糾纏于這些瑣事,相比之下,他們如今執行的任務要比任何的榮譽都重要得多——他們已經在學校西南方的平崗苦苦干了十天,為東征犧牲的教官和學長們修建墓地,這也是他們當日接到命令突然撤離林村竹溪口的原因。

  六七名官長邁步走向平崗,站在東面的土坎上環視整個逐漸成形的墓區,對工程的進度較為滿意。

  大家交換意見的時候,負責工程總體指揮的國民政府建設廳趙副廳長帶著兩位工程師匆匆趕到,向李濟深、邵力子、周副主任等官長逐一問候,并介紹工程的進度和質量。

  李濟深看了一眼偏西的太陽,低下頭對側前方的趙副廳長問道:“人手夠不夠?”

  “夠了,這幾天三個施工隊相繼到來,都是些經驗豐富的石匠、木工和泥水匠,施工技術人員也全部到位,參加施工的總人數達到了六百多人,我們有十足的把握提前半個月完成任務。”趙副廳長恭敬地回答。

  邵力子嚴肅地說道:“小趙,能保質保量如期完成就行,這是英雄的歸宿地,不能有一絲馬虎。另外,由于教學的需要,我們的兩個工兵區隊很快要回校上課,學生離開后要是人手不夠,麻煩你自己想辦法吧。”

  趙副廳長身邊的沈工程師看看西北角正在緊張施工的工兵,遲疑了一下,轉向邵力子提出請求:

  “邵主任,能不能讓這一百五十名工兵學員再留下五天?他們人數比其他施工隊少,但每天完成的工作量是其他施工隊的兩倍,而且施工質量非常好,特別是負責北區基礎施工的那個二區隊,從進場到現在從沒有出現過不合格返工的情況,只要給出施工圖紙和要求即可,根本就不需要技術人員在一旁監督指正,每一天的施工質量都無可挑剔,就連幾個請來的施工隊老師傅看完后也不得不服,回去一說所有的施工隊伍都被帶動起來了,他們作用很大啊!”

  眾人全都望向北區,勁吹的寒風卷起陣陣塵煙,根本看不清楚,只是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個身影在塵煙中晃動。

  周副主任客氣地問道:“沈工程師,你能給我們介紹得詳細一點嗎?”

  “行!”

  畢業于燕京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的沈工程師贊許地說道:“他們一百五十人一進場就分成兩個隊,工程指揮部指派我兼管,每天都是我親自布置的施工任務,從進場第一天開始,這兩個區隊似乎就開始較上了勁兒,前面三天一區隊的工程進度都超過了二區隊,但施工質量稍差一些比不上二區隊。從第三天起二區隊趕上來了,而且每天的進度和質量都穩中有升,從第七天開始二區隊的進度再次加快,苦苦追趕的一區隊再也沒有能力追上。這個二區隊很特別,干活的時候除了幾個小組長時不時聚在一起討論遇到的問題之外,幾乎沒有一個人說話,我也很奇怪,直到昨天我忍不住問那個叫張天彝的組長,他對我說不是不說話而是不敢大聲說話,因為這是他們的老師、學長的安息之地,沒人敢大聲說話。我聽了很感慨也很感動,我從沒見過這么懂事的學生,特別是那個叫安毅的區隊長,話不多但很聰明,干起活來非常巧,施工圖一看就懂,根本就不需要多做解釋,只需把要求告訴他即可,看得出來,他在那幫人當中威信很高。”

  李濟深釋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他……好,我們過去看看。”

  塵囂中的黃劍光直起酸脹的腰,深深地吸了口氣,往手心吐口吐沫再次揚起十字鎬,舉到頂端停在半空不動了,很快放下鐵鎬幾步跑到安毅身邊:

  “老大,像是李副校長和邵主任他們來了……快看,他們正快步走向我們,現在距離這邊大約還有五十米左右。”

  安毅一愣迅速望去,立即放下鐵鍬跳上深達一米多的施工基礎,大聲命令:“全體集合!”

  弟兄們扔下工具,快速跑動向安毅聚集,陣陣塵土在西北寒風的吹拂下高高卷起,等一群官長走到排列整齊的隊伍面前時,塵土已經散去現場恢復一片清明,大家這才意識到剛才的濃濃塵煙大半是這群年輕人因緊張施工而激起的。

  安毅小跑上前,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工兵大隊二區隊奉命執行施工任務,應到七十五人,實到六十九人,缺勤六人,其中一人工傷五人病假,缺勤者均有校醫院之證明,報告完畢,請長官訓示!”

  “稍息。”

  李濟深上前兩步,伸出手整理安毅肩膀上裂開的衣服,動情地說道:“唉,你瘦多了,哪里有這樣為了工作不要命的?”

  安毅仍舊筆直站立,神色嚴峻,眼里卻透出絲絲感動。

  李濟深走向隊伍前頭,官長們也跟隨過去,一面走一面低聲發出感嘆,一群官長從隊伍排頭走到隊伍末尾,看著一個個衣衫襤褸卻站得筆直的身軀,看著一張張滿是塵土卻堅定自信的年輕臉龐,心里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

  李濟深回到隊伍正前方,大聲下達一個令人驚訝的命令:“我命令你們立刻返回自己的營房去,晚飯后派出一個組前往軍需處領取新的服裝鞋帽。立正!右轉彎,跑步——走!”

  整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濟深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轉向身后的趙副廳長和兩個工程師:

  “諸位,對不起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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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風中飄來的樂聲(下)
更新時間:2009-8-9 8:14:10 字數:2268

  李濟深抬腳就走,走出十幾米突然聽到風中傳來一陣悠揚的手風琴聲,他皺了皺眉頭,停下腳步不悅地召來趙副廳長:

  “誰在這里拉琴?你的人這么清閑啊?”

  趙副廳長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每天總是十點到來,下午四點離開,今天知道校領導要來視察才拖到這個時候的,著急之下他只有看向自己的兩個手下,希望有人出來解釋解釋,他知道德高望重的李濟深素來治軍嚴謹,從不姑息,要是回答不出被他一頓呵斥,這老臉就不知往哪兒放了。

  還是天天泡在工地上盡心盡責的沈工程師出來解圍:“將軍,拉琴的那位不是我們的人,是你們軍校的俄國顧問。我記得上次和安毅商量第二天的工作時,看到顧問坐在西北角江邊大石頭上拉琴,就隨口問了一句,安毅介紹說他叫柳申科夫是俄國顧問,之后就沒有對我細說什么。一周來這個顧問每天下午四點半一過就到這里來,這個時間正好是半小時休息喝水的時間,安毅都會到江邊和顧問坐在一起聊天,或者聽他拉琴。”

  周副主任上前半步,對李濟深笑道:“柳申科夫少校是我們的射擊教官,蘇聯國內革命戰爭的英雄,烏克蘭軍區著名的神槍手,曾經在一次保衛戰中獨自一人擊斃七十六名敵人,實戰經驗非常豐富。這段時間我聽說他都沒有回城里的大東路別墅過夜,全都在校本部那間招待房休息,估計是本期學員成倍增加、工作量變大的原因。”

  李濟深的臉色這才好看些,他向趙副廳長和沈工程師點點頭轉身離去。周副主任與邵主任對視一眼笑了笑指指江邊,邵主任會意的點頭表示明白。

  周副主任獨自一人來到江邊,聽完柳申科夫一首憂傷纏mian的曲子才慢慢走了過去,柳申科夫站起來禮貌地問候,和氣的周副主任示意坐下隨便聊聊。

  “少校,聽說這幾天你都在這里拉琴,思念家鄉了吧?”

  一頭黑發、有雙蔚藍色深凹眼睛的柳申科夫點點頭:“是的,我想念我的妻子和孩子,還有戰友們……周,你們這次東征打得很好,祝賀你們!”

  周副主任客氣地回答:“這和顧問團的大力支持分不開的,顧問團在兩次東征中都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們非常欽佩。少校,雖然你留在學校擔負沉重的教學任務,但是中國的革命事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哈哈……說說吧,你對本期入伍生感覺怎么樣?”

  “很好!本期的學生很勤奮,基礎較好學得很快,里面有很多優秀的人才。我到這兒一年多了,感覺這期學生將會涌現很多優秀的指揮員。”

  柳申科夫的評價不低,盡管話里有客氣的成分,但還是能聽出他對本期學員的欣賞。

  周副主任說道:“我也有同感,比如工兵大隊二區隊的安毅就很不錯,知識面比較廣也善于思考,很多教官都喜歡他。”

  柳申科夫哈哈一笑:“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不是知道我每天都和安毅在江邊坐一會兒?哈哈……我很樂意告訴你,之前我和安毅并不認識,也是聽互林大校向我推薦之后才了解他的,正如你說的那樣他很優秀。這樣,我把我和他認識的經過告訴你,很有趣的。”

  周副主任愉快地點點頭,柳申科夫微微轉身,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娓娓道來:

  “八天前因為太忙,我趕不上交通船就留在學校,晚飯后我來這里散步,工兵大隊也在加班施工,當時我沒留意,獨自到江邊欣賞風景,后來在回去的路上正巧和工兵大隊走到一起,突然聽到領隊的小伙子低聲吟唱我剛剛彈奏過的《三套車》,令我很驚訝,當時他們列隊返回我沒有打擾,但我看清是誰了。回到學校在翻譯的幫助下找到了這位開朗的年輕人,我們非常愉快地聊了半小時。由于我妻子的關系我會說英語,安毅也能用簡單的英語和我交流,之后他突然問了我一個很專業的問題,是關于狙擊戰術的協同問題,當時我非常震驚,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蘇聯紅軍也沒有一套系統的狙擊手培訓和戰術訓練的專門教材,所以只能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他。他很聰明,思維非常敏捷,當即請求我收下他這個學生,他很希望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射擊手。我被他的誠意和進取心打動了,于是調整其他一些課程,每天都抽出時間在他們下午休息的時候來到這里,把我的經驗傳授給他,不過到目前為止還只是理論上的傳授,以及一些戰場應對方面的知識,只能等他回校正常上課之后,我才能指導他進行系統的訓練。坦率地說,我和他相處非常愉快,就像……就像認識了很長時間的朋友,哈哈!”

  周副主任也非常高興:“我也聽說安毅很風趣,總是在不經意之間說出令人捧腹的話來。他對人誠懇也很大方,幾乎所有同學都和他相處融洽,甚至在已經畢業的前兩屆學生中,不少人都把他當成好朋友,包括顧問團非常器重的蔣先云、陳賡和李之龍等優秀畢業生,只不過……安毅似乎沒有什么政治傾向,根據基層黨小組的匯報,我發現他似乎在有意無意地遠離政治問題,沒有人聽到過他對國共兩黨的任何意見,這讓我很意外。”

  柳申科夫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談論才好,細細一想,自己與安毅相處以來,還真沒有談論過信仰的問題。

  柳申科夫是個堅定的布爾什維克,但他更是一個優秀的革命軍人,可以說他對自己職業的熱愛遠遠超出其他一切,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和超人的軍事技能,相比之下,他反而在政治思想修養上相對薄弱很多。

  “很遺憾,我和安毅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有談論過政治思想方面的話題,倒是涉及了音樂和心理培養方面的問題,甚至我還在他的請求下教他彈奏手風琴。他的樂感相當好,雖然不識譜但學得很快,基礎不錯,也能體會到音樂對心理培養的意義,他這方面的表現也令人欣喜,我想在本期兩千多名學員當中,沒有人比得上他的領悟力。”柳申科夫說說又遠離政治思想工作了。

  周副主任哈哈一笑,禮貌地邀請柳申科夫結伴而回,兩人一路親切交流,不時發出陣陣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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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校長召見(上)
更新時間:2009-8-9 17:35:05 字數:1810

  隨著東征各部的陸續返回,已經為國民政府盡數控制的廣東全境趨于穩定,人民的生活秩序得以恢復,全省各地都顯示出恢復民生振興百業的喜人景象。由黃埔軍校四期生擔任的廣州城區、以及周邊地區的安全警戒維持治安等任務隨之停止,各連各區隊陸續返回校園進行系列總結和考評,開始最后的訓練和學習,為即將到來的正式生升級考試緊張準備。

  兩千多名學子每天“三練兩講”忙得眼冒金星,數月來穩居各項評比第一名的工兵大隊卻悠閑得很,整個大隊一百五十號人經過近四個月的自學以及邊學邊檢驗的刻苦努力,如今不慌不忙信心百倍。每天訓練學習完畢,其他兩千多同窗在廢寢忘食挑燈夜戰之時,工兵大隊兩個區隊的弟兄們卻在各自的營房里分組討論各種工事構筑、器材改良以及如何提高效率等專業問題,甚至更高一級的工兵通信實戰理論也時有涉及,不時就某個新思路和新觀點展開激勵爭論,讓大隊部各長官看得眼花繚亂卻又喜上眉梢,這些尚未開始正式專業學習的入伍生絕大多數自學完本專業兩門基礎科目,尚未掌握的小部分人也在同窗的熱心幫助下快速提高。

  隊副劉思桐大步走到工兵大隊營房門前,看到大隊長楊魯元樂呵呵出來,連忙把他拉到一邊:

  “突然接到校長辦公室通知,校長將在今晚十點召見安毅。現在已經是八點半了,咱們得趕快派人把這家伙從靶場叫回來。”

  楊魯元微微一驚:“校長今晚不是在城里召開第一軍的軍事會議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第一軍從上到下幾乎都出自咱們黃埔,做什么決定還不是一兩句話的事情?等會兒咱們再聊,我得進去叫個人把安毅找回來,要是遲到可就麻煩了。”

  劉思桐進入二區隊營房叫出兩個腿腳快的學員,低聲交代幾句話,兩名學員就朝后面拔旗山腳的靶場狂奔而去。

  走向隊部的路上,楊魯元拿出香煙分給劉思桐一支,兩人各自掏出火柴點上,楊魯元呼出口煙霧,回想自己特批安毅每周兩個晚上跟隨柳申科夫顧問學習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兩個半月時間了,不知安毅如今學得怎么樣,于是轉頭問道:

  “琴宜兄,前天下午,訓練部組織的步科連排長射擊考核安毅獲得特許參加,成績如何你知道嗎?”

  “兩項排名第三,一項排名第五,聽說柳申科夫顧問對此很不滿意,說安毅態度不端正,作風不嚴肅,在眾目睽睽之下命令安毅再來上一次。安毅這小子老老實實再來一次,三個射姿十五發打完,報靶結果還是一模一樣,柳申科夫顧問隨即大發雷霆,親自裝彈追在安毅身邊大喊大叫,暴跳如雷,把幾十個連排長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柳申科夫嚴正警告安毅:最后這次如果還是原來的成績,從此離開他的所有課程不許再參加。結果,安毅這小子在柳申科夫的干擾下竟然打好了,比前兩次多打了一環,不過還是不能令柳申科夫顧問滿意,回來的路上,他氣得一句話都不和安毅說。”劉思桐笑著說道。

  楊魯元非常驚訝:“不會吧?昨天晚飯后我還看到他們兩個勾肩搭背樂呵呵地走向江邊,怎么會發火?誰不知道柳申科夫顧問非常器重安毅,否則不會一周抽出兩個晚上時間一對一手把手地教安毅,這里面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劉思桐笑道:“很多人都覺得不可理解,誰不知道這對師生的關系啊?每次安毅獲得出行的假期,總是叫上他的俄國師傅,進城后與輪休的那些一二期畢業生泡在酒樓里,喝得天昏地暗,次次盡興而歸,你說兩人會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因此我覺得訓練部老方的看法非常有道理,昨天老方悄悄對我說,這是古靈精怪的安毅和柳申科夫顧問商量好的,目的就是為了多打幾十發子彈才合演一出戲的,我們都被他們倆騙了。”

  “奶奶的!這兩個家伙!我說呢……”楊魯元恍然大悟。

  劉思桐立刻指正:“看看,你又說粗口話了?不記得前幾天你剛被邵主任批評的事了?”

  楊魯元一愣,隨即哈哈一笑:“都是安毅這兔崽子害的,跟他在一起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受傳染了,不單止我,整個大隊都學得他那幾句口頭禪,為此老子不少挨幾個正副主任的白眼,奶奶……不說了,差點兒又犯了。”

  晚上十點整,匆匆洗漱換上一身潔凈軍裝的安毅準時來到校長辦公室門前,站在外面的曾擴情一把拉住了他,說鄧演達教育長從歐洲回來了,正在和校長談工作,估計就要結束了,哥兒倆隨后走到一旁的陽臺上低聲聊起來。

  曾擴情非常喜歡自己這個同鄉小老弟,加上時常跟隨在校長身邊東奔西跑,哥兒倆見面機會越來越少,于是就借此機會一股腦地把許多重要事情告訴安毅,也好讓安毅少走一些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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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校長召見(下)
更新時間:2009-8-10 0:00:15 字數:1969

  十多分鐘后,鄧演達滿臉笑容地離去了,曾擴情入內稟報之后出來示意安毅入內,并小心周到地關上門站在門外守候。

  “報告校長:四期工兵大隊二區隊入伍生學員安毅奉命前來,請校長訓示!”

  安毅挺胸抬頭精神抖擻地敬禮。

  蔣介石靜靜端詳了安毅好一會兒,才臉帶微笑點了點頭:“好,不錯!是比上次瘦了,也黑了很多,證明你還是用功的。”

  “謝謝校長鼓勵!”

  安毅肅然大聲回答,可不知為什么他的心里卻頗為感動,除了李濟深副校長之外,還沒一個人關心他的胖瘦黑白,蔣校長是第二個,這讓他感到又一次溫暖。

  蔣介石輕輕抬起手:“坐吧,坐著說。”

  “學生不敢。”安毅不知不覺減低了聲音。

  “別站著,讓你坐就坐吧,咱們師生之間不用那么拘束,何況你長得這么高,我抬頭跟你說話很累的。”蔣介石和藹地笑了。

  “這……學生遵命!”

  安毅明顯是傻了一下,小心搬過椅子坐上半邊屁股。

  蔣介石滿意地點點頭:“安毅,雖然因為東征和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日程緊張,數月來我沒能抽出時間盡到我這個校長的職責,但是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黃埔,掛念著我的學生們。我聽說你們工兵大隊的優異表現之后,非常欣慰,也非常自豪,我真想回來對你們親口說,有你們這樣堅忍不拔積極向上、恪盡職守任勞任怨的優秀學生,我深感驕傲!不簡單啊,你們不但秉承了我黃埔‘親愛精誠’的校訓,團結一心親如兄弟,還能主動進取互幫互學,提前修習完幾乎一半的軍校課程,并且,你們能在奉命執行任務期間,創造性地檢驗學到的專業知識,時刻以我黃埔精神和革命軍人的榮譽嚴格要求自己,與駐地民眾和睦相處親如一家,受到廣大人民的擁戴和關愛,樹立起革命軍人的先鋒楷模形象,了不起啊!而這一切,無不包含著你的辛勤努力和汗水,我非常欣慰!”

  “校長您……什么都知道了啊……”安毅驚訝地望著蔣介石。

  蔣介石摸了摸頭,開心地大笑起來:“……哈哈,你啊,還是童心未眠,一副赤子之心啊!哈哈……我不但知道你們按質按量超額完成了烈士墓地的基礎施工任務,知道你們與歷來難以打交道的林村父老鄉親的魚水之情,知道你們自己修建起令人難以置信、極其專業的防御工事,我還知道你們把偷襲的教官學長們打得滿頭是包,有苦難言,哈哈……”

  安毅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果然是蔣校長,簡直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不知每天他會接到多少來自黃埔的秘密報告,看來真的就和曾擴情提醒的一樣,需要謹言慎行才對,否則哪天自己興致一來胡說八道,被人抓住了把柄,暗地里往這一捅就不好玩了!

  “安毅,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學生,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對你很有信心,事實證明,你沒有辜負師長們的希望,沒有辜負我的期待。但是,有一個問題我一直不放心,你所有的表現都很好,但為什么就是不關心政局、不關心政治呢?我優秀的學生蔣先云、賀衷寒、曾擴情、還有舍生忘死迎著槍林彈雨第一個把戰旗插到惠州城上的陳明仁等等,他們都說你安毅從來不談政治,每次問起你對政局有何看法,你都顧左右而言他,像條泥鰍一樣輕松滑過去,能告訴我原因嗎?”

  蔣介石說完后含笑望著安毅的眼睛,似是充滿了好奇。

  安毅連忙站起來,立正挺胸大聲表態:“報告校長,學生認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軍人生來就是打仗的,與其夸夸其談不如腳踏實地,努力學習盡可能多的專業知識,用實際行動、用血汗來證明自己不愧為軍人的稱號!校長,以上是學生的肺腑之言,如有不對之處,還請校長寬恕。”

  蔣介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這話說得很對,沒有出錯,你完全沒有必要請求寬恕。過幾天你們四期正式生就要舉行盛大的開學典禮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會獲得一張中國國民黨入黨申請表,凡我黃埔學子必須填寫,因為我們是中國國民黨的學校,是個為打倒軍閥統一全國拯救萬民于水深火熱之中的革命軍隊,所以必須有堅定的政治信念。當然,學生中包括教職員工和長官中間,都有跨黨的**員,大家都在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奮斗,因此,你不可能游離于革命潮流之外,已經到了你必須選擇和面對的時候了。”

  安毅知道這回再也糊弄不下去了,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校長,學生以為人生下來只有一個爹,以學生這副臭脾氣,也只會認自己的親爹,而不會像別人那樣有了親爹還去認什么干爹,那種事情學生做不來,所以,學生會鄭重如實地填寫即將下發的表格,請校長您放心!”

  蔣介石愣了一下,細細回想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高興地走到安毅身邊關愛地拍拍他的手臂,連連點頭:

  “好!好!不愧為我的好學生。安毅,基于你們工兵大隊二區隊優異的成就和表現,以及高尚的道德操守,根據校本部的專門研究討論,一致決定給予你們‘標兵區隊’的光榮稱號,并一次性給予五百元現金獎勵,等開學典禮那天,你要上臺來,我親自為你頒獎!”

  “學生感謝校長栽培!”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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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不想出名都難(上)
更新時間:2009-8-10 8:01:28 字數:3362

  開學典禮過去十天,安毅的生活秩序仍然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模樣,盡管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怎么也想不到走到哪兒都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會很快淡漠,沒想到一周過去了全校對安毅的關注仍然經久不衰,似乎還有點兒越演越烈的味道。

  也難怪,隆重盛大的開學典禮上,作為兩千多同窗的唯一代表英姿颯爽地上臺領獎,從尊敬的校長大人手中接過“標兵區隊”的大紅錦旗,特別是紅綢覆蓋的那五百大洋,格外地醒目令人垂涎;成為正式生之前就兩次榮獲校長的親切接見和勉勵;執行任務中兩次獲得副校長和眾多官長的實地探望以及積極評價;所在集體連續數月穩居本期各部考評的第一名;獲得俄國工兵顧問教官互林、射擊教官柳申科夫的青睞與親傳;與一二期那些戰功赫赫、前途無量的眾多學長勾肩搭背,情如兄弟;獲得駐地民眾大批雞鴨魚肉的贈予……這一切逐個分開來看,似乎沒有什么太過稀奇,可放在一起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怎么能不讓同窗們欽慕和矚目呢?要不是十三名教官學長偷襲被打得鼻青臉腫這件事已經嚴格保密,所引發的效應將會更為轟動,絕對有可能被記載于校史,讓子孫后代無限緬懷。

  按照常理,安毅出名的事跡流傳十天八天也應該緩緩沉寂告一段落,但是在這一特殊的時期,命運似乎和安毅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基于左派陣營的“中國青年軍人聯合會”與右派陣營的“孫文研究學會”之間的明爭暗斗趨于白熱化,安毅同時成為這兩個極具影響力的陣營全力爭奪的目標,雖然這兩大陣營因為尖銳的沖突而被蔣校長下令暫時停止活動,但是私下里雙方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準備,決不放棄自己的原則,加上蔣校長事務繁忙無法企及,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等有時間再行處理了。

  因此,兩大陣營借著學校樹立典型之機,再次活躍起來,同時在自己的刊物上發表文章盛贊安毅的能力,歷數安毅做出的一個個成績;幾位與安毅都感情深厚卻分處對立陣營的一二期老大各顯神通,將安毅與弟兄們長期交往中的種種趣事趣聞寫進文章,登載在各自的宣傳刊物上,搞得這些刊物一經發表就廣受歡迎,全校師生都希望能在第一時間讀到安毅那些堪比東征戰況報道的傳奇故事,一時間洛陽紙貴,全校師生廣為傳頌,不少師生用此新聞佐酒下飯胃口大開,致使軍校后勤米糧耗費急劇增加。

  兩大陣營那些搖旗吶喊的老大們看到如此盛況,無不深受鼓舞,激動之下歡聚一堂托腮追憶深入挖掘,然后匯集成文添枝加葉,緊接著加印擴版頻頻增刊,就差沒有發行號外了。于是,立志韜光隱晦的安毅同志不想出名都難了!

  這下,沒事喜歡到處串門的安毅再也不敢出營房了,只要不是非去不可的課程和一天三次的操練,他都只能躺在自己床上手捧教材打發時光,就連每周三次與柳申科夫飯后的散步也無法滿勤,只能在夜幕降臨之后,悄悄溜到靶場向柳申科夫學習各種實戰技能,或者干脆躲在柳申科夫在軍校的臨時住處學習手風琴演奏技法,原本無拘無束的瀟灑日子,像是要到頭了。

  張天彝打著飽嗝來到安毅床邊坐下,看到安毅兩只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六米外營房大門上方很是不解,他伸出大手,在安毅眼前來回晃動兩下:

  “吃完午飯就急沖沖跑回來躺到床上,傻了?兩只眼睛瞪得像牛蛋似的,看什么啊?”

  安毅一動不動輕聲回答:“去去去,把你的爪子拿開,老子正在欣賞兩只黃褐色的小蜘蛛打架呢,挺有意思的,你說,干嘛以前老子就不注意小動物的各種姿態和移動方式呢?”

  “哪兒啊?”

  “門楣上方一米二左右的那條小裂縫左側,距離頂上的隔熱層約十公分,戰斗很激烈,看來大一點的那只要遭殃了……”

  張天彝看看安毅所說的方位,可惜什么也看不見,轉向安毅見他聚精會神的樣子不像是撒謊,略微猶豫了一下,張天彝站起來走向大門:“老子不信你出鬼了,難道你真練出個千里眼來……咦,果然是真的,他奶奶的神了!”

  兩只黃豆大的蜘蛛受驚嚇之下先后轉進裂縫里,無比驚訝的張天彝回到安毅面前,好奇地盯著他:“這就是三個月來俄國教官教你的成果?”

  安毅遺憾地收回目光,緩緩坐了起來:“是也不是,他的訓練方法很獨特,特別是他對快速移動物體的判斷非常的準確,也講究呼吸的調節與姿態之間的協調關系,實在是受益匪淺啊!但我剛才的練習方法不是他教的,是廣州警察局別動隊的李鐵奎隊長通過電話向我傳授的,我練了快三個月又打電話請教李大哥七八回,最近才摸到點門道。這兩種訓練方法都有自己的長處,就像中西方文化各有各的長出一樣,關鍵是找到適合自己的東西,我覺得現在我找到了。”

  “我說小毅,你可不能藏私啊!這么多弟兄都等著你傳授呢,知道嗎?上次得到你的糾正之后老子感覺穩定多了,不少兄弟都說照你的方法練槍頭不抖了,接下來你可得往深層次教才行。這樣吧,反正現在沒事,咱們到營房后邊去練練,這近水樓臺的老子不抓緊就虧大了!”

  張天彝說完一把將安毅拽下床,自己走到槍架那里抓起兩只步槍背上,旁邊幾個弟兄一看哪兒肯落后,紛紛放下手上的活計走向槍架。

  這樣的事情在二區隊很平常,弟兄們經常利用午休和晚飯后的這段時間加練軍事技能,因此安毅也沒有拒絕,懶洋洋地穿上鞋子,尚未站起來就看到李銘德匆匆地跑了進來。

  李銘德沖到安毅身邊樂呵呵報喜:“好消息啊!我在校本部開宣傳工作會剛要散場,一男兩女三個黨報記者進來找主持會議的政治部熊副主任,客氣地拿出中央黨部的信函,熊副主任看完后樂呵呵地招呼三位記者去吃午飯,臨走前把我叫過去,讓我回來通知你做好準備,說三位著名的黨報記者是專門來采訪你的,當時步、騎、炮、政四科的十幾個孫子羨慕地看著我,老子自豪啊!哈哈……老大,那個男記者胸前掛著一部漂亮的德國相機,新嶄嶄的,估計老大的光輝形象很快就要出現在《中央日報》第一版顯著位置上,咱們兄弟這回也跟著光彩啦!”

  “死螃蟹,你奶奶的千萬別開這種玩笑,會嚇死人的!”

  安毅大吃一驚,揪住李銘德的衣襟盯著他的雙眼。

  李銘德撥開安毅的手:“老大,這可是政治問題,我哪里敢開玩笑嗎?我說你怎么了?別人眼巴巴地想出名都不行,可這么長時間你總是躲著,不是個事兒啊!干脆大大方方地接受采訪,以你的膽量還怕什么?再者說了,那兩個女記者挺漂亮的,看年紀也就二十出頭,說話溫柔得很,走進門就帶進一陣陣花香,弄得老子腦袋一陣暈乎。”

  眾弟兄哈哈大笑,接著望向安毅,安毅卻在想著回避的事情。若在其他時間,安毅就算接受采訪也沒關系,這個時期絕對不行,他意識到自己的形象要是上了報紙,正在和自己進行數項私下合作的漢斯很有可能由此知道自己的黃埔軍人身份,特別是彼此私下即將展開的軍火生意,很可能因漢斯的顧慮而受到影響,這可是威脅到數千大洋收入的大事。退一步說,若只是文字采訪問題也不大,到時候漢斯在報紙上看到安毅的名字沒關系,中國人同名同姓多著呢,要是問起只需輕松糊弄過去即可。安毅已經打定主意,近期內決不能讓自己的形象出現在報紙上,以后怎么樣那是以后的事情。

  安毅抓起床頭的武裝帶,迅速扎在腰間:“弟兄們,今天咱們這射擊練不成了,都休息吧。螃蟹,等會兒你就說回來沒見到我,弟兄們都會為你作證,別擔心。老張,下午的政治課陸教官不是請假改成自修了嗎?你多擔待點,要是問起我……就說我病了去了校醫院,不會有什么事的。”

  “老大,咱們弟兄替你圓謊沒關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可你千萬別溜出校門啊,要是被逮著了,咱們區隊這個月的紅旗就沒了!紅旗沒了本季度獎金就飛了,弟兄們都眼巴巴指望月底的這筆獎金過日子了。”

  宣傳委員李銘德的政治覺悟終于被獎金戰勝。

  張天彝也勸道:“小毅,我估計你躲不了,要是大隊長他們和政治部的人命令咱們去找你,咱們也得乖乖地去,校園就這么大,平時你愛去哪兒弟兄們都知道,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你這不是讓弟兄們為難嗎?”

  “滾一邊去!現在到下午四點半,也就三個半小時時間,四點半一到他們就得跟隨長官們坐船回城里,否則今晚回不去,老子熬過這三個半小時就行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吧,我就不信他們能天天來……怎么?一個個老臉皺成蛋皮似的,這點小忙都不幫老子還說什么兩肋插刀?行,不難為你們,到時他們真命令你們這幫孫子找我,你們就盡管找,要是真被你們找著老子也認了!走了啊!老張晚上幫老子打飯回來,從現在開始,老子就是病號了!”

  安毅說完,推開攔在面前的弟兄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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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不想出名都難(下)
更新時間:2009-8-10 13:48:04 字數:2176

  數分鐘后,安毅埋頭走進了校醫院,看到值班醫生正巧是認識的女醫生陸凌,就捂著肚子坐在病號位置上陳述“腦袋有時痛有時又不痛”的病情。

  陸醫生看到是名人安毅,招呼得非常周到,但這腦袋疼可不是那么好診斷的,忙乎十幾二十多分鐘后,美女醫生給安毅開出幾片安慰藥,把安毅送到門口還叮囑有空常來,安毅沒好氣地隨口回答了一句,讓美女醫生發愣之后咯咯笑個不停:有你這樣詛咒人的嗎?虧你長得像仙女似的!

  走出校醫院,安毅想想不行,自己平時愛去哪里弟兄們都知道,想藏也藏不住啊!好在午休時間,校園里沒什么行人,急得蹦蹦跳的安毅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想來想去終于給他想到個地方,那個地方安毅只去過一次就敬而遠之,誰也不會想到安毅竟然會藏身在那里。

  拿定主意后,安毅笑瞇瞇加快速度,一面走一面暗自得意,不一會兒就走進了目的地軍人俱樂部,迅速推開虛掩的大門麻利地關上,轉過身來回頭一看,他整個人傻了:原以為空無一人的大廳里圍坐著十幾個人,似乎在低聲討論什么事情,這群人聽到動靜,全都望向大門方向,把自以為詭計得逞的安毅看得叫苦不已——幾乎全都是熟人,而且還是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血花劇社成員!

  蔣先云等人見是安毅非常驚訝,隨即哈哈大笑,全都迎了上來,看到臉色發白的安毅轉身開門想要溜走,一群人哪里肯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為了勸說安毅參加血花劇社,這群前三期的老大們費盡口舌無法得逞,卻又不得不佩服安毅的各種借口和花招,每次都被安毅花言巧語躲過,老大們回來細想就感覺自己又被忽悠了,此刻安毅自投羅網,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嗎?

  “跑什么跑?給我老實點,坐下……你們兩個去把門關上!”

  蔣先云一把將安毅扯到中間按在椅子上:“再也不聽你的任何花言巧語了,老子從現在起就算你加入劇社了!”

  安毅搖頭苦笑道:“老哥,哪里有你們這樣逼良為娼的?”

  “你說什么……”

  “君山揍他,這孫子的嘴巴損得很……”

  “鞋呢?老子的鞋呢?別擠我,老子要用鞋底教訓這個小流氓……”

  ……

  被壓在地面上動彈不得的安毅苦苦哀求,看到一群老大興致正濃哪會放過自己,情急之下把矛頭對準了劇社頭頭蔣先云:“……蔣先云,奶奶的,你現在好歹也是個中校侍從官了,怎么還如此斯文掃地啊……老賀,你他娘的敢捏老子……啊喲……別打了,小弟認錯行了吧……”

  廖斌惡狠狠吼道:“今天你自投羅網,不加入也不行了,老子是上過戰場的,不怕陪你死掐,熬吧,看誰熬到最后!”

  一群人死死按住躲了很久見不著面的安毅,七嘴八舌興奮地虐待加利誘,終于在第十一分鐘聽到了安毅痛苦地喊出大家喜歡聽的話:

  “老子答應了行了吧……你們這幫孫子損啊……老子現在是病號啊……”

  半小時后,有氣無力的安毅放下劇本站了起來:“明晚就要演出了,小弟怎么樣也趕不上啊!萬一演砸了,小弟怎么對得起辛苦了半個月的大哥們?這樣吧,我先回去,下次寫出新劇本我再來。”

  “站住!給老子回來……”

  蔣先云一把將抬腿要跑的安毅揪回來:“無論如何,明晚你都要跟我們一起到女師大演出,這是咱們自東征開始到現在的第一場演出,也是你加入劇社的第一場演出,決不能讓你小子再溜掉!”

  “對!怎么樣也要他出演個角色,只要上過一次臺,他再想跑也跑不掉了!”

  二期的老黃隨聲附和,弟兄們也紛紛同意,這副樣子就像在說:小子,你破過處之后不想呆在怡紅院都不行了。

  安毅知道想躲也躲不過了,無奈之下反而來了精神,似乎好不容易鼓起最后的勇氣一樣咬牙切齒地說道:“奶奶的,老子豁出這張老臉了!就挑一個復雜點的角色試試,就演這個匪兵乙吧!”

  眾弟兄聽了哈哈大笑,接著就是一陣臭罵,蔣先云想了想卻爽快地答應下來,只要安毅參加進來就是個良好的開端,自己這幫人如今都進入軍中各部擔任中下級主官,軍務繁忙時間有限,而且沒幾個月就要參加北伐了,劇社不能后繼無人,小弟安毅雖然大大咧咧沒個正經,但只要他真的當回事就會大有作為,不見得比自己這批人做得差。

  深思熟慮之后,蔣先云大聲拍板:“行!就這么定了,小毅挑的這個角色沒有臺詞,只需換兩次服裝跟隨大家走過場就行,不會影響到原來的秩序,也就不需要做什么調整了,唯一的問題是小毅這長相…..嘖嘖,匪兵可不能比革命英雄長得帥,否則很影響整臺戲的效果......老廖,麻煩你帶小毅進去換套衣服畫畫妝,和咱們一起彩排一次看看效果如何?”

  “好咧!走吧……小毅,你愣著干什么?男子漢大丈夫可是金口玉言的,別告訴我你想反悔。”老廖斜眼看著安毅。

  安毅看到周邊哥們兒不懷好意的獰笑,連忙矢口否認:“哪里哪里?答應了我就不會反悔,不過既然是彩排就不用那么認真了吧?”

  蔣先云嚴肅地看著安毅:“不行,干什么都得端正態度,你……誰敲門?等等,我去看看,是不是陳賡小子能抽出時間過來。”

  看到蔣先云走去開門,安毅突然想起記者采訪的事,預感到可能是記者們或者被迫遵命的弟兄們找到這來了,得趕緊找個地方躲避才行,否則光輝形象就要上報了。心中慌亂的安毅四處看看,靈機一動立刻擠出笑容拉著廖斌的手:

  “老廖,走,小弟想通了,快帶小弟進去化妝吧。”

  “這還差不多,走吧,我幫你化這次妝可以,你得記住我是怎么畫的,以后演出你可得自己化妝才行。”

  廖斌邊走邊交代。

  “那是,那是……時間就是生命啊,快點吧,老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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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實話實說(上)
更新時間:2009-8-11 0:02:59 字數:2148

  “別磨磨蹭蹭的,快點,我先出去等你。”

  畫完妝后,廖斌留下安毅先出去了。

  “馬上好。”

  安毅扣上皺巴巴的土黃色匪兵服紐扣,彎下腰對著桌面上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化妝效果,不得不佩服老廖的化妝術:用白色粉底把一張臉全都抹白,用深色油彩隨手涂抹了幾下,再用炭筆在額頭、眼角和口鼻兩邊畫上一些線條,幾下就把一臉正氣的安毅弄成個刻薄奸詐的匪兵,活脫脫就是一個反面典型。

  安毅放心地喘口大氣,抓起靠在墻上的木頭道具槍掛在身上,拉開化妝間的小門走進大廳,看到熟悉的兄弟黃劍光幾個和政治處的兩個教官站在大門邊與蔣先云說話,立刻佝僂上身,邁開螃蟹步走到幾位劇社學長身后。

  蔣先云在眾人的注目下轉過身,看到躲在弟兄們身后的安毅立刻高聲下令:“安毅,過來!”

  一群劇社學長紛紛望向身后的安毅并閃身讓出條道,匪兵乙安毅立刻引來所有的目光。

  誰知安毅反應奇快,滿臉驚訝地四處張望,嘴里還在嘀嘀咕咕配合臉上的茫然表情,就像根本不認識安毅一樣:

  “安毅?誰啊……天花板上沒有……我看看是不是藏在桌子底下……咦,抽屜里也沒有……查無此人啊……”

  安毅滑稽的化妝本來就讓人想笑,此刻看他東張西望故作鎮定的拙劣表演,加上欲蓋彌彰的幽默話語,立刻引發哄堂大笑,就連大步進來的兩個政治教官也放下嚴肅刻板的面具,情不自禁地加入到歡笑的行列。

  蔣先云笑完走到安毅身邊,低聲說道:“小毅,原來你竟然是為了逃避采訪任務才躲到這里來的啊?你那幾個弟兄一直在為你開脫圓謊,說什么沒通知到你也根本不知道你在哪兒,但我一聽就知道,他們和你小子穿同一條褲子,不過也好,讓你走投無路之下糊里糊涂闖進來了,哈哈,怪不得今天你這么爽快答應加入劇社呢。”

  安毅愁眉苦臉地嘆道:“爽快?小弟的隔夜飯差點都被你們擠出來了,身上還不知有多少青紫傷疤呢,唉……老子自作聰明,結果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蔣先云忍不住又笑了,但他很快就收起笑容,嚴肅地說道:“小毅,別的事情可以開玩笑,唯獨今天這個政治任務不行!你想想看啊,東征勝利后廣東安寧下來了,極大地鼓舞了全國人民的革命熱情,我們革命軍很快就要開始北伐,去打倒那些魚肉百姓禍國殃民的軍閥,國民政府和各個革命軍從上到下都在積極做著準備,這個時候更需要激發革命斗志,樹立革命軍的良好形象,以吸引更多的有志青年加入到軍隊中來,其中,政治宣傳是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你怎么能逃避呢?你是革命軍人,是咱們黃埔的優秀學生干部,要明白自己肩上的重任啊!”

  話說到這份兒上,不去是不行了,安毅只好點點頭走向兩位政治教官,剛想敬禮,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一身匪軍乙打扮,連忙放下舉到一半的手,飛快地解下斜背的破木槍放到地上,樂呵呵地點頭哈腰:

  “曾教官、鐘教官,兩位長官在百忙中還親自蒞臨指導,太辛苦了,哈哈……長官找學生有事?”

  “住嘴!你這油腔滑調的家伙,噗……”

  曾教官看到安毅的樣子想嚴肅都嚴肅不起來。

  爽快的鐘教官一把拉住安毅的手就要往外走,安毅連忙請求換身衣服才出去,否則穿這身匪兵衣服走在校園里說不定會引起公憤,鐘教官只能強忍笑意松開手。

  安毅在陣陣哄笑聲中跑進里面的化妝間,很快換好衣服戴上軍帽出來,半掩臉面跟隨兩位教官匆匆離去。

  俱樂部大門一關上,劇社的弟兄們就笑得不行了,這個說“這家伙真是個表演天才”,那個說“剛才的經過活脫脫就是一幕滑稽戲”,只有老賀樂呵呵問了大家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小毅干嘛不卸妝啊?”

  政治部辦公室里,三名心焦的記者終于等到被領進來的采訪對象,看到安毅臉上的殘存油彩都很驚訝,細問之后才知道安毅不知道記者們要來,正在血花劇社排練節目,匆忙之下卸妝不干凈。

  熊副主任拿出自己的手絹遞給安毅:“擦擦,凈瞎胡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黨報采編主任**小姐,這位是專訪記者葉青小姐,這位是攝影記者林建民主任,林主任隨軍參加過東征,拍攝出大量優秀的戰地作品,今天各位尊敬的記者受黨部委派專門來采訪你,采訪內容是軍校的訓練和學習、軍民關系和青年軍人政治信念和人生理想等方面,這些你都熟悉,親身經歷的事例很多,就暢所欲言吧……好了,各位,人給領到了,哈哈!時間寶貴你們忙吧,我有點事出去一下就不參加了。”

  熊副主任給安毅送上杯開水就領著幾個下屬離去,這是記者們的要求,記者們擔心校領導在場安毅放不開。

  二十一歲的短發專訪記者葉青很有女人味,屬于那種不算特別漂亮但非常有女人味的人,白皙的臉月牙形的眼睛讓人倍感親切。她見安毅坐下后把熊副主任給的白手絹放在一邊沒拿來擦臉,便含笑問道:“安毅同學,你怎么不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油彩啊?”

  心不在焉的安毅正在低頭考慮怎么樣才能說服攝影師放棄拍照的問題,聽到葉青問話,想也不想隨口回答:

  “我哪里敢用熊副主任的手絹啊?上面的兩朵梅花肯定是出自他夫人之手,要是沾上油彩他回家就說不清了,萬一影響他家庭和睦怎么辦?我不是害了他嗎?不用那么麻煩,采訪完我回去洗洗就行了。”

  三個記者哪里會想到安毅一開口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最先明白過來的攝影記者林建民借扶眼鏡之機掩飾自己的笑意,兩個女記者呆了幾秒鐘,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突然覺得眼前的安毅是這么的有趣,這么的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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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實話實說(下)
更新時間:2009-8-11 13:45:24 字數:2493

  “安毅同學,沒想到你這么幽默風趣,很好!我相信今天的采訪將會很順利。”

  葉青含笑問道:“之前我們掌握了你的不少先進事跡,特別是你們與東郊林村民眾建立的軍民魚水關系,得到了中央黨部領導的高度評價,這也是我們今天采訪的重點之一,希望你不要拘束,暢所欲言,好嗎?”

  “啊?哦……可以,可以。”

  安毅坐正一些,但腦袋還是下意識地低下。

  葉青與采編主任**對視一笑,相互點點頭開始采訪。

  **攤開采訪記錄本提起鋼筆,林攝影師撥弄相機進行準備,葉青把雙手放在桌面上開始提問:“安毅同學,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安毅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實現祖國統一,建立獨立自主的新共和。”

  “很好,我們了解到你對軍閥割據的倒行逆施非常痛恨,在考入黃埔之前曾經有過一段難忘而精彩的經歷,當時你被軍閥楊希閔的叛軍抓去做苦力,挖戰壕對抗革命軍,不堪忍受之下你毅然投身到革命軍隊一邊,參加了著名的龍眼洞攻堅戰并立下赫赫戰功,非常了不起!能對我們說說當時你的思想轉變過程嗎?”

  葉青顯然在采訪之前做足了準備。

  安毅聽完她這一大段話非常感慨,心想中國記者為何在哪個時代都這樣?一點兒雞毛蒜皮的事情到了他們嘴里,竟然能說得這么堂而皇之無比高尚。安毅心里很是抵觸,想了想決定按自己的想法來說,也讓這些記者們今后長點記性:“記者同志,你們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場面話?”

  幾個記者驚訝地對視片刻,葉青頗為不解地回答:“當然要聽真話了,新聞和專訪的原則就是真實。安毅同學,你不要有什么顧慮,我們只有一個要求,實話實說就行。”

  “實話實說?”

  “對,實話實說!”

  安毅點點頭:“那好,我被滇軍抓去是事實,但是我不用挖戰壕而是開車運東西,雖然沒日沒夜的干累點,但要比那數千名被槍口頂著挖戰壕累得死去活來的民夫強上百倍。至于你問我為何投身革命軍,當時我腦子里根本就沒有這個覺悟,只是看到一個十五歲不到的孩子因不堪忍挖戰壕的痛苦而逃跑,結果被監管我的滇軍連長槍殺在我腳尖前面,我才憤怒的。當時我很難過,質問那個開槍的滇軍連長一句卻被他猛踢兩腳,我更憤怒了,從那時起我就打定主意要收拾他,結果第二天他被我擰斷脖子,我心里也就舒服了。”

  幾個記者頗為驚訝地再次相互對視,葉青苦笑了一下問道:“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奮不顧身,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開車沖進敵陣的?”

  “是老宋那家伙提醒我的……不認識?我介紹一下,老宋就是一期畢業的宋希濂,和蔣先云、陳賡、陳明仁、胡宗南等等都是我早就認識的好哥們兒。老宋當時是特務連的副連長,偷偷潛入龍眼洞滇軍陣地后方偵查,恰好碰到運送物資到滇軍陣地無法逃命的我,當時戰斗非常激烈,老宋告訴我滇軍的火力很猛,要不開車沖進敵陣搏一下,對面的很多兄弟就會從此倒下!當時我剛擰斷那個滇軍連長的脖子,感覺自己的腦袋熱乎乎的,聽完老宋的打算想都不想就跟他干了,結果老天有眼真讓我們打亂滇軍部署,成功了,哈哈!”

  安毅停下立刻補充一句:“在這兒我得提提宋希濂,這家伙是個有勇有謀的悍將,行動開始不久,他讓我在滇軍陣地后的警戒哨旁停下,車沒停穩他提兩只駁殼槍撲下去了,左右開弓轉眼打死三個滇軍,扛起沙袋上的機槍就爬到車頂上,我開車他射擊,他至少打死打傷二十個以上的滇軍官兵,這才最大程度地攪亂滇軍陣地打擊滇軍士氣,他居功至偉啊!可這小子是個實在人,到現在他對這段激戰一個字也沒提,我佩服他!與老宋相比,與那么多東征南伐浴血奮戰的弟兄們相比,與成百上千的烈士們相比,我安毅這點破事算什么啊?對吧,各位?你們得好好報道一下老宋,總不能讓真正的英雄這么默默無聞吧?”

  記者們面面相覷,都愣住了。安毅的講述雖然沒什么精神升華,但非常真實,三人細細一想,在那種情況下也真難有什么思想斗爭和覺悟猛然提高,這就讓他們的采訪難以進行下去了。

  “那么你是怎么想到把兩面黨旗和軍旗插在車頂上的?要是你沒有對革命軍隊的向往,也沒有較高的政治覺悟,你怎么能想到這么做?”

  葉青果然是經驗豐富才思敏捷的專訪記者,一下就抓住了焦點中的焦點,讓其他兩位同行精神大振。

  誰知安毅的回答讓他們再次大失所望:“那不是我干的,還是那個宋希濂的手筆,這家伙把兩面破旗子綁上去的時候把我嚇得半死,對他說這樣沖進敵陣還怕不被子彈打成馬蜂窩?可老宋說得在理啊!他說要是沒這兩面旗幟,不但滇軍向咱們開火,對面的弟兄們看到一輛卡車發瘋似地撞過來也會開火,與其前后遭罪,不如搏一搏對面的弟兄們看清楚了手下留情,這樣或許咱們倆的小命更有保障些。事實證明,宋希濂同志是非常英明的!”

  采訪隨之僵住了,葉青站起來示意兩位同事跟她出去一下。

  安毅看著三個記者垂頭喪氣地走出門外低聲商量,感到心里非同一般地暢快,心想小樣的以為老子治不了你?CCAV的節目老子看了十幾年,這一套套的玩意兒比你們玩的順溜百倍!

  三個記者商量一會兒再次回來,兩個主任緩緩坐下,葉青卻走到電話機旁一陣猛搖,接通后說道:

  “我是黨報編輯部的,給我接黨部二局……大姐啊,你那弟弟可把咱們害慘了,這小子貌似忠厚其實大奸大惡啊!滿嘴抹油、詭計多端咱們卻束手無策,大姐你得評評理主持公道啊……這樣?嗯……嗯……太好了!謝謝大姐……安毅,過來!聽電話!”

  安毅心知壞了,只能硬著頭皮過去,接過氣鼓鼓的葉青遞來的話筒放到耳邊:

  “我是安毅……呀呀,龔副局長……行行行!龔大姐啊,小弟就這水平,思想境界還有待提高啊,現在不正是在軍校廢寢忘食嗎……好好!大姐,小弟只有一個要求,要是答應了,小弟立馬配合,就是要小弟當場寫血書都成啊……哈哈,大姐別笑,這都是小弟的肺腑之言……對,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不能拍照……什么原因……哎呀,大姐,這說起來就沒意思了……既然你一定要聽小弟只能獻丑,原因就是小弟長得太帥,要是這副光輝形象印在報紙上,會讓很多女同學女戰士荒廢學業耽誤正事的……哈哈!大姐同意就好,不許反悔……哈哈!行!記住了,小弟下周有假立刻前往府上覲見!”

  安毅放下電話大出口氣,發現三位記者都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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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可憐的匪兵乙(上)
更新時間:2009-8-12 0:00:16 字數:2316

  黃埔軍校交通船追逐夕陽逆流而上,駛向上游的廣州城,船上的官長們和三位記者在熱情交談,記者們對軍校的印象極其深刻,深感這個四面環水的革命大熔爐里藏龍臥虎,人才輩出。

  葉青和熊副主任等人坐在左舷硬椅上低聲交談,她將采訪情況簡要告訴大家,并說出其中的不少精彩之處。

  她介紹說安毅端正態度實實在在地接受采訪之后,給大家帶來的感觸實在太大,特別是安毅對林村問題的認識和見解,足以令三人刮目相看。安毅的觀點是:林村是中國社會轉型時期的典型代表,這種以宗族道德意識和傳統觀念來統治和約束每一個成員的自閉村鎮,在幾百年動亂不止的中國遍地都是,為了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他們不得不抱成一團,政府不應以強硬的行政命令和執法手段去管理他們,而是應該主動溝通,建立信任,可以從幫助這樣的村鎮建立起一支相對正規的聯防隊伍入手,尊重他們的道德傳統和生活習俗,為他們培養自己的管理人才,請他們中具有影響力的代表走出來多看看,循序漸進,一點一滴去改變他們落后的觀念,讓他們真正看到變革帶來的實惠,這樣才能建立牢固的黨群關系、軍民關系和有效的行政管理制度。

  最后安毅還補充一點:他認為這樣的方式同樣適合于對待全中國的少數民族,因為國民政府正在壯大,總有一天會統一中國的,中國少數民族占據幾乎三分之一的國土面積,數十個民族擁有幾千萬人口,如何處理民族關系將是政府不得不面對的難題,林村,只不過是一系列難題中的一個小小難題而已。

  葉青說完不解地問道:“這個安毅實在令人難以捉摸,外表斯斯文文的,卻常說一些粗言俗語,看似大大咧咧滿口胡說八道,卻又讓你無法批駁,細細一想甚為有理,而且某些新穎的觀點和獨到的見解令人耳目一新,令人難以置信如此深刻的見解居然會是從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嘴里說出來的,總覺得沒有深刻的思考和豐富的閱歷根本就不可能辦到。”

  教官們也有類似的看法,不過見多不怪后習以為常,反倒覺得安毅本來就該是那樣。

  健談的熊副主任沒有開口,自從上一次偏聽偏信誤會安毅之后,內疚的他對安毅展開深入細致的調查,可以說沒有幾個人比他更了解安毅。葉青看到熊副主任的樣子知道他有自己的看法,于是連聲催問。

  汽船將要接近碼頭,熊副主任想了想簡單地說了幾句:“如果,你看到一個人不滿二十歲的人為了安葬自己的死難同袍,在寒風中連續不停地挖土扛石頭,一直干到手上的血泡傷疤變成老繭;如果你看到他為一個初次見面自卑自閉的兄弟擦洗滿身的疥瘡膿包,小心上藥天天如此直到康復;如果你看到他被誤解被歧視之后,仍堅信誤會總有消除的一天,一如既往地對你保持微笑和尊重;如果你看到他用自己的言行帶動身邊的所有人天天進步……那么,他的任何表現你都能理解,他做出任何成績你也會覺得理所當然。”

  走上碼頭的葉青細細品味熊副主任的話,似懂非懂,他身邊的攝影師林建民則不無遺憾地說:安毅長得很英氣,一定很上鏡,不愿拍照可惜了。

  安毅自己則沒有任何的遺憾,經過這次采訪,他仿佛突然想通了很多東西,與記者們道別之后他下樓洗去臉上的油彩,走出校本部的一剎那,從容和自信再次回到他的臉上,一路上他非常大方地和學友們打招呼,遇到呼叫的他停下腳步問有何吩咐,和氣地與圍上來的學友們坦率交談,“奶奶的”、“兄弟我”這樣的口頭禪照樣一個接著一個,不管你笑也好驚訝也好反正他就是這樣,向大家展示自己真實的一面,不愿意背負什么心理包袱,虛情假意的確活得很累。

  次日下午五點半,安毅跟隨血花劇社的弟兄們走下碼頭進入廣州城,在南關戲院旁的一個師兄的家里與劇團的其他成員會合。陳賡幾個抽出時間趕來演出的學長們見到安毅非常高興,好奇地詢問小師弟是怎么走進藝術大家庭的?

  蔣先云等人繪聲繪色一陣介紹,讓大家笑得直捧肚子。

  安毅等學長們笑完,鄭重地站了起來,一本正經地表明自己的態度:加入以前是自己的認識不夠,現在想通了一點也不后悔,愿意為劇社盡心盡力。一席話讓學長們驚訝之余深感滿足,大家知道憑著安毅的能力和一貫的表現,除非不愿意,只要他愿意一定會做得很好。

  用完簡單的晚餐已經是六點半,四個學長雇來幾輛人力車,把道具先拉到女師大,大部分人步行前往。

  剛到女師大門口,劇社一行就受到師生們的熱情歡迎和接待。

  金慧淑和潘慧勤兩位看到思想落后的安毅赫然在列,非常驚訝也很高興,不停地問安毅是怎么提高認識的?

  安毅樂呵呵一個勁兒地打呵呵,幾句話繞來繞去,就讓兩位具有先進思想的女中豪杰迷糊了,兩人忘了剛才的問題,非常自豪地為安毅介紹起自己學校的歷史和現狀,賀衷寒、蔣先云等人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佩服不已,再一次領略到安毅高超的忽悠水平。

  忙忙碌碌之后已是晚上八點,能容納兩千二百余人的禮堂里座無虛席,與學長們坐在舞臺右側深處的安毅看到主持人金慧淑身穿紅色旗袍的倩影,傾聽她熟悉的聲音,微微嘆了口氣:“如此風度,不去做專業主持人實在可惜了!”

  這次兩校劇社合作會演的節目豐富,有合唱、舞蹈、民樂演奏和獨幕話劇等,這次血花劇社與師大劇社第一次合作演出深受歡迎的《還我自由》是重中之重,所以也是準備過程中最花時間和精力的。

  血花劇社新編的劇目《覺醒》放在最后,安毅今晚的唯一任務就是扮演《覺醒》里面的匪兵乙,剛一出場就被當地覺醒的民眾領著打進城里的革命軍一槍打死,要求匪兵乙被打死后偷偷爬到后臺,馬上換上革命軍的衣服,立刻跟隨在一群學長們的屁股后面沖上舞臺擺個造型閃耀亮相,形成大軍壓境、革命勝利的聲勢就算完成了,出場時間不到一分鐘,難度并不大,所以也沒人為此特別指導戲份不多的安毅,安毅也就能夠優哉游哉地欣賞師大美女們的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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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可憐的匪兵乙(下)
更新時間:2009-8-12 13:19:55 字數:2224

  前面的兩個合唱、一個獨舞和女師大的獨幕話劇贏得了陣陣掌聲,安毅卻覺得內容平淡乏善可陳,接下來的民樂演奏卻讓安毅非常驚訝,《步步高》等三首廣東音樂傳統曲目演奏得非常精彩,參加演奏的女生們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個,琵琶、二胡、揚琴、笛簫等民族樂器的演奏技藝非常嫻熟,相互之間配合默契,從容自信,一個個或是嬌美,或是婀娜的女生在明亮的燈光下是那么的溫婉動人,使得安毅突生一個想法:要是和平時期,老子立馬退學,使盡一切手段把這十二個寶貝兒拐走,也成立個女子十二樂坊,全國巡回演出一圈再前往歐美各國,哪兒錢多就上哪兒去,將作曲、配樂、劇務、策劃、經紀人、經理、教導員和男保姆等數職容于一身,整天躺在花叢里,數錢數到手抽筋。

  這個精彩的節目結束,《還我自由》隨即開始,這是一幕反抗封建家庭包辦婚姻的劇目,由于李之龍在海軍局身居要職,早已退出了劇社,原本由他反串的女主角現在是由真正的女生潘慧勤主演,男主角仍舊是廖斌,陳賡出演的地主婆現在由女師大的另一女生出演。

  節目開始,地主家的長工廖斌挑著一擔柴下山,地主的女兒潘慧勤領著大汗淋漓的老廖走進后院放下重擔,從胳肢窩下方掏出手帕心疼地給老廖擦汗,老廖激動地捧著地主女兒的手,兩人四目相對,欲言無聲。

  這時,地主婆無聲無息出場了,一陣矛盾之后,改演家丁打手的陳賡和黃埔二期的老黃等人兇神惡煞沖上臺來,將老廖打翻在地,將地主女兒五花大綁,嚴刑拷打,痛責她不守婦道等等罪行,直打得“遍體鱗傷”,由老地主扮演者李繼洲下令拖走……

  臺下嗚咽聲一片,淚花飛舞,不知誰大喊了一聲“婚姻自由”,立刻從者如云,吼聲震天,“打倒地主階級”、“打倒包辦婚姻”等吼聲接踵響起,震耳欲聾,把大幕右側的安毅嚇得不輕。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演出已經圓滿結束了,臺下掌聲雷動,歡聲不絕,兩校劇社的第一次劇目合作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接下來的詩朗誦安毅沒空欣賞了,被叫到后臺幫助學長們準備《覺醒》劇目的演出,搬道具掛背景紙板等忙的不亦樂乎,卸妝完畢的潘慧勤等女生也跑過來幫忙。

  由于剛才的演出非常成功,弟兄們都很興奮,沒有人記得該向第一次參加演出的安毅提醒點出場時該注意什么之類的,幾位學長大腕兒沒人幫安毅忙搬東西只顧和美女交流心得體會,安毅在劇務的指揮下干這干那,轉得像陀螺似的,當演出正式開始之后沒顧得上喘口氣,又被三期的老周像趕羊似的轟進后臺一間小房里,隨著幾個匪軍扮演者手忙腳亂地找衣服尋木槍,準備出場。

  由于《覺醒》劇目長度只有十分鐘,準備時間非常急促,加上后臺小房間正好燈泡出問題,本就光線昏暗,還一閃一滅的,滿頭大汗的安毅飛速脫下衣服,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匪兵服換上。

  沒想到由于太過慌亂,另一位學長恰好把自己脫下的灰色革命軍軍服壓在了土黃色的匪兵服上面,安毅根本沒注意拿起就穿上了,連革命軍的帽子也都戴上。

  安毅好不容易撿起地上的破木槍,上場的喊聲已經響起,于是就貼在幾個飾演匪軍的學長身后穿過幽暗的走廊,還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跟著前面的四人沖上舞臺。

  他擺好架勢,舉起破木槍,抬頭就看到蔣先云扮演的革命軍團長、賀衷寒扮演的政委和陳賡扮演的農民自衛隊長這三個英雄人物已經威風凜凜地站在了假山上,率領幾個革命軍和一群拿鋤頭鍘刀的農友苦大仇深地怒視自己幾個。

  由于安毅身材高挑,極為醒目,又站在老黃扮演的匪軍團長身后一步,位置最靠近舞臺邊沿,臺下兩千多觀眾很快便發現了身穿一身革命軍服裝威風凜凜的“匪兵乙”,議論聲疑惑聲逐漸響起。

  好在自衛隊長陳賡反應迅速,揮手指向安毅大聲喊道“看,這個混進革命隊伍的敗類,今天絕不放過他!”

  蔣先云和賀衷寒也迅即反應過來,非常默契地同時喊“打!”,槍擊的效果聲噼噼啪啪響起,安毅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顧緊記要求應聲而倒,三下兩下跟隨幾個扮演匪兵的弟兄們爬到幕后,飛也似地趕往小房間,昏暗之下好不容易擠進去再次出錯,拿起身邊學長換下的匪兵服裝飛快穿到自己身上,蹲下摸索好一會兒才找到武裝帶,扎上之后再次落在了人群后面。

  安毅抄起破木槍急忙趕上,尚未能停下喘口氣,臺下的歡呼聲響起,馬上跟隨幾個學長沖出場,三下兩下爬上弟兄們特意為了突出他的形象而特定的最高處,舉起破步槍按規定擺出個勇往直前的造型。

  誰知他擺了很久姿勢,臺下不但沒有掌聲沒有歡呼聲傳來,反而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讓臺上擺出漂亮造型的弟兄們郁悶不已。

  明亮的舞臺燈光下,主持人金慧淑見到“匪兵乙”站在革命隊伍中的最高處,一副奮不顧身的樣子非常顯眼,立刻明白出漏子了,她慌忙跑到工作人員身邊疾呼閉幕,沒等大幕完全合上就跑到一群革命軍的造型前面,氣憤地指著站在最高處的安毅大聲質問:“安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故意搗亂嗎?”

  安毅看到大幕緩緩合上,整個人不由松懈了下來,突然聽到有人質問自己就望了下去:“是金小姐啊,有什么話等我爬下去再說吧,累死我了,這活哪里是人干的……”

  眾弟兄感覺不對,紛紛抬頭望了上去,赫然發現安毅竟然穿著一身的匪兵乙服裝,竟然還讓他站在最高處,立刻明白剛才臺下兩千多人異常反應的原因所在,看著安毅毫不知情的樣子,一時間氣得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蔣先云氣得原地轉了兩圈,指著爬下一半的安毅大聲罵道:“我操你奶奶的匪兵乙……”

  從這一天開始,總是喜歡給別人起綽號的安毅終于有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個綽號——匪兵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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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突然的別離
更新時間:2009-8-13 0:00:34 字數:3340

  “立正……解散!”

  “安毅,你留一下。”工兵大隊隊副劉思桐訓完話叫住安毅。

  “是!”

  滿身軍裝被大汗濕透的安毅跑到劉思桐身邊立正,劉思桐擺擺手示意他隨意:“和我一起走走吧……安毅,最近你聽說什么沒有?我是說聽到什么校外的傳言沒有?”

  安毅緊緊步槍背帶:“這段時間我們區隊的訓練很忙,十天的野外拉練剛剛回來,接著就是三個科目的考試,弟兄們累得不行,每天都早早睡覺,我也有好多天沒到靶場加練了,校內發生什么事都沒工夫理睬更別說校外。怎么了長官?發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馬上要北伐了?”

  劉思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這一周來,你沒發現你的俄國師傅都沒有來學校嗎?”

  安毅停下腳步:“我找了柳申科夫兩次,聽說他搬回城里去了,這次野外拉練我們的專業教官互林大校也沒有和我們一起,你不說我還真想不起來。長官,請告訴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慢慢走,邊走邊聊。”

  劉思桐壓低聲音說道:“兩周前,發生了‘中山艦’事件,有人想陰謀暗害蔣校長,國民政府的高級顧問主任季山嘉、海軍顧問嘉列等一批顧問團成員牽涉其中,我們軍中的一些人被秘密逮捕,學校的鄧教育長也受到懷疑,整個廣州城氣氛緊張啊!”

  安毅大吃一驚:“中山艦不就是學長李之龍管轄的嗎?他怎么樣了?”

  劉思桐輕輕拉一下安毅的袖子,走到道路旁的樹蔭下:“別喊這么大聲,怕人聽不見啊……正是,我知道你和他關系很好,所以我才告訴你這件事。你這個師兄相貌堂堂,能文能武,是個難得一見的俊杰,去年十月他就被國民政府任命為海軍局政治部主任,授海軍少將軍銜,上個月初海軍局長歐陽琳離職,他隨即被任命為代理局長,晉升中將軍銜,是咱們黃埔畢業生中絕無僅有的佼佼者,也是無數少女心目中的偶像,要不是這次事件,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可惜了……”

  安毅著急地問道:“不!我絕對不會相信老李會謀害校長,不可能!長官,能告訴我老李關在哪兒嗎?”

  “安毅,你冷靜點!”

  劉思桐四處看了看,低聲說道:“暫時關在一軍軍部,不過我聽說他沒有危險,這個時候你千萬別給他添亂,這件事情牽涉太廣,背景很復雜,不是你我這樣級別的人能夠明白的,何況你如今是一個軍校學員,有什么能力又以什么理由去看他啊?我知道你心地淳厚,誠信待人,無論是軍事技能還是理工知識都出類拔萃,可是在政治上你還有待學習,說得難聽點這方面你還很幼稚!誰不知道你安毅入學以來從不談論政治?誰聽到過你安毅的政治觀點和時局評論?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從軍人的角度來說你非常稱職,但是從古到今你見過哪位名將不懂政治?安毅,雖然我是你的教官,但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兄弟看待,不單是我,整個學校的大部分教官都認為你是難得一見的優秀人才,對你的期望非常高,誰都不愿你在人生的道路上多走彎路,這,就是我今天找你談話的原因。”

  安毅難過地低下頭:“謝謝你劉教官!可你說我該怎么辦?”

  劉思桐拍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怎么辦,而是需要冷靜思考。雖然你平時樂觀向上,風趣幽默,好像從來沒有憂愁,但我知道你內心完全不是這樣,從你在烈士墓施工工地上發瘋似的干活開始,我就看得出有什么事情刺到你心坎上了,否則,沒有一個正常人這樣折磨自己,而且一折磨就是十天!還好,柳申科夫顧問恰好出現,緩解了你的壓力,回來之后你跟他學射擊學拉琴都是我支持的,只需告訴上級你的各項知識已經遙遙領先于同期學友即可,楊大隊長在這點上也和我一致,但他不知道你心里苦悶。還不錯,你把槍法練出來了,你的琴拉得怎么樣我沒興趣,但我知道在目前軍校里沒有一個人的槍法能比得上你,你只是不愿意出名故意隱藏,每次射擊考核或者比賽你都把自己的成績定在第三到第五名這個水平,別以為我不知道,不是誰都能在十五槍里打出的三個靶子彈孔分布形狀都一個樣,而你行。別以為自己聰明別人都傻,知道這件事的人是不多,但不止我一個,只不過大家尊重你,不愿說出去罷了。”

  安毅羞愧地嘆了口氣:“長官說得對,很多時候我總以為自己聰明,可不久就發現自己很傻,所以我一直在琢磨,有時覺得心里虛的慌,很迷茫。”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和你一樣。”劉思桐苦笑一下,拿出老式懷表打開看了一眼隨即放回兜里:

  “好了,這件事我們可以在以后慢慢交流,但現在沒時間了,你的師傅柳申科夫就要離開廣州,都是因為‘中山艦’事件帶來的結果。他們乘坐晚上八點的船回國,此刻他代表顧問團撤離的教官正在校本部參加本校舉行的歡送座談會,另一些顧問也在中央黨部出席高層舉行的歡送會。他剛才在校本部的陽臺上看了一會兒你的訓練,委托我把他的手風琴送給你,通過翻譯對我說你是他最好的學生和最好的朋友,他為你驕傲,還說以后你絕對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將軍。我問他為何不親自交給你,他說不需要,朋友之間很多時候不需要語言來表達感情。”

  安毅驚訝地望向校本部:“他走了嗎?”

  “快了,還有十分鐘就要離開,是黨部派來的船,你現在去校門口等他還來得及見上一面……喂!小子你跑什么,方向反了……”

  安毅飛快跑回自己的營房,放下槍,推開圍在他床邊仔細欣賞漂亮手風琴的弟兄們,一把抓起手風琴轉身就跑,在弟兄們驚訝的注視下幾個拐彎就失去了蹤影。

  安毅剛跑到校門口,就看到一米八三的柳申科夫和另一個步科顧問在碼頭上與一群本校官長話別,焦慮的安毅對校門口企圖阻攔的值星官大聲吼道:“老謝,你娘的閃開,否則老子撞死你,跟你絕交!”

  老謝一愣之下,安毅已經像陣風掠過他身旁,只好搖搖頭低聲罵道:“狗日的小毅,今天吃槍藥了……”

  “老柳……”

  柳申科夫聽到熟悉的呼喚聲,立刻抬起頭,看到安毅背著自己贈送的手風琴快速跑來,對身邊的人說聲抱歉,大步迎了上去,走到停下腳步彎腰喘氣的安毅面前,扶起他的雙臂:“不喜歡我的禮物?”

  “不是……奶奶的老柳,走……走了也不打聲招呼……”

  大汗淋漓的安毅大口大口地吸氣,一把擦去臉上的汗水,根本不管圍上來的本校教官:“老柳,你答應過我的,要和我一起編寫一本新的射擊訓練教材,可你現在就走了,讓我以后有問題問誰去?”

  翻譯忠實地把安毅的話轉達過來,柳申科夫無奈地笑了笑,并指指自己的腦袋:“你已經把我這里面的知識搬空了,一定能自己編寫出一本更好的教材,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們中國有句話叫‘沒有不散的宴席’,哪怕我今天不走,明天也會離開,你知道我有妻子、孩子,我已經兩年沒見到他們了,還有我的戰友,我想念他們。我的朋友,你是個非常優秀的軍人,是我在中國唯一的朋友,我會想念你的,回去之后我會把我們之間的每一個快樂告訴我的妻子和朋友們,讓他們和我一起分享,祝福你!”

  柳申科夫大步上前,不顧安毅一身流淌的汗水,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安毅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默默看著柳申科夫和同伴在幾位工作人員的簇擁下登上船,回身與眾多送行的軍校官長們揮手告別。

  當柳申科夫最后向安毅揮手時,驚訝地看到安毅已經跳上岸邊碩大的石墩,緩緩地把手風琴背好打開固定皮扣,優美動人豪邁而傷感的奇異樂曲瞬間飄溢四方。

  “老柳,你奶奶的不是笑老子不會唱歌嗎?告訴你,老子不是不會唱,而是不愿唱,今天就唱給你聽……”

  流暢悠揚的伴奏聲更加響亮,安毅的歌聲也隨之響起:“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那天早晨,從夢中醒來,侵略者闖進我家鄉…….”

  安毅洪亮豪邁的男中音在手風琴的的伴奏下灑向江面,傳遍碼頭,在寬闊的江岸草堤上久久回蕩,所有人無比驚訝地注視著他,靜靜地傾聽這從未聽到過的動人樂曲,漸漸被歌詞中的濃濃情誼和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之情所打動。

  “我的上帝……他的音色竟然如此漂亮,竟然會唱出美妙的曲子來,真是難以相信……加瓦,是你傳授給他的嗎?”

  柳申科夫身邊的瓦西里驚訝地問道。

  汽船徐徐離岸,安毅的歌聲不絕于耳,柳申科夫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一雙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站立在石墩上的安毅:

  “不,瓦西里,這首曲子不是我教的,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太棒了!他的幾個彈奏技法錯誤全都消失了,他的水平將會從此上升到新的高度……特別是他的心靈,我聽出來了……再見吧,我的朋友,我永遠為你祝福……”

  “……如果我在,戰斗中犧牲,你一定要把我來埋葬……每當人們,從這里走過,都說多么美麗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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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溫情
更新時間:2009-8-14 0:00:42 字數:3315

  嶺南的夏季來得很早,春韻尚未淡去,夏風已撲面而來。

  安毅捧著個沉甸甸的紙袋在街口久久徘徊,像個失去目標的困惑旅人,他低著頭緩慢踱步,心里忐忑不安。

  這是他與龔副局長認識到現在的第一次踐約,不知道見面之后該談些什么,又該從何談起。

  經過幾個月的數次接觸和旁敲側擊式的打聽,安毅知道這個端莊美麗對自己關愛有加的女人,就是黨部機要局的副局長,專門負責黨務調查、保密工作和內部甄別事項,但安毅不知道這個部門就是簡稱“中統”的“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前身,如今的中央代理組織部部長陳果夫將會成為這個部門的頭頭。

  左思右想之后,安毅抬起頭走進平整的石板街道,來到一扇普普通通的大門外看了一眼門楣上的門牌號,深深吸口氣抬手敲門。

  “來了……”

  輕盈的步點聲越來越近,大門打開現出龔副局長美麗大方的笑臉:“小毅,你好大的架子……傻站著干嗎啊?進來吧。”

  安毅禮貌地點點頭,抬腿跨進門檻,走出幾步大聲贊道:“這個小院不錯,外面看普普通通,進來一看綠意盎然,幽靜雅致,尋常人哪兒有這等生活品味……好香啊!一定是水煮牛肉。龔副局長,沒想到你還會做菜。”

  “唷!幾天不見,學會一套套的馬屁功夫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油腔滑調,沒個正經!”龔美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狗鼻子還挺靈的,竟能聞出水煮牛肉的味道來,但不是我做的,是一直照顧我的吳媽,她手很巧,能做多種風味的家常菜,聽說你要來,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菜回來了。進去吧,等等!我幫你把軍帽摘下……懷里捧著什么,怎么這么重啊?讓大姐看看。”

  “等一下。”

  安毅連忙走進客廳,將手中紙袋慢慢放在矮幾上,小心翼翼地撕開紙袋口,幾朵含苞欲放的水仙出現在眼前:

  “初次到來,不知送什么禮物,只好到花街買了盆水仙以表敬意。書上說水仙花清雅孤絕,暗香盈袖,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盆‘玉玲瓏’是花街譚老四鋪子里的珍品,他死活不賣被我搶來了,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想起就忍不住笑,哈哈!”

  龔副局長驚喜地走近矮幾緩緩蹲下,伸出圓潤修長的手指輕撫淡雅的青花瓷盤邊沿,動人的眼睛呆呆凝視生機盎然的水仙花,透出無限溫情,驚喜中自然洋溢的專注柔媚之態,讓安毅看得心搖意亂。

  “謝謝你,小毅,謝謝你!這是近年來我收到的最美最珍貴的禮物。”

  龔副局長站起來走近安毅半步,尚未說話,吳媽已經端著托盤進來,把幾碟精美菜肴放到桌上,晃眼看到水仙花,歡喜地小跑過來:“太漂亮了!這么大一盆,恐怕得二三十斤吧?就連我這老太婆都忍不住要看看……小茜,這位帥氣的小伙就是你常對我說的安毅吧?”

  “阿姨好!我是安毅。”安毅禮貌地鞠躬問候。

  吳媽高興地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嘖嘖稱嘆:“多俊俏的小伙啊!高高大大,一表人材,果然不出所料,能當得起我們家小茜夸獎的人不多啊……你們聊,我得去做菜,馬上就好!”

  安毅尷尬地摸摸下巴,坐到沙發上:“龔副局長,小弟一直承蒙你的關照,心里非常……”

  “小毅,你左一個副局長右一個副局長,是不是我龔茜不值得你信賴,交不起你這個小弟啊?”

  龔茜生氣地打斷安毅的話。

  安毅咧嘴一笑:“哪兒的話?是小弟錯了,小弟這就改過來,哈哈!龔局長,你……”

  “住口!你成心氣我是不是?安毅同志,請你把你的這盆花拿回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謝謝!”

  龔茜冷冷地站了起來,玲瓏的鼻翼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安毅嚇了一大跳,眼珠一轉站起來也不說話,彎腰低頭,側著腦袋很無賴地望著生氣的龔茜:“龔大姐,你生氣的樣子比平時的笑容更動人,這世界上能有幾個人有福氣看到如此真實的一面?小弟真幸運啊!”

  龔茜再也忍不住笑撲向安毅,把他壓在沙發上,劈頭蓋腦就是一頓粉拳,打得安毅咿呀慘叫連聲求饒,上菜的吳媽看在眼里,心疼地微微一嘆,仿佛自言自語地呢喃起來:“多少年沒見丫頭這樣開心了,心里苦啊……”

  看到龔茜打累了坐起來整理凌亂的秀發,吳媽欣慰地露出笑臉,擺好飯菜悄然離開,走進院子拿起精致的竹籃,習慣性地用手梳理一下本就一絲不亂的頭發,走出大門在外面輕聲關上。

  龔茜將目光從關閉的院門收回來,看到安毅蜷縮身子,橫躺在沙發上用手指挖耳朵,生氣地又給了他一拳:

  “死東西,這么不講衛生,馬上給我洗手去,否則不許吃飯!院子里有水龍頭,快去!”

  龔茜誘人的窈窕身影走向餐桌,儀態萬千地扣緊蠻腰一側因打斗而嘣開的旗袍扣子,理理秀發開始準備午餐。

  安毅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心里叫苦不迭繼續挖耳朵。剛才一段零距離的親密接觸和無間摩擦,讓陽火旺盛的他產生激烈的生理反應,小腹下撐起高高的帳篷讓他如何敢站起來?他只能蜷成一團,借以掩飾自己窘迫之態難言之隱。之所以斯文掃地地挖耳朵,那是因為他曾經聽老道偶爾提到過,閉上眼睛專心挖耳朵能夠讓失控的“老二”很快恢復常態,安毅直到今日才有機會檢驗老道的偏方是對是錯,結果三分鐘不到效果出來了——非常靈驗,安毅同志終于敢大大方方走到院子里洗手去了。

  安毅接過龔美人遞來的毛巾,大咧咧坐下:“好香啊!阿姨的手藝決不比粵香樓的大師傅差,這是什么菜?燒肉丸?”

  “對,我們紹興叫做紅燒獅子頭,聽說你們學校周主任也非常喜歡這道菜,只是我和他不常見面,也沒什么交情,雖是老鄉也難得在一起說說話。”

  龔美人說完,給安毅夾上一個金黃潤亮的肉丸:“多吃點,這是你們四川的水煮牛肉,要是喜歡,以后常到我這里來,大姐讓吳媽給你做。”

  安毅嘴里咬著肉丸,吃得津津有味,看到龔美人總是給自己碗里添菜自己卻不吃,連忙說道:“大姐,你也吃啊,我自己來就行了,這么好的菜你還指望我客氣?吃不完我打包走!”

  龔茜開心一笑:“看你吃得甜我高興!小毅,你們學校的伙食我知道,難以支撐你們那么大的訓練消耗,以后有機會你就來開開葷,要是大姐不在家你直接和吳媽說,讓她給你做,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樣,可不許見外啊!還有,以后再也不許你叫我什么龔副局長了,在工作場合可以那么叫,但是私底下決不許你叫,否則……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哇?大姐,你什么時候學會這么暴力的?”安毅又不正經了。

  龔茜放下筷子,給了他腦袋一下:“有你這么說老姐的嗎?怪不得葉青回來向我訴苦,說你這家伙把她們幾個耍得像遛猴似的,可把她們氣壞了。”

  安毅放下筷子低聲問道:“對了,大姐,既然你提起了小弟也問問,小弟自認沒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沒什么名氣,可為什么黨部的《中央日報》會派記者采訪我啊?是不是大姐在背后照顧小弟?”

  “不全是。”

  龔茜放下筷子,拿起水杯輕抿一口:“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東征勝利之后全國震動,無數進步青年備受鼓舞,中山先生早就說過青年是革命的生力軍先鋒隊,所以從中央黨部到基層黨組織都開始轟轟烈烈的宣傳活動,你們黃埔軍校一直走在前面。東征是宣傳的重點,但不能千篇一律,全是東征的事跡,需要從各個方面樹立眾多的典型和模范,才能讓宣傳工作有聲有色,盡可能擴大覆蓋面。恰好就在這個時候,你們軍校政治部把你的優異表現整理成報告送到總部來,于是就有了對你的采訪。黨報的葉青也是浙江人,和我關系很好,她曾聽我說過你的一些事,接到采訪任務就來找我了解你的情況。我知道你的臭脾氣,表面上隨和大方,可骨子里戒心很強,在某些方面非同一般的執拗,可以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不過你做得圓滑巧妙,讓人抓不住你的把柄而已,于是就對她說要是你不合作就給我打電話,我來說服你。”

  安毅點點頭:“原來是這樣,看來我誤解大姐了。”

  “誤解什么?”龔茜感興趣地問道。

  安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為是大姐派去的呢。”

  龔茜微微一笑:“大姐是有這本事,但不會刻意去做,若不是你真的優秀,我不會幫一點忙。但是……小毅,你也知道大姐的工作性質,要想了解一個人的情況很容易,特別是你如今和所有的黃埔學子一樣也是個國民黨黨員,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你屬于大姐管理考察的對象,因此大姐知道你不少事情,你可別奇怪哦!今天大姐就想問問你,為什么你揣著那么多心事?”

  “我有嗎?哈哈……”

  “沒有嗎?”

  “有嗎?”

  “難道你沒有嗎?”

  “真的有嗎?”

  “你……我掐死你這小無賴,氣死我了……好端端的談話,讓你糊弄成這樣……我掐死你這詭計多端的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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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交心
更新時間:2009-8-14 16:46:14 字數:3743

  清洗好碗筷收拾完餐桌,安毅用潔凈的毛巾擦拭散發出茉莉花味道的手,看了看小盒子里的進口香皂,微微搖頭,心想偌大一個國家竟然連塊香皂也做不出來,悲哀啊!

  安毅掛好毛巾,穿過客廳來到龔茜的書房,看到書桌上端端正正放著一臺漂亮的手風琴,呆了一下佯裝沒看見,走到滿滿當當的書架前:“大姐這么多書?看來今天我得挑一兩本回去打發時光。”

  “匪兵乙,給大姐拉首曲子怎么樣?”龔茜柔美的聲音響起。

  安毅飛快轉過身來,看著笑顏率真的龔茜好一會兒,擺出一副不幸失足的懊悔樣子,難過地說道:“特務啊!老子今天上賊船了……”

  龔茜呵呵大笑:“你也有吃嗆的時候,呵呵……在女師大演出的糗事和送別俄國顧問柳申科夫的事,第二天整個中央黨部都傳遍了,你還以為自己真的能保密嗎?你這家伙,不搞點名堂出來你就不自在。不過你送別俄國顧問的事讓大家很感動,你們邵主任說你深情厚誼,尊師重道,中央黨部的人說你有情有義,敢做敢當,你們蔣校長說你坦蕩淳厚,赤子情懷,沒一個人因為兩黨之間的不快而將你的行為上綱上線,說明你這小子很有人緣。不過,你那滿嘴粗話得改改了,就連中央政府的高官們見了俄國顧問都很客氣地稱呼先生或者軍銜,你倒好,開口就是‘老柳’,口口聲聲自稱‘老子’倒也罷了,你竟然還敢當著那么多將校的面罵人家的奶奶,聽說當時就把你們那些官長們給嚇壞了,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你才好。”

  “啊,這下玩大了……蔣校長也知道了?他、他沒罵我吧?”安毅焦灼不安地坐到龔茜的側邊椅子上。

  龔茜笑著說道:“沒罵,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很器重,那天下午開完會,譚延闿先生率先提起這件事,對你的評價很高,蔣校長隨即點頭附和,頗為感慨地說有你這樣仁、義、禮、信的學生,十分令人欣慰。蔣校長這人平時不茍言笑,能讓他當著那么多元老的面贊賞一個人的例子不多,你應該好好珍惜才是,更應該收起你放蕩不羈的言行自我約束一些,可別到時候一不小心惹出亂子來。”

  “不對啊,大姐,校長的話里怎么缺了個‘智’字啊!”安毅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龔茜放下手中的報紙,將提前沏好的茶水輕輕推到安毅面前:“我弟弟果然聰明,這樣的年紀就有這樣的領悟力,很了不起,大姐沒有看走眼。小毅,也許你能體會得到校長這么說的意思了吧?”

  安毅仰頭嘆了口氣,盯著雕花天頂一動不動,龔茜知道安毅在沉思,也沒打擾他,拿起報紙悠閑地閱讀,哪里知道安毅此時的心里充滿了痛苦和困惑。

  一直以來,安毅都在為自己當初沒有好好學習中國近代史和中國革命史而滿懷懊悔,特別是“中山艦事件”的發生,讓安毅痛苦不已,極度自責。他覺得這么大的事件,史書上不可能沒有詳細記載,要是自己當初不放縱自己、不偏科多關心政治,多了解點自己祖國的艱難歷史道路,或許就能夠熟悉類似的歷史事件發生的確切時間、地點和牽扯的人物,就能提前做好應對,用盡一切手段保住自己的好兄弟李之龍。

  同樣令安毅懊悔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但沒有一件能比得上對革命史和近代史的無知讓他難過,他腦子里僅有的一點歷史知識幾乎全都來自于那些影視作品和游戲,來自于KTV中醉眼蒙松的哀嚎,這方面的所有知識他都交回給了老師,唯獨留下一身較為扎實的機加工知識和實踐中不斷總結的專業技能。

  在安毅的記憶中,蔣介石的形象是非常糟糕的,甚至還有點兒狂妄無知,可是他遇到的蔣介石和聽到周圍評論的蔣介石,與記憶中的截然不同,他兩次見到蔣介石并詳談過十幾分鐘的話,回去之后深感茫然,只有一點安毅是清楚的:

  在目前這個四分五裂、任由西方列強和日本人侵占踐踏的國土上,在一群橫征暴斂各自為政、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惜摧殘民生賣國求榮的軍閥里面,在經過一次次的各派實力對比和自己腦子里殘存的記憶相印證之后,安毅確信只有目前的國民革命軍才能拯救自己多災多難的祖國,至于以后的發展如何也只能聽天由命,因為,安毅不知道自己選擇了從軍道路之后,還能活多長時間。

  安毅之所以選擇從軍之路,并不簡單,他為此付出的煩惱與代價非常大,按照安毅原有的隨遇而安的性格,他根本就不愿意冒著生命危險去實現什么遠大理想,創造什么驚天動地的偉業,而是想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識結合自己的先進理念做個大富翁,彈指一揮就能腰纏萬貫,左擁右抱過著舒舒服服的開心日子,可是當他看到省港聞名的歐耀庭舉家避禍之后,看到滇軍毆打年老體邁的九叔之后,看到那個不到十五歲的孩子死在自己眼前之后,安毅的發財夢破碎了!哪怕有再多的金錢有再多的美人有再多的榮耀,卻沒有命去享受,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連自己小命都保不了,還奢談什么人上人啊!

  再一個,黃埔弟兄們的堅毅與執著,深深地震撼了安毅,這些為了一個自己都沒有搞清楚的主義甘愿拿命去搏的弟兄們深深感動了他,也喚醒了安毅胸腔里傳承自中華民族祖先的如今卻沉睡過去逐漸冷卻的血脈,使得當初懷著好奇甚至有點玩樂心態去和黃埔驕子進行交往的安毅,終于認清了自己所面臨的現狀和前方崎嶇遙遠的道路。羞愧自責之下,身處方方面面壓力而且極度彷徨的安毅終于做出了艱難的選擇——從軍!哪怕一死也不枉到這個世界走一遭,何況自己已經死過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萬一死不了,豈不如中福利大獎一般這輩子大發了?哪怕到時兩兄弟同室操戈,安毅也覺得自己有辦法置身事外到某個世外桃源享福去了,等打完架再以著名愛國將領富有的華人華僑身份回家逛逛,說不定還能遇到自己當年痛恨的那幾個貪官污吏,想辦法修理修理他們狠狠出口惡氣呢。

  做出抉擇就不會再動搖,是安毅身上最為可貴的品質,盡管他走上了這條道路之后遇到越來越多茫然與失落,盡管遇到他這輩子中從未遇到的痛苦和挑戰,但是他絕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可是不后悔是一回事,遇到的難題又是另一回事,這些令他無比茫然卻又非常無助的一個個難題只要有一天不解決,他就無法得到一個安逸舒暢的心境,總是空落落的,毫無依靠之感……

  “小毅,你已經傻了一個多小時了,脖子受得了嗎?”

  龔茜給安毅端來杯新茶放在他面前,看到徐徐轉過腦袋的安毅雙眼中一片通紅,嚇了一大跳:“怎么了?眼睛紅得像兔子似的,是不是充血了?讓大姐看看……”

  安毅伸出雙手扶住龔茜的雙臂讓她坐下,擦擦眼睛靜靜地望著她:“大姐,小弟孤身一人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姐妹,只有大姐對小弟無微不至,時時讓小弟感受到家人般的溫暖,說句良心話,小弟早就想叫你聲姐,可小弟開不了口啊!別看小弟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干,唯獨不敢褻du大姐,之所以做出一副人五人六的樣子,其實是小弟骨子里自卑,覺得高攀不上,也害怕太過靠近惹出禍端。大姐知道小弟在學校躲避政治社團的事,不是小弟自作清高不合群,而是小弟害怕啊!”

  看到龔茜感動而關切地靠上來,安毅伸出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大姐,聽小弟說完……前個月,我一個一期的好兄弟東征回來,當時小弟正好有假外出,就在粵香樓為他們幾個東征回來的老大接風洗塵兼慶功。三杯酒下肚,另一個留校做入伍生連長的兄弟遞給那個江西老大一疊家信,那位江西老大樂呵呵接過去馬上打開看,沒一會兒他突然哀嚎起來跪倒在地,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把弟兄們嚇壞了,我從他手里扯出那封家信細細一讀才知道,他們村鬧革命了,他爸因為拒不交出地契和財產被活活打死,他哥連夜去報復也被砍下腦袋掛在村口的柳樹上……第二天我那位江西老大不見了,什么也沒留下,也沒給我個信就不見了,他走的第二天國民革命軍連長的委任狀下來,可他人已經不在了。他的性格我清楚,話不多,是那種打仗不要命的人,他這次回去,恐怕那些殺了他家人的人要遭殃了,以他的軍事素質和手段,沒有一個人能擋得住他,因為我和他不只一次地商討過特種戰的戰法問題,所以我清楚。”

  安毅用力咽下口水,接著說道:“大姐,你不知道當時的氣氛有多難受,一群喝酒的弟兄們中間就有不同的兩個派別,和江西老大一派的幾個人當場掀桌子接著掩面痛哭,其他幾個沒有說話默默地走了,我怕啊……我怕有一天我會和這些好兄弟中的某一個對上了,軍令如山啊,大姐!小弟為了活下去只能去要了他的命,不管他和小弟曾經多好都無法避開,否則死的就是小弟……姐,你說小弟該怎么辦啊……”

  “小毅……”

  龔茜一把抱住痛哭流涕的安毅也哭了。

  好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的安毅輕輕推開龔茜,龔茜大步走出書房到院子洗了個臉,擰干毛巾拿回來遞給安毅:

  “小毅,姐知道你心里的苦,其實姐姐心里何嘗不是這樣?你說的情況其實姐都知道,但這不是普遍性的,只是偶然的個例,你不要太過悲觀了,現在雙方不是合作得挺好的嗎?包括這次‘中山艦事件’的處理也較為圓滿地結束了,你那個學長李之龍會很快就會獲釋的,只不過他不能再擔任軍職了,你不用太過擔心,今天你雖然不說什么,但是姐心里清楚,要不是為了李之龍,你今天不會來,咱們姐弟也就沒有今天的交心,小毅,謝謝你相信姐姐,姐姐很愿意有你這個弟弟,也許你不知道,姐姐如今也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

  “姐,只要你愿意,我永遠做你的弟弟!”

  安毅抬起頭期盼地看著她,

  龔茜的淚又再次流下,她伸出纖纖玉手,愛憐地梳理安毅的亂發:“姐姐今天好幸福啊,姐姐又有親人了……”

  “別說了姐,我心里難受……”

  “……小毅,給姐姐拉首曲子好嗎?”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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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經典詩朗誦(上)
更新時間:2009-8-15 0:30:07 字數:2040

  從龔茜那兒回來的安毅放下了沉重的心理包袱,感覺到自己踏實了,燦爛的笑容再次回到他的臉上。連日來他以無比輕松的心態順利通過一科科考試,弟兄們在埋頭苦讀的時候,他卻悠閑地四處竄門,和四、五期大批學友溝通感情,到哪里都廣受歡迎,笑聲朗朗。

  “小乙,我聽說北伐軍事準備會議已經開過幾次了,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將軍也來到了廣州,力主盡快進行北伐,主張進入湖南,支援唐生智部打敗吳佩孚的部隊,聽說最近一次會議已經通過了。”

  張天彝兩眼發光地看著安毅。

  躺在床上看書的安毅翻身給了他一腳:“奶奶的張天彝,你皮癢了是不是?以為含含糊糊變個聲調,老子就不知道你損老子是不是?”

  張天彝敏捷一閃,委屈地說道:“你這人怎么這樣?我不是叫你小毅嗎?你自己聽成小乙關老子屁事,何況小乙這稱號的主人可是浪子燕青啊!豈是你所扮演的那個匪兵乙可比的?也太自作多情了點兒吧!”

  眾弟兄聽了哈哈大笑,看到安毅吃虧的次數有限,能多看一會是一回,否則過一陣子就得分入北伐各部隊,從此后各奔東西了,能不能再見面誰也說不準。

  安毅這次還是秉承自己的好脾氣,知道弟兄們都想著即將到來的北伐之事,坐起來示意張天彝坐在自己身邊,摟住他的肩膀大聲說道:

  “老張,這幾天校本部擠滿了各軍的長官和黨代表,我聽留在校本部的前兩期師兄們說,你張天彝的名字如今成了香餑餑,至少有四個軍的七個師級主官點了你的名,你就放一萬個心吧!其他各位兄弟都沒必要擔心,本期咱們工兵大隊項項第一、名聲在外,校本部的評價是一專多能,早就被各部隊盯死了,就等著最后的方案下來他們立即把人領走。各位,還是趁現在這個難得的機會多交流交流感情吧,否則過幾天分往各部隊報到之后,想要見面就難了。”

  “老大,那么你呢?你不更搶手嗎,到底分去哪里,提前告訴弟兄們行不行?”

  對待安毅就像對待自己大哥一樣的尹繼南是河北冀州人,比安毅小三個月,正是那個入學不久染上疥瘡讓安毅服侍了二十多天的小子,病好之后尹繼南從此埋頭苦學拼命訓練,各科成績都名列前茅,在安毅有意無意的觸動下慢慢走出自卑,人也逐漸變得開朗健談起來。

  尹繼南的詢問引來弟兄們齊聲附和,安毅只好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道:“實不相瞞,政治部動員我去中央黨部,訓練部動員我留校,教授部讓我做好第二批派往莫斯科或者歐洲軍校進修的準備……還有,如今在各軍擔任中級主官的一群學長們說要是不去他們那里,就跟我翻臉,以后兄弟都沒得做,弟兄們,你們說我該怎么辦?這人啊,太出色不好啊!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出頭的屋檐先爛,還有一句叫什么來著……槍打出頭鳥啊!弟兄們,你們可要吸取俺身上的慘痛教訓啊!”

  弟兄們轟堂大笑,隨后罵罵咧咧,都說安毅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安毅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整理服裝背上手風琴出門去了。

  今天是五四青年節,分布在各軍中服役的很多學長、長官,以及廣東大學和女師大等高校的代表都要齊聚黃埔歡慶節日,晚八點將在大操場舉行盛大的文藝演出,“中山艦事件”發生之后高調宣布退出國民黨的師兄蔣先云也要出席。

  如今的安毅憑借拉得一手漂亮的手風琴告別了“匪兵乙”的痛苦生涯,終于成為樂隊的主要伴奏手。

  只不過由于賀衷寒的廣為宣傳,全校師生都知道安毅這個“匪兵乙”的趣事,好在安毅為人誠懇沒有架子,與任何一個學科的學友們都和睦相處,開朗隨和,大家見面時給他面子叫“小毅——小乙”,安毅討饒過幾次沒有任何效果也就順其自然了,還不時拿喜劇演員周星星在《大話西游》中的那句經典臺詞自我安慰——給我點時間,吐吐就習慣了。意思是你們這幫孫子盡管叫吧,叫叫我也就習慣了。可話雖如此,安毅對賀衷寒的大喇叭嘴一直耿耿于懷,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他一下,無奈老賀已修煉成精,即將跨入妖魔行列,安毅百般無奈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如今賀衷寒已經與軍隊代表團前往莫斯科考察,安毅就悄悄做準備借機報復,反正賀衷寒人不在死無對證,由于北伐在即戰事緊急,各軍都急需基層軍事干部,自己還剩下十天八天就到第一軍報到,誰也拿自己沒辦法。

  安毅走向彩排的軍人俱樂部,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安小毅”,立馬回頭,看到金慧淑領著二十幾個師大美女走過來,連忙樂呵呵地打招呼:

  “金小姐,荒淫荒淫啊!(潮州國語:歡迎歡迎)哈哈,怎么又給小弟起了個名字,難道你就不擔心我老爸從墳墓里聽到,忍不住爬出來找你說理嗎?”

  女生們聽到這話,笑得花枝招展,金慧淑哪里聯想得到安毅的下作歡迎,聽他說得幽默有趣,也笑得直不起腰。

  潘慧勤笑完,拉上安毅走向俱樂部,邊走邊向他解釋。安毅這才明白過來:在五一那天晚上的聯合會演中,英俊陽光的安毅用手風琴演奏的那首優美曲子讓師大的女生們著迷了,加上安毅親切隨和、斯斯文文的樣子深受喜愛,大家不愿再稱他“匪兵乙”,叫“安毅”又顯得過于生份,叫“小毅”又顯得太過那個,有個才女靈機一動叫出了“安小毅”這個名字,于是很快就在整個女師大叫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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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經典詩朗誦(下)
更新時間:2009-8-15 9:56:05 字數:2046

  緊張的準備之后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八點,燈火明亮的大操場上早已聚集了三千余名黃埔師生和各高校的四百余名學子,規模空前,氣氛熱烈,好在早已從中央黨部調來了最新的音響和新式麥克風,否則坐在后面的黑壓壓一大片,能否聽見舞臺上的說話聲音都成問題。

  領導講完話后表演開始,晚會在一百多名黃埔師生的大合唱“怒潮澎湃黨旗飛舞”中拉開序幕,擔任伴奏的安毅看到臺下的嘉賓嚇了一跳: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竟然是本來百忙之中無法抽身的蔣校長,校長左右位置分別是兩位赫赫有名的黨國元老譚延闿和朱培德將軍,其他各軍將校如眾星捧月分布周邊,就連龔副局長也坐在校長的后排,正與上司陳果夫低聲交談,臉上掛著安毅熟悉的矜持恬淡的笑容。

  安毅猶豫了,思想斗爭空前激烈:是繼續按照原計劃報復老賀呢,還是放棄這個機會另尋良機?他就這么苦苦權衡分析利弊,大半的節目演出完畢就快到安毅表演的詩朗誦,接著就是最后一個節目大合唱《北伐之歌》。

  眼看時間將至,安毅深感機會難得,最后一刻終于下定決心,心想畢業之后再想尋找這樣近乎萬眾矚目的報復機會就難了,只要自己不太過分,大家笑完就算完了,想必不會追究什么責任,老子給你帶來快樂你還揪老子小辮不成?特別是通達的蔣校長,就算他無比器重的蔣先云公開宣布退出國民黨,校長也沒有因此做出什么懲罰,照樣一如既往地重用,這就給安毅打了一針亢奮的強心劑。

  主持人報幕完畢,身穿銀灰色文人長衫,戴著一副知識分子眼鏡的安毅從容登臺,剛向臺下深深鞠躬,不知誰在黑壓壓的觀眾中搗亂大喊了一聲“匪兵乙”,立刻引來全場的哄然大笑。

  安毅站在麥克風前,無奈地搖了搖頭,臺下又是一片笑聲,就連表情嚴肅的蔣校長也掏出手帕捂住了嘴,距離不遠的龔副局長更是笑得珠花亂顫,美不勝收。

  安毅呆呆地等候笑聲停下,無比痛苦地說出第一句話:“如果大家笑完了,我就開始了啊……詩朗……”

  沒想到笑聲再次響起,此起彼伏,臺上的安毅頗為無奈地哀求道:“同學們,讓我把詩朗誦的‘誦’字念完,大家再笑好嗎?”

  這一來更不得了啦,臺下臺上笑聲一片,經久不停,要不是鄧主任站起來揮手制止,還不知道笑到什么時候。

  “各位尊敬的師長、各位尊貴的來賓,同學們,由于賀衷寒學長前往莫斯科考察,無法參加今晚這個具有深遠意義的青年節,他感到無比的遺憾和傷感,臨行前揮毫潑墨一氣呵成賦詩一首,并寫下洋洋灑灑的問候語,委托本人宣讀朗誦,向所有師長、來賓和同學們致以節日的祝賀!”

  掌聲雷動,歡聲一片,無數青年無比期待的才子賀衷寒的佳作可不是那么容易聽到的,加上今天的喜慶節日以及賀衷寒寄予的一片深情厚誼,怎么不讓人激動和歡呼?

  安毅冷靜地等待掌聲停下,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從長袖里拿出稿子,擺出個激情即將迸發的姿勢開始大聲朗誦:

  “詩一首,《我的愛情宣言》。作者:賀衷寒,括號:字君山(笑聲又起)……寫在新體詩前的祝賀語:值此月朗星稀陽光燦爛之佳期,(臺下紛紛質疑用詞不對但安毅不為所動),衷寒大醉酩酊偶有所得,賦詩一首拋玉引磚,喜不自勝嗚呼哀哉……”

  臺下驚愕過后,笑成一片,不少人紛紛議論老賀不該是這么臭的水平,立馬有人大聲批駁說沒聽到“大醉酩酊”嗎,老賀可能喝多了;臺下的蔣校長等師長則非常驚訝,心想這個賀衷寒到底怎么了;幕后的蔣先云本來心情不太好,聽了安毅的朗讀再拉開條縫看看安毅的表情,突然明白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狗日的賀衷寒,這兩年來你事事與老子作對是嗎?你這孫子也有今天……

  安毅可不管那么多,他大手高舉,聲情并茂地“啊——”了一聲,隨即進入了詩歌的正文:

  “啊——我的愛人……如果你是天上自由飛翔的小鳥,我就是那支黝黑發亮的獵槍;如果你是水中盡情暢游的魚兒,我就是那把無比鋒利的魚叉……”

  笑聲再次轟然響起,聲震云霄,無數兄弟手捧肚子笑得東歪西倒,嘉賓席的顯貴們也不記得用手帕捂嘴了,笑得一顆顆大牙原形畢露,蔣校長一邊笑一邊猛罵“娘希匹”,龔副局長身邊的陳果夫笑到差點兒坐在地上……

  安毅一如開始的嚴肅,像個陶醉在詩詞意境中的行吟詩人一樣,等笑聲稍停立刻拔高聲調:

  “啊——我的愛人……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在這個美麗的夜晚,在萬眾矚目之下……我要大聲告訴你:為了這個晚上,我已經修煉了兩百年……你就從了我吧!哪怕,我用兩百年換一個晚上,也無怨無悔,海枯石爛!”

  震天的笑聲中,一臉嚴肅的安毅匆匆退場,走出幾步似乎記起沒有謝幕,又轉了回去,向臺下深深鞠了個躬這才大步退下,一本正經卻無比滑稽的動作,讓本就笑得快要抽筋的幾千人徹底崩潰。

  接下來的最后壓軸戲大合唱慘不忍睹,兩百名合唱隊員看到毫無笑容的安毅在一旁賣力伴奏,條件反射之下情不自禁咧開嘴邊唱邊笑,一首豪邁的曲子唱得像菜市場的吆喝,臺下見此情景,再次笑倒一片,只有我們的安毅同志在歡樂得東歪西倒的樂隊中如鶴立雞群般投入,從頭到尾沒有拉錯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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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意外的收獲(上)
更新時間:2009-8-15 15:04:40 字數:2083

  安毅的陰謀得逞了,兩天來沒有任何一個教官或者校領導為此找他的麻煩,每個人見到安毅都笑得親熱無比,聽說當晚蔣校長是一路笑著回廣州城的,讓很久沒見過校長露出笑容的侍從官們感嘆不已。

  報復的效果遠遠比安毅的預計還要高出很多,“賀衷寒”的新體詩《我的愛情宣言》在短短兩天之內風行于黃埔,流行于廣州各大高校,估計很快就會成為時代的經典名篇。至于有人懷疑這是安毅惡作劇的問題,安毅根本不予理會,問急了就收起笑容,鄭重地拋出一句托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哪兒有這個水平啊?

  下午四點,安毅照樣和小師弟尹繼南一起來到馬術場進行一周兩次的訓練。

  幾個基層教官經過三個月的接觸,與安毅已經非常熟悉,從安毅第一次掏出名煙行賄開始,文化不高的三個馬術教官就喜歡上了這位聰明謙遜不惺惺作態的學生,所以向安毅傳授騎術非常賣力,安毅的進步也很快。

  身高一米七二,高鼻闊嘴、單眼皮的尹繼南其實長得并不差,雖然話不多也很少有笑容,但甩掉自卑的心理包袱后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他從小跟隨自己父親,幫鎮子里的大戶人家養馬,貧苦的童年歲月枯燥的少年生活反而讓他練就一身過人的騎術,對相馬和馬病的防治也很有一套。安毅在數月前的一次聊天中獲知這個情況后,就一直拉著這個小師弟一起練,不懂之處虛心請教,從不覺得丟臉,讓尹繼南感動之余次次相伴,傾囊傳授。尹繼南也因此受益匪淺,開朗自信多了,逐漸把自己在馬背上才有的那種自信心帶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

  哥兒倆在寬闊的泥土場地上來回馳騁,技術好的尹繼南依舊在顛簸的馬背上端槍瞄準,繼續練他的騎射。安毅沒有達到這個水平,只能在快速的奔馳中體會射擊師傅柳申科夫告訴他的騎射訣竅,尋找快速移動中那個一閃即逝的最佳射擊時點、以及如何駕馭馬匹獲得最佳的射擊姿態等。好在教官們大方好說話,跑累一匹馬再給換一匹,安毅兩人能獲得更多的訓練時間。

  渾身大汗的安毅栓好馬,愛惜地拍拍馬脖子,大步走向涼棚,提起自己的帆布挎包,來到三位坐著吸煙聊天的教官面前,未語先笑:

  “幾位老哥,小弟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再下去恐怕能見到幾位老哥的時間不多。這是小弟的一點心意,收下吧,幾位老哥對小弟如此關照,小弟銘記在心。”

  三位教官看到安毅從大袋子里拿出三條“老刀牌”香煙,連同三個黑色小布袋一起放在粗糙的方桌上,頓時停止說話,眼睛睜得圓圓的。

  三個人中的小頭目老汪一把抓起小布袋,拉開袋口繩子,驚訝片刻將袋子放到桌上拉開袋口:

  “小毅,這袋子里至少三十個大洋,這份厚禮哥幾個可不能收,平時你對咱們夠意思的了,再收下你這錢實在是說不過去,何況教你騎馬原本就是咱們的責任,你拿回去吧,這份情義咱們哥幾個心領了。”

  “汪大哥不喜歡錢?難道喜歡我送你文房四寶不成?哈哈……別跟小弟生分了,這點錢并不多。幾位大哥都是北方人,離家千里不容易,每走一步都是錢。本來想送幾位大哥每人一箱好酒的,但是軍紀森嚴,不敢違背,只好讓幾位大哥自己去買了。”

  安毅大大方方地將桌上三個小布袋緩緩推到三人面前。

  看到三人還要推辭,安毅一屁股坐下,誠懇地說道:“小弟知道你們的調動申請沒能批下來,這實在不能怪校本部的長官們,騎術教官本來就少,一直都是幾位老哥在苦苦撐著,慧眼識才的李副校長他們能讓你們調走嗎?其他教官雖然文化高,馬也騎得漂亮,但兄弟知道那大多是哄哄上峰和女人們高興的花架子,真打起仗來逃命都夠嗆,所以幾位大哥還得留在這兒。今晚小弟有幸陪李副校長出去參加個社交聚會,我會跟他老人家說說,哪怕不能讓幾位大哥參加北伐建功立業,也力爭說動他老人家給幾位大哥提上一級……別客氣!這是你們該得的,目前學校的晉升太過注重文化,很不合理,身處亂世不是文化越高就越能打仗的,我相信幾位老哥總有帶兵的那一天。好了,小弟也不愿說什么客氣話,要是以后在外面能再見到幾位大哥,小弟一定請幾位大哥好好地喝上一杯。哈哈,后會有期!”

  三個仍是尉官的北方漢子無比感動,盯著安毅和尹繼南走出二十米仍說不出話來。

  沉默寡言的教官胡家林眼看著安毅遠去,終于咬咬牙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老汪追了出去:“小毅兄弟,請留步……”

  安毅和尹繼南聞聲停下轉過身,看到被其他教官稱為胡子的胡家林跑來,連忙笑著問道:“胡大哥,有事嗎?”

  “有事!”

  胡家林指指安毅身邊的尹繼南:“我知道小尹是河北冀州人,我離他不遠,滄州的,我性格不好不喜歡多說話,以前是鏢局押鏢的,后來當過半年運輜重的小兵,殺了喝兵血的長官之后逃到南邊來,承蒙朋友介紹到黃埔混口飯吃,也沒啥臉面炫耀,所以這么長時間也沒認這個小老鄉,見諒!小毅,我看好你的前程,更佩服你的為人,今天我就問你句話,要是你掌兵了,大哥去投奔你,你收留不?”

  安毅驚訝地看著他:“胡大哥,在你面前小弟不敢玩虛的,我自信三年之內能混上個一官半職,但頂天了估計也就是一個團長吧,我擔心委屈大哥你。”

  “別廢話!就說你要不要我吧。”

  胡家林死死盯著安毅的眼睛,刀削般的黑臉和滿臉的硬胡茬,樣子看起來有點兒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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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意外的收獲(下)
更新時間:2009-8-15 20:06:00 字數:2328

  迎著胡家林期盼的眼神,安毅豪氣地哈哈一笑,隨即低聲問道:

  “如果胡大哥看得起小弟,這次就和小弟一起去北伐怎么樣?不過小弟得把丑話說在前頭,哪怕小弟說通了長官把胡大哥調過去,也只能保證胡大哥的中尉軍銜,很可能沒有一官半職,胡大哥真的愿意?”

  胡家林仰首大笑,上前半步雙手抱拳:“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安毅抱拳回禮,哈哈一笑拉著驚訝的尹繼南大步離開。

  老汪兩個早已來到旁邊,這一幕幕看得清清楚楚,等安毅兩人的身影消失,老汪立刻走到心滿意足的胡家林面前:

  “胡子,你真的愿意從小兵干起?”

  胡家林似笑非笑地看了老汪一眼,一句話不說走向草棚,優哉游哉地吸煙喝茶,顯得無比的滿足。

  老汪疑惑地轉向身邊的伙伴問道:“大統,你說胡子肚子里是啥花花腸子?”

  大統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不明擺著嗎?胡子拿定主意了,從小兵干起又怎么了?富貴險中求啊!何況以小毅的能耐,真的會久居人下嗎?他可是老蔣和老李都器重的高徒啊,整個黃埔誰不知道小毅方方面面的能耐絕不在一期的幾位驕子之下?這次到了軍中參加北伐,只要有點兒功績還不扶搖直上?所以啊,你別看胡子平時話不說屁不放的,整個就一人精!胡子十六歲開始跟他大爺押鏢走江湖,這刀頭舔血的活計一干就是八年,他腦子里的見識能少嗎?要是他能忍忍那副臭脾氣,不是一怒之下殺了自己的連長流落南邊來,說不定現在他早就是個營團長了!老汪,別看平時胡子讓咱倆指來使去毫無怨言,他那是修煉出來了!老子真羨慕他啊,要不是老子剛有了婆娘,老子也會哀求小毅收留的,遇到小毅這樣的人中龍鳳,不容易啊!”

  老汪懊悔地搖了搖頭,心想怎么自己就沒想到這一層呢?素來自己和小毅說話最多、感情最好,怎么就比不上這平時蔫兒吧唧的胡子腿腳快呢?唉……

  老汪兩個在談論安毅的時候,并肩而行的安毅和尹繼南也在談論他們。

  尹繼南低聲問道:“這胡教官平時不怎么說話,問候他的時候他也只是點點頭就忙自己的事去了,剛才看他那么果敢,聽他說那么多實在話,我挺吃驚的。”

  安毅開心地笑了:“老胡這人很不簡單,從咱倆第一次來騎馬我就看出來了,那天我被馬拱下來差點摔了個狗搶屎,看到地面上幾塊臉盆大的尖石頭老子心想完了,不死也得斷手斷腳的,是老胡快步趕上一把將我拽出三米多遠才幸免的,驚魂稍定我想致謝,胡子拉碴臉無表情的老胡早已經轉身離開了。我和老道學過點相人之術,后來仔細觀察才知道老胡是面冷心熱的實誠漢子,這樣的人不簡單的,特別是他的眼睛,平時看像沒睡醒似的,關鍵時刻精光閃閃像把出鞘的刀子,今天老子幸運,意外得到這個寶貝一起去二師,先不說打仗,就是行軍的那些馬匹輜重就讓我省一半心了。”

  “大哥,你真要去二師?是不是昨天下午二師參謀長胡樹森長官和蔣鼎文長官來找你談話,你就決定下來了?”尹繼南問道。

  安毅點點頭:“是的,劉歭將軍很有誠意,自己不能親自來還讓胡長官給我送來親筆信,說得很實在,沒有一句客套話。他說一軍這次調整幅度很大,王柏齡副軍長把二師一半的精銳充實到他兼任師長的一師去了,張貞長官的補充團又被何軍長留在廣東,估計從福建方向北伐,劉長官剛接任二師不久人手奇缺,師直工兵營只有一個連的老弱病殘,幾乎就是個空架子,目前正在火急火燎的招兵,可眼下北伐在即,各軍都在滿世界征兵,就差沒有綁架了,哪兒來這么多兵員?于是劉長官給我句話,能招到一個排的兵就讓我擔任排長,能招到一個連就讓我當連長,能招到一個營他也能讓我當營長。還說他信任我的能力,信任我的品德,讓我珍惜這個機會。胡長官和蔣長官的話也實實在在,充滿期待,于是我就答應下來了。”

  尹繼南想了想:“那你如何回復李副校長的?他可是希望你進他的第四軍教導團的。”

  “昨晚我去校本部給他打電話,想要向他解釋我選擇去一軍二師的原因,沒想到他樂呵呵地告訴我他早知道了,還開玩笑說他哪里能爭得過蔣校長?這一次蔣校長給了劉長官尚方寶劍,本期畢業生只要看上都可以招進二師,別的部隊都沒有這樣的優惠條件。最后,李副校長鼓勵我到哪兒都要好好干,別給他丟臉,還要我陪他一起出席今晚歐耀庭先生舉辦的社交晚宴。”

  安毅說到這里嘆息一聲,似乎很是抱歉。

  尹繼南點點頭:“我明白了,怪不得剛才你會答應胡教官,搞得我還納悶兒呢!別看你平時對弟兄們有求必應,但遇到大事和原則上的事你從未輕易答應過誰,一定是王副軍長把精銳調到一師后,劉長官手下兵力不足,校長估計心里也對劉長官有些歉意,這才給了劉長官尚方寶劍的。”

  安毅停下欣賞地看著尹繼南:“繼南,其實你很優秀,雖然你沒有老張的成熟勇猛,沒有劍光的錦里藏針,但是你很扎實,無論是做人做事,你都三思而行,謹小慎微,一幫兄弟里就你出錯最少。你的軍事技能和綜合能力都非常均衡,我敢說在計劃制定和兵力調配方面你比我還做得好,只是由于你為人低調,性格也比較內向,這才不顯山不露水的讓弟兄們漠視了。大哥很看好你,相信你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來的。好了,別謙虛了,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得趕船去。”

  “等等大哥!”

  尹繼南一把拉住安毅:“大哥,沒有你幫我看得起我,我就沒有今天,小弟早就打定主意了,大哥去哪兒小弟就去哪兒,這輩子只要大哥不棄,小弟愿意鞍前馬后,追隨終生……”說到這里,眼睛就紅了。

  安毅拍了一下尹繼南的腦袋:“哭什么啊?眼珠子這么淺,虧你還是個燕趙之士。放心吧,你就是想離開大哥也不行了,除非以后你高升攔不住,否則老子就把你綁在身邊,打死也不讓你小子離開五步!”

  尹繼南激動地抓緊安毅的手:“大哥……有時你真的很損,你早就定下了,為什么不告訴小弟?你知道這十天八天小弟沒能睡過一個安穩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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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更新時間:2009-8-16 8:31:22 字數:3578

  軍校新配備的快速交通船靠上碼頭,李濟深的侍從衛隊敏捷地跳上碼頭,悄然無聲展開警戒,軍容整齊的安毅與葉秘書一左一右,跟隨在李濟深身后下船,大步走向停在碼頭入口處的三輛汽車。

  走出幾步,李濟深突然停下,示意葉秘書靠近:“前面是不是正在擴建漁碼頭?哪個部門負責的?”

  葉秘書看了看低聲回答:“好像是,沒看到工程負責人員,這兩三百號人都是些民工,可能是負責人下班了吧。”

  “什么好像、可能?不知道在我們軍用停泊點附近施工需要呈報我們同意嗎?去問問!”李濟深皺起了眉頭。

  “是!”

  葉秘書剛邁開步子,安毅已經走出五六米,葉秘書連忙一陣小跑追上去,看得李濟深頻頻搖頭,安毅和葉秘書兩人的水平高低反應快慢一目了然,使得李濟深又為留不住安毅深感遺憾。

  安毅與葉秘書尚未走到施工區,就聽旁邊一聲音調不高的驚呼傳來。

  “小毅?”

  安毅停下腳步循聲望去,看清扛木頭的三十出頭漢子的臉隨即驚喜地回應:“齊大哥,你怎么在這兒?你的黃包車呢……先把肩上的木頭放下,慢慢說,小弟正好有事問你呢。”

  老齊放下肩上沉重的原木,用骯臟的袖子擦了把臉:“真不敢認啊……你這身軍服可不得了,當官了吧?”

  “還沒呢,齊大哥,你還住在芩家大院嗎?嫂子呢?定是在家帶孩子了吧?”

  安毅關切地問,葉秘書看看沒自己的事,獨自走向前方,找到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大聲呵斥接著詢問。

  老齊眼里淚水都快掉下來了:“別提了,我命薄啊!前年婆娘生第一個閨女沒活過一百天,閨女就夭折了,這次生個兒子連命也搭上,為了治我婆娘老哥我傾家蕩產,要不是勞先生資助了我五十個大洋,我連棺材都買不起……不提這事了,小毅,前些日子聽勞先生說你快畢業了?”

  “對,就這段時間。”

  安毅難過地搖搖頭,看到葉秘書呵斥的人立刻怒火中燒,竟然是上次在碼頭狠揍自己的那兩個黑道打手中的一個。

  安毅走出幾步,突然意識到李濟深在一旁看著,只得強壓怒火,回到驚訝的老齊身邊:“齊大哥,這兩三百人都是你的湖南老鄉吧?你現在的日子怎么過的?”

  老齊嘆了口氣:“怎么過?還不是過一天是一天,活著就行。這些苦弟兄有一半是我們湖南的,一小半是四川的,還有江西的,都是走投無路的窮光蛋,否則誰會來干這些不是人干的活?我們幾百號人在下游那個碼頭干了四個半月,工錢低不說,碼頭修完到今天只拿到一半工錢,剩下的不知猴年馬月才結給我們,可我們又不敢跑,工頭發話了,警告我們只要逃跑就打死扔江里,還說整個廣州城都是他們的天下,除非不在廣州待了。前幾天我的倆老鄉實在受不了跑了,結果全被挑斷腳筋扔大街上,連喘氣聲都聽不到身上滿是蒼蠅,至今不知是死是活,唉……這世道哪里都一樣啊!”

  安毅腦中靈光一閃,不動聲色地問道:“齊大哥,我看了看整個工地,包括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的那幾十個,都是二十出頭不到三十的漢子啊,現在不是滿大街招兵嗎?既然不想干這累死累活不給錢的苦力活,為什么不去當兵吃糧?當兵打仗是可能送命,可也比你們這么活著強多了!”

  “小毅你不知道,我也想到這招了,可不敢去啊!你看,粵軍招兵的幾張桌子就在半里不到的馬路邊上,可人家一看是四海幫雇傭的人,立馬就趕你走,走慢點招兵的抬手就給你兩耳光。這四海幫勢力大得很,弟兄們私下聊天時說,我們修的兩個碼頭有交通局局長大人一份,我想也是,否則那個局長怎么會三天兩頭來這里轉悠?不久前修好的下游那個漁碼頭現在是四海幫占著,欺行霸市恣意壓低魚價,他們人多勢眾身上有家伙,那些漁民都惹不起他們,他們強買下來轉身提價賣給二道販子,我們這幫人如今就住在那碼頭邊上的窩棚里,至今沒見有哪個公家的人在那里收稅,這不是仗勢欺人是什么?”齊大哥唉聲嘆氣地說出一大堆。

  安毅看到葉秘書走回來,便輕輕點了點頭:“齊大哥,小弟今天有事,改天再來看你,你干活悠著點,別傷了身子,等我來看你了咱們再說吧。”

  “嗯嗯……你忙你忙……”

  一行軍人走出碼頭先后鉆進汽車里,安毅走向后面那輛敞篷運兵卡車被李濟深叫住了,只能和他一起坐在轎車后座上。

  李濟深已經聽了葉秘書的匯報,他把安毅叫進來顯然是看到了兩個人詢問的對象不同,也想聽一聽安毅掌握的情況是否一致。

  安毅很聰明,看到坐在前排的葉秘書緊張的樣子,就說自己問了半天,那個曾經在同一個大院租房住的熟人也不知道碼頭的主人是誰,只是不停地抱怨工錢太低,還扣住一半沒給。

  李濟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這讓安毅覺得有點不正常,以李濟深為人方正治軍嚴厲的性格來看,不應該能夠容忍這種影響軍隊專用碼頭上落點的事情,如今他不動聲色只能有兩種解釋:一是這里面涉及到某個或一些廣州政府官員,他不愿得罪這些非軍事系統里的人;另一個是碼頭擴建的各種批準手續已經完備,只是忘了把施工通報呈送給他批復。

  想來想去安毅認為是后者居多,因為李濟深本身就是中央委員,對地方政府負有監察彈劾之責,關鍵時刻他完全可以果斷處理,先斬后奏。如今汪精衛已經負氣辭職遠走法國,蔣校長在黨政軍中的地位如日中天,軍人比任何時候都能對地方行政指手畫腳,加上李濟深雖然顧念鄉情,但以他的脾氣決不允許這種肆無忌憚的腐化。所以,后者的的可能性最大,安毅也打定主意等會兒在宴會上找機會問問葉秘書。

  一路上李濟深閉目養神,葉秘書松了口氣,精神大好,含著微笑看著車窗外的街道行人,只有安毅在緊張地思考這一系列問題。

  當安毅一眼看到那個在碼頭上毆打過自己的黑道人物時,就差點兒忍不住上去收拾他。如今的安毅今非昔比,再也不是那個一無所有舉目無親的弱者,他已經是個經歷戰火對死亡有著深刻認識的堅強軍人,黃埔這個革命大熔爐鍛造了他的軍事技能塑造了他的軍人氣質,也讓他昔日彎曲的脊椎如錚錚鐵骨般挺立,忍受欺壓的日子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里。

  其次,他絕不能容忍傷害過自己的人繼續毫無顧忌地作惡下去,不忍心看著昔日住在一個屋檐下的苦哥們繼續遭受壓榨和掠奪,這與他為之奮斗的目標極不相符甚至截然相反。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安毅都不可能袖手旁觀或者漠然視之,何況,這兩三百個苦哥們只要有一半跟隨自己從軍,不但對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大有幫助,也能讓這些苦哥們過上相對有尊嚴的屬于人過的日子,哪怕他們不愿意從軍,也能通過自己的幫助拿到他們應該得到的血汗錢,再去尋找屬于他們自己的生活。

  下定了決心就越要去做是安毅的性格,但如何去做他不得不考慮清楚,他非常顧忌黑道和政府實權人物之間糾結而成的破壞力,在另一個世界里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很多被欺壓被傷害的普通人在重重黑幕之下哀告無門走投無路,甚至為此丟掉性命含冤九泉也無人理睬,這些傷痛記憶留給安毅太多的無奈、傷感直到麻木,因此,他不能不慎重權衡自己的處境、能力和可能得到的幫助,以及失敗之后可能帶來的影響甚至傷害。

  不知不覺車隊開進歐耀庭府上的美麗花園,安毅收起思緒,望向車外臺階上的歐耀庭夫婦和他們的女兒,看到歐楚兒在一身美麗的西式禮服襯托下猶如凌波仙子般清麗脫俗,安毅的心臟就不爭氣地加速跳動。

  歐耀庭夫婦快步走下漢白玉臺階,熱情地迎上鉆出車門的老朋友李濟深,李濟深對歐耀庭夫人笑了笑,用粵語輕聲說點什么,賓主哈哈一笑顯得極為親切隨意。

  李濟深轉向歐楚兒,剛想開句玩笑,發現提著長裙下擺的歐楚兒正呆呆地望著自己身后,像著了魔似的。

  李濟深好奇地回頭一望,筆直站在自己身后兩步的安毅臉色微紅很不自然,李濟深哈哈一笑,與同樣會意的歐耀庭夫婦一起走上臺階進入高朋滿座的一樓大廳。

  回過魂來的安毅對秀眼中滿是幽怨的歐楚兒微微一笑,與葉秘書一起跟隨在李濟深身后登上臺階。

  李濟深在歐耀庭夫婦陪同下走進大廳,五六十名政府要員商界名流紛紛起立,殷勤問候,一身筆挺上將服的李濟深非常禮貌地回應,遇到老朋友就停下來相互問候輕聲聊聊。

  跟隨在李濟深身后的安毅毫無選擇地處于全場注視的中心,只見安毅目不斜視神色從容,對所有投來的目光毫無怯意也絕不迎奉,高挑的身材英俊的相貌以及濃郁的軍人氣質,很快引來人們的矚目和稱嘆。

  安毅卻在這時凝望側前方佇立于圓柱和鋼琴之間的成熟女人,向她微微一笑,漂亮的嘴巴動了動,最終掛著笑意沒有說話。

  安毅的神態讓幾位體察入微的貴婦和千金小姐們頗為驚訝,順著安毅的目光望去,那個端莊成熟風姿卓著的美麗女人立刻成為談論的焦點——她,就是龔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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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最近爭議很多啊!我一直以為,同類型的書可以相互促進,在擴大影響力的同時,促進整體的訂閱!但最近跑來說我不自量力妄自進行攀比的人很多,所以我不得以將一些比較的精華帖子撤下了置頂,在此對那些發出好書評的書友致歉!

  另外,我這本書實際上才開了一個頭,安毅波瀾壯闊的軍旅生涯才剛剛開始,血與火的考驗將接踵而至。想要體驗鐵血與錚錚鐵骨,請繼續關注本書。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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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么多誤會(上)(第一爆)
更新時間:2009-8-17 0:00:17 字數:1892

  歐耀庭的晚宴是很時尚的中歐合璧的自助晚餐,主人簡短的致辭完畢就可以隨意開動刀叉了,讓大家都覺得輕松寫意沒有什么拘束。不過只要是上流社會舉辦的晚宴,從不缺少一些喜歡自我表現的人物,無論男男女女都不是那么容易克服自己的優越感和虛榮心的,那些不斷交錯的水晶高腳杯、鋼琴周圍紅男綠女夸張的評議和笑聲、陶醉在曲聲中的演奏者等等就是最好的展示。

  大廳相對幽靜的一角,獲得允許的安毅和龔茜悠閑地待在一起。

  “小毅,你這家伙太惡作劇了,五四青年節那天晚上,你讓姐姐笑得牙都痛了,第二天起床肚子還難受,如今整個廣州都在談論那首詩,等賀衷寒回來我看你怎么辦。”

  龔茜說到這兒又笑了,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才放下心來。

  安毅放下空碟子嘿嘿一笑:“他能把我怎么樣?要不是他回校滿世界宣揚我扮演的‘匪兵乙’,我怎么會報復他?再說了,那首詩也不見得有什么不好啊,細細一想充滿了哲理,對吧,姐?”

  龔茜強忍住笑,狠狠地瞪了安毅一眼:“對你個頭!還充滿哲理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安毅毫不在意,叫住走過身邊的侍者,拿起一杯檸檬水,致謝后一口喝掉一半:“姐,你和歐先生很熟?”

  龔茜點點頭:“很早就認識,他人不錯。一周前歐先生依約帶來不少新型軍用物品,有軍鞋、一體式帆布武裝帶、彈藥袋、急救包等軍需裝備物品,軍政部、參謀部、勤務部以及政府各部官長都參加了評議,反應非常好,特別是其中三種式樣的膠底帆布軍鞋,質優價廉,只比現有軍鞋貴兩成,舒適性、耐磨性和防水等方面都比現在的膠底黑布鞋強好多倍,蔣校長試穿之后當場拍板采購十萬雙,其他兩種軍需品也在前兩天敲定采購合同,聽說交易量不小而且是長期訂貨合同,所以歐先生今晚開個慶功晚宴答謝。”

  “一體式帆布武裝帶簽約了嗎?”安毅著急地問道。

  龔茜搖搖頭:“具體的不是很清楚,怎么?你也知道這事?”

  “上次聽歐先生說過,我挺感興趣的。”安毅從容回答。

  龔茜說道:“歐先生非常有眼光,我聽說他們生產出來的系列民用帆布膠鞋已經上市了,在南洋各地深受歡迎,顏色和式樣挺豐富,輕便耐磨價格也不貴,月初投入廣州市場三千雙,結果不到一周時間就全賣光了,訂貨的擠滿了他下屬的兩個商行,商行不得不掛出通告預告貨期。”

  安毅點了點頭:“歐先生一直做得很好。”

  “小毅,姐問你件事,是不是你得罪歐小姐了?”

  龔茜含笑望著安毅,輕輕努努嘴,示意歐楚兒的方位。

  安毅回頭看過去,正好迎上歐楚兒期盼的目光,同時也看到葉秘書站在西面小客廳門口向自己招手,安毅連忙放下杯子:

  “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姐,我得過去一下,估計副校長找我有事。”

  “去吧!”

  安毅拐過一盆盛開的山茶花,走向西面小客廳,正好要經過歐楚兒與她的幾個伙伴所在的地方。歐楚兒看到安毅大步向自己走來,欣喜不已,臉上掛滿了笑容。可安毅到她身邊只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并沒有停步,一直走到小廳門口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歐楚兒只感到自己鼻子發酸非常的委屈。

  “報告!”

  安毅走進客廳立正行禮,葉秘書在他身后輕輕關上門。

  李濟深指指對面的沙發:“坐吧,私下不需要這么正式……坐下,我有話問你。”

  “是!”

  安毅兩步走過去端正坐下。

  李濟深對一旁的歐耀庭笑著說道:“他就是這樣,該正經的時候一絲不茍,不正經的時候讓你哭笑不得,總的來說,我對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歐耀庭哈哈一笑,顯然是知道了安毅那些搞笑的事情:“小毅,這次我們的那些新產品投放市場后,反應非常好,遠遠地超出了我們當初的預計,僅鞋類一項,在四十天里我們已經銷出軍民兩個系列十一種新品共計八萬雙,還不算國民革命軍定購的那十萬雙,其他如帆布彈袋、急救包等新品的訂購量也超過我們預計的兩倍以上,按照原計劃我已經在呂宋買下了一家美國人的制藥廠,生產急救三角巾、止血粉、消炎藥膏、紗布、奎寧藥片以及注射劑,年底就能大批量向國內供貨。唯一的遺憾是,你設計的一體式披掛裝備由于原材料價格問題無法量產,經過多次試驗難以達到你提出的要求,而且似乎將軍們都不喜歡那種一體式的設計,覺得很別扭,這次我帶來的一百套樣品是選用最好的帆布面料做成的,但是成本比預計的高出了三倍不止,所以我就沒有上量試產。不過總體上說這次投資非常成功,取得的成果已經很令人滿意了。”

  安毅聽完后深感遺憾,這么多新品中他最重視的是那個接近戰術背心的一體化披掛裝備,可偏偏就是這個無法如愿,他知道自己沒有考慮到如今帆布的生產水平,因此盡管深感遺憾也沒太大反應,倒是歐耀庭當著李濟深的面把兩人之間的秘密挑開,讓安毅深感驚訝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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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么多誤會(下)(第二爆)
更新時間:2009-8-17 7:34:20 字數:2026

  李濟深頗為責怪地看著安毅:“你有這么多本事竟然一直瞞著我,嘿嘿!我還以為你一直很信任我呢。”

  “不不!長官,千萬別誤會,我是擔心因此而被分配到軍需后勤部門才瞞著所有人的,請長官原諒!其實……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長輩,我尊重您敬服您,時時銘記您的教誨,這次要不是劉歭長官的信讓晚輩深受感動,晚輩非常愿意聽從您的調遣,只是劉歭長官挺難的,接下一個二師全是官,沒有幾個老兵,晚輩看完他的信,聽完胡樹森長官和蔣鼎文長官推心置腹的話,才最后決定去二師的。說來慚愧,晚輩一個小小的學員能得到這么多師長的器重提攜,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晚輩哪里還敢挑肥揀瘦驕傲自滿?每次想起師長們的關愛和期待,晚輩心里就誠惶誠恐的,不敢有一絲的松懈怠慢!”

  安毅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李濟深欣慰地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我以前和你說過,我與歐先生相交多年,情同手足,這次的事你不要責怪他,這些秘密我問了他就不能不告訴我,你放心吧,我也會保守秘密的,唉……后生可畏啊!我真不知道你這腦瓜里還有多少東西沒倒出來。”

  “差不多空了。”

  安毅老實回答,竟引來李濟深和歐耀庭的一陣大笑。

  歐耀庭想了想說道:“小毅,其實我很不希望你上前線,你的價值遠遠沒有得到充分體現,你的創造力和靈性是我平生僅見,要是能有個安定的環境,你一定能大有作為,你留在后方要比你去打仗貢獻更大。不過,我尊重你的選擇,你的副校長也不止一次告訴我不要阻礙你的發展,他說你這樣的人才無論到哪兒都能成就一番事業,我深表贊同!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楚兒寫給你的信全讓我那小舅子截留了,他是怕你比他強,怕你以后成了我歐耀庭的女婿,他就沒什么利益了,我已經給他應得的一筆錢讓他離開我的公司,成蛇成龍看他自己的造化。現在楚兒也知道了這件事,她覺得自己誤解了你,感到很對不起你,幾次想要向你道歉都沒機會,等會兒你去看看她吧,她還不知道你要參加北伐的事,最好……你也別告訴她,她沒有兄弟姐妹,敏感而脆弱……”

  安毅點點頭站起來:“遵命!長官,沒事屬下出去了。”

  李濟深聽到安毅又在一口一個屬下,無奈地搖了搖頭,歐耀庭眼里的神色卻極為復雜,說不清楚是欣賞、擔憂、期待還是內疚。

  安毅走出門外,順手帶上房門,輕輕拉著葉秘書到一旁低聲聊了一會兒,隨即感激地向他一笑,便走向不時望過來的歐楚兒身邊,看到和歐楚兒待在一起的幾個女孩似乎是女師大的學生,安毅禮貌地向大家問好,在一片嬌笑聲中輕輕對歐楚兒說道:“咱們出去散散步吧?”

  歐楚兒聞言心花怒放,高興地摟著安毅的手臂與羨慕的女伴們再見,安毅極不自在地低聲哀求:

  “我的姑奶奶,請別這么親熱好嗎?你一個淑女就不怕別人誤會?”

  “我喜歡!我就喜歡!誰不愿看別看,哼!”

  歐楚兒自豪地揚起粉色下巴,天鵝般的脖子高高挺起,開領的麥色西式長裙將她挺拔的胸脯凸顯出美妙的曲線,宛若凝脂般的皮膚以及那淡淡的處子幽香,讓安毅心跳加速,情懷蕩漾,不得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望向一側,在全場賓客的注視下走入后花園。走下兩級臺階,歐楚兒因為要顧及長裙松開手,安毅這才獲得了喘息的機會,不知不覺又再偷偷地伸手挖耳朵了。

  “小毅哥,我誤會你了,都是我那可惡的舅舅搗的鬼,他把我寫給你的信全都壓在文件柜里,我恨死他了!那天我爸把他叫來臭罵了一通,我媽也氣得哭了,當即把他趕出家門不許他再進我們家一步。我還聽到我爸跟我媽說,舅舅在短短的七個月時間里,居然貪污了八大商行七萬多塊錢,要不是看在我媽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的份兒上,我爸真會把他扭送到警察局去。”

  歐楚兒憤憤不平地說道。

  安毅無所謂地笑了笑:“歐小姐,這事過去就算了……”

  “不許你再叫我歐小姐!”歐楚兒生氣地拉住安毅。

  安毅側過頭,有些奇怪地問道:“那我該怎么稱呼你?”

  “叫我名字。”

  “楚兒?這……”

  “這還差不多。”

  歐楚兒高興地摟著安毅的手臂,繼續走在小徑上:“小毅哥,你知道自己已經成為我們女師大姐妹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了嗎?大家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之后羨慕死了,好多姐妹都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呢。小毅哥,我看得出來,剛才我那些同學們個個恨不得你邀請散步的不是我而是她們。”

  安毅神情夸張地問道:“不會吧?連白馬王子這個詞兒都想得出來,我真服你們了,當初我在街頭流浪的時候,怎么沒人給我獻花啊?”

  “你嘴巴怎么那么討厭啊?氣死我了……哎喲……”

  “小心!”

  歐楚兒的長裙被花枝掛住,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安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小蠻腰:“傷著沒有,我看看……可以松開手了。”

  歐楚兒伏在安毅懷里,激動得全身顫抖,早已不記得裙子的一角仍掛在花枝上,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不住跳動,緊緊扣住安毅的脖子,如夢囈般輕輕呢喃:“……抱抱我,小毅哥,抱抱我……”

  溫熱的軀體和如蘭的呼吸,讓安毅失去了自控力,他緩緩低下頭,在楚兒的丹唇上深深一吻:

  “楚兒,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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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老道的手段(上)(第三爆)
更新時間:2009-8-17 11:13:37 字數:2007

  龔茜看到滿臉紅霞的歐楚兒與安毅一同回到大廳,不禁露出了笑容,向幾個一同聊天的將軍和貴婦低聲致歉,回到剛才與安毅小坐的地方。

  安毅大步來到龔茜身邊坐下,一股幽香隨即沁入龔茜的鼻腔,這股有別于安毅身上特有氣息的味道,令龔茜大感興趣。

  “剛才和歐小姐出去的時候兩人那么親熱,怎么進來的時候離得那么遠?是不是你欺負人家了?”

  龔茜似笑非笑地看著安毅。

  正好端飲料的侍者過來,安毅征求龔茜的意見要了兩杯香檳:“我哪里敢欺負她啊?她沒回廣州之前從香港給我寄來十幾封信,全被她舅舅也就是當初我上班的‘泰昌’商行掌柜私自扣下,她以為是我沒回信產生了誤會,現在弄明白了我也輕松了。姐,你為什么不問問我們李長官為何叫我進去?”

  龔茜放下杯子:“不會是給你說媒的吧?”

  “嗨!你都說些什么啊?”

  安毅湊近龔茜耳邊,把自己設計新產品的事和李濟深、歐耀庭的話簡要地告訴了她,看到她臉上的笑顏逐漸被驚詫所代替,安毅感到非常開心:“……就這些,你這個弟弟不差吧?”

  龔茜嘆了口氣:“你這家伙竟然瞞了姐姐這么久,該打!”

  安毅嘿嘿一笑:“姐,還有件事想來想去我覺得不能瞞著你,不過你一定得為我保守秘密。我設計的折疊式多功能工兵鏟已經獲得了德國軍方的認可,目前已經在德國大批量生產,再過幾天德國‘魯麟’洋行將會贈送給我一百二十把這種工兵鏟,還有二十四把改良的輕便十字鎬,到時候我全拿到自己的工兵連去讓弟兄們試用。”

  龔茜再次表現得非常驚訝,隨即黑下臉來不悅地質問:“小毅,既然你設計出德國軍方都認可的新產品,為什么不把這些設計留給我們的兵工廠自行生產?是不是德國人給你的錢多啊?”

  “姐,你誤會了!聽我解釋完你再罵我。”

  安毅低聲解釋道:“這種工兵鏟具有拆卸和緊固六種通用規格螺母的功能,還具有撬、砍、鋸三種輔助功能,對鋼材的質量和生產工藝要求非常高,就是其中一道簡單的鏟口合金溶嵌鍛造技術,就會讓我們的兵工廠束手無策,真要是我們自己造,以現有的技術設備和經驗能不能造出來暫且不說,就是造出來生產成本也遠遠超過德國人的售價,盡管德國人擁有先進鋼鐵冶煉技術和加工技術,但目前造出這樣一把多功能工兵鏟所耗費的成本,也遠比生產一輛自行車還多出百分之五十左右,你想想看,就算我把設計圖送給兵工署,他們能造出來嗎?不能啊!至少在五年內造不出,所以不是小弟不愛國,相反小弟非常愛國,‘魯麟’洋行已經答應小弟的條件,只要咱們的軍隊采購就以成本價優先供應嗎?”

  美麗的笑容又回到龔茜白皙潤澤的臉上:“這話倒有些道理……告訴姐姐,你是不是發財了?”

  “嘿嘿……這種隱私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說呢?嘿嘿!”

  安毅裝出一副靦腆的樣子,讓龔茜看得牙癢癢的,要不是人多她真想撲上去狠狠痛打安毅一頓。

  安毅發現龔茜臉色不善,立刻收起笑容,鄭重地向龔茜說出自己的打算:“小弟的幾項專利設計是賺了不少錢,但請姐姐放心,小弟不會拿這些錢出去花天酒地大肆揮霍,而是都積攢起來,等達到一定的數量就訂購一批最新的武器、專用工具和防護用具來裝備小弟的部隊。再一個,目前軍中的死亡和傷殘撫恤太低了,小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追隨自己的弟兄們受罪,戰死的倒也罷了,一次性安撫家人即可,但傷殘的弟兄怎么辦?以后他們靠什么活下去?所以小弟打算用這筆錢在某個地方建一兩個軍品加工廠,來安置這些傷殘的弟兄們,讓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能通過一些不算復雜的簡單勞動取得報酬,好好地活下去。目前小弟已經做好了計劃,到時候姐姐你一定要幫我,好嗎?”

  龔茜感動得幾乎無法抑制,默默看著眼前這個心計百出可又善良博愛的弟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能表達自己的復雜情感,好一會兒龔茜才輕輕握住安毅的手,鄭重而又深情地說道:

  “只要你需要姐姐,姐姐愿意為你做任何事。”

  安毅嚇了一跳,看到龔茜眼里真摯的關懷和愛憐,心中暗叫慚愧,收起輕慢之心后又在龔茜耳邊一陣低語。

  龔茜蛾眉微動,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最后點點頭鄭重地說道:“兩天之內我會把調查的結果告訴你,如果真的如你所說的這樣,廣州交通局的涉案官員就不是抄家坐牢那么簡單了,中央政府剛剛成立,決不能容忍這樣有辱黨國聲譽的貪污腐敗現象發生,姐姐現在正愁沒有個反面典型來殺一儆百呢!至于四海幫,上次的賬咱們還沒跟他算,既然現在撞上來了,哼!我們就鏟除這個橫行霸道的毒瘤吧!”

  安毅不可思議地看著龔茜,他實在想不到溫柔美麗的姐姐竟然如此嫉惡如仇,而且如此的強硬堅定,這一巨大的反差,讓安毅突然生出一種難言的陌生感,心中也涌起絲絲欽佩和敬重。

  晚宴散去,獲得半天假期的安毅打開車門,恭送李濟深上車離開,辭別了盛情挽留的歐耀庭夫婦,對一臉滿足心里無比幸福的楚兒微微一笑,便坐上龔茜的順風車回到普濟街口,再和龔茜說了會兒話,把自己的家門指給她看,姐弟倆這才依依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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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老道的手段(下)(第四爆)
更新時間:2009-8-17 14:08:35 字數:2677

  聽到敲門聲,二嬸打開院門見是安毅回來驚喜不已,安毅和打扮得越來越整齊、風韻漸現的二嬸開了個玩笑,在二嬸的低聲埋怨中樂呵呵走進前堂,發現聽到動靜的老道早已披上衣服,此刻正悠閑地坐在太師椅上。

  安毅對老道哈哈一笑:“這個時候還沒睡?挺精神的嘛……咦?老道,我怎么發現你最近的儀表整齊了很多啊?一把胡子也修理得整整齊齊黝黑錚亮的,不會是二嬸幫你抹上菜油吧?”

  老道哼了一聲,余光看到二嬸低著頭害臊地匆匆走進里屋,一張老臉也沒有平時自然了:“小畜生一回來就胡說八道,惹老子生氣還不愿搭理你呢!”

  “別別!你這人怎么這么不經逗?原來可不是這樣的……好好!我住嘴總該行了吧?”安毅拉住作勢要回房的老道,請他坐下后麻利地拿起暖壺開始泡茶。

  老道吸了吸鼻子,點燃支煙若無其事地問道:“小子,我怎么覺得你身上有兩種騷味?不會是從軍校爬墻出來偷偷去逛窯子了吧?”

  安毅氣得直瞪眼,老道見狀連連搖手,安毅這才放過他:“沒想到你報復起人來如此狠毒,我怕你了……老道,今天我是陪我們李副校長出席歐耀庭先生的社交晚宴去了,明天中午一點之前必須趕回學校去。今天回來,我一是想看看你和冬子活的怎么樣,二來想告訴你件事,我的去向已經定下來了,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二師,以見習官的身份代理工兵連長,估計七月份就要參加北伐,這一去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夠回來跟你斗嘴了。”

  老道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小子你……這么大件事你怎么也不回來和我商量商量?”

  安毅按住老道的雙肩讓他坐下,把泡好的一杯茶送到他面前:“我又不是去赴死,你著急什么啊……二嬸?沒嚇著你吧?來來……坐下吧,有些日子沒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二毛睡了?”

  “睡了……他叔,你可別去北邊打仗啊!要是你走了,咱們……”二嬸對安毅感情非常深,除了感激之外,還有股濃濃的親情在心里。

  安毅點燃支煙,笑著說道:“二嬸,你放心,我當這兵安全得很,不用上前線打仗,就干些修橋鋪路的活……冬子也醒了?正好,省得我叫你。”

  來自不同地方,姓氏各異的一家人圍在一起聊了半個多小時,放下一半心的二嬸看到幾個大老爺們有正事要談,給每個人泡上杯新茶才不放心地回自己房間。安毅把自己白天見到齊大哥和仇人的事情、心中的猜測和擔憂、復仇打算和擁有的資本統統告訴老道,征求老道的意見讓他替自己出出主意。

  老道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上一口,接過冬子遞來的煙卷,點燃吸了幾口:

  “小子,這人在江湖上除了守信還得立威,否則就別在江湖上混。我支持你的想法,有仇不報非君子,何況你如今還是個行伍之人。這四海幫我清楚,他們源自東江的潮汕,民國初年勢力延伸到了省城廣州,四年前開始發跡,如今的廣州這一派與潮汕老家那一派合不來,可以說是齷齪不斷暗斗不休,這對咱們報仇非常有利。其次,我發現如今的國民政府還真有點勤政清廉的模樣,自從汪精衛遠走西洋之后,蔣中正……你的蔣校長逐漸大權在握,先不談他是否堪稱明主,只談咱們的事情,老道我認為,以他外省人的身份來看,他絕不愿意看到粵人把持地方抱成一團,就連最大的地頭蛇陳炯明、魏邦平、梁鴻楷、許崇智這樣擁兵上萬的顯赫權貴都讓他老蔣給一一收拾了,何況是一個區區的廣州市交通局長?要真的查出里面的貓膩來,那個局長就是有九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從這一點上來說恰逢天時。”

  “我靠!看不出老道你眼光如此深邃,牛啊!”

  安毅佩服萬分,老道的一席話不但將江湖上的亂局說得一清二楚,對時局的把握更是精準獨到,顯示出老道深厚的功底、豐富的閱歷和老辣的經驗,一下子就將安毅較為迷糊的認識點撥得清清楚楚,梳理得有條不紊。

  老道白了安毅一眼,吐出口煙霧繼續發表高論:“其二,小子你命格奇特,到哪兒都左右逢源,時時有貴人扶助總能夠化險為夷心想事成,因此,只要你利用好你那干姐姐的力量,佐以周密的策劃發起雷霆一擊,不給對手半點喘息之機,就能如你所愿,不但報了仇還得個名聲,弄好了意外發筆橫財也未必不行。不過,這里面有個關鍵之處恐怕你難以辦到。”

  “什么關鍵?別賣關子了,你不說老子怎么知道能不能辦到?”安毅一時間精神大振。

  老道點點頭:“就是缺一把刀,一把明晃晃藍幽幽的快刀!明白了嗎?”

  “明晃晃……藍幽幽……什么基巴玩意兒啊?”安毅怎么也想不出來:“你指的是不是對付四海幫的力量?”

  “孺子可教也!”老道情懷大悅:“你們的青天白日旗不就是明晃晃藍幽幽的嗎?”

  安毅拍案叫絕:“真他娘的高啊……老道,你放心,別的不行,老子拉出一兩個連的弟兄出來實在太容易了!哈哈……經你這么一說給了我很大啟發,老子有的是人手,就給他來個多管齊下一舉數得吧!”

  冬子看到安毅一臉的獰笑,嚇得不輕:“大哥……你不會玩出人命吧?”

  “何止人命?要么不出手,出手不留情,老子要把四海幫連根給拔除了!”

  安毅哈哈一笑,眼珠一轉,殷勤地給老道添茶點煙:“我說老道,你這一肚子的陰謀詭計,到街頭給人算命可惜了!要是小子我哪天混個軍長當當,到我那里做個高參怎么樣?”

  老道哈哈一笑:“就你?洗洗睡吧!”

  “嘿——”

  安毅不但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我說老道,看不起我是不是?你不是總說將相本無種嗎?你看報紙上那些高官顯貴一個個長得跟豬頭似的,老子相貌堂堂天生麗質,那點比他們差了?老子一身的本事拳頭大的膽囊,他日就不能混個什么中將上將的當當?”

  老道哈哈大笑眼淚都出來了,指著安毅笑個不停:“行……行,奶奶的,別說你當上軍長,只要你能混個師長當當老道就愿聽你差遣了,哈哈……奶奶的笑死我了,還天生麗質呢,哈哈……”

  安毅哈哈一笑轉向冬子:“冬子,老道這話你聽到了吧?”

  “什么話?”

  冬子收起笑容,不知安毅問的是哪一句。

  安毅抬手給了他腦瓜子一下:“他剛才說,只要我能混個師長當當他就愿聽我差遣了!聽到這話了嗎?”

  冬子笑了起來:“聽到了、聽到了!聽得很清楚,哈哈!”

  安毅轉向老道一臉的壞笑:“老道,你下半輩子就給我老安家當個長工吧!放心,工錢少不了你的,哈哈……我得上樓睡覺了,明早老子還得趕往林村去一趟,不早點起來趕不及啊,哈哈……”

  老道看到安毅背著雙手邁著戲臺上的步子得意洋洋地上樓,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失言了,轉向冬子頗為著急地問道:“他剛才問你那話,我說了嗎?”

  “說了!”

  “我說什么了?”

  “你說,只要我大哥能混個師長當當,你就愿聽他差遣了,我聽得一清二楚,沒錯!”冬子再次表現出與生俱來的誠實。

  老道翻眼望天,隨即擂胸跺腳:“老子糊涂啊!怎么就答應他了……這輩子恐怕有家難回了……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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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調令下來了(上)(第五爆)
更新時間:2009-8-17 18:29:31 字數:2121

  次日中午,滿嘴酒氣的安毅乘坐林村的漁船到達軍校碼頭,與開船送行的林旭東和阿彪等弟兄哈哈一笑揮手道別,心滿意足地走向校門。

  一大早安毅來到龔茜的辦公室,說明來意之后,順利上樓見到代理組織部長陳果夫。陳果夫聽了安毅的匯報非常高興,說林村事務早已擺到黨務工作的重要位置,具有典型的示范意義,當即命令工作人員起草一式三份的文件,過目后欣然簽發,親手交到安毅手里,代表黨中央向安毅表示感謝并記下安毅的功勞。

  陳果夫少有地將安毅送到樓梯口,樂呵呵地問安毅:小毅啊,等賀衷寒回來了你如何交代?安毅哈哈一笑回答說:老賀虛懷若谷,氣吞山河,沒事的!搞得陳果夫再次哈哈大笑,讓路過的眾多工作人員大吃一驚。

  安毅的林村之行非常順利,他毫不費力說服了老族長和林旭東,為自己與四海幫打群架出人出槍助陣。安毅送上的條件很誘人,一是讓林村立刻組建“林村聯防自衛民團”,使得自有武裝合法化。安毅將中央黨部代理組織部長陳果夫親筆簽名的書面文件交給了老族長,老族長看完沉思片刻答應下來。

  蓋上中央黨部大印的文件非常清楚地表明:只要林村擁護國民政府,遵守國家法律法規,能夠在國家安危的關鍵時刻配合政府和軍隊的軍事行動,就允許林村擁有自己的自保武裝,允許林村在保證稅賦繳納的前提下自治自理,國民政府愿意派出軍事教官幫助民團進行軍事訓練,而不會干預林村和民團的內部事務,只需將民團人數和人員名單呈報上去即可。這一承諾,獲得了一心謀取自有武裝合法化的老族長和林旭東的熱烈歡迎,從此他們再也不必偷偷摸摸地練槍了。

  安毅送上的第二個好處是:只要消滅了四海幫,將會盡全力為林村爭取到四海幫新建完工已經投入使用的、距離林村竹溪碼頭只有三里水路的上游江月碼頭,從此以后,林村將不會為自己沒有當市碼頭和魚市場發愁。

  這一優厚的條件得到了林村所有人的擁護,林村一半的村民世世代代以打漁為生,一直因為沒有靠近廣州城的漁碼頭和屬于自己的魚市場而備受盤剝。會談中,漁民頭目阿深粗略算了一下大聲說道:只要有自己的當市碼頭和魚市場,每一家的收入至少增加兩倍!何況從此再也不用受人欺壓被人盤剝,單只“氣順”這一點就值得拿命去搏,如今自己也有槍了還顧忌什么?何況還能為村里拿到一座可以停泊十多艘漁船、價值二十萬元的漁碼頭,退一萬步,哪怕什么好處也沒有,全村弟兄們都愿意幫好兄弟安毅出去打一架!

  會后,老族長笑問安毅想要點什么?安毅哈哈一笑說什么也不要,更不會和自己的弟兄們爭飯吃,自己已經有了發財的路子,只需要林村的父老鄉親們拿到碼頭之后穩穩站住腳,自己就心滿意足了。

  回到營房門口,大隊長楊魯元和隊副劉思桐叫住安毅,遞給他幾個專用公文信封,兩位和氣的長官又低聲叮囑一番才嘆息而去。

  安毅一進營房立刻被弟兄們圍在中間,每一個都依依不舍地拿著本硬皮筆記本等待安毅寫下臨別贈言——上午通知剛到,二區隊七十五名學員必須在兩天之內帶上發到個人手上的派遣命令,前往各軍各單位報道,畢業典禮舉行日期另行通知。

  一時間營房里滿是愁容,一個個平時牛逼哄哄打死都不愿哼一聲的漢子此刻唏噓一片嗚咽不止,弄得安毅淚眼迷蒙,寫留言的手不住發抖。

  時間緊迫的弟兄收好留言本背上行囊,來到自己的代理區隊長安毅面前莊重敬禮,完了緊緊一抱扭頭就走,也有那感情豐富一步三回頭的弟兄,看得安毅心如刀割,頻頻搖頭,怎么也沒想到軍校的漢子也會這樣,自己上輩子的技校畢業卻沒有幾個人相互打聲招呼,感情再好也就是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就離開了。因此,這一刻的安毅深深體會到友情的厚重和珍貴!

  工兵大隊是四期生中離校最早的一批,原因是革命軍各部正在緊張地擴充實力加緊練兵,以應付即將到來的生死之戰。工兵大隊一來是黃埔首次開設的專業學科大隊,從未有實際意義上的工兵部隊的各軍各單位求才若渴,迫不及待地要求人員盡快到位;二來工兵大隊是本屆各學科中表現最好最突出的基層人才集體,自然深受各軍各部官長們的垂青。

  送走了大半弟兄的安毅拿出兩張派遣命令和三份委任狀,心中對劉歭、胡樹森和蔣鼎文這些長官深為感激,長官們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時間,就辦理好安毅、尹繼南、胡家林的調令,并將三張委任狀交付專人火速送達軍校。

  三張委任狀分別為:任命安毅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二師直屬工兵營三連代理連長、任命原軍校馬術教官胡家林為三連連副、任命尹繼南為三連七排代理排長。

  安毅雙手托著這三份委任狀,心里非常清楚這是一種多么大的信任和期待,他暗暗下決心,一定要用最優秀的成績與表現去報答,去感恩。

  安毅帶上軍帽扎緊武裝帶,把尹繼南的那份命令和委任狀交給他:“繼南,我們一起去胡家林那里,估計他接到調令已經做好了準備,長官們把他的委任狀交給我意思很明白,就是讓我親自向他宣讀,暗示他以后在我麾下不要出錯,這是個天大的面子啊!找到他咱們一起坐兩點的那班船趕往西大營,師部和師屬部隊剛剛搬到那里不久,早點報到也讓長官們少件心事。”

  “行,我幫你把背包打好吧,一會兒就行。”

  尹繼南熟練地幫安毅收拾起來,安毅拿過挎包把一些零碎物品裝進去,走到空空的槍架前面,一臉的黯然與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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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調令下來了(下)(第六爆)
更新時間:2009-8-17 21:08:26 字數:2286

  兩人來到馬場,發現胡家林果然已經做好了準備,背囊捆綁得整整齊齊有模有樣,不愧是個當過小兵又做過兩年教官的老油條。

  老王等四五個教官也坐在胡家林周圍,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看得出大家對胡子的離開心情復雜,胡家林卻與平時沒什么不同,照樣坐在不顯眼的位置,照樣一聲不吭地抽煙。看到安毅到來,他眼睛一亮,嘴角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立刻站了起來。

  “教官好!”

  安毅和尹繼南仍和以前一樣規規矩矩地給所有教官敬禮,得到回禮后,安毅上前一步給胡家林敬禮,胡家林馬上嚴肅回禮。

  安毅掏出委任狀,看著胡家林眼睛低聲笑道:“胡大哥,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等我讀完委任狀你想反悔都不行,而且,等我念完委任狀,你就是我的手下了,以后我就不再叫你胡大哥,而是叫你……胡子。”

  胡家林精壯的身軀一挺:“叫胡子順耳一些。”

  安毅哈哈一笑,收起笑容大聲說道:“胡家林聽令:茲委任胡家林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直屬工兵營三連中尉連副。此狀!師長:劉歭。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

  “謝長官!”

  胡家林有力地敬禮,上前半步雙手接過委任狀,三下兩下收起裝進衣兜里,回身從桌面上抓起背包從容背在身上,走到一幫滿臉驚訝的同事面前,認認真真地敬了個禮,轉身走到安毅身邊。

  安毅對其他教官笑了笑,敬禮告別,然后攀著胡家林的肩膀,邊走邊告訴他下一步計劃,尹繼南也樂呵呵走在一旁,不時地和自己的老鄉聊上幾句。

  留在原地的教官們看著這樣一幅情景,面面相覷驚訝不已,胡子如此溫順的表現和安毅大大咧咧的態度實屬罕見,還是精明的教官大統再次哀嘆起來:

  “你們幾個別他娘的瞎琢磨了,小毅這小子只要不干正經事,歷來沒個軍人的樣子,連胡宗南那幫狠人也和他勾肩搭背的,何況只是中尉軍銜的胡子?他大爺的,胡子這一去很可能就此步步高升了,老子聽說跟著小毅總沒錯,吃香的喝辣的不說,只要有好處哥們平分人手一份,他大爺的老子為啥沒這福氣啊……”

  正如大統所說的那樣,胡子果然得到他的第一個實惠。

  三人出了碼頭安毅就帶著胡子和尹繼南走到十三行,在兩人驚訝的詢問聲中大步走進“祺昌”鐘表店。

  四十余歲的經理一見到安毅,連忙拐過左側的小門走出柜臺:“小毅,你這家伙多久不來看我一眼了?這兩位是你的同事吧……坐坐!上茶!”

  安毅示意胡子和尹繼南別客氣坐下喝茶,轉向經理哈哈一笑:“德叔,你的氣色可越來越好了,估計東家給的獎金不少吧?”

  德叔也高興的笑了起來:“自從陳四眼被歐先生趕走之后,我這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了,加上這世道慢慢太平了生意也一天天好起來,多分點獎金那是理所當然的,哈哈!要是小毅你不上黃埔軍校,估計我現在得叫你小子安總管了,哈哈!”

  安毅擺擺手:“德叔,今天小侄時間不多,馬上得回去報到,麻煩你給我這兩位兄弟每人挑一塊瑞士表吧,我記得上次你說過有種加厚外殼防水防震的新品,咱們店里有嗎?”

  “有,稍等就來。”

  德叔親自去取表,尹繼南著急地表示自己不要,胡子倒沒意見若無其事地喝茶,德叔很快拿來兩塊做工精致外形看起來很厚實的瑞士表:

  “這就種,單價八十八塊錢,咱們只敢進七塊,估計是價格偏高份量不輕只賣出了一塊,看看吧。”

  安毅站起來掏出一百五十港幣遞給德叔:“行了,表盒我們都不要你留著吧,按規矩你得給我打七折,可惜我現在不是‘泰昌’的人了,就以八五折的貴賓價給你付錢,拿著啊!”

  德叔連忙推辭:“小毅,你想害我是不是?我哪兒敢要你的錢啊,不行!快拿回去吧,否則歐先生怪罪下來我怎么說啊……唉唉,小毅別走啊……這小子,還是那副德行,嘻嘻哈哈卻公私分明……”

  三人走在熱鬧的街上,胡子早已把表收進兜里,尹繼南仍在嚷嚷太貴了,還老問安毅為什么給他倆買而自己不買?搞得安毅煩得要命,干脆停下:

  “給我閉嘴!小家子氣,你看人家胡子多大方,哪里像你這樣斤斤計較,是不是下次你給我倒杯茶了,也指望我給你立馬倒一杯才舒服?早跟你說過不要計較那些虛禮,沒用的!那些虛禮是逢場作戲用的,明白嗎?再說,咱們三個兄弟馬上就要帶兵了,你想背著配發的那種大鬧鐘上前線啊?死腦筋!我不是沒有表,而是我等著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給我送表,明白嗎?難道你也想等個嬌滴滴的美人給你送?”

  “大哥你這是……我不說了行了吧?我剛說幾句你就數落這一大串,讓胡大哥聽著我多不好意思。”尹繼南徹底投降了。

  胡子忍不住笑了:“小毅,這份情我收下了,就像你說的那樣咱們是三兄弟。不過,你說你不買表是等著嬌滴滴的美人送給你,這好像不對,是不是身上帶的錢不夠,只能成全我和小尹啊?”

  “笑話!胡子你看不起我,老子要是沒錢這滿街得有一半的叫花子。算了!眼見為實。”安毅從褲兜里掏出一疊足有近千元的港幣,在雙眼圓睜的胡子面前晃了晃收回兜里:

  “看到了吧?英國渣打銀行發行的,要比宋子文部長新印出來的鈔票好使多了。胡子,別不信老子的話,只要老子站在街上大喊一聲,走過的漂亮姑娘至少有一半要跟我打招呼,哈哈!”

  胡子不相信地四下看看:“這不可能,我知道你長得英俊帥氣,但這不可能!”

  “不信?老子今天就舍棄這張老臉叫一聲給你聽聽,讓你這胡子知道什么叫萬人迷……”

  “安小毅——”

  五六個清脆悅耳的女聲同時傳來,打斷了安毅的自吹自擂。

  安毅連忙轉頭望去,只見街對面一群花枝招展的師大女生望著自己,安毅連忙收起臉上的痞子氣,非常有風度地向女生們招手致意,“嗨——”的一聲溫馨的招呼,引來一群女生興奮的尖叫雀躍。

  胡子目瞪口呆地看看安毅,又看看那群害羞跑走的女生,轉向樂呵呵的尹繼南低聲說道:“神了!他大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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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下馬威?(上)
更新時間:2009-8-18 0:03:39 字數:2330

  安毅三人來到西大營門口,向衛兵莊重敬禮,出示調令后立刻獲準入內。三人一改原先在大街上的自由散漫,排成一列縱隊三折一拐整齊地走向前方兩層樓的師部。

  走在三人中間的胡子對安毅如此熟悉道路和營區布局非常驚訝,他哪里知道安毅在去年的這個時候還被迫為反叛的楊希閔滇軍運送物資,幾乎每一天都要開車進出這個西大營,對大營中的物資庫、飯堂、營房區都非常熟悉,何況坐落在大營中前部的指揮部非常顯眼。

  安毅三人在一樓門口停下正要向衛兵通報,大廳里傳來了胡樹森熟悉的呼喚聲,安毅哪敢怠慢,立刻原地轉身恭敬行禮:

  “報告長官,黃埔畢業生安毅、尹繼南以及原軍校騎術教官胡家林奉命前來報到,請諸位長官訓示!”

  長官們嚴肅回禮,三人中間的劉歭臉帶微笑打量安毅:“我們正在開會,差不多結束就聽報你們三個到了,很好!上樓吧,正好今天各部團營長都在,不少是你的前幾屆師兄,也有你認識的老教官。”

  “遵命!”

  跟隨劉歭、徐庭瑤、胡樹森三名官長進入二樓會議室,安毅一眼就看到眾多的昔日教官和一二期的學長們,四團長程繼承、五團長蔣鼎文、六團長惠東升以及嚴爾艾、文志文、李延年、張漢章、郭俊、譚輔烈等營團級長官都在,副營級幾個師兄盡管和安毅沒什么交情,但個個對安毅綻開笑臉,倒把尹繼南和胡子給冷落了。

  三十六歲的劉歭是江西吉安人,擁有黝黑的皮膚健壯的身體,一雙略長的眼睛鋒芒不露,直鼻寬口表情嚴肅,坐在主位上自有一種沉穩威嚴的氣度。他畢業于保定軍官學校第二期,參加護國戰爭時在滇軍、粵軍中擔任過連長至團長職務,后進入黃埔為戰術教官,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在第一次東征的關鍵戰役華陽戰役中,率領軍校教導團二營不屈不饒出奇制勝,從此獲得蔣校長的賞識,此次擴軍他取代犯錯誤的王懋功擔任二師師長。劉歭素以治軍嚴謹埋頭苦練聞名軍中,是個外冷內熱的正統軍人。

  劉歭也沒有太多表示,將尹繼南和胡家林介紹給大家之后,就命令工兵營長鄺世民領著安毅三人前往營房,留下的人繼續開會。大家都知道,劉歭在開會途中能親自下樓迎接一個小小的代理連長,已經是非常重視和期望,盡管劉長官不茍言笑似乎毫不在意,但是對安毅的器重大家都能體會得到。

  十分鐘后會議結束,師屬特務連長英榮光來到劉歭身后低聲匯報:“師座,工兵營三連那幫老兵痞子看到安毅三人進入營房沒一個搭理,鄺營長呵斥之后勉強行禮隨即散去,這二十幾個人都是各團選剩的刺頭兵,瞧他們的眼神非常詭秘,我擔心他們會給安毅來個下馬威。”

  不知是黃埔一期畢業的英榮光為了照顧自己的師兄才故意把話說大聲,還是房子原本的回音效果就非常好,在場的二十余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不少人臉上都露出擔憂之色。

  劉歭也為這個工兵營深感頭痛,二師各部都把挑剩的人扔進新設立的工兵營,不滿員也不愿意要那些軟硬不吃的兵痞子,最早組建的工兵一連連長李厚才不得已之下,才閉眼咬牙容納一半兵痞堪堪湊滿一個連,二連長曹明福招來六十余名新兵之后,寧愿缺員也堅決不要剩下的四十余兵痞,結果一周不到逃的逃溜的溜,只剩下二十六個無處可去的老油條,被扔在營區西北角兩排大房子里不管不顧,只等新連長來接收。

  工兵營長鄺世民原為粵軍第一師的后勤科科長,辦事認真勤勤懇懇,與劉歭有些交情,但性格偏軟也不愛多管閑事,到了二師兩次找劉歭要求調到軍需處,只可惜如今沒有合適的人選接任,其他校尉軍官一聽工兵營唯恐避之不及,寧愿擔任副職也不愿高升,劉歭只能讓鄺世民暫時兼任,打算過個一年半載等自己極為欣賞的安毅積累些帶兵經驗,提拔起來之后再讓鄺世民離開。

  如今聽英榮光的匯報,劉歭知道事情不簡單,因為一周前好不容易有個畢業于湘軍講武堂的中尉毛遂自薦擔任三連長,兩天不到就被打得鼻青臉腫,盛怒之下不辭而別轉投他處,如今二十幾個無法無天的兵痞恐怕真敢再給新長官來個下馬威。

  晚餐的號聲傳來,劉歭搖搖頭對身邊同出于保定二期的老同學胡樹森參謀長說道:“樹森,等會兒我們去看看……諸位自各回營吧,三天之后,我將巡視各團,檢驗訓練情況。”

  各部主官陸續離去,胡樹森對劉歭說道:“我們現在就去吧,萬一有點什么事也好及時處理。我感覺安毅應該有辦法,那幫兵痞子也會看人來的,估計暫時不會出什么問題。”

  劉歭苦笑一下:“安毅是很優秀,但尚缺帶兵經驗,雖然在軍校是個很稱職的區隊長,可帶領的手下都是有知識守軍紀的軍校學員,與部隊里面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粗魯痞子有天淵之別,估計他難以應付啊!要不是如今兵員奇缺,我早把那些兵痞子掃地出門了。”

  劉歭與副師長徐庭瑤、參謀長胡樹森、駐扎在西大營的五團長蔣鼎文一起,在特務連連長英榮光等十余名副官、侍衛的簇擁下,離開師部從容走向西北角的工兵三連營房。

  三連營房非常特別,兩棟青磚灰瓦如同教室的營房緊靠著軍營西北面的高墻,一前一后都有兩個門,將這個方方正正的小世界與營區其他建筑分隔開來,只是后門已被頂死。院子中間有一顆高大的古榕和幾株七八米高的龍眼樹,一進大門左側就是伙房和兩間打通的飯堂,十幾張滿是塵土的大圓桌毫無秩序地擺放著,三合土地面上滿是樹葉垃圾和歪歪倒倒的條凳,只有最靠伙房的三張桌子干凈一些,二十六個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的兵痞子或坐或蹲圍在三張桌子周圍,不停敲著洋鐵碗等候營部的炊事兵送來晚餐。

  送走了鄺世民營長,安毅在尹繼南和胡子的陪同下內內外外巡視了一圈,回到伙房前面看了看根本不把自己三人當回事的兵痞子們,安毅想了想走進飯堂,扛出張圓桌擺在第一棵龍眼樹下,胡子和尹繼南也搬來條凳擦拭干凈。

  一幫兵痞看到安毅如此年輕又沉得住氣,都在賊眉鼠眼地議論紛紛,不時飄向三人的目光里透出一種桀驁不馴的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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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下馬威?(下)
更新時間:2009-8-18 11:57:10 字數:2470

  就在兩撥人相互對峙,琢磨著怎么接觸的時候,兩個炊事兵挑來了擔子,沒有看到坐在龍眼樹下的安毅三人,其中一個年長者對涌上來的兵痞子們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

  “各位大哥,營長說今天你們的新連長連副都來了,特意讓我給新長官和各位大哥送來一盆紅燒肉,哈哈……可香了……唉唉!不能這樣,都吃了等會兒你們長官來了怎么交差啊?”

  “滾遠點!老東西,欠揍是不是?”

  兩個炊事兵慌忙離開,估計是被嚇壞了,一群兵痞端飯的端飯分肉的分肉,根本就不把安毅三人放在眼里,直接將營長領來的三位長官當成透明的了。

  “小毅,一進來我就感到股暴厭之氣,看來他們是故意要給咱們來個下馬威了。”胡子臉無表情地看著一群分肉的兵痞子。

  安毅微微一笑:“我也感覺到了,來之前也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情況會這么糟糕。繼南,打架你怕不怕?”

  “不就是打架嗎?誰怕誰啊?”

  平日里為人低調的尹繼南顯然也生氣了,他解下背包,悄悄扎緊腰帶。

  安毅對胡子笑了笑,胡子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安毅讓尹繼南留在后面拆下兩只凳腿準備敲人,自己和胡子毫不怯場地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二十幾個兵痞看到一直沒有吭聲的兩個長官走過來,立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可是仗著人多勢眾,也毫不示弱地與兩人對視起來。

  安毅走到分成三小盆的紅燒肉一桌,看看桌面上的肉,再掃視眾人一圈,大吼一聲:

  “起立……都不動?你們知道有令不遵違抗上命該如何處置嗎?不說……好!今晚這餐飯你們就別吃了,什么時候想清楚再跟我說,說得好聽些這碗當兵的飯我還是會讓你們吃下去的,沒想清楚的,隨時可以走人,否則,別怪老子不給面子!胡連副——”

  “到!”

  “把肉全倒進大盆子里,拿到我們那桌去。”

  “是!”

  胡子上前將三小盆紅燒肉倒回大盆,左手迅速一抓,就將十幾斤紅燒肉連同銅盆提起,右手同時將三個碗和三雙筷子扣在一大木桶米飯上,晃眼將二十幾斤重的一桶米飯提起就走,整個過程在短短十秒鐘之內完成,快得猶如變戲法似的,看得一群兵痞傻了眼,直到胡子和安毅回到龍眼樹下就坐準備享受晚餐,這群兵痞才破口大罵起來,幾句話的功夫就全都站起來大步涌向龍眼樹下。

  兵痞們萬萬沒有想到,沒等他們動手,安毅三人已經齊聲大吼猛然發動,胡子掄起一米半長的條凳一下砸倒兩人,尹繼南和安毅每人一根凳腿,沒頭沒腦地往兵痞們身上招呼,頃刻之間四個人被打倒在地,捂著腦袋或肚子高聲慘叫,其他兵痞看到安毅三人如發瘋似的沒命打來,嚇得哇哇直叫,反應快的撒腿就跑,反應慢的很快就被砸趴下,五六個面目猙獰膽氣肥壯的兵痞快速拉斷胳膊粗的木窗枝,吶喊著沖向安毅三人,誰知從小押鏢身懷絕技的胡子把一張條凳舞動得像風車似的,“劈啪”幾聲撞開兵痞們的棍子,堅硬的條凳狠狠撞擊在一個個兵痞的腹部和肩膀,轉眼間六個頑抗者倒下四人,其中三人蜷曲在地劇烈打滾,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顯然是傷得不輕。

  另外一邊被撞破鼻子的安毅和掛彩的尹繼南打紅了眼,橫沖直撞,見人就敲,看到逃兵窮追不舍,每一棒打下去都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打得一個個兵痞哭天喊地拼命求饒,直到沒有一個再爬起來,這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安毅仔細數了一下,發現地上只有十九人,另外七個已是蹤影全無。

  “我操你奶奶的,敢襲擊官長聚眾暴亂,反了你們?啊?”

  安毅滿臉是血、面目猙獰地吼起來,看到眼前不遠處捂住腦袋半跪在地的一個兵痞眼里射來的怨毒之光,安毅大為光火,幾步上去掄起凳腿就一陣狠揍,一棍棍都準確地落在兵痞的腰腹結合部,打得這個兵痞劇烈嘔吐,眼里滿是絕望驚恐之色,伸出痙攣的左手拼命晃動大聲求饒,安毅這才吐他一臉吐沫,停止了毆打:“我操你媽!敢用那樣的眼神看老子,你活膩了是不是?實話告訴你這孫子,老子打死你你算白死,打不死你算你造化,有本事就來報復,我等著你!”

  尹繼南的左臉掛彩了,安毅的鼻子被一個兵痞的胳膊肘撞傷,好在沒有破相,兩人互相問候一句,各自走向龍眼樹下的餐桌,邊走邊用袖子擦拭一臉的血跡。只有胡子毫發無傷,氣定神閑,他眼里寒光閃閃逐一掃視一地的哀嚎者,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下巴和腮幫上的針狀胡子也根根豎起的確嚇人。

  看到二十幾個人無一再有反抗之心,胡子這才懶洋洋回到桌子旁坐下,接過尹繼南遞來的飯碗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這肉做得挺地道。”

  安毅扒口飯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幾下含含糊糊地笑道:“奶奶的胡子,你這身功夫厲害啊,以后有空你得教我兩招,省得他娘的總被人打得鼻血橫流。”

  胡子樂了:“為啥總被打到鼻子?剛才我看你步法和狠勁都不錯,可以……你站起來干嘛?哎唷…….”

  劉歭等人距離營房五十米遠就聽到聲聲哀嚎傳來,眾人嚇了一跳,連忙跑步前進,一群官長和副官侍衛沖進營房門口紛紛停下腳步,看著一地的傷者目瞪口呆。

  劉歭抬頭望去,看到安毅三人像沒事似的坐在二十余米遠的龍眼樹下悠閑吃飯,像是邊吃邊聊興致勃勃,讓劉歭和一幫官長難以置信。

  最先發現長官到來的安毅飛快放下飯碗,領著胡子和尹繼南一陣小跑,越過地下嗷嗷慘叫的傷者來到劉歭面前敬禮:

  “報告師座,由于今晚屬下三人突然到來,伙房準備不夠,我連弟兄們經過全體商議決定比武吃肉,勝者擁有優先權!報告完畢,請師座訓示!”

  劉歭驚訝地看著安毅,見他一副嚴肅認真煞有介事的樣子沉聲問道:“就你們三個贏了?”

  “是的師座!屬下也懷疑是弟兄們心地仁厚存心謙讓,勝之不武,慚愧!”安毅大聲回答,引來官長們和副官侍衛的一片笑聲。

  劉歭點點頭低聲說道:“放手干吧,我很滿意!”

  “感謝師座鼓勵!”

  劉歭微微一笑搖搖頭,收起笑容轉過身大聲命令:“英榮光,等會兒把軍醫官叫來,為三連所有因公負傷的弟兄們好好看看。”

  “是!”

  劉歭下令完畢大步離開,一群長官也忍住笑隨之而去,落在后面的副官侍衛們偷偷向安毅豎起了大拇指。

  安毅樂呵呵地揮揮手,等長官們離開后繼續坐下吃飯,他不是神經大條,而是要顯示出自己的鎮定和殘酷,讓這群兵痞子們銘刻在心對他生出深深的恐懼,否則,今后自己難以討好,說不定哪天一不留神背后就打來黑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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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上)
更新時間:2009-8-19 0:02:35 字數:2125

  “老馬,你老人家行行好,多留下點止痛藥酒吧,這么多弟兄不夠分啊!”

  安毅一臉苦相向上校軍醫低三下四的哀求。

  老馬指指桌上的五瓶藥酒:“去去去,給你留這么多還不夠啊?開宴席都夠了!”

  安毅“噗”地笑出聲來:“老馬,你還挺幽默的,剛見你第一眼以為是大學教授來了,嚇得我都不敢大聲說話。”

  老馬哈哈大笑:“要是你安毅不敢大聲說話,整個黃埔軍校就沒人敢說話了,哈哈!別在我面前扮豬吃老虎,就你這點詭詐還想來蒙我?五四那天晚上我可是坐在嘉賓席前三排的,這下傻眼了吧?”

  安毅驚訝地看著老馬:“那天你真在場?”

  老馬哈哈一笑,不輕不重地給了安毅腦門一個,看時間差不多了指指營房躺成一長溜的傷兵:

  “晚上叫人多看著點,輕傷的倒沒大礙,那四個斷了肋骨的翻身要小心,斷腿的那個明早我叫車送總醫院去,在這兒我沒法給他接上,唉……你們幾個下手也太狠了點,咱們革命軍從中山先生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要不是劉師長和一幫長官幫你小子兜著,恐怕你得上軍事法庭,今后可要小心不能再犯。”

  “明白了,我送送你吧,后勤處那幫小子也真懶,要不是剛才我打電話反應,參謀長親自發話,他們連路燈都不給咱們裝一盞,奶奶的看不起咱們工兵,改天上戰場老子過河就把橋拆了,讓后勤部那幫小子脫褲子游過去……來,把包給我,幫你提,這沉甸甸的壓手啊!不過這包還是挺結實的,說到這包,老馬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沙面的美國商行最近到了一種新的急診箱,全是精選西部小牛皮做的……”

  安毅說話親親熱熱像是拉家常一樣,把一群傷兵看得頭皮發麻。

  “安毅,你小子有完沒完?還是我自己來吧,再跟你啰嗦今晚我別想睡了。”老馬無奈地搖搖頭,帶著四位助手離開了,心想還是走快點好,否則這家伙不知要說多久才算完。

  明亮的燈光下,安毅一個個察看傷兵的情況,一會兒說這個頭發太長一會兒說那個衣服太臟,好像躺成一溜的十九人受傷與他無關一樣。

  “大哥,那逃出去的七個軟蛋回來了,現在正蹲在門口呢,怎么處理?”尹繼南進來低聲問道。

  安毅猛然站起勃然大怒,一開口嚇得十九個傷員膽戰心驚:“叫他們給老子滾!我日他先人,這幫沒義氣的窩囊廢,我要他們干什么?以后上戰場還不把所有弟兄害死啊?不要讓他們來見我,馬上給我滾!”

  “是。”

  尹繼南轉身出去,走到一半幾個兵痞聽到安毅的呵斥跑進來大聲哀求。

  胡家林一聲不響靠在門口吸煙,靜靜看著各人的反應。安毅冷冷地看著這七個逃跑者,直瞪得七個人深深低下頭,這才開口說話:“第三個,你是四川哪兒的?”

  “報……報告長官,我是達縣的。”精瘦的兵痞說話都結巴了。

  安毅嘆了口氣:“老子也是四川的,老子知道達縣的袍哥最講義氣,打死都不會扔下自己的弟兄獨自逃命,你這龜兒子還敢說自己是四川的?”

  “長官,小的知錯了,以后就是豁出這條命也不會扔下弟兄們了,請長官別趕小的走,要是離開這里,小的無處可去只能到街上討口了啊!”瘦子再次哀求。

  安毅沒理會他,轉身指指躺在床上的一溜人:“你們幾個,自己跟你們這幫躺著的弟兄們說吧,他們要是愿意留下你們,我沒意見,要是不愿意再見到你們了,等會兒你們到門口那個值班崗亭找我,我發給你們每人發五十塊錢路費,也算大家認識一場。”

  安毅說完大步走出門外,和胡家林一起來到院子門口的值班室外抽煙。兩人聊了一會兒,胡家林若有所思地問道:

  “小毅,這一套套的駕馭之術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安毅嘆了口氣:“在城里的普濟路我有套房子,里面住著個和我相依為命的老道,他有些道行,肚子里的貨色包羅萬象,三教九流無所不知,我進黃埔之后,每次有假回去看他,他都有意無意給我灌輸這方面的知識。記得他有一次說,他有個同門前輩曾經做過大清鑲黃旗的統領,帶兵手段非常高明,把那些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八旗子弟制得服服帖帖的。我聽他說得有趣也就記下了,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

  “小毅,我真的服你了,第一天你就能干得這么漂亮,我自信在這方面再學十年二十年都趕不上你一半。這天底下啊,就有那么一種人是天生的將才……你就是。”胡家林頗為感嘆。

  安毅微微一笑:“胡子,老汪他們幾個都說你三棍打不出個響屁來,可我怎么不覺得呢?和你一起聊天很舒服,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自在。”

  胡家林咧嘴一笑:“緣分,緣分吶!”

  安毅哈哈一笑,看到尹繼南走來低聲問道:“繼南,他們商量好了沒有?”

  “商量好了,讓我請你進去,他們有個頭,就是被胡大哥打斷腿那個黃臉漢子,唉!想不到沒說幾句一群漢子就哭哭啼啼的,看得人心里很難受……大哥,咱們下手是不是過分了點?”

  尹繼南頗感內疚,看來突遭打擊的一群兵痞的真情爆發,讓真摯善良的尹繼南難以再狠下心來。

  安毅收起笑容,嚴肅地告誡尹繼南:“繼南,你錯了!要是今天咱們哥三個不主動出手的話,現在不是你哭我就是我哭你了。再一個,老話說得好,‘慈不掌兵’,你要是決心在軍旅之路上繼續下去的話,自己就先得堅強起來,不能讓眼淚和憐憫左右你的理智!明白了嗎?”

  “明白了。”

  安毅搖搖頭,走向里面的營房,胡家林輕輕拍拍尹繼南的肩膀,跟隨安毅一塊過去。

  尹繼南站在原地想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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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下)
更新時間:2009-8-19 11:48:19 字數:2294

  兵痞子們看到安毅進來全都不敢說話,七個剛擦去眼淚的逃兵也恭敬地站起來眼里滿是期望。

  安毅看都不看七人一眼,走到黃臉大漢床邊拉張方凳坐下:“老哥,聽說你是你們中的頭,有什么話請說吧。”

  用三塊舊木板夾住左小腿的黃臉大漢掙扎著撐起來,安毅上前半步,扶住他壯實的身子,扯過一個枕頭給他墊在腰上。

  這一非常自然的動作讓黃臉大漢有些驚訝,等安毅坐下后他嘆了口氣:“長官,我吳立恒看走眼了,你夠狠,你們三個都夠狠!”

  安毅點點頭:“對,要是我們不夠狠,現在躺在這里的就是我們三個了,不過我想問句話,老吳,要是老子現在躺在這兒,求你和我說說話,你會不會也扶著我起來找個枕頭墊我腰上?”

  “這……”

  吳立恒驚愕之下不知該如何回答,望向四周弟兄們,發現他們個個都滿臉哀嘆和內疚,吳立恒又嘆了口氣:“長官,你是實在人,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這么實誠也很奸詐的長官,還這么年輕……說句心里話,沒打這架之前我根本沒正眼看你,以為林長官才是勁敵,結果我眼珠子瞎了,我輸得服氣,也絕不怨你,今天吳某只想求長官件事,希望長官能夠成全。”

  “說吧,我聽著。”

  安毅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吳立恒環指一圈站著的弟兄和躺著的弟兄,神色頗為凄涼悲哀:“長官,這些弟兄全都是無家可歸的苦兄弟,有一半的人和我一樣至少當了六年兵,當過滇軍、當過湘軍,為革命軍打過仗也幫人打過革命軍,也有的當過陳炯明的粵軍,九死一生活下來,全都是為了混碗飯吃,不知道明天什么時候死,弟兄們這心里苦啊!可是有誰問過一句暖寒的?和弟兄們一起當兵的數不過來的弟兄都死了,好多人連尸首都沒人埋……”

  “不說這些了。”

  五大三粗的吳立恒擦去眼角溢出的淚,接著說道:“長官,這半夜我躺在這兒細細回想,從你進來到現在,你做的所有事情都無可挑剔,你沒有向長官們告我們,也沒有棄我們不顧,你能在說出趕走七個弟兄之后還愿意送上五十元路費,讓弟兄們心里感動也很不是滋味,且不管你是安我們的心還是真心愿意給,就憑你這句話咱們弟兄就愿意跟你混。長官,我知道自己治好了也不能吃當兵這碗飯了,唯獨請求長官收下這幫無處可去的苦兄弟,弟兄們跟著你這樣的長官不會吃虧,我吳某放一百個心。”

  “沒了?”

  安毅問道,看到吳立恒點點頭,安毅指向他的斷腿:“其他先放一邊,老吳我問你,你說腿治好了不能吃當兵這碗飯了,我想問你是不愿再當兵呢,還是存著別的意思?”

  吳立恒看看自己的斷腿:“我吳某今年二十八歲,流浪了十七年,只知道自己老家是河南信陽而不知道具體啥位置,在這個世上無親無故,除了打槍和賣力氣沒啥用處,唯一的朋友就是眼前的這些弟兄,我怎么愿意離開這地方?可不行啊,這腿斷了沒三五個月走不了,三五個月之后就是半個廢人,這樣的事我吳某八年來見多了,哪怕不跛,軍中也不愿留下個吃白飯的,不由得我不走啊!”

  安毅微微一笑:“這事兒簡單,剛才給你上夾板的老馬說了,明天一早就送你到咱們的總醫院醫治,我有些門路,會提前為你找人和院長大人打個招呼,你會得到最好的治療,如果是粉碎性骨折總醫院沒把握,我立馬送你到租界沙面的那家英國人開的醫院去治。有件事恐怕你們都不知道,咱們革命軍第七軍參謀長白崇禧將軍當年在廣西摔斷大腿,而且是靠近大軸的最難治部位,一路拖延了幾十天,才送進剛才我說的沙面租界的那家英國醫院,現在不是照樣跑步騎馬,屁事沒有?四月中老白到咱們黃埔參觀,看望咱們工兵大隊訓練的時候老子還和他握過手呢,所以你這條斷腿算什么啊?保守估計也就三個月時間,到時候肯定就活蹦亂跳地出院。老子說得到就做得到,不要不相信。不過老子也有個請求,除非你吳立恒這輩子真不愿當兵了,老子不耽誤你的前途,要是那時還想回來和這些弟兄們一起吃這碗飯,你就得給我回來,老老實實在老子手下干,等那天老子運氣好了,說不定你吳某人也能撈個一官半職,怎么樣?答不答應?”

  “長官,我吳某……”

  “先別感激我,等事情做完了你再感激也來得及。”

  安毅說完,伸出兩根手指:“現在老子向你解釋第二件事,你剛才說不管我給不給這七個孬種送五十塊錢路費讓他們滾蛋,有這句話你就心寬,對吧?那么我現在就如實告訴你,老子承諾的每一句話都是一顆釘子!看看……我身上帶錢不多,這港幣想必你們也認識,和大洋差不了多少,比眼下宋子文部長的新錢還好使,這里有將近一千塊,要是你們中的任何人現在想走,老子都可以馬上給你們數錢,如果你們都走了這錢不夠,老子連夜去敲那些個營長連長的門,他們很多人不是我黃埔的師兄就是我的教官,老子今天以一個黃埔軍人的名義起誓,絕不會少你們一分錢……激動什么?哭什么哭?下午老子剛進營房的時候為什么你們不哭著迎接我?當初你們這群狗日的一個個眼珠子瞪得老大,看架勢恨不得宰了老子下酒……”

  安毅接著滔滔不絕說下去,時而聲色俱厲,時而春風細雨,把一群兵痞感動得時而偷偷抹淚,時而開懷大笑,看得靠在門口抽煙的胡家林和尹繼南目瞪口呆,嘆為觀止,兩人知道這群兵痞今后絕對會服服帖帖,再也飛不出安毅的手心了。

  次日,胡家林和尹繼南兩人悠閑地坐在大榕樹下喝茶聊天,看著那七個逃兵和輕傷不下火線的六七個兵痞熱火朝天地打掃衛生和砌灶臺,斷肋骨的幾個兵痞也仿佛煥發了第二次青春,個個掙扎下床、齜牙咧嘴地搶著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實在干不動的則在一旁指指點點監督檢查,依依呀呀的吆喝聲半里外都聽得見,還不時殷勤地上來給兩位新長官添熱水。

  而安毅在一大早就親自陪同斷腿的吳立恒坐車前往總醫院,一路上和兩位護士打情罵俏,讓吳大個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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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軍令狀(上)
更新時間:2009-8-19 18:10:23 字數:2030

  第三天,從周邊各團駐地視察回來的劉歭開完四人總結會,就讓副官去把工兵營長鄺世民叫來。

  不一會兒,鄺世民報告進來,劉歭詢問安毅的三連如今怎么樣了?鄺世民老臉一紅,歉意地說自從那天晚上打完架自己就沒再去過了。

  劉歭不動聲色地揮退鄺世民,對徐庭瑤、胡樹森和蔣鼎文微微一嘆:

  “這鄺世民其他都好,就是膽子太小了點,也難怪,如今全師都在議論安毅三人痛打二十幾個兵痞子的事,說不定這事都傳到司令那里去了,現在正好有時間我們去看看,省得上峰問起來一問三不知。”

  三個長官站起來跟隨劉歭一起下樓,徐庭瑤向蔣鼎文問道:“銘三兄更熟悉安毅一些,你覺得安毅的行動會不會是有預謀的?”

  “不會,我覺得不會!安毅這個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對人以誠相待,寬厚豁達,在整個黃埔幾乎和誰都談得來,雖然喜歡搞點兒惡作劇,但每遇大事從不含糊。再一個,他來報道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兵?是些什么兵?所以我判斷是那二十幾個老兵欺負他年輕,想給他來個下馬威結果反被收拾了,這事想想還真搞笑。”蔣鼎文笑容滿面地說道。

  劉歭插進句話:“當時我留意了一下現場的混亂痕跡,推斷他們兩邊是群毆,回來我細細回想了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痞子一敗涂地的?不一會兒我就想起來了,大家也許都沒注意到安毅身邊的胡家林,這個在黃埔擔任馬術教官的胡家林從來沒人提到過他,這次安毅給樹森打電話極力推薦,樹森和我商量了一下覺得可行,因為咱們的工兵營的確缺人,而且很快就有馱馬分配下各工兵部隊,于是就同意了,現在我深為懷疑這個胡家林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否則以安毅和尹繼南的能力,絕對不是那些身經百戰的老痞子兵的對手,所以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撿到寶了,如果真是個高手,說明安毅這小子有識人之明。”

  “有道理。”

  胡樹森附和道:“等會兒我們到了那里之后,召一兩個兵問問就清楚了,但愿他們官兵之間不會因此而心存怨恨,否則很難辦啊!”

  四位長官剛到營區門口,一位站崗的老兵立刻舉手敬禮,大聲問好,劉歭等人看看老兵刮得光亮的臉、整潔的軍服,顯得非常驚訝。雖然人員未滿沒有配發槍,但是這老兵的武裝帶扎得一絲不茍,顯得精精神神的,除了兩只眼睛咕嚕嚕轉個不停之外,渾身上下幾乎無可挑剔,與之前的邋遢形象對比相當明顯。

  參謀長胡樹森上前一步和氣地問道:“自從你們搬進來之后從來不站崗,什么時候開始站崗的?”

  “報告長官,從前天開始,我們都得按照排班順序站崗。”老兵的聲音很大,明顯是通知里面的人有長官視察來了。

  劉歭幾個戎馬多年,哪里還不知道眼前痞子兵的這點伎倆?吩咐“稍息”后就大步入內,看到清潔整齊、煥然一新的營房,全都大吃一驚。

  眼尖的蔣鼎文指指龍眼樹下背對自己的七個老兵,哈哈一笑:

  “沒想到吧?七個老痞子竟然蹲成整整齊齊的一排,每人腦袋上至少頂著七八塊青磚一動不動,卻沒見一個連排長在他們身邊,哈哈!顯然安毅已經制服這幫老痞子了……咱們過去問問吧,看看他們玩的是什么花招?”

  劉歭等人興趣大增,走到龍眼樹下曉有興趣地看著七個腦袋上頂著八九塊青磚蹲得汗水濕透軍服的老痞子,劉歭的副官看到七個兵毫無反應,急忙上前一步大聲下令:

  “立正——”

  誰知幾個背對一群官長的老兵不但蹲著不動,反而七嘴八舌、污言穢語地破口大罵起來:“我操你祖宗!又來晃悠老子了?等熬過這最后幾分鐘,看老子不撕爛你的嘴……”

  “你他娘的別以為換個娘娘腔,老子就不知道是你這孫子在搗鬼……”

  “哥們別上當!幾個缺德的龜兒子輪流來作賤咱們哥幾個,就想看咱們犯錯被加磚加罰時間,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再熬熬到時間就去揪出這缺德的孫子,老子不信他能逃到姥姥家去……”

  “對,挖地三尺也要拖出來胖揍一頓,他大爺的……”

  聽到這粗俗的話語,副官氣得滿臉通紅又不敢上前踢兩腳出出氣,劉歭幾個面面相覷,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安毅三個聽到熟悉的笑聲,飛快沖出營房大聲報告,尹繼南偷偷示意七個受罰的老兵快起來,老兵們先后扔下腦袋上的磚頭發出一串吵雜的聲音,站起來轉身一看嚇得臉都青了,一個個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畢竟按照軍規條例,辱罵長官最輕也要關三天緊閉。

  劉歭回禮完畢走向七個大汗淋漓的老兵,發出一串口令,老兵也排列得整整齊齊,不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痛苦和緊張。

  劉歭看看排頭老兵胸前的銘牌,大聲下令:“上等兵李順平出列!”

  “是!”

  矮壯的李順平大步上前筆直站立。

  劉歭毫無感情地問道:“告訴我,你們在干什么?”

  李順平略微猶豫,還是如實回答,但是聲音已經沒什么力氣了:

  “報告長官,我們七個在那天打架中先跑了,被連長懲罰思過,安連長說……說咱們七個沒義氣,扔下自己弟兄先逃,讓咱們從今天開始每天頂五塊磚蹲半小時,誰站起來或者掉下一塊磚就多加一塊磚,掉下兩塊磚就多加十分鐘……剛才不知道是長官到來,咱們嘴上沒門不積德……請長官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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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軍令狀(下)
更新時間:2009-8-20 0:01:18 字數:2002

  劉歭臉色好了很多,想了想問道:“那么,安連長要你們這么熬多少天?”

  李順平回答:“說不準……弟兄們笑咱們七個膽子小,胡連副說什么時候熬不住想殺人了,什么時候就算過關了。”

  劉歭和幾位同僚大駭,紛紛看向胡家林,身穿中尉服的胡家林則恭恭敬敬站在安毅身后半步,雙眼直視前方,臉上毫無表情,仿佛壓根兒就沒看到長官們齊齊投來的目光一樣。

  劉歭心中暗暗稱贊,來到安毅身前和氣地說道:“你做得很好,讓我們都很驚訝,不愧是出自咱們黃埔的高材生。這幾天軍部招募處正在進行新兵的匯總登記和制定分配計劃,估計不久后就有新兵補充進來,到時你的工作量會很大,有信心嗎?”

  “報告師座:三連堅決完成任務!”安毅大聲回答。

  這句新奇的話,讓劉歭頗為驚訝,一般人都是回答“遵命”或者直接回答“有信心”,像安毅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劉歭和幾個長官還是第一次聽到。

  參謀長胡樹森與安毅見面次數最多,也通過三次電話,彼此之間相對熟悉一些。胡樹森走到劉歭身邊微微一笑:“安毅,這么有信心,很好!能告訴我們這三天你們幾個連排長都在忙些什么嗎?”

  “報告參謀長:三連前天與昨天開展大掃除、整理內務、修理門窗桌椅板凳、分配營房、床號;兩個晚上進行內務學習、記錄整理士兵檔案,并將目前二十五人分成兩個班,由士兵民主推選和連部評議,選出一班、二班的四名正副班長。屬下三人白天制定未來各排各班的排長、班長暫行管理條例,制定下一步即將展開的訓練計劃,以及班排之間的軍事技能競賽。報告完畢,請長官訓示!”安毅有條不紊地回答。

  劉歭等人非常滿意,彼此用眼神相互交換意見,劉歭點點頭讓安毅帶路,進入臨時辦公的營房看看他們三個主官的工作成果。

  當劉歭等人看到一份份格式正規、書寫整齊、內容詳細的檔案和一系列計劃書之后,無不對安毅三人的工作效率、能力和進取心刮目相看。

  對比之前的三連,變化之大進步之快,給幾位主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他幾個副長官也對劉歭的慧眼識人深感佩服,要不是當初劉歭據理力爭當仁不讓,加之蔣校長對二師心懷歉意,恐怕眼前這個黃埔驕子已經被一師或者三師生生搶走了。

  徐庭瑤拿起兩頁紙的《排長、班長暫行管理條例》細細讀完后一臉詫異,信手遞給了旁邊的胡樹森,胡樹森看完雙眉一震,再次遞給了劉歭。

  劉歭對兩人驚訝的模樣十分好奇,因此接過后便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只看了前面幾行便不知不覺坐下,讀完之后贊賞地對安毅說道:

  “非常細致非常全面,職責清晰分工合理,安毅,我要將你們的這份暫行條例拿到全師推廣,并且,報請軍部、政治部給三連記上一功。”

  “謝師座鼓勵!”安毅大聲回答。

  劉歭突然想起件事,轉向徐庭瑤說道:“月祥兄,還記得昨天下午我們路過第二軍第四師防地時,四師師長張輝瓚張石侯跟我們幾個開的玩笑嗎?”

  徐庭瑤笑道:“怎么不記得?他是欺負咱們的工兵營沒組建完畢,竟然敢向咱們下戰書,還說怎么比都行,哈哈!可惜啊,要是安毅早來兩個月甚至一個月,咱們就毫不猶豫地應戰,我就不信咱們黃埔精銳比不過他的湘軍。”

  安毅的好勝心被激起,轉念一想卻一點底也沒有,正如副師長徐庭瑤所說的那樣,若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就不怕任何人的挑戰。如今的工兵水平在安毅眼里相當原始,甚至比不上安毅上輩子見到的那些搞建筑的進城務工人員,除了按圖索驥拼命肯花力氣挖土方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地質勘測、取樣化驗和承重力實驗這些起碼的技術程序在里面,很難看到哪一項工兵技能具有一定的技術含量和精確要求下的施工難度,要是自己把漢斯送給的那批先進的折疊式工兵鏟和精制十字鎬取回來,只需一周的適應就能把效率提高一倍以上,哪怕二軍的工兵如何訓練有素,再強也強不過自己擔任代理區隊長時的二區隊水平。

  劉歭等人看到安毅若有所思的樣子,再次相視一笑,都為自己有這樣一個有著強烈榮譽感和進取心的麾下深感欣慰,誰知他們的這一笑落在安毅和尹繼南眼里,完全被錯誤地理解為無奈和失望。

  安毅挺起胸膛大聲說出一番令劉歭等人非常意外卻又極富誘惑力的話:“師座、各位長官,今天是五月二十九日,如果各位長官同意的話,屬下想親自去把建設碼頭的那幫擁有豐富經驗、擁有超常忍耐力、吃苦耐勞淳樸善良的青壯民工招進我三連,屬下敢立下軍令狀:只需招齊人馬訓練兩周,在對目標任務進行合理預算和精確推演的專業技術幫助下,定能相當或略微超過目前所有革命軍中任何一個部隊的工兵連。若是獲得長官們滿足的條件而競賽失敗的話,安毅甘愿接受師部的一切處罰!”

  劉歭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略作商議果斷同意了安毅的請求。

  劉歭與配合默契的徐庭瑤相互輕輕點頭,徐庭瑤在參謀長胡樹森身邊耳語幾句,胡樹森微微一笑轉向安毅:“安毅,你敢不敢現在就立下軍令狀?”

  安毅大聲回答:“決心已下,義無反顧!”

  “好!”

  劉歭等人聽到如此豪氣的回答齊聲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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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要玩就玩把大的
更新時間:2009-8-20 16:56:31 字數:3219

  恭送劉歭等官長們離開,回到北側營房的安毅和胡家林飛快收起桌面上的一切資料,尹繼南從桌子底下拿出他花了兩個上午時間臨摹出來的大型廣州地圖平整鋪開,三雙眼睛全都注視著地圖上標注出的一個個紅色區域。

  安毅繼續剛才被長官們打斷的話題:“咱們接著說,中央黨部執法處主要負責腐敗官員的抓捕和抄家行動,這不用咱們操心。根據我掌握的確切消息,不同的犯罪團伙由不同部門實施抓捕,比如四海幫分布在城區和江岸的十七個大小妓院、兩個煙館和四大典當行,將會由廣州警察局特別行動隊負責,行動前一小時緊急集合傳達命令,同時將從軍警訓練基地緊急抽調三百名在訓軍警配合,市局方面投入的警力約在五百人左右,為防止官匪勾結,黨部機要局派將派出一批專員督戰,加上黨部執法處從警備司令部抽調的兩個連憲兵,這幾部分合計八百人左右,另外,我們黃埔軍校入伍生團一千二百弟兄將負責所有水道、城區主要碼頭、車站的戒嚴任務。”

  胡家林不解地問:“用得了這么多人手嗎?”

  “胡子,你千萬別低估四海幫,他們對外吹噓擁有五千幫眾,我估計其中大部份是松松垮垮的小嘍啰,不足為患,但那些總堂頭目和打手、各堂口老大直接控制的幫眾至少也有八九百人,而且分散在城區內外的八個地方,黑道成員個個都熟悉地形街道,因此人手少了不行。”安毅的語氣很慎重也很嚴肅。

  胡子點頭表示理解:“我明白了,黑道走投無路之下就愛干狗急跳墻的事。”

  “正是這樣!”

  安毅接著介紹:“這次組織部、監察部壓力很大,據說前天上午蔣校長聽完陳部長的情況匯報當場發火,責成陳部長五天內要向中央委員會提交結案報告,因此行動處不得不夜以繼日地制定計劃,為了防止泄密,整個行動計劃的制定始終在極小的范圍內進行,就連將要被抽調參加行動的各部門至今還蒙在鼓里。”

  “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尹繼南好奇地問道。

  安毅苦笑一下:“繼南,還有胡子,請原諒我現在不能說,并非我安毅信不過自己兄弟,而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慢慢你們就會明白的。”

  胡子笑了笑:“小毅,要我做什么你直說吧,別的事情我也不愿搭理。”

  安毅點點頭:“整個抓捕行動定于后天凌晨四點展開,因此從明天起,胡子和我帶上連里的幾個弟兄出去招兵,繼南在家里坐鎮,我們得提前做好充分的準備,只等四海幫被一網打盡,咱們就先下手為強,把那兩三百名修碼頭的青壯都霸占下來,否則跑散了或者被別的部分拐走就全完了。”

  “征得上峰的批準了嗎?”尹繼南問道。

  安毅點點頭:“劉長官同意了,但他也不知道這次抓捕行動,他給我三天時間招兵,還讓我們明天上午去軍需處領裝備,現在有多少人就先領多少。明早咱們全部出動,領完裝備我和胡子帶上招兵的幾個弟兄出發,你把剩下的人帶回來,開始向弟兄們傳授基本的工兵知識,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等新兵進來就讓這些老兵擔任正副班長,負起傳幫帶的責任,否則時間來不及。”

  胡子擔憂地問道:“小毅,按照劉長官和胡參謀長剛才的意思,咱們與二軍四師工兵連的比武日期必須在七月一日之前,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月零兩天的時間,我擔心這一個月里新兵們能不能學會走正步都成問題,你為何敢立下軍令狀?”

  “我有把握!”

  安毅笑道:“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但我相信只需七天時間你也會和我一樣有信心的。好了,肚子餓了吃飯去吧,看看那幫孫子今晚做什么好菜。”

  安毅三人走入整潔的食堂,弟兄們都老老實實坐著,沒一個人先動筷子。

  三人分別坐進兩桌弟兄們中間,拿起飯碗下令開動,吃完飯尹繼南向安毅建議干脆把那七個逃兵帶出去招兵算了,讓他們增加點榮譽感,安毅立刻答應下來。

  次日上午,安毅胡亂喝碗稀粥就早早趕往師部,在一樓值班室打完個電話,放心地上樓領取招兵批準文件,半小時后安毅來到軍需處武器庫,看到弟兄們已經在胡家林和尹繼南的帶領下領到裝備披掛整齊,連忙到軍需處副處長老何那里簽字:

  “老何,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沒給咱們三連一條新槍,在軍校時你就是出名的摳門,現在還這樣,老子真服你了。”

  “小毅,這些還是我從幾百條舊槍中千挑萬選留下來的,新裝備都讓三個步兵團搶光了,我也沒辦法。”

  三月底剛從軍校調任二師軍需處副處長的老何收起文件夾,彎腰從桌子下面拿出特意留給安毅的駁殼槍、軍官寬皮帶和四個新彈夾,熟練地裝進八成新的皮套里遞給安毅:

  “給,套子是舊的,可槍和彈夾全是新的,要不是聽說你分到二師我提前藏著,這支也早沒了。”

  安毅從兜里拿出包煙扔在老何桌面上轉身出去整隊,領著胡家林等八名官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向營區大門。老何熟練啟開“老刀牌”香煙,拿出一支點上火,美美地吸上一口,看著安毅離去的方向歉意地笑了笑。

  在大營門口驗完派遣證哨兵立刻敬禮放行,安毅回個禮領著自己的八名弟兄向左拐上大道,走出兩百余米突然下令拐進右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在迷宮似的的巷子里轉了十幾分鐘沒見大路口,弟兄們都不知安毅要帶著自己走向哪里,疑惑片刻,上等兵朱福光問道:“連長,這是往哪走啊?”

  “閉嘴!老子讓你說話了嗎?誰要再犯馬上給老子滾回去扎馬步。”走在前面的安毅頭也不回,一句話就讓嘀嘀咕咕的弟兄們閉上嘴,看來蹲馬步頂磚頭的鍛煉方式不是那么受歡迎。

  走出小巷轉上大路,安毅命令隊伍停下自己大步上前,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本地漢子笑瞇瞇迎上安毅:“小毅,接到歐先生電話我就趕來了,給,這是鑰匙,剛買了兩個月,和你原先開那輛一樣都是雪佛蘭,我來時加滿油了,歐先生讓我轉告讓你盡管用,要是你喜歡就留下。”

  安毅接過車鑰匙,看一眼停在前方數米的墨綠色雪佛蘭輕卡,滿意地笑了:“估計得用一星期,用完就還你,很快我們就要北伐了,這車留下也沒用。阿東,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阿盧正開車過來接我,再說了,我一個平民和你們一幫軍人坐一輛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犯法被你們抓住了呢。”阿東開了個玩笑揮手告別。

  安毅回到一群疑惑的弟兄們面前:“立正!齊步走……立定,上車!”

  弟兄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敢上車,都以為安毅是捉弄自己,安毅對胡子低語幾句兩人快步走向車頭,拉開車門鉆進車里發動掛檔就開走,一群孬兵這才明白過來,一面呼喊一面奮力追趕,足足跟著車尾跑了一公里半安毅才停下,跳下車頭來到氣喘吁吁的孬兵面前鄭重警告:“這次我原諒你們,下次誰再敢懷疑老子的命令,就不是跑兩三里路這么舒服了,還不上車?”

  “是!”

  一群孬兵這回可不一樣,一個個爭先恐后爬得比猴子還快。

  汽車重新啟動,安毅和坐在副駕駛位的胡子同時哈哈大笑,胡子笑完羨慕地說道:“你還別說后面那幾個孬兵,我這輩子也只坐過一次汽車,這次算第二次,要不是你偷偷和我說,我也以為你在開玩笑呢。還是你有辦法,咱們不用走得那么累,從這城西到城東至少得走兩個半小時。”

  安毅解釋到:“原來我在商行干過一段時間,我那老板你也知道,對我很不錯,這次咱們的任務很重要,沒有一輛車真的忙不過來,昨晚我怕繼南分心沒告訴他詳情,現在我和你好好說說,經過我多方面的努力,中央黨部已經同意把四海幫那個位于城東城郊結合部的江月碼頭,以五萬塊錢的價格賣給林村,并同意林村以一萬元的價格買下碼頭周圍的十七畝土地,用以修建水產品交易市場,建成之后這個連著碼頭的市場將是廣州第二大水產品市場,前景可觀。林村上下非常高興,這次行動他們五百民團將配合我們一舉控制江月碼頭,咱們會省事很多的,更為重要的是,我和你就能把精力轉到另一個重要的目標上,在林村十個高手的配合下,咱們也玩一把乘火打劫,做好了至少賺個十萬八萬的,最次也能賺個一兩萬。”

  胡子驚訝地望著安毅:“老天!別說十萬八萬,就是一萬老子也滿足了!”

  “胡子,你不擔心?”安毅問道。

  胡子咧嘴一笑:“真要擔心,那天你最后一次騎馬離開的時候,老子就不會追上你了!”

  “好!既然這樣,今晚咱哥倆就豁出去了,不玩則已,要玩就玩把大的!”安毅笑道。

  胡子抽出兩只煙含嘴上點著,遞一支給安毅毫不在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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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舉重若輕
更新時間:2009-8-21 0:00:34 字數:3329

  汽車在城東國民革命軍總醫院大門口略微停頓,徐徐啟動進入寬闊的院子轉到右側的兩顆大樹中間停下。

  安毅叫胡子把路上買的幾樣水果帶下車并整理隊伍,自己前往院長辦公室打個電話,數分鐘回來領著弟兄們穿過門診部樓下的過道走入縱深的住院部,胡子和弟兄們知道是來看望吳大個,心里高興不已,但沒一個人敢說話。

  隊伍在第二棟仿歐式風格的兩層住院樓前面停下,安毅低聲吩咐禁止高聲喧嘩,便領著大家進入一樓九號病房,兩天前成功做完手術的吳立恒看到弟兄們非常意外,撐起身子向安毅、胡子兩位長官打招呼,大聲吩咐弟兄們找地方坐下:

  “……那邊有三張方凳自己搬,坐對面床上也行,對床那個四軍的上尉昨天下午剛出院,哎呀……連長,連副,你們不知道這兩天我心里多難受,醫生護士都以為我立了什么大功老問我,弄得我一頭霧水,后來才知道這棟病房是軍官才能住進來的,士兵得住在后面的平房里,把老子臊得……”

  弟兄們嘿嘿一笑,安毅看吳大個氣色不錯,也開起了玩笑:“你告訴醫生護士們這是軍事機密決不能透露,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敢多問反而更殷勤了,哈哈!估計你得在這里待上兩個半月,整天閑著也挺難受,倒不如想辦法把一兩個小護士弄到手,只要你吳大個成功了,回到部隊老子馬上替你申報下士軍銜。”

  弟兄們哈哈大笑,接著一個個粗言穢語地為吳大個鼓勁,安毅樂呵呵吩咐半小時后在汽車旁集中,與胡子兩人先出去了。

  七位弟兄看到長官不在,全都恢復平時的模樣,嬉皮笑臉打諢損人什么都敢說,曾被安毅痛責為四川敗類的老四川屈通源拔出刺刀,樂呵呵地為吳大個削水果,嘴里還說“吳大個你這孫子要是能升任下士,老子最低也能混個中士當當”。

  安毅和胡子回到汽車前抽煙閑聊,不到一根煙的功夫,警察局別動隊隊長李鐵奎就匆匆趕到,看到安毅向自己招手,李鐵奎興匆匆地跑了過來,在安毅介紹下與胡子握握手,接過安毅遞來的煙低聲問道:

  “兄弟,什么事這么重要?以前通電話你可從來沒這么嚴肅過。”

  安毅劃根火柴給李鐵奎點煙,等他抬起頭貼在的他耳邊一陣低語,李鐵奎一張黑臉無比動容,最后低聲問出兩個字:“確切?”

  “確切!”安毅一臉微笑。

  李鐵奎長長吐出口氣:“怪不得新來的局長一大早就通知取消全局所有人的休假,今晚開始展開政治學習和工作考評,咱們所有弟兄都以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琢磨著新局長要乘機弄一批下來換他自己的人上去,原來是這樣!”

  安毅也不客氣,直接向李鐵奎提出要求:“李大哥,今天晚上小弟要請你幫個忙,不知李大哥方不方便?”

  “說吧,自己兄弟客氣啥子嘛?老子這個別動隊長恐怕也當不久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李鐵奎豪爽地說道。

  “怎么回事?你干得不是好好的嗎?”安毅驚訝地問道。

  李鐵奎嘆了口氣:“上任不到一個月的陳局長我早就認識,資歷雖然比不上高升的吳局長,但也算是個老革命了。六年前,他和咱們四川同盟會的幾個瓢把子發生沖突,當時我給幾個瓢把子當侍衛長,把姓陳帶來的幾個人揍了一頓,這人很記仇,第一次開會看向老子的眼神就不善,顯然是認出我來了,前幾天我聽局里辦公室的弟兄私下透露,估計這個月底我會被調到下面分局巡警中隊,看來那姓陳的是欺負老子沒文化,抓住這機會開始報復了。”

  安毅想了想說道:“過幾天我替你求一下龔局長,不行咱們不干他娘的警察了,老哥你干脆到黨部二局特勤科去,那里升得快薪水高,只要進了二局,這姓陳的局長有天大的膽子都不敢得罪你,估計見了你還得打哈哈賠小心。”

  李鐵奎大喜:“兄弟,大哥早就想厚著臉皮求你了,只是心大心小的開不了口啊!”

  “不知道怎么說你才是,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交心的弟兄?”

  安毅不悅地看著李鐵奎:“就這么定了,不過你得先幫我個忙,省得日后你天天想著盼著該怎么報答我,那不是個事兒!”

  李鐵奎哈哈一笑:“你小子怎么一點也不知道客氣?說吧,別說一個忙,讓老子幫你殺人都成。”

  安毅不再啰嗦,從兜里掏出地圖快速攤開,指指上面的紅圈:“這地方估計你很清楚,西關東面的四海幫總堂,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總堂的后院,與楊家巷那家賣高檔木器的商行是連通的,這家商行占地足足兩畝,里面十幾間大大小小的庫房里堆滿了紫檀、花梨等高檔家具,四海幫的銀庫也在其中。李大哥,明白小弟的意思嗎?”

  “好家伙!原來你早算計上了……不過你是怎么知道這么清楚的?還有秘密抓捕行動,這么大的事你如何得知?”李鐵奎很震驚。

  安毅如實回答:“由于這次行動時間太過緊迫,黨部執法處和二局都來不及對四海幫進行全面偵查,為了防止泄密也不愿讓廣州警察局摻乎進來,二局的龔局長就把我那叫陳彪的兄弟請進黨部協助執法處,這一進去就是四天連我也見不到,此事說來話長今天暫且不提,等以后你進了二局就會知道其中的詳情。我那兄弟是本地人,與四海幫有仇,為了報仇他暗地里查探了很長時間,對四海幫的各堂口各碼頭都非常了解,這個秘密就是他給我提供的,我敢保證他不會向其他任何人透露。”

  李鐵奎點點頭再次凝視地圖,不一會兒抬起頭笑道:“說吧,讓我為你做點什么?”

  “我知道只要二局那幾個專員和你們這幫由老油子組成的別動隊沖進四海幫總堂,不消五分鐘時間就會探知楊家巷木器商行的貓膩,小弟只請求老哥為小弟爭取十分鐘時間,不要那么快沖進一墻之隔的木器商行,十分鐘后隨李大哥怎么辦都行,如果方便,沖進木器商行之后把里面弄得一塌糊涂更好。怎么樣,行嗎?”安毅笑瞇瞇看著李鐵奎。

  李鐵奎放心地點點頭:“簡單,估計耽擱十五分鐘都行,畢竟那四海幫總堂規模不小,上下兩層半幾十間房間還有個不小的后院,上百人搜個遍也得五六分鐘,我有意糊弄一下毫無問題,你就放心吧!”

  安毅滿意地點點頭,再次附在李鐵奎耳邊一陣低語,李鐵奎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老哥我服你了!奶奶的,小毅,跟你干事真他娘的過癮,放心!老哥知道怎么辦,老子手下弟兄們也不富裕,干完這把也算是給弟兄們留下點實惠吧,哈哈!我走了。”

  胡子驚訝地看著李鐵奎壯實的身子遠去,沒來得及問一聲就看見那七個老兵已經列隊走來,只能和安毅一起鉆進車里。

  十分鐘后汽車開出東門向右拐進一條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再前行數分鐘即看到掩映在萬綠叢中的林村,汽車尚未在村子北口大樹下停穩,林旭東已經帶著一群弟兄迎了上來,嘻嘻哈哈幾句話就把安毅一幫弟兄領進村子,不一會兒來到老族長家寬闊的前堂。

  在胡子和一群老痞子兵驚愕的注視下,安毅給老族長行晚輩禮,直起腰拉過胡子介紹給老族長和林旭東等弟兄們:

  “這是我在軍校時的教官胡家林胡大哥,河北滄州的,這次被我拉進自己連里當個連副一起去北伐,雖然屈才也毫無怨言,從此就得與晚輩在一口大鍋里吃飯了。”

  老族長眼睛一亮,隨即哈哈一笑:“精光內斂張弛自如,不簡單啊!自古燕趙多奇士,果不其然,哈哈……小毅,招呼你的弟兄們進去吧,酒宴已經備好,我老家伙就不陪你們了……旭東,招呼好小毅和弟兄們,替我給胡教官敬上三碗。”

  “明白。”

  林旭東目送師傅離去,與一幫師兄弟領著安毅九個弟兄經過回廊,很快進入古樸精致的寬敞膳廳,客氣地請大家入座。

  胡子和七個老兵痞子何時見過如此琳瑯滿目令人垂涎欲滴的精美粵菜,傻乎乎看著兩大桌豐盛的菜肴猛咽口水,安毅吩咐自己弟兄別喝過量,拉著胡子的衣袖讓他坐自己旁邊,向林旭東和阿深、阿海幾個林村頭目介紹胡子與自己的交情和如今所處的環境,三言兩語就讓胡子看到了林村人與安毅的感情:六大碗酒齊齊舉到胡子面前。

  一餐飯吃得熱熱鬧鬧無比痛快,另一桌的七個老兵痞子差點兒連自己的舌頭都吞進肚子,在幾個林村青壯熱情的招呼下吃得酒足飯飽,滿臉紅光,不得不幾次偷偷松開腰間的皮帶扣。

  兩個小時過去,生性耿直豪爽的胡子與林旭東等人已經熟悉起來,他從大家的交談中得知不少安毅與林村結下深情厚誼的片段,傾聽了今晚行動的各項細致的準備,再想起這半天安毅那一系列看似隨意其實非常精準的算計,胡子心中無比感慨,對安毅佩服得五體投地。

  撤下酒席奉上香茗,胡子接過一旁服侍的小子遞來的手巾擦擦嘴,情不自禁嘆息一聲:“有這樣的兄弟,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啊!”

  林旭東哈哈大笑:“胡兄的話正是我們林村弟兄們的話,今天你我兄弟也是一見如故啊,哈哈!請茶,邊喝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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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更新時間:2009-8-21 16:19:48 字數:3310

  入夜,冬子扛著個大布袋匆匆回到普濟街的榴園,吩咐二嬸關上門,大步穿過院子走進前堂,林村兩位精壯的漢子連忙上前接下冬子肩上的布袋,拿到八仙桌上快速打開,一摞折疊整齊的黑色警察制服和捆扎成筒狀的大蓋帽出現在眾人眼前。

  安毅拿起一套扔給林旭東的九師弟:“小九,你長得比誰都好看,身材不高不矮,穿上試試看效果怎么樣。”

  “好咧!”

  精靈的小九穩穩接住扔來的衣褲樂呵呵試穿。

  還在擦汗的冬子著急地哀求道:“哥,可別弄臟弄破,我還得還回去的,否則查出來會被處罰的。”

  太師椅上的安毅眼睛一瞪:“你嚷嚷什么?幾件破衣服著急成這樣,還口口聲聲要還回去?做夢吧!你也不好好想想,我們穿著這身衣服出去執行艱巨的秘密任務,能不臟不破嗎?我這也是為革命你知道嗎?真基巴死腦筋,怪不得干了這么長時間還是個小小辦事員,我都替你著急了。”

  “哥,原來你可不是這么說的,這十二套制服是你哀求來哀求去,說是文藝晚會排練演出需要借用,我于心不忍才壯著膽子為你偷出來的,要是不完完整整還回去,你讓我怎么向廠子里交代?”冬子真急了。

  安毅點燃根煙隨口就來:“那我管不著,你一肚子墨水連這點小事都糊弄不過去,就當你的一輩子辦事員吧。”

  冬子氣憤地質問:“哥,你講不講信用?”

  安毅也火了,站起來就給了冬子腦袋一巴掌:“本來老子想過兩天慢慢跟你說的,既然這樣就別怪老子不講民主了!從明天起你不用回那個破民政局上班了,在家好好看我留下的幾本書,本月十五號你必須參加黃埔五期的最后一批補錄考試,老子已經給你聯系好了,就讀本期新開設的輜重科,以你的文才只用半邊腦子就能考上!瞧你現在這吊樣,沒出息!什么世道了還留戀一個整天抄抄寫寫唯唯諾諾的辦事員職位?我看你是書讀多了人糊涂了……怎么?莫非看上你們民政局的那個什么蔡大姐了?人家三四十的人了,孩子也有一大堆真值得你惦記……看什么看?還不滾回你房里去?”

  冬子驚訝地看著安毅,好一會兒才不可置信地說道:“哥……這么多人你胡說八道什么啊?我求你了行不行?哥,你怎么不先問我一聲啊?你……不和你說了,我找老道去。”

  “去吧,告訴你也無妨,正是老道提醒老子才想起你這事的,要不讀黃埔你就得一輩子給人當孫子吧!”

  安毅哈哈大笑,根本不管冬子氣鼓鼓走進老道房間,也不看弟兄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難受樣,轉向小九上下打量片刻稱贊起來:“奶奶的,小九穿上這身黑皮是不一樣了啊,各位看看,颯爽英姿啊!比警察還像警察,只有一點不那么令人滿意,要是穿上咱們的一身軍裝那就完美了,是不是啊,胡子?”

  “說的是。”

  習慣板著臉的胡子忍不住笑了。

  林旭東哪里聽不出安毅話里的意思?微微一笑吩咐自己帶來的九名師弟一起換上警察制服適應適應,自己也找出一套差不多的獨自穿上,胡子和安毅也脫下身上的軍裝開始喬裝打扮。

  凌晨四點,沉寂的廣州城突然沸騰起來,一輛輛小汽車和滿載軍人和警察的卡車飛快駛出各營區各執法單位,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憲兵和軍警踏著震耳的步子奔跑在各條大街上,一艘艘汽船和機動漁船沖出黑暗籠罩的江面,迅速接近各個碼頭口岸,上千名年輕的黃埔入伍生學兵一臉肅然荷槍實彈跳上碼頭,在各自長官的率領下奔向自己的目標。

  仁濟路口入內五十米的茂密樹蔭下,被摘去車牌的雪佛蘭卡車車頭左右已經插上兩支國民黨黨旗,車箱里的九名“警察”配備清一色的駁殼槍,雙眼望著路口不斷掠過的汽車燈光滿是興奮之色。

  駕駛室里,安毅對一旁的胡子和林旭東低哼一聲快速啟動車子,十幾秒功夫就順暢地拐進大道,跟隨已經稀稀拉拉的車隊向西疾行,前行不到一公里安毅突然向右一拐,開到距離四海幫的木器商行三十余米處掛上空擋熄火,卡車帶著慣性無聲無息滑行到木器商行大門前徐徐停下,車上九人敏捷地跳下車廂,快速接近大門,其中一人拔出把寒光閃閃的彎頭匕首插入結實的大門左門抒底部,其余兩人默契地扶住大門,只聽“嘎嘎”幾聲輕響,大門被順利撬開,十個鬼魅般的身影接連沒入門中,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

  林旭東低吼一聲,率先跳下駕駛室,胡子不甘落后麻利地閃身而下,兩人落地幾乎沒發出什么聲音,只有動作最慢的安毅腳步沉重,沒掩上車門早已遠遠落在后面,等安毅沖進空無一人的商行奔向后院時,發現兩邊的過道已經躺著三個仍在抽搐的大漢軀體,形狀各異,顯然是已經斷氣。

  借助后院兩盞路燈微弱的光線,林旭東的六名師弟已經遵循計劃悄然摸上二樓,其他四人在后院警惕地展開搜索。林旭東、胡子和安毅三人聚首商議指指點點,最后一同跑向樓梯下的那道暗門,走在前面的林旭東左手拉開障眼的竹簾,伸出右手抓住煙盒大的黃銅掛鎖發力一扭,“啪”的一聲硬生生把鎖頭和門扣連同六顆螺釘盡數拔下,三人推開暗門拿出手電筒打開,沿著十幾級臺階相繼進入暗道,眼前橫亙的一重厚實鐵門讓三人瞪大了眼睛。

  “四哥快上樓,別讓弟兄們宰了那個師爺,否則沒鑰匙啊!”

  安毅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驚呼,林旭東毫不猶豫飛快竄出,胡子看著林旭東消失的背影由衷感嘆:“沒想到南方門派也有這么深的功力,老子今天開眼了,從此再也不敢小視天下英雄啊……”

  安毅可沒功夫聽胡子感慨,他用電筒仔細照看鐵門的鎖孔和四周門框,抓住把手用肩膀頂住鐵門,使出吃奶的力氣推了幾下,鐵門紋絲不動就連聲音也沒發出,安毅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便攜式氧割設備就好了,老子三分鐘就能打開……這也不能怪阿彪,他能打聽到這個庫房所在已經很不錯了,不知道這么多天的努力會不會功虧一簣,唉……”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安毅抬起頭林旭東已經到了他身邊,胳膊下還夾著一個四五十歲留著山羊胡子的精瘦中年人,一看就是阿彪描述的那個四海幫師爺。

  林旭東一把抓住師爺的頭發厲聲詢問鑰匙在哪兒,誰知師爺瘦是瘦卻很有骨氣,強忍腦袋和胳膊上的劇痛緊緊閉上眼睛,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早就不耐煩的安毅勃然大怒,伸手拔出林旭東腰間的匕首一下就插進師爺的睡衣胸口,飛快往下一拉將師爺的上衣連同睡褲“呲呲”隔開,由于下手太快又不能掌握輕重,把師爺的胸口和小腹劃開兩道十幾公分長的口子,冷冰冰的刀鋒熱乎乎的鮮血嚇得師爺嗷嗷求饒再也不敢逞能:“別殺我別殺我啊!鑰匙就在我的小腹下的帶子上掛著,別殺我啊,我都好幾十歲了,幾位英雄饒了我吧……”

  安毅精神大振,一把扯下師爺的寬大內褲,發現一條黃橙橙的鑰匙竟然吊在這老變態的基巴旁邊,這時的安毅哪還管你臟不臟,抓起鑰匙用力扯幾下都扯不下來,惱怒之下手起刀落斬斷那根黑乎乎有半厘米粗的堅韌帶子,幽藍的刀鋒把師爺的半截包皮也一起切下,嚇得師爺大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林旭東一掌重擊在師爺腦門上,放下尸體和胡子對視一眼,均為安毅的霹靂手段和臨機反應深感震驚。

  “哄——”

  鐵門應聲而開,三人歡呼一聲擠身而入。

  此刻的安毅覺得這就是人世間最美妙的聲音了,來不及陶醉就打著電筒四下照射,反應奇快的胡子和林旭東兩人非常暴力地打開兩排紅木柜子的一扇扇柜門,映入三人眼眸的全是一箱箱大洋一根根金條,以及數以百計的古玩瓷器和一沓沓整齊的賬本。

  “四哥快叫弟兄們來搬啊……胡子快!撿起下層那個白布袋把金條全裝進去,還有第四個柜子里的一疊疊港幣,一張不許剩下全裝完……我的媽啊!要是沒看見打死我都不信啊……這里的錢沒個八十萬也有五十萬……還有這么多的古玩,老子發了!老子明天就去找漢斯……”

  十二分鐘后,斷后的小九三人把木器行大門的門抒原封不動裝回原樣,轉過身子幾步跑到卡車旁抬腳借力飛身而上,車廂前部的三師兄用力拍打一下駕駛室頂部,卡車隨即緩緩起步逐漸加速而去。三師兄蹲下低呼幾聲,師兄弟九個立刻忙碌起來,抬手抬腳將十七具尸體一一裝進大麻袋利索的綁緊袋口。小九看到自己麻袋里那張變形但卻依然嬌媚的臉心中一陣不忍,閉上眼合上袋口飛快地纏上麻繩。

  向東疾馳的卡車駕駛室里,安毅三人一言不發,密切注視著道路兩旁快速掠過的一隊隊官兵和迎面而來的一輛輛車子,車頭兩側的黨旗在車燈和路燈的照耀下獵獵飄揚,劈啪作響,沒一個人對這輛車廂上站著眾多警察的車子感到懷疑,與其他所有插上兩支黨旗的卡車一樣,安毅開到哪里都暢通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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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老子從來不勉強誰(上)
更新時間:2009-8-22 0:00:52 字數:1958

  “這兩千大洋夠不夠?不夠再帶點去?”

  林旭東把沉重的布袋子放進駕駛室,轉身詢問安毅,看到胡子遞來支煙連聲謝絕:“謝了,兄弟,我不抽煙。”

  安毅看看發白的天色,接過胡子的煙劃根火柴點上:“夠了,辦好了估計用不完。小九幾個怎么樣?那些尸首處理妥當了吧?”

  “已經綁上大石頭沉入下游的江底了,三師弟和村里幾個會算賬的老叔輩正在清點咱們弄回來的寶貝,剛才離開時我問了問,賬房的十二叔粗粗估算約在七十萬到七十二萬之間,可惜那些瓷器咱們不好搬,否則遠不止這個數啊……干脆,等算完數你再走,急什么啊?”林旭東說道。

  安毅搖搖頭:“不了,還不知道江月碼頭上那兩三百民工嚇成什么樣了,我不去那七個老兵和阿深他們民團不好處理,等忙完這陣子我再來找你,一起去找漢斯定購幾條好船回來。不過四哥你得加緊把人派進各個碼頭,先占住四海幫留下的空缺,其他的等阿彪回來再說,還是按你說的辦,什么事都讓阿彪出面,村里暗中派出一批人幫他忙就行,趁現在廣州城群龍無首先下手為強,否則到時處處受人擠壓。”

  林旭東點點頭:“明白了,你忙去吧。”

  拆下黨旗掛上民牌的雪佛蘭卡車緩緩駛入江月碼頭,眾多的魚販立刻讓開條寬寬的道路,安毅把車開到碼頭入口處停了下來,地上坐成黑壓壓一片的民工立刻驚慌地望著卡車,三百多手握槍支的民團在自己七名老兵的帶領下圍成一個大圈嚴密看守。

  老四川屈通源看到安毅和胡子下車,一陣小跑上前敬禮:“報告長官,三連七排一班代理班長屈通源正在帶隊執行任務,請長官訓話。”

  “做得不錯,老子還以為你這貪酒的孫子醒不來呢。”安毅回了個禮走向民工。

  老四川跟在安毅身邊嘿嘿傻笑:“連長,我不就是多喝了兩口嗎?都幾個月沒沾一滴酒了,饞啊!晚上我就沒敢多喝,半夜就和民團坐船趕來了,嘿嘿!”

  安毅點點頭四下看看,走到人堆邊沿指指里面耷拉著腦袋的老齊:“齊大哥,是我,快出來,快快!”

  齊輝看到軍裝筆挺腰掛駁殼槍威風凜凜的安毅先是不敢相認,接著像看到救星一樣站了起來:“小毅,真的是你?唉啊,可把我嚇壞了……弟兄們讓讓……讓讓……”

  齊輝跌跌撞撞擠了出來,伸手抓住安毅雙手:“小毅啊,這是怎么回事啊?”

  老四川一看齊輝臟乎乎的手抓住自己長官這還了得?剛要上前罵娘就被胡子一把抓住:“沒看這人是連長的熟人啊?在軍隊混了這么些年還不知道把眼珠子擦亮點?”

  “哦……是是,我一時給忘了,謝謝胡連副提醒,否則又會惹來一頓臭罵。”

  “沒事,四海幫上上下下犯下大罪,已經被國民政府全都抓起來了,你們沒事了。”安毅和氣地說道。

  齊輝待在原地沒說話,身后的工友們已經沸騰起來了。

  安毅以為這幫人翻身解放怎么樣也得露出個笑容吧,沒想到民工們陸續站起來熙熙攘攘地高呼工錢怎么辦?把安毅聽得連連搖頭,不得不大聲喊話:“聽著,全都給老子坐下來,要是再不坐下,老子轉身就走,讓你們這幫孫子自己找四海幫要錢去。”

  眾人一聽立刻安靜下來,心想四海幫都被你們抓起來了我找誰要錢去?不過真把這個好說話的長官氣走了,恐怕最后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去找政府?死了都沒人管政府會管你?這么一想民工們個個老老實實蹲下坐下了。

  安毅看著這群苦難的弟兄心里也不是滋味,突然涌出個念頭是否請女師大的那幾個革命女青年來演講一番,看她們怎么給一群衣衫襤褸討要工錢的民工做政治思想工作一定會很有趣。可想歸想,安毅還是得解決問題的,這可是他從軍的第一筆本錢啊!

  安毅腦子一轉,環視一圈黑下臉大聲說道:“讓老子怎么說你們才好啊?前些天老子在上游漁碼頭,看到你們一個個不是泡在水里,就是在岸上扛著石頭木頭累得半死不活,怎么不見你們這幫孫子向四海幫的工頭討要工錢?現在好了,老子怕你們被誤傷被別的軍閥抓走,天沒亮就派人來保護你們,你們這群孫子不但不感激,反而向老子討要工錢,天下有這樣做人的嗎?啊?要不是看在齊大哥曾經是我街坊鄰居的情分上,老子不會在床上睡覺啊?要是老子現在轉身就走,這天底下誰還會來管你們這些人的死活?”

  兩三百民工被安毅這一頓數落,全都羞愧地低下頭,安毅把齊輝和自己的兵屈通源一起叫過來,拿出幾個大洋交給齊輝,指指碼頭邊上兩艘賣艇仔粥的小船:

  “你們兩個過去,讓那幾個賣粥的船家把所有的粥端上碼頭來,不夠讓船家多招呼幾條賣粥的船過來,讓這些蹲著坐著的苦弟兄們先吃個飽,錢不夠再問我要,這幫糊里糊涂的孫子肚里沒東西就一肚子怨氣,等他們吃飽了再來找老子說話,去!”

  一群民工驚訝地看著安毅,安毅卻和胡子走到一邊抽煙閑聊,等兩百七十六名苦弟兄都吃飽了也過了一個小時,火辣辣的太陽慢慢爬高揮灑著熱量。

  也許是幾碗可口的米粥真把民工們肚子里的怨氣擠掉,所有人都坐在地上,眼巴巴等著安毅過來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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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老子從來不勉強誰(下)
更新時間:2009-8-22 14:08:30 字數:1938

  安毅看差不多了,就和胡子一起走近民工們,環視一眼眾人后大聲說道:

  “你們也許聽齊大哥說起過我安毅,老子是四川的,剛流落到廣州的時候身無分文,舉目無親,流落在上游碼頭附近像條狗一樣,差點被人砍了腦袋,接著大病一場倒在街上人事不省,是一個在民政局收尸隊干活的江西兄弟看到老子還剩口氣,刨好了坑不忍心埋我,又把老子從東郊那個亂墳場拉回潮興街那個大雜院,我這才認識了齊大哥。當時齊大哥還在拉黃包車,每天見我扶著墻起來上茅房時不時幫一把好生問候安慰,就這樣一步步活到了今天。你們說,老子當時比你們現在好多少啊?”

  民工們面面相覷,顯得無比的驚訝,聽過齊輝說起安毅的幾個人終于相信這個是事實,一陣低聲議論之后,民工們看著安毅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安毅見形勢喜人,立刻趁勝追擊加上一把火:“后來我慢慢想明白了,為什么咱們窮苦人凈是受盡苦難,凈是被人欺壓折磨?那是因為咱們打不過人家,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為什么打不過人家?不都是一個腦袋兩個卵蛋四條手腳嗎?難道那些欺負咱們的人長著三個卵蛋不成?不!脫guang了大家都一樣,打不過人家是因為咱們被欺負慣了,所以只要不馬上被折磨死還有點兒盼頭,還能像喪家野狗一樣活下去就低頭認了,我說得對不對?大家回答我!”

  民工們低下腦袋,唉聲嘆氣,不敢再看安毅那雙折磨人的眼睛。安毅見狀,大聲咆哮起來:“躲什么躲,抬起頭來……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看看老子今天怎么樣?再看看四周,老子的弟兄們今天怎么樣?大家都是窮苦出身,可如今就是高你們幾等,至少能扛著槍人五人六的沒人敢欺負,能一日三餐吃得飽、一年四季穿得暖,哪怕明天為了對付那些騎在咱們頭上、對咱們隨意壓迫隨意搶奪、甚至隨意砍咱們家人咱們兄弟姐妹腦袋的軍閥,咱們扛起槍去和他們打仗打死了,也活比你們現在滋潤,活得比你們更有面子,一句話,活得像個人樣,到了陰曹地府可以大聲地地對閻王爺說:我沒白到人世間投胎一次!”

  “長官,你要是愿收我……我立刻跟你干,這日子老子也不愿過了!老子……”

  一個十七八歲的瘦小青年站起來,沒說完話到哭起來了,他這一聲喊出來就不得了,幾乎一大半的人站起來要求跟安毅一起混,齊輝也眼淚汪汪地上來哀求安毅收下自己,否則身無分文衣不遮體食不果腹,不知能否活過明天。

  安毅看著一群眼淚汪汪的苦兄弟,自己也忍不住雙眼濕潤,他分開人群走進人堆,把手搭在第一個喊出聲的年輕人消瘦的肩膀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啊……聽口音是江西的吧?叫什么名字?”

  “長官……我姓關,沒大名,大家都叫我冬伢子。”冬伢子還在擦淚。

  安毅點了點頭:“那就跟我回去吧,從今天起老子是你大哥了!洗完澡換上干凈衣服,吃飽了好好睡兩天,我給你找個師傅讓你學認字,等認字了就做老子的傳令兵,怎么樣?”

  “長官,我識字,小時候我常常趴在私塾后面偷聽先生講課,那先生心地好,知道我偷聽卻從不趕我走,還背著請他來的東家和族長偷偷送給我兩本書。”冬伢子低聲回答。

  安毅哈哈一笑:“這么說老子撿到寶了,哈哈……老四川!”

  “到!”

  老四川屈通源快步跑來一個立正,在一群窮哥們面前他牛逼得不行。

  “你把冬伢子帶過去,第一個送上車,回營之后由你專門照顧他,你小子給老子好好聽著,千萬別欺負老子的這個傳令兵,否則老子哪天讓他傳令給你,讓你這孫子挖茅坑。”安毅吩咐。

  “是!嘿嘿,連長,我哪兒敢啊?咱們冬伢子長得秀秀氣氣的,又識字,哪天我還指望他幫我寫封家信呢,嘿嘿……走吧,伢子兄弟,老哥扶你上車。”

  老四川這張老臉上的表情變化無窮非常生動,惹得旁邊不少人都笑了,冬伢子點點頭乖巧地跟他走了。

  安毅大聲說道:“弟兄們聽著,老子從來不勉強誰,這天下大得很,誰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但是,老子現在敢對打定主意跟我混的弟兄們說一句,從今天起,只要老子有口飯吃,弟兄們就不會喝湯,哪怕只剩下湯,老子也會讓自己的弟兄先喝,喝剩下的老子再喝,不剩下老子就勒緊肚子!這不是漂亮話,而是老子誓言,要是違背,老子甘受天打五雷轟!好了,愿意跟老子混的,老子立馬用汽車接他回大營,一趟接不完就兩趟,有難處的弟兄們也請大家先好好坐著,等老子安頓好自己的兄弟,就會兒給你們指條路子,或許能得到幾個大洋多活幾天。胡連副——”

  “到!”

  彪悍冷峻的胡子大聲報到。

  “清點人數打道回府。”安毅大聲下令。

  “是!”

  胡子轉向民工們大聲喊道:“拿定主意的弟兄們跟我來!”

  安毅看著兩百出頭的人數跟在胡子身后心里樂開了花,這下兵源的問題算是圓滿解決了。但他臉上卻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回頭看了一眼幾十個還在原地緊張討論、猶豫不決的民工,嘆了口氣向裝著滿滿當當民工的卡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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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這回熱鬧了
更新時間:2009-8-23 0:01:46 字數:3483

  “什么?多少”

  “兩百六十一個,屬下數了三遍,沒錯!而且年齡在十七八到二十五六的居多,樣子看來還有點虛弱,但我還是能看得到這幫人手腳和肩膀上厚厚的老繭,是能吃苦能干活的老實人,屬下非常滿意!”

  工兵營長鄺世民樂呵呵地再一次確認,就像自己招回來的一樣。

  “好!很好!你立刻到軍需處傳我命令,讓他們馬上將足夠的服裝鞋帽、洗漱用品、鍋碗瓢盆送往你們三連。”

  參謀長胡樹森放下電話興奮地自言自語:“安毅這小子果然有一套,僅僅兩天就把事情辦妥,整整兩個連啊!得好好獎勵獎勵……陳副官……”

  “到!”陳副官小跑進來。

  “通知后勤,給三連送一百五十斤豬肉去。”胡樹森吩咐道。

  陳副官遲疑了一下:“報告參謀長,這時候已經過了中午,菜市場肉攤大多收攤了,恐怕想買也沒地方買去。”

  胡樹森拍拍腦門:“我一高興把這忘了,行了,你忙去吧,我再想想辦法,實在不行就去三連走一趟,好好安慰一下……什么聲音?”

  “好像是殺豬的叫聲,西北方向,似乎就在咱們大營里……咦?會不會是安毅那小子自己把豬弄回來?”

  陳副官跑向窗口向西北張望好一會,快步回到胡樹森面前匯報:“沒錯,三連營房門口圍著不少人,估計在看熱鬧。”

  胡樹森樂了:“這小子看不出還挺富裕的,行!傍晚咱們也去蹭飯去,哈哈!”

  下午三點,安毅和胡子風風火火逛了一圈廣州城再次把車開進大營門口,值星官上車檢查,看到滿滿一車貨都用結實的木箱包裝,而且上面全是外文,非常的驚訝,下車詢問,得知是著名的愛國資本家省港富豪歐耀庭先生贈送的工兵專用工具,立刻敬禮放行,進入值班室按住電話一陣猛搖,向值班的參謀長胡樹森及時匯報。

  安毅和胡子把車開到自己三連的營房門口,提前做好準備的尹繼南聽到動靜,領著十個老兵跑出營門,看到門口聚滿了人,這十個老兵痞子一陣吆喝就撈袖子威脅,頓時把二連一連看熱鬧的幾十人全部嚇跑,魁梧的老兵魯雄招呼肋骨沒長好的兩個老弟兄前出二十米看著,這才爬上車和其他弟兄小心翼翼地把貨物一箱箱搬下。

  等搬完了上面的兩層箱子,露出熟悉的德國毛瑟K98步槍和駁殼槍包裝箱,以及整整一層步槍子彈箱,車上的三個老兵痞子驚訝得站起來,望向車下的胡連副剛要開口詢問,胡子哼了一聲扔掉煙屁股,冷眼半閉,三個老兵嚇得馬上干起來,緊緊閉上嘴再也不敢多問一句。

  胡子則慢條斯理地指揮幾個扛箱子的老兵改變目的地,將這些偷偷弄回來的精選武器和彈藥搬進自己的營房另外收藏。

  安毅背著雙手,在兩個提起豬腿使勁吹豬的大個子民工、兩個赤裸上身揮舞木棒敲豬的壯實民工身邊游走一圈,樂呵呵地夸獎起來:

  “弟兄們,干得好,看看這氣勢就震撼人,比老子強多了,估計老子再練十年也趕不上你們。小時候看鄉里人殺豬,不知道為何要用鐵條子捅用棒槌敲打豬的全身,捅完了沒命地往豬的后腳彎吹氣,一面吹氣一面敲,后來才知道是為了吹漲好刮干凈豬毛,當時老子羨慕啊,心想老子長大了也要練好這門武藝,不用歇氣就能把一頭大肥豬吹漲!弟兄們想想看,旁邊多少姑娘媳婦圍著看,臉上光彩啊!”

  眾兄弟哈哈大笑,誰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年紀輕輕斯文秀氣的連長這么風趣,大家笑完安毅又來了,大聲宣布一項重要決定:

  “所有的弟兄們聽著,有誰會燒菜覺得自己有兩下的,就到冬伢子那兒報名,今晚這頓飯就由報名的人來做,做好了老子就讓他留在炊事班,手藝最好那個當班長,次一點的當副班長,這可是個有油水的職務啊,寧可路過不要錯過!咱們三連只要七名炊事兵,多一個不要,藏著掖著的到時不要后悔,在老子這里后悔門都沒有。好了,可以報名了,沒事干的輪流到后邊水龍頭那兒洗澡,吃飯的時候誰他媽的還臟乎乎臭烘烘的,老子讓他一邊看著再扣他一個月的餉錢,聽明白了嗎?”

  “明白……聽清楚了……曉得……馬上就去……”

  未經訓練五花八門的回應讓安毅頭都大了,他一面搖頭,一面走向自己三個長官的辦公室兼臥室,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茶,聽到屋內有拉槍栓的聲音扭頭往了過去:“胡子,這槍怎么樣?”

  “真他娘的漂亮!老子真沒見過這么好的做工,槍栓操控自如,扳機不輕不重,就像是經過精心調教過的一樣,太棒了!”

  胡子擺弄著長槍愛不釋手。

  安毅放下茶杯笑著解釋:“還真讓你說對了,這三十支長槍和五支駁殼槍都是從幾千支新槍中選了又選才得到的,本來咱們只打算買十支長槍五支駁殼槍配給軍官用,但聽了漢斯的介紹老子當場拍板這三十支長槍全要,他說這些槍都是‘魯麟’商行兩個老資格槍械師精挑細選并在靶場實彈檢驗過的,完全可以當作狙擊步槍來用,可惜目前狙擊專用瞄準鏡雖然生產出來但還無法買到,得等德國佬解禁才行,否則,老子也能好好過過癮。”

  “什么是狙擊步槍?專用瞄準鏡又是什么?”胡子感興趣地問道。

  “等哪天有空跟你去練槍再告訴你吧,這些槍先得好好藏著,等北伐開拔了咱們再裝備起來。奶奶的,老子可不想碰到個萬一,被人攆著屁股痛打一輩子都是恥辱,至少得特訓出一個加強排出來,專門從事偵查、搜索、警戒、保衛和打硬仗等等任務,否則到了戰場咱們別想睡個安穩覺。”

  安毅說到這里嘆了口氣,他是真的不放心把自己的命交給那些步兵團的兄弟去保護,何況二師各主力團也沒剩下多少老兵了。

  胡子沒什么意見,收起槍關上箱子再蓋上草席,拍拍手回到安毅對面端起茶杯坐下:“那一百二十把折疊工兵鏟太好了,能砍能鋸那么多的功能,鏟子口輕輕松松截斷筷子粗的鐵線,挖起戰壕來多省事啊!這德國人真他娘的厲害,這次我要不是親眼看見,你說上天我都不信,真他娘的給德國人想絕了,怪不得你有這個把握敢立下軍令狀,原來有這么個寶貝。”

  安毅聽到外面亂哄哄的笑聲毫不在意,坐正身子撿起支鉛筆就在桌上的一張白紙上劃開了:

  “胡子,這次和二軍四師的比武沒有想象的那么輕松,他們既然敢提出挑戰,肯定有自己的絕活,按照師座那天的說法,是對方開口就先來個五公里全副武裝奔赴戰場,隨即立馬構筑防御工事,以最先按指標完成者為勝,這就表明四師那幫孫子定然是一群老兵,進行過較長時間的訓練甚至參加過實戰檢驗,而且我還懷疑二軍搞過這種比武,否則他們哪里敢這么大口氣要滅咱們黃埔嫡系的威風?”

  “你說得有理,估計其他幾個軍也都有這心思,誰讓咱們一軍總是第一個換裝又總是第一個發餉的部隊?咱們的士兵如今的月餉提高到平均十二塊錢,而其他各軍高的才十塊、低的五塊,能不眼紅?而且蔣校長在不同的場合總是夸獎咱們自己人,特別是兩次東征一次平息滇桂叛軍的叛亂之后,咱們黃埔的名聲越來越響,你想其他友軍都打了這么多年仗,每一個部隊都比咱們黃埔軍成立得早,人家能服氣嗎?所以一有機會就挑鼻子豎眼的很正常。”胡子這方面經驗豐富。

  安毅點點頭沉思片刻:“胡子,你去替繼南看著外面兩百多個新兵蛋子,檢查一下飯菜做得怎么樣,把繼南叫進來我跟他合計一下,老子也給四師那幫孫子出個難題,既然要比,就來點新花招,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怎么應付。”

  “行!我這就去。”

  一分鐘不到尹繼南進來,聽了安毅的打算大聲叫好,伏在岸上立刻書寫訓練計劃。

  交代完畢,安毅輕輕松松踱著方步吹著小曲走向門外,尚未出門立刻就聞到股股誘人的濃香飄來,其中竟然有自己久違了的回鍋肉和醬園蹄,安毅精神大振大步走向伙房,洗完澡換上一身新軍裝的冬伢子迎上來遞給安毅一份名單,安毅停下腳步仔細一看頓時樂了:“冬伢子,你這毛筆字不賴……這十一個人都會做菜?你看到他們做了沒有?要知道這年頭咱們窮人一年都難吃上幾次肉,你可別給我聞到肉香就看花眼了。”

  “我看了,大哥,我一個個看的,都很麻利,特別是湖南的喬大哥和四川的劉大哥兩個,老兵們看到他們切肉的麻利勁都贊起來了,炒菜更好,有兩個怕炒糊了不敢加大火,只有劉大哥和喬大哥總嫌火不夠大,把你從菜市場買來的一包包香料幾乎都用遍了,真的大哥,我早早就洗完澡換上新衣服,從切肉開始就一直站在邊上看著。”

  冬伢子一口一個大哥,心情也變了個樣。

  安毅哈哈一笑,摟住冬伢子的肩膀往前走:“真熱鬧啊!咱們哥倆去先嘗嘗,老子剛才做計劃太入迷了,竟然沒聞到香味,估計這香氣沒飄出來,就給這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餓鬼全給吸完了,哈哈!”

  眾弟兄聽到安毅的笑聲,全都樂呵呵讓開一條路,安毅看一排滿當當的盆里可口誘人的回鍋肉哪還忍得住,上前抓起一塊塞進嘴里燙得他悉悉索索直抽氣,還沒吞下又抓出一塊大的塞進冬伢子嘴里,望著逐漸變暗的藍藍天空大聲喊道:

  “弟兄們,這天氣熱,咱們就把宴席擺在露天地方,今晚全都給老子放開吃!”

  弟兄們轟然答應,立刻四處跑動搬桌扛凳端菜盆,一個個滿臉喜悅笑聲朗朗,比任何時候都要敏捷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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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步三回頭(上)
更新時間:2009-8-23 14:50:31 字數:2425

  “長官到——”

  門口站崗的老兵大聲通報,營房院子里的各種聲音隨之停下,兩百多個新兵好奇地望這望那,不知該如何是好,好不容易在十幾個老兵的低聲督促下,絡繹站直身子恭迎,安毅則領著胡子和尹繼南大步跑向門口。

  聽完安毅的報告,劉歭回了個禮:“門外那輛車是誰的?”

  “歐耀庭先生的,他不但送給咱們一批工兵專業器材,還把車子借給咱們用幾天,這兩天運送新兵和工具全靠這輛車子了。”

  安毅知道這劉歭和徐庭瑤等人天天到下面各團檢查工作,風塵仆仆的估計也是剛回來。

  劉歭掃了一眼滿當當的院子,滿意地點點頭:“你買了兩頭大豬回來宰,是不是也請了幾個外面的師傅給你做菜啊?”

  安毅笑著說道:“都是新兵自己做的,殺完豬我問了一下,那幾個新兵原來在老家的時候,凡是遇到紅白喜事都去幫忙,所以菜做得不錯。師座,各位長官,請與三連弟兄們一起吃個飯吧,我們還等著長官們訓話呢。”

  “你就是不請我們也要吃,你們這一弄,整個大營都飄著肉香,搞得其他部分的弟兄們意見很大啊,哈哈!”

  胡樹森看到桌上黃橙橙油亮亮的幾盤肉非常喜歡。

  “長官們請!”

  安毅陪伴在劉歭等人側后一步,對身邊的尹繼南低聲吩咐幾句,尹繼南快步離去找了兩個兵,把辦公室里的兩張桌子抬出來并在大榕樹下,鋪上一塊還算干凈的藍色棉布,不一會兒就擺布得像模像樣的。

  劉歭、胡樹森、蔣鼎文和各自的副官以及營長鄺世民七個相繼坐下,吩咐安毅把胡子和尹繼南一起叫來同坐一桌,擠是擠點也還能坐得下。安毅知道長官們有不少事情詢問,因此也覺得沒必要太過恭敬謙讓。

  “吩咐你的弟兄們開動吧,不用拘束。”劉歭是個實在人。

  “是!”

  安毅轉身跑到桌子之間大聲傳達:“師座有令,弟兄們開動!”

  話音剛落,二十幾張桌邊形狀各異、有坐有蹲的弟兄們轟然開動筷子飛舞,一些老實的新兵蛋子還在問“向哪兒開動啊”,看到沒一個人回答只顧飛快地吃肉,疑惑片刻搞不清楚,猛然發現菜盆子里的肉少了一半這才明白過來,手忙腳亂地拿起筷子和飯碗加入搶吃的行列,心里既著急又感慨,進入軍營的第一課就留下了終身難忘的記憶。

  長官們這桌菜式齊全,份量足夠,幾個長官也不說話連吃了三碗飯,肉也沒剩多少了,這才拿出手帕心滿意足地擦去滿嘴油,紛紛夸獎好手藝。

  胡樹森指指桌上的菜盆子說道:“做得不錯,雖然沒有大館子的精致但味道十足,特別是這個醬圓蹄、回鍋肉和蒜泥白肉,很有川湘特點。這么吧……陳副官,明天你把做出這幾道菜的兩個新兵調到師部飯堂去,哈哈!”

  安毅心里叫苦但又不敢開口,放下飯碗一臉的訕訕而笑,搞得胡樹森和劉歭幾個哈哈大笑起來。

  劉歭和氣地問道:“歐耀庭先生送你什么好東西了?”

  安毅向胡子略作示意,胡子迅速拿來一把黝黑精巧的十字鎬和一個精致的黃色帆布帶,安毅站起來離開桌子一米多,接過十字鎬開始詳細講解:

  “這種十字鎬是德國軍隊工兵的標準裝備之一,為精鋼制作,一鎬下去能穿透六毫米鐵板,輕重適手,重心合理,使用起來事半功倍啊。”

  劉歭接過來仔細看一遍非常喜歡:“是很不錯,目前你們有多少這樣的十字鎬?”

  “只有二十把,還是通過德國‘魯麟’洋行專門定購的。”安毅毫不遲疑地回答。

  “可惜少了點,要是三個連都能裝備這種德國貨就好了。”劉歭顯得很遺憾,把十字鎬遞給蔣鼎文,指指胡子手上的黃色帆布袋好奇地問:“這個底部橢圓形的漂亮袋子里面裝著什么寶貝?”

  安毅接過袋子,打開兩根扣帶,拿出了里面的工兵鏟:

  “這是最新型工兵專用鏟,可折疊,方便攜帶,德軍也是剛剛開始陸續裝備,長官們請看……打開后頂緊這個卡璜就可使用,請看這里,這六個孔能安裝和拆卸目前通用的六種螺帽,起到扳手的作用;這個槽型開口可以起釘子;這一邊相當鋒利,另一邊厚實處可當錘子使用;可輕松砍伐樹木或在從林中開路;再看這部分……整把鏟子使用了很多合金,制造工藝相當復雜,一把鏟子的價格比一輛自行車還貴五成,歐耀庭先生這次贈送咱們一百二十把已經非常夠意思了。正是有了這種先進高效的工具,屬下才敢立下軍令狀,如果長官們允許,屬下幾個當場演示一下。”

  “好!”

  劉歭幾個兩眼發光興致盎然。

  安毅退到四米外,看了一眼上方兩米處早就顯得礙事的榕樹枝干,揮鏟就砍,只揮動了七八下就把小腿粗、數米長的枝干砍斷落地,安毅乘熱打鐵,彎腰俯身開始鏟泥,兩分鐘不到竟讓他挖出一個五十厘米方方正正的土坑來,看得劉歭等人和遠處的弟兄們驚訝不已。

  安毅干完找來張破布將鏟子擦拭干凈,上前雙手遞給劉歭,劉歭接過仔細端詳,這摸摸那敲敲嘴里不停叫好,其他幾個長官也像看寶貝似的伸長脖子湊近腦袋。

  蔣鼎文不等劉歭看完,樂呵呵搶到手上:“真他娘的絕了……邊刃鋒利遠勝刀劍,功能眾多,鏟形又厚實,設計太精巧了,形狀大小和重量都非常令人滿意,特別是這個折疊功能巧奪天工啊,攜帶方便不累贅,要是我們所有的步兵每人配發一把,戰斗力就能提高很多,我現在對安毅的軍令狀有信心了,哈哈!”

  劉歭心情大好,示意安毅三人坐下:“剛才看了你的操作,我們對這次比武更為期待,不過你手下幾乎全是新兵,得加把勁才行,再好的工具也需要人來使用,所以我今天來不單止看看這些新兵,也想聽聽你們的訓練計劃和其他打算,說說吧。”

  “是!”

  安毅吩咐尹繼南把下午制定的計劃拿來,轉向劉歭說出自己的打算:“我想請求師座給我二十天野外訓練的時間,地點我已經初步選定,就在我畢業前率領工兵大隊二區隊駐扎的林村竹溪口,那里有山有水,有竹有木,購買麻繩、鋼扣等用品也很方便。林村北面那片小高地也非常適合練兵,而且村里有個小市場有診所,后勤補給非常方便,二十天一到,請求師座和長官們去實地指導,并對我連的訓練成果進行評估。”

  劉歭欣然同意,其他官長也紛紛贊成。

  這時尹繼南拿來訓練計劃和競賽建議書,劉歭把訓練計劃遞給胡樹森,自己則仔細翻看建議書。由于天色漸黑,細心的胡子把一個燈泡牽過來用竹竿掛到了頂部的樹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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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步三回頭(下)(第一爆)
更新時間:2009-8-24 0:00:05 字數:2488

  五分鐘后,劉歭看完計劃書遞給了蔣鼎文,站起來低頭走出十幾步又再回頭,來來回回走了三次終于重新坐下:

  “各位,你們覺得這份建議書如何?”

  “難度很大,將五公里急行軍、渡河、三十米浮橋搭建和一百米環形工事結合在一起的想法非常全面,也很巧妙,但是如此高強度的連續作戰,一天時間能不能完成我都沒把握。”蔣鼎文說出自己看法。

  胡樹森不愧為最了解安毅的老狐貍,他看完建議書思考片刻,轉向安毅大聲問道:“安毅,以你們估算,能在多長時間內完成這一系列任務?”

  “只要通過二十天強訓,我們有把握在六小時內完成,或者更短。”安毅非常自信,兩眼炯炯發亮,意志堅定無比。

  “六小時?”

  蔣鼎文和胡樹森同時驚呼。

  安毅看看四周,低聲解釋:“各位長官,并非安毅一派胡言,而是有恃無恐,比如……請長官們替我們保密,并選擇出較為復雜的地形,這樣我們就能大大抵消四師那幫孫子的優勢,利用自己先進的觀念和巧妙的組合一舉擊潰他們!”

  “好!”

  劉歭拍案叫好:“怪不得你如此信誓旦旦,果然成竹在胸,我們幾個今天受益匪淺啊!我現在很有信心,甚至感覺你的六小時估算已經留下不少余地,我為二師有你們這樣的基層軍官而感到驕傲!”

  劉歭說完馬上與胡樹森低頭商議,兩人竊竊私語頻頻點頭,劉歭站起來大聲下令:“尹繼南聽令!”

  “到!”

  尹繼南驚訝地站起來。

  劉歭含笑看著他:“基于你優異的表現和扎實的業務水平,經師部主官討論同意,自今日起,任命你為三連政治教導員兼七排排長。”

  “謝長官信任!”

  尹繼南激動得臉都紅了,幾天就從排級升到副連級的畢業生沒幾個。

  “坐下吧。”

  劉歭滿意地坐下,看看滿臉高興如釋重負的安毅奇怪地問道:“安毅,你怎么笑得怪怪的?”

  安毅收起笑臉大聲回答:“師座、參謀長,我為自己的同袍能獲得長官們的認可和栽培深感高興,再一個就是……就是放心了,屬下實在擔心上峰派個整天嘮嘮叨叨只會耍嘴皮子的政治教導員下我三連來,如今好了,屬下心里這塊石頭放下了。”

  劉歭等人哈哈大笑,都知道安毅在軍校時就不喜歡政治,此刻聽他說得這么直接深感有趣,同時也在心里認定安毅是個帶兵的好苗子。

  胡樹森收起笑臉:“安毅,你這樣的政治態度可不行,人還沒來你怎么就擔心人家只會耍嘴皮子?你這毛病要好好改改。還有,基于你們三連嚴重超編,經師部討論決定,從這批新兵中調出七十名補充二連的空缺,其他超編部分等候下一步研究方案出來再行處理,此命令兩小時內執行。”

  安毅大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再把目光轉向正在收拾桌椅板凳的樸實新兵們,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辛辛苦苦連嚇帶哄好不容易招回來這兩百多個弟兄,如今名字都沒叫全就被分走,讓雄心勃勃的安毅如何割舍?可是胳膊拗不過大腿啊,老胡這命令一下就是沒有余地的事,安毅一個小小的見習學官破格提拔的代理連長,根本沒有一點提出異議的本錢。

  胡樹森看到安毅沮喪的臉,哈哈一笑,與劉歭略微商量雙雙起身準備離開,安毅連忙站起來恭送,心情復雜地陪著長官們邊說邊走送出很遠。

  等安毅返回走進院子,就看到所有的弟兄們都集中在院子里誠惶誠恐,議論紛紛。見安毅回來,弟兄們立刻閉上嘴呆呆看著他,眼里滿是驚慌和不舍。

  “怎么了?不回到自己營房學習條例,聚在這兒干嘛?”安毅沉下臉大聲問道。

  剛升官的尹繼南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他憂心忡忡走向安毅低聲抱怨:“把老劉和老齊調到師部飯堂也就算了,可這一下又調走七十名兄弟,弟兄們都不愿意啊!我明知軍令不可違抗,可我這心里不好受,胡子回去抽煙不出來了,我看得出他也不愿意。”

  “唉……”

  安毅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安慰:“繼南,咱們如今沒有講價的本錢,弄不好長官們還會認為咱們野心大呢,咬牙忍著吧,千萬別讓人看出什么來,剛才蔣團長還偷偷暗示我千萬別胡來,所以盡管舍不得也不能露出一點的不愿意。好了,讓我來處理吧。”

  安毅說完一聲不吭走到飯堂邊上,摘下掛著的長竹竿大步走向人堆,竹竿平放直挺挺捅進去,驚慌的弟兄們很快閃到兩邊,呆呆地看著安毅。

  安毅數了數左邊隔開的人數,把竹竿放到地上隨手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三個弟兄拉到右邊,命令尹繼南把右邊的人全部帶進營房。

  七十個被隔離出來的弟兄們急得快哭了,安毅站在他們面前嘆了口氣: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不愿意離開,可能想和自己的老兄弟留在三連,也可能覺得老子這個連長對脾氣,可是不管怎么想,你們都沒辦法留下來了,因為,咱們的革命軍就是軍令如山的部隊。”

  胡子不知何時走過來,安毅看到是他想了想轉身低語幾句,胡子點點頭回到自己營房拿出裝著大洋的布袋快步走來。

  安毅對這群即將離去的新兵說道:“弟兄們,二連就在隔壁,咱們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們想自己的哥們了隨時可以過來坐坐。今天上午,那十幾個有家有口的窮弟兄沒有和咱們一起回來,我和胡連副都是小官,沒什么本事,只能給他們每人發放十塊大洋,告訴他們實在活不下去了可以去找我那些熟悉的人看能否幫上一把,你們就放心吧。你們現在的處境比他們好多了,至少還在同一個營里,有事能相互幫幫手,所以不要舍不得。今天上峰的命令下的突然,我也沒啥準備,好歹你們也在我手下當了幾個時辰的兵,也算是個緣分,每人發五個大洋表點意思,弟兄們也能寬裕一些,來……接著。”

  二十分鐘后,七十個眼淚汪汪的新兵被安毅帶到相鄰的二連,黃埔三期的二連長曹福明帶著幾位副手,樂呵呵地站在營房前迎接。

  曹福明吩咐連副把七十人帶進去安排好之后,摟住安毅的肩膀走出幾步:“來一根,沒你的煙好將就吧,哈哈!要不是你這七十個新兵,老哥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是,謝了,小毅,來,點上……哈哈!”

  安毅吐出口煙霧,低聲說道:“等會兒你派幾個人去把七十套洗漱用具搬過來吧,這幫都是苦弟兄,多照顧他們些。”

  “不用搬,我這里已經按編制提前把所有物品領回來了,你那人多留著備用吧。”曹福明也夠義氣。

  安毅點點頭想告辭,抬頭看到七十個新兵還站在營房門前的路燈下,齊齊望著安毅久久不愿進去,在二連連副的催促下不得不抬腿,一個個像離開親爹似的一步三回頭,看得安毅心中難受,扭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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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不怕笨就怕懶(第二爆!)
更新時間:2009-8-24 8:24:32 字數:3503

  次日中午一點,通過一個上午的分配調整和軍紀學習,三連近兩百名官兵整裝完畢,排成三列縱隊離開營房跑出二師大營,展開為期二十天的強訓。六名舊傷未愈的老兵和十四名體弱生病尚未恢復的新兵留守營房,最重要的任務是看好安毅偷偷弄回來的那批武器彈藥。

  三連被調走七十二名新兵之后,官兵人數仍高達二百一十八人,除去尚在住院的老兵吳立恒和三個連級軍官,安毅把全連分為五個排一個班;每個排三十七人分成三個班,設代理排長一名,正副班長六名;多出的一個班就是暫定七人的炊事班。冬伢子如今成了連里的文書,將檔案記錄、傳令、代寫家信等諸般任務集于一身,深感責任重大也干勁十足,因為他活了將近十八年,還從未得到過如此的友愛和信任。

  開車裝載諸多工具的安毅徐徐跟在費力奔跑的隊伍后邊,看到全身披掛的尹繼南跟隨隊伍不時鼓勵鞭策,心里非常佩服自己這位意志堅強、以身作則的師弟:“胡子,繼南這小子除了嘴巴笨點其他無可挑剔,做起事情比那些連長教導員們強百倍。”

  “老子也佩服繼南,這小子很扎實,看的書也多,你只要有啥事跟他一說,立馬就能給你有條有理地列出來,我看了他的那些報告、計劃和統計圖表,比軍校里的那些教官都有水平。對了,繼南一直說這方面你做得比他強,他都是跟你學的,真的?”胡子問道。

  安毅笑道:“我教過他一些新東西是不錯,可我自信做得沒他好,他非常扎實細致,細到能計算每個兵背負多少重量才合理,用什么方法來檢測行軍速度和耐力等等,都一一想得到詳細記下來,老子只是跟他動動嘴皮子就不用管了,你說,這樣的好搭檔到哪兒求去?”

  胡子哈哈一笑:“你們倆確實般配,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把一群老兵痞子治得服服帖帖的,比那些軍旅多年的連排長都強,老子算是服你們了,哈哈!行了,看著繼南一個人帶隊跑我過意不去,你開慢點我也下去跑跑,怎么樣老子也是個中尉連副,三連唯一有軍銜的軍官,不能讓弟兄們看扁了。”

  “等等胡子,給你個任務。”

  安毅叫住緊皮帶扣槍套的胡子:“從今天起你得留意,看看這幫新老弟兄中有哪些可造之材,這次練兵完畢回去就組建咱們的戰斗排,否則時間上來不及了。上午我去師部,徐副師長悄悄告訴我,最遲下月初咱們就得北上打仗了,說不定咱們工兵營還得走在前面,你得利用這段時間把人員定下來,否則回去師里再從咱們弟兄中抽調一部分充實給別人就糟糕了。”

  “怪不得你要把兩萬發子彈帶上車,放心吧,看人的本事我還是有的……不用停車,開慢點就行了。”

  胡子打開車門輕松跳下去,順手關上車門,跑出十幾步就追上尹繼南,哥兒倆并肩向前,士氣頓時提高不少。

  安毅心里無比慶幸,慶幸自己有兩個這么出色、這么忠義的好搭檔,暗暗打定主意:今后無論到哪里也要緊緊拴住這兩個好兄弟。

  三連的到來受到林村鄉親們的熱情款待,民團水軍頭領阿海正好捕獲一條七十多斤重的大鯰魚,聽說安毅率部駐扎在竹溪口的老地方,立刻駕船把魚送了過來。弟兄們看到這么一條大魚立刻圍上去,得知是連長的好兄弟送來的禮物感嘆不已,為自己能留在三連深感有福。安毅見到大魚也非常興奮,聽阿海說每個月都能碰到這樣的大魚上次抓到的更大之后,看了看尚未受到工業污染的珠江,低低感嘆一聲:今天老子要放開肚皮吃,否則以后絕種就吃不上了……

  弟兄們分排砍伐竹木割草搭棚,炊事班在原先留下的簡陋火灶基礎上略作完善,架鍋生火,剛剛趕來的林旭東等兄弟獲知這群干得熱火朝天的士兵剛跑完十幾公里,不由得大聲稱贊士兵們的體力過人,讓安毅、胡子和尹繼南很是自豪了一把。安毅指指自己的一百多弟兄告訴林旭東,如今屬于林村的江月碼頭就是我這幫弟兄建起來的。林旭東這才想起安毅昨天招兵的事情,對安毅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把一群民工變成這樣感到驚訝。

  林旭東既然帶著弟兄們趕過來,晚上這餐酒也就免不了,安毅叫來十幾個老兵班排長,仔細叮囑一番,帶上胡子和尹繼南跟隨林旭東等人進村喝酒。林旭東非常周到,不到一小時就給營地上安毅手下的弟兄們送來十只白切雞和兩百斤酒,讓久違酒精的弟兄們樂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入夜,酒足飯飽的安毅和兩個副手滿載而歸,尹繼南在酒桌上聽林旭東說三日內就能將三十二萬元存進安毅的匯豐銀行戶頭,嚇了一大跳,怎么也不敢相信,要不是親眼看到胡子此刻提著的袋子里裝著十根金燦燦的金條,尹繼南打死也不會相信林旭東的話。

  誰知走到木橋安毅告訴他,這十根金條是林旭東送給李鐵奎大哥的重禮,自己得到的三十二萬元不屬于自己一個人,而是胡子有份、你尹繼南也有份,這筆巨款將會在打下南昌之后有大用——建兩家專門生產壓縮餅干、軍用帳篷、軍裝軍褲甚至內衣內褲的工廠,憑借咱們黃埔同袍無處不在的優勢,既能讓錢生錢利滾利,還能增加軍隊的后勤供應。

  初次聽到安毅這個長遠計劃的胡子欽佩之余開玩笑問:要是老子打仗打死了不就看不到發大財的那天嗎?安毅毫不猶豫地回答:那你就快找個婆娘制造下一代,你死了我養著,我死了繼南養,要是咱們全死了就交給我家老道,要是你生不出孩子老子就到滄州找你爹娘,跪在兩老面前親手把十萬塊錢恭敬奉上。這一席話把胡子差點說出眼淚來,尹繼南再也不開口詢問這事。

  次日開始,緊張的高強度訓練在安毅、胡子和尹繼南近似瘋狂的虐待下展開,弟兄們盡管都是吃苦耐勞的人,但在三天之后也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好在第四天的任務相對輕松,安毅開車買回來一桶桶的水泥一車車鋼筋,林村民團運來一船船河砂和碎石,一座功能齊全巧妙堅固的鋼筋混泥土工事開始澆筑。

  令弟兄們深感滿足的是,一日三餐大魚大肉,每天晚飯林村民團都會送來近兩百斤香醇的米酒,不多不少每人一斤,酒量大的想多喝一口也沒有。因此,從竹溪口永備工事澆筑完成到北面開始新的強訓的弟兄們,不但沒有一個倒下反而個個滿臉紅光,充足的營養和相對科學的訓練讓弟兄們很快度過了疲勞期,大多數人在不知不覺間兩次突破自己的體力極限、上升到新的高度。

  不過弟兄們對安毅親自指揮的一項訓練非常不解,每天下午五點半收工到七點這一個半小時里,除了炊事兵所有人都得全副武裝游過二十多米寬的竹溪,不會水的也要抱緊竹竿或者砍下的芭蕉樹求人推過去,然后一半人再游回來,兩邊人尋找大樹巨石或者打樁,按要求的傾斜度固定雞蛋粗的幾十米長大麻繩,隨即把發到每人手上的帶皮套的活動鋼環牢固地扣在麻繩上,一個個在鞭子的威脅下驚慌失措、晃晃蕩蕩地滑過對岸。

  這每天無論刮風下雨都不能免的一個半小時里,弟兄們在安毅和胡子的淫威下都得毫不停歇連干三次,干了一天重活身疲力竭之后再進行這樣的魔鬼訓練非常折磨人,不但要求的時間一次比一次刻薄,還不允許出錯,掉下水的弟兄就可憐了,爬上岸時被守在兩邊岸上兇神惡煞的的胡子和安毅舉鞭猛抽一下屁股或者大腿,不但抽出一條血痕,晚上那餐肯定還分不到酒喝,結果十天下來竟然出現了奇跡——在連續三次急迫的訓練中,沒有一人在懸空滑行中落水,許多旱鴨子竟然不抱芭蕉根就能用狗爬式游過去。

  看到大功告成,興奮的安毅立刻大聲宣布:每人獎勵兩塊大洋,今晚的酒管夠,一醉方休,明天上午放假半天——到沙洲打槍去!歡欣雀躍的弟兄們哪里知道,出發前看重榮譽的二師幾個主官,在安毅幾近聲淚俱下的再三懇請下,忍痛發給安毅一千五百大洋,只有一個要求:給老子打敗第二軍,否則到時你安毅得吐出來!

  “老子不怕你笨,就怕你懶!”

  這是安毅從強訓第一天開始就反反復復不停叫囂的口號,結果就像那個著名的“腦白癡”廣告一樣,深入所有弟兄們的骨子里,下面的老兵班排長不知不覺也拿這句話大聲吆喝聲色俱厲,使得在四周觀看的林旭東和數百民團目瞪口呆,他們自信自己怎么樣也無法做得比這群官兵好,首先是難以像這群發瘋的官兵一樣沒命的折騰,其次是誰也無法狠心下手痛打犯錯的兄弟,再就是如此奇特令人眼花繚亂的諸多訓練方式打死也想不出來。

  見多識廣的林旭東心里對安毅三人敬佩不已,三人不但能把近兩百名連正步都走不成的民工訓練得如此剽悍,他們自己也身先士卒,一次次做示范,什么訓練項目都是三人試了又試反復討論才定下的,當所有士兵都累得一塌糊涂進入夢鄉之后,三人還點起馬燈在草棚里反復總結深入探討,下半夜還輪流上崗為自己的士兵守夜,因此,把一切看在眼里的樸實士兵們沒有一個說出半句怨言,反而對自己的三個長官敬重畏懼,也無比感激。

  夜已深,林旭東與安毅等人商量完村北永備工事建設事宜告辭離去,心里在盤算等安毅帶隊離開時送點什么禮物感謝為好,就聽到身后的阿深在教訓徒弟:

  “你看看小毅的軍隊是怎么訓練的?你帶的幾十個吊兒郎當的弟兄那點比得上?老子不怕你笨就怕你懶,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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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去約會(上)(第三爆)
更新時間:2009-8-24 12:04:58 字數:2817

  次日上午,弟兄們早早就起床吃早餐,然后以排為單位,列隊等待長官分發彈藥,隨后乘坐漁船開往沙洲。第一次打靶的新鮮感讓百多位新兵蛋子躍躍欲試,無比的期待,老兵看到搬出的彈藥足夠每人分發五十發還不止,立刻明白這樣的練槍機會實在不多,要是不抓緊,錯過就可惜了,何況跟著富裕的民團一起去,準能吃香的喝辣的。

  林村民團已經將十幾條木船開到碼頭停泊,安毅放下喝完魚湯的大腕,擦擦油光發亮的嘴,和胡子、尹繼南走向隊伍前面,第一句話不是分發子彈也不是強調注意事項,而是下達令人驚訝的口令:

  “一排注意,立正!齊步——走,立定!打開雙臂與肩齊平,展開隊形保持距離。”

  一排三十余名弟兄從排長到小兵老老實實展開雙手散開,只聽安毅大聲下令:“照我的做——上身前傾,右腿向后緩緩抬起,保持一分鐘!”

  士兵們驚訝地看著安毅的姿勢跟著做,安毅大聲叫“好”,命令保持不動,只見三十余名弟兄中的四個搖搖晃晃,十秒都支持不住,不得不放下向后抬起的右腳,搖晃幾下才勉強站住,安毅大聲喊停上前兩步,指著四個堅持不了十秒的弟兄惱火地說道:

  “你、你、你,還有你,出列……奶奶的!你們四個狗日的敢喝醉,明知道今天要打靶,昨晚還怕自己吃大虧沒命的喝,如今站都站不穩還打什么靶?滾一邊去,留下看家……一排長?”

  “到!”

  尹繼南上前一步。

  “分發彈藥,把一排留下的弟兄們帶上船。”

  “是!”

  眾人沒想到安毅來這一手,看著四個喝多的孫子愁眉苦臉的走進草棚,全都笑了起來,就連從不在士兵們面前露出笑臉的胡子也忍不住轉過身去偷偷樂,其他喝醉沒完全清醒的弟兄們嚇得偷偷練起平衡動作,深怕等會兒站不住會被趕出隊伍,可越是緊張越是適得其反。到現在胡子才知道,為何剛才商量留下哪個排看家時安毅說不用急,原來他竟然用這樣一個巧妙的方法解決問題。

  江岸上圍觀的民團弟兄笑得更歡了,都說安毅這腦瓜子里怎么會有這么多鬼主意。

  十分鐘后,整個陣地留下四十一名酒還沒全醒的弟兄看家,其中包括六名老兵班排長。安毅哈哈一笑,走下碼頭準備上船,五排代理排長屈通源帶著手下五個稀里糊涂的弟兄屁顛屁顛跑下江堤哀求道:

  “連長,帶我們去吧,兄弟我好幾個月沒放搶了,在陣地上閑著沒貢獻……咱們弟兄不習慣啊!”

  “好!有這樣的覺悟值得表揚。”安毅站上船頭轉過身,一臉的嘉許:“屈通源聽令!”

  “到!”

  老四川屈通源樂呵呵立正,預感到連長開恩了。

  “領著你的人立刻到村北大樹底下把老子的車給洗干凈,回來檢查,要是上面沾著一塊泥巴,你這孫子就得給我舔干凈,明白嗎?沒聽見是嗎……胡子,把你的鞭子借我用一下。”

  屈通源先是以為命令上船,接著聽到命令洗車一臉的痛苦,傷心之下沒有及時回答,此刻看到安毅接過胡子手里的皮鞭,嚇得臉色發白一面大喊“遵命”一面迅速逃上江堤,惹來十幾船弟兄們的哄堂大笑。

  一群孬兵吃過午飯,無精打采聚在一起相互指責,這個說你這孫子昨晚存心灌老子,那個大罵你這基巴有心害你家爺爺,全身水漬的老四川領著幾個把車洗得干干凈凈的弟兄們回來,看到灶臺上留下的小半盆煮得黑乎乎的豬肉、半盤沒有油腥味的魚湯氣得大聲罵娘。

  靠在草棚柱子上的四排代理排長魯雄打了個飽嗝,轉過四四方方的大腦袋白了老四川一眼,沒好氣地罵道:你狗日的不吃拉倒,炊事班的弟兄們都去放槍了,這還是老子辛辛苦苦做的呢,要知道你這樣沒屁眼兒,老子剛才就該倒給村里的幾條母狗享用……

  中午一點半打靶歸來的弟兄們快樂極了,這個說民團的烤魚煮螃蟹的手藝真基巴好,那個說自己今天第一次打槍就能打上好成績,更多的人則在談論安毅兩槍把天上的兩只野鴨干下來的精準槍法,只有一群酒剛醒來的孬兵沮喪不已,沒等問問清楚是怎么回事,尹繼南的集合哨聲催命般響起,全都得快速沖到空地上集合,按照命令披掛整齊、開始了今天圍繞林村的六公里長跑。

  長跑回來喘息稍定,尹繼南的命令再次傳來:

  “以排為單位跑進村子,在民團弟兄的指引下,用工兵鏟砍伐大樹,具體要求有各排排長實地傳達!”

  百多漢子又在各自排長帶領下沖過木橋進村伐木,完了修成三種長度或扛或抬往回趕,氣喘吁吁跑到木橋頭抬頭一看,安毅和胡子岔開四條長腿拿著皮鞭一臉的獰笑,脾氣最好的尹繼南拿著一個畫上黑色大箭頭的木牌對準流水嘩嘩的竹溪頻頻發令,一百多個弟兄扛著沉重的木頭罵罵咧咧沖下河岸,大喊大叫、七手八腳地把木頭推過河對岸,水淋淋爬起來沒能喘口氣,安毅那要命的大嗓門又喊開了:

  “加緊干吧,最后一名今晚不但沒酒,連肉湯都沒得喝!”

  五個小時下來,一百多弟兄全癱在草棚前面的泥地上,七個炊事兵殷勤地跑進跑出端來一盆盆解暑的廣東涼茶,看看哪個弟兄實在動不了就抬手抬腳搬進草棚,用大張竹殼當扇子幫忙扇風祛暑,嘴里依依呀呀不停安慰。

  安毅三人巡視一圈,對五個排搭建在山包頂上的五座四米高瞭望塔還算滿意,走到橋頭樹蔭下開始總結,均認為這一階段的強訓基本達到了預定的效果,考慮到劇烈的消耗,今天的飛索過河的速度和技巧訓練暫停一天,明天開始就可以展開模塊式浮橋架設的訓練。

  意見統一之后安毅按例總結歸納,勤懇的尹繼南飛快地把內容記到工作日記本上。

  一陣風把紅燒肉和清蒸魚的香味送來,安毅看看天色回到草棚里拿起臉盆,到江邊碼頭上脫下衣褲跳入水中暢游一番,上岸搓滿全身的香皂泡又跳入江中洗個不停,游出五十米掉頭返回上岸,擦干身子,飛快脫褲穿褲換上干凈的服裝,端上臉盆吹著口哨緩緩登上江堤。

  在橋頭吸煙的胡子和尹繼南看到安毅今天如此反常,連忙詢問,安毅樂呵呵就是不說,胡子忍不住罵了起來:

  “奶奶的,又用香皂又換新衣服,不會是火氣太旺想進城逛窯子吧?”

  “胡子,莫非你也想去?行,等會兒和我一起去,我給你找個最正點的,省得你整天憋得愁眉苦臉怪嚇人的。”安毅隨口回敬。

  胡子呵呵一笑:“你小子不怕染上花柳梅毒耽誤一輩子,老子卻怕得很,要是把老二給弄殘了,日后百萬家財誰來繼承?”

  安毅哈哈一笑,靠近胡子神秘地說道:“我教你個法子絕對保險,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在沙面租界洋行里看到的氣球嗎……記得就好,你狂窯子之前買上幾個,準備干那事的時候拉開氣球口子把你的老二套上,這樣哪還怕花柳梅毒?全擋在外面了,明白嗎?好了,知道你臉皮薄不愿我看見你逛窯子,我也不勉強你和我一起去了,等會兒你有空自己偷偷去吧,繼南正派人留下看家,我得進城了,哈哈!”

  胡子疑惑地轉向尹繼南:“繼南,你說那紅紅藍藍的橡膠氣球,口子才那么點大,能套住老二嗎?”

  尹繼南想了想說道:“估計能行,因為橡膠是有韌性有彈性的,否則吹完氣也不會漲得那么大,只是……我總覺得我大哥是在耍咱們,有誰會用氣球套住自己老二的?就算真敢套,怎么排除里面的空氣啊?直挺挺的老二前面頂著個拳頭大的花咕嘟,想想就不對,怎么干事啊?”

  胡子頓時恍然大悟,望著安毅經過上游獨木橋的身影惱火地罵了兩句,罵完想想,自己卻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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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去約會(下)(第四爆)
更新時間:2009-8-24 15:51:13 字數:2635

  心情愉快的安毅把洗得干干凈凈的雪佛蘭卡車開到女師大對面的樹蔭下,早已等候在校門口的楚兒快步跑過來,費力地拉開車門登上駕駛室,關上車門就感覺安毅熱乎乎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小手,心里一蕩,俏臉飛紅:

  “開車吧,小心被老師同學看見……快點兒啊,壞蛋……”

  安毅樂呵呵地掛檔啟動無比愜意,前行數分鐘拐過街口開向沙基,突然想起上輩子自己是個平平凡凡的工廠車工、騎著架爛摩托帶上女友滿街窮瘋的情景,安毅心中頓時隱隱作痛,感慨萬千——如今雖然沒有滿街的霓虹,沒有滿街穿得越來越少到處炫耀股溝乳溝的時尚女孩,但道路兩邊的一棟棟仿歐式和一輛輛已成無數人追憶的人力車,自有一種寧靜和諧的悠遠情韻;如今雖說開的是卡車,可在無數人看來卻榮耀無比,足以超過那時開奔馳泡妞的暴發戶了,何況如今自己腰纏萬貫,有個革命軍人的時髦身份,身邊是個實實在在美得不可方物的名牌大學生,還是個聲名顯赫的清純千金大小姐,而且,她是如此地愛戀自己,相比之下,怎么不讓安毅感嘆造化弄人?

  汽車來到沙基洋人開的玫瑰西餐館前停下,安毅脫去軍裝,換上件白襯衣,下車關門轉到另一側,托著楚兒的手扶她下來,鎖上車門兩人并肩進入餐館,在侍者的禮貌引領下來到靠窗的位置相向而坐,點完菜就迫不及待互訴離情。

  “你怎么到現在還沒把新地址給我呢?想給你寫信都不行,要不是前天你來電話我約你一見,不知何時我才能見到你,害得人家上課都沒心情。”

  楚兒微微嘟起可愛的小嘴低聲埋怨。

  安毅靜靜看著她美麗的眼睛和誘人的紅唇:“我們師部還是臨時的,不久就要搬遷,所以實在沒辦法留下通信地址,加之這段時間的訓練也忙,只能借進城買東西的機會才能給你打電話,可電話也不好打啊,需要等你星期六下午放假回家之后我才能找到你……星期天打電話給你我還提心吊膽的,深怕你爸爸接到電話后不高興。”

  楚兒不高興地瞪了安毅一眼:“我爸才沒你想的這么小氣,我爸最愛我了,什么事都依著我,而且我爸我媽都很喜歡你,我不止一次聽我爸感嘆,說要是你是他兒子該多好,我媽也在旁邊說你大度、多才,人也長得帥氣,還說你是我們家的福星呢!現在你明白了吧?不用擔心的,等下個星期天去我家陪陪我好嗎?有好多話想對你說的。”

  安毅看到楚兒明亮眼睛里的期盼,看到了她無法隱藏的深深愛戀,感動之下情不自禁伸出手,將她嫩滑白皙的小手輕輕握住:

  “楚兒,我愛你!”

  楚兒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巨響,全身心頓時沐浴在幸福的暖流之中,她無數次猜想安毅何時會對自己說出“我愛你”,可沒想到是在這個時侯,來得如此突然,她的雙手輕輕顫抖起來,嬌軀微微搖晃,修長的手指緊緊陷入安毅堅實的手掌中,嬌美的雙唇微微抖動,欲訴還休,兩顆晶瑩的幸福的淚珠涌出她那動人的眼睛,劃過光潔的臉龐滴落在安毅的手背上。

  安毅從桌上的小巧手袋里拿出楚兒的手帕,溫存地遞到她的手心里:

  “楚兒,擦擦,別哭了,否則滿堂的客人以為我欺負一個天仙般的絕世佳人,義憤之下還不群起而攻之?剛才進門你也看到了,那些西洋水手個個全身長毛比我大塊,要是誤會打起來,我非落下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悲慘下場啊!”

  “噗——”

  楚兒被安毅風趣的話逗得破涕為笑,匆匆擦去淚水,偷偷看了看四周,這才放心地松了口氣,深情地望著安毅:“小毅哥,等我明年畢業了,你就娶我好嗎?”

  “這……楚兒,我現在剛分進軍隊,如今的職務只是個見習學官,胸口上的銘牌連色邊都還沒有,軍銜也沒授予,這種身份怎么能娶你呢?我不愿你的家人和朋友認為你嫁給一個小兵,這對你不公平。”

  安毅盡量選用委婉的詞語低聲解釋,同時牢記歐耀庭的請求,不把自己即將參加北伐的事告訴眼前這位美麗而又脆弱的戀人。

  楚兒搖搖頭:“小毅哥,我不同意你的這些話,只要我們真心相愛,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真要分個高下我還不如你呢,就連我爸都感慨他遠沒有你的專才和高遠的眼光,我媽媽堅信假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假以時日你定能成為一個名聲顯赫、事業有成的大人物。我也一樣,在我心里,沒有任何人比你聰明,也沒有任何人能讓我這輩子天天想著、時時掛念。小毅哥,我知道你和我爸都是同一種人,是那種有堅定信念的人,所以我理解你,哪怕你明年不娶我,我也會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娶我為止。”

  “楚兒,我發現時下的女孩子沒有幾個人有你這樣的膽子,敢于這么直率的說出自己的感情,我很感動,也很驚訝!”

  安毅對楚兒露出個燦爛笑容。

  楚兒羞澀地一笑,低垂的腦袋很快抬起來,給了安毅一個頑皮的笑。

  安毅非常驚訝,沒想到自己無法自抑時脫口而出的真實情感,會引來楚兒如此大膽的訴說,一瞬間動搖了安毅原先的印象,他發現自己心愛的人兒在柔美溫婉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膽還要堅強的心。

  侍者端來食物和兩杯加檸檬的蘇打水,兩人開始了溫馨的晚餐。

  楚兒興奮地告訴安毅,他寫給自己的不知道作者是誰的那首《小城故事》和那首不知何人譜曲來自蘇東坡詩詞的《但愿人長久》,一經彈唱,讓她爸爸媽媽欣喜萬分,她媽媽聽到《但愿人長久》的曲子感動得落淚了,楚兒說七月一日晚慶祝北伐的大型文藝晚會,女師大選中她彈奏《但愿人長久》,好希望安毅能到場給自己鼓勁,聽聽自己的琴聲。

  兩人就這深情款款地低聲交談,安毅將自己連隊里發生的趣事一點一滴告訴楚兒,聽得楚兒時而驚訝,時而捂嘴笑個不停。

  在美麗女友如花如月的清純笑顏感染下,安毅思如泉涌,風趣幽默的小故事層出不窮,讓楚兒聽得開心不已,笑得珠花亂顫。此時他們年輕的充滿幸福的心里,已經沒有了外面的世界,根本就沒看到歐耀庭夫婦在二樓的雅座上不斷透過鮮花望向他們,沒看到歐耀庭夫婦眼里的惋惜、不忍和感動,更沒聽到歐耀庭夫婦的聲聲低嘆。

  晚上九點二十分,安毅依依不舍地將楚兒送到學校門口,就在楚兒緊緊握他的手準備開門下車時,安毅再也無法抑制滂湃的激情,緊摟楚兒熱吻起來。

  好久好久,如癡如醉的楚兒回過魂來,慌亂地推開安毅,下車前調皮地說道:“你牙齒上有根菜葉,罰你回去刷牙十次。”

  安毅連忙用帶著楚兒余香的舌頭去舔牙齒,舔來舔去根本就沒有什么菜葉,想起今晚自己連吃了兩盤牛扒沒吃一口青菜,再想想楚兒頑皮狡獪的笑,立刻明白自己被這小丫頭捉弄了,望著楚兒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內,安毅嘿嘿一笑,哼著歌開車往回駐地。

  歐耀庭夫婦的黑色轎車遠遠停在安毅卡車的后面,看到自己女兒按時回到學校,安毅也平平穩穩地把車開走,夫妻倆如釋重負地松了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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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敢不敢賭一把(上)(第五爆)
更新時間:2009-8-24 19:57:48 字數:2728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八點,兩輛雪鐵龍轎車和兩輛福特牌三噸卡車開出廣州城東門,不久右拐進入通往林村北面的二點五公里道路。這段原先凹凸不平的狹窄道路,在林村上千村民和安毅三連近兩百名官兵的共同努力下,只用了七天時間就變成一條寬五米兩側砌有堅固排水溝的平坦道路,砂石路面雖沒有廣州至九龍的干線公路寬敞,但是結實度與平整度大大超出,成為林村通往城里的陸上主要干道。

  村口兩顆大榕樹下的寬敞空間也修整得平平整整,雪鐵龍轎車里的劉歭等人遠遠望見停在樹下的雪佛蘭卡車就知道到地方了,距離百米遠遠看到安毅帶領他的三連早已列隊恭迎多時。

  四輛剛剛配發不到一周的軍車先后停穩,安毅就率領兩個副手一陣小跑前來報到:“報告師座及各位長官,三連集合完畢,請長官訓示!”

  長官們下車回禮,走到參差不齊、神色緊張的隊伍前面巡視一圈,發現一幫孬兵中不少人一只褲腿高一只褲腿底,腳下的軍鞋也都裂開一個個口子,其中兩個孬兵的上衣太短,褲子大前門的褲扣也掉了,突出里面脹鼓鼓的一大坨毫不自知,這樣的軍容軍紀精神面貌讓劉歭皺起了眉頭:“估計你練得苦消耗也大,但總不會站個隊形都沒練過吧?”

  “報告師座,屬下失職了,確實沒練過……太忙了,我把這事兒都給忘了。”安毅內疚地回答。

  劉歭等人相互對視片刻,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胡樹森和氣地問道:“今天我們來驗收,你打算給我們看點兒什么?”

  安毅拿出計劃書雙手遞上:“這是三連今天演練的計劃安排,請長官指正!”

  胡樹森接過折疊得方方正正的計劃書,看了看安毅一眼緩緩打開,不一會兒快步走到劉歭身邊驚訝地說道:

  “師座請看,這小子口氣不小啊!五公里長跑包含兩次飛渡,伐木完畢再修建兩座長二十五米、寬三米的浮橋,接著是八十二米環山工事施工,竟敢夸口只需五小時,而且只投入標準的一個工兵連一百三十八人,這這……實在難以置信,要是只修一座浮橋倒也許可能勉強辦到。”

  劉歭、徐庭瑤、蔣鼎文、惠東升等師團長為了開開眼今天都來了,沒想到首先看到的是一群衣衫不整連隊形都排不好的孬兵,大失所望之下又看到安毅呈上的計劃圖上標明的各項施工任務和預計耗時,任務之重、口氣之大讓人簡直難以接受,于是所有人看向安毅的目光都變了。

  劉歭不動聲色地走到安毅面前:“安毅,你可知道軍中無戲言?”

  “稟師座,屬下非常明白!如果您和各位長官不相信,不如……不如咱們賭上一把如何?”安毅臉無表情地回答。

  “哦?”

  劉歭驚訝地看著安毅,想了想低聲問道:“怎么個賭法?”

  安毅繼續一臉的冷淡:“就賭三千塊錢,要是師座和各位長官贏了,屬下立刻奉上三千現洋,還自請處分,取消屬下代理連長職務,屬下甘愿從二等兵重新做起。”

  眾人一聽更為驚訝,看到安毅如此自信,一時間也被他搞糊涂了,再看看安毅身后尹繼南焦急的眼神和胡子無所謂的態度,七八個長官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處理。

  工兵營長鄺世民焦急地上前苦勸安毅不要這樣,快去認個錯取得長官們們的原諒,趁事情沒弄大還有轉圜的余地。誰知安毅和顏悅色地安慰鄺世民,最后像是有意無意地拋出一句“愿賭服輸,屬下一個小小的代理連長,哪兒像長官們那么重的心理負擔”,這句話一下就把六團長惠東升惹毛了。

  惠東升上前瞪著安毅:“安毅,我接受你的賭注,不過,我想問問你拿什么來賭?要是你輸了撤職是必須的,但你如何把輸掉的三千本錢交給我?”

  安毅想了想說道:“惠團長,師座可能不愿讓咱們賭,算了算了,我收回剛才的話,聽我們鄺營長的,我收回剛才的話……師座,請長官們移駕竹溪口,我們從那里開始匯報演練,哈哈……師座請!各位長官請……”

  劉歭笑起來了,幾個同僚也哈哈大笑,劉歭笑完大聲問道:“安毅,別用這些雕蟲小技來糊弄我們,如果你真的對自己很有信心,那就像惠團長剛剛說的那樣,把你的賭注拿出來看看,不過我先提醒你,要是你賭輸了就不是撤職那么簡單了,你將從此失去繼續待在第一軍的資格,明白了嗎?”

  安毅大聲回答:“遵命!請師座等等,屬下沒那么多錢,但是屬下有個拜把子大哥有錢,他就是林村民團團長林旭東,就站在前面村口的哨位上,我去問他借點錢過來。”

  不等劉歭表態,安毅一陣小跑到林旭東面前,低語幾句從地上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粗布袋,來到長官們面前麻利地打開,白花花的大洋立即出現在眾人眼前:“各位長官,這是屬下的賭本,請查驗。屬下那大哥很仗義,他說如果各位長官有興趣的話,他也想賭三千大洋押屬下贏,怕大家不信他已經叫人回去搬錢了。要是長官們不愿賭,等會兒屬下就回絕他,估計他不想看著屬下太沒面子,忍痛給屬下壯壯膽的。”

  眾長官都是血氣旺盛的行伍之人,身為堂堂正規軍將校,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難道能讓一個小小民團團長譏笑不成?所以明知道狡猾的安毅漂亮話里藏滿針刺,但還是相互間重重地點點頭,均表示一起拿出私房錢賭個六千,倒要看看安毅怎么收場。

  定下賭局的安毅一改嚴肅變成一幅嬉皮笑臉的做派,拿起漂亮的纏銀絲皮鞭走到自己的部下前,像野狼似的的嚎叫起來:

  “立正!你們這幫孫子都給老子好好聽著,剛才你們都看見了,都是白花花的大洋啊!這錢的事咱們暫且不說,你們這幫狗日的都知道老子的為人,只要有錢拿肯定少不了你們的一份!今天,老子讓你們看在錢的份上,看在老子的面子上,一定要給我拿出吃奶的力氣來,給三連長臉,給老子張臉,也給你們這幫孫子自己張臉!現在告訴我,你們敢不敢和老子一起賭?”

  “敢——”

  震耳的呼聲把上千個膽小的村民嚇了一跳。

  “好!不愧為老子的兄弟,有這句話老子死也值得了!無論勝負,今晚一起喝個痛快,一醉方休!出發——”

  安毅和兩位助手帶著一百多弟兄信心百倍地跑向獨木橋。

  徐庭瑤看看胡樹森,又看看劉歭:“他娘的,這個安毅真的是咱們黃埔教出來的嗎?完全是個異類嘛!”

  惠東升哈哈大笑:“我喜歡這小子的性格,真他媽的夠狠夠陰,沒看見剛才那幫褲子都沒扣好的孬兵嗎?給安毅小子幾句話就煽動得臉紅脖子粗的,老子突然擔心輸給安毅這小子了,哈哈!”

  劉歭無奈地搖搖頭:“我也估計上這小子的當了,現在我突然想起,他詳細地提到過飛渡、伐木、工事勘測與構建、擇優組合、合理分工揚長避短等等,也提到過模塊式快速組合這個新名詞,但從沒跟我們提起怎么架設浮橋的施工程序,我估計今天我們要是輸,很可能輸在這兩座浮橋上。”

  胡樹森驚訝地說道:“如果真是這樣,我懷疑他早早就設下這個圈套,等咱們今天鉆進來了!”

  劉歭點點頭:“很可能……走吧,不管怎么樣,賭都賭了,一起去看看他們怎么做的吧,讓作戰參謀按照我們的檢驗標準和用時推算,嚴格進行督察,我倒要看看這個安毅能弄出多大名堂,要是真讓他贏了,我輸也輸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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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敢不敢賭一把(下)
更新時間:2009-8-25 0:01:15 字數:2718

  半小時后,二十名乘坐卡車前來的師部作戰參謀分散到了各個監測點,一群長官們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拿著望遠鏡細細察看。

  只見全身披掛的安毅向作戰科長敬了個禮請求開始,得到作戰科長的同意立刻轉向尹繼南打個手勢,隊伍前面的尹繼南拿起哨子鼓勁猛吹,包括安毅在內的一百三十八名全副武裝的官兵邁開步子以中速沿江跑步前進。

  令長官們驚訝的是,尹繼南跑在前面很好地控制了速度,胡子跑在后面兜住隊伍的尾巴,安毅在中間大喊大叫,粗話連篇,整個隊伍突然變得整齊有序、均勻而快速地移動起來。

  十八分鐘過去,跑完四公里的隊伍折返到達竹溪西岸,劉歭等人發現安毅已經跑在了前頭。

  一到河邊,安毅、胡子和另一個見狀的弟兄迅速接過三個大個子遞來的麻繩套圈,領著一個排的士兵飛身下河,很快游過東岸,三人解下繩圈分別綁在三顆相鄰的樹根下部,西岸的士兵在尹繼南的大聲指揮下埋好三根大木樁并系上粗繩,兩邊數十人同時發力,將凌空架在河面上的三根粗繩呈傾斜拉直,一個個士兵快速從三條繩索上滑到東岸,最后三名在尹繼南的帶領下揮鏟砍斷綁在大木樁高處的粗繩以爭取時間,東岸的弟兄們迅速收回繩索,等尹繼南四人游過東岸時,安毅和胡子已經帶著三組人馬轉移到上游的獨木橋附近奮力伐木。

  這一切看得瞭望塔上的一群長官嘆服不已,實在難以想象安毅是如何在短短二十天時間里,將一群連隊形都排不好的民工訓練得如此強悍,單只是全副武裝奔襲四公里這一項,就讓三個團長贊不絕口。

  “報告師座:三連伐木完畢,已經開始用各種鋼栓、條形緊固鋼板、工字型金屬構件和普通馬釘、支撐橫架等等,由分開組成的十人小組飛渡一半,在兩岸同時制作十個五米長、三米寬的方形框架,另有十六人分別跑下上游河岸,埋設浮橋牽拉木樁,剩下八人開始了浮橋連接的前期準備工作,截止目前耗時共計一小時十八分鐘,比我們預先的推算節省了二十七分鐘!”

  作戰科長跑到山包頂的瞭望塔下大聲匯報。

  眾長官面面相覷,劉歭哈哈一笑大聲贊道:“實在是難以想象啊!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誰能相信這只是一支工兵部隊?看來我們輸了,走吧,到現場看看他們的浮橋是如何制作的。”

  長官們走到繁忙的浮橋施工現場,兩座浮橋的第一個五米模塊已經下水,水中的安毅接過岸上弟兄拋來的繩頭,轉身扶住厚重的模塊,大手一揮,“咔”的一聲準確地將繩頭的活動鋼環扣在模塊的突出鋼環上,上游的六名弟兄聽到安毅的喊聲立刻拉近固定繩,岸上的尹繼南測定方位完畢一聲令下,兩根二十公分粗一米五長的木樁隨即被四把十八磅大錘一下一下敲進河床,三分鐘不到,最難架設的第一塊橋面成功鋪設。

  劉歭看看胡樹森,轉向徐庭瑤:“開眼界了吧?我們誰能想得到?事半功倍啊!如此結實穩固的浮橋,看樣子足可跑馬了,完全超出我們制定的標準,這幫人不得了啊,如此熟練的動作、合理的分工,還有密切而默契的配合,誰能想象這幫人二十天前還是朝不保夕的民工?”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這個安毅啊,總給人帶來耳目一新的東西。”

  徐庭瑤大為感慨:“師座、參謀長,無論如何要保住這個寶貝,千萬別讓王副軍長他們搶走,否則將會是我師的一大損失啊!”

  一群長官站在東岸指指點點,長吁短嘆,不久就分成兩組領著十幾個參謀衛兵踏上浮橋,又是彎腰檢查,又是跺腳跳躍,最后不過癮竟然一起站在浮橋中間齊齊起跳數次,看到浮橋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起伏不大,這才相信不是糊弄人的面子工程。

  而此時的三連,早已經跑到山腳下開始了八十二米環山防御工事的挖掘,這看似最繁重的工程項目,反而成了整個過程中最輕松的活計,只不過耗時多一些,但對這些長年挖土的民工來說,卻是最得心應手的事情。

  四小時四十八分鐘后,順利完工的弟兄們在尹繼南的一聲長哨中跳出戰壕,歡天喜地、鬼哭狼嚎地相互擊掌擁抱,早有準備的炊事班興沖沖挑來七擔涼茶,安毅不知從哪兒弄來幾條“三炮臺”香煙,跑前跑后樂呵呵分給這個扔給那個,嘴里還在大聲狂笑:

  “謝謝了,兄弟們!安毅謝謝你們了,等著領賞錢吧!哈哈……來來,老四川,替老子分煙,奶奶的,你這孫子可不許貪污……哈哈,老魯,你他娘的太牛了,一個人竟然扛起五米長的大原木,奶奶的,以前怎么不見你這么干啊……哈哈,老錢,你這龜兒子,老子今天要獎勵你……”

  與剛開始下令時兇神惡煞截然不同的安毅,讓一群檢查戰壕質量的長官們看得目瞪口呆,搖頭不已,徐庭瑤又罵罵咧咧地說“咱們黃埔這么培養出這樣厚顏無恥的兵痞子”,惠東升等人卻哈哈大笑非常欣賞,覺得至情至性方為大將之才。

  劉歭和胡樹森笑得合不攏嘴,兩人略作商議立刻達成共識:如此提氣、如此壯軍威的事情一定要大為宣傳,等到二十九日與四師比武那天,無論如何也要恭請我們的蔣總司令蔣校長親蒞現場!

  “立正!”

  安毅集合完隊伍轉身跑到劉歭面前:“報告師座,三連順利完成演練任務,請師座和長官們訓示!”

  劉歭板起臉:“我還有什么好訓示的?原地休整一天,明日午時全體返回大營。”

  “是!”

  安毅回答完畢,想了想上前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師座,出發前師里給的一千五百大洋,買工具、馬釘、配件和麻繩都不夠啊!所以我才斗膽和各位長官賭一把的,你們看,弟兄們連一身好衣服、一雙好鞋子都沒有,連大路都不敢靠近怕村里人笑話,露背的露背、光腚的光腚,這怎么回去?弟兄們苦啊!這二十天來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睡過一個踏實覺,我這代理連長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用了點小詭計從各位長官手里討點零花錢,分給弟兄們買點零嘴補補身子……”

  “住口!你他娘的有完沒完?老子……噗——”

  徐庭瑤忍不住大笑起來,指著安毅:“你這個無賴……趁這個時候訴苦,真他媽的會挑時候,哈哈……”

  眾長官哈哈大笑,安毅不好意思訕訕而笑,看到惠東升和藹可親的樣子,幾步跑到他身邊低聲說道:

  “惠團長,我聽咱們的軍需處老何說,四師的張師長人長得斯斯文文、肥頭大耳,可是最喜歡豪賭一把的,搞得湘軍四師上行下效,非常鼓舞人心、振奮士氣啊,嘿嘿……”

  “老子怎么一時沒想起?哈哈……”

  惠東升恍然大悟轉向身邊的徐庭瑤:“月祥兄,你和張輝瓚張石侯師長可是老朋友了,昨天蔣校長剛剛給各軍發下二十萬的補充軍資,張石侯的四師可是二軍響當當的招牌,所得至少八萬以上,咱們不能白白輸去六千大洋啊,雖然數目不大,卻也是一筆錢,對吧!”

  徐庭瑤哈哈大笑:“等會兒回去我馬上給他打電話,就大聲問問這個眼高于頂的張石侯,敢不敢跟老子賭上一把?哈哈……”

  幾個長官聽了徐庭瑤的話,全都會心笑了起來,這個說張師長有的是錢,那個說至少賭他兩萬,看得安毅眼都花了,直后悔自己膽子太小,看如今這架勢哪怕堵上一萬,自己的長官們也會滿口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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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開誠布公(上)
更新時間:2009-8-25 11:19:38 字數:1764

  三連的弟兄們走路回到西大營,身上穿的是嶄新合體的軍服,腳下穿的是新發下來的黃色帆布面黑膠底深底紋的綁帶軍鞋,全副武裝整整齊齊,加上昨天剛剛做了一件無比長臉的事情,晚上又享受到林村父老鄉親大魚大肉的豐盛宴席,連長安毅還在宴席上高聲宣布回營后每人賞五塊大洋,因此三連的弟兄們個個覺得榮耀無比,一進大營走路的姿態吊得不行,都把自己看成是凱旋而歸的壯士。

  由于劉歭等人實在看不慣三連的軍容軍姿,昨天返回大營后立即命令軍需處送去嶄新的服裝鞋帽,隨著這些物品送到安毅手里的還有一道死命令:必須在一周之內完成嚴格的隊列訓練,進行系統的軍容軍紀的整頓教育,務必達到《操典》的要求。

  安毅幾個知道上峰是擔心比武那天被友軍笑話,所以這面子上的事情不但要講究而且還絕不能含糊。

  回到大營后,三人一合計,由胡子負責每天全副武裝八公里的耐力、隊列和基本技能訓練,晚上由尹繼南負責各種條例和士兵操典的學習。白天安毅和尹繼南將強訓期間記錄的各種資料進行分析匯總,并改進和購買各種輔助工具,力爭在二十九號的比武中表現得更為出色。

  連續五天,安毅都伏案整理資料,研究對策,對師部特務連潛入張輝瓚轄區偵查回來的關于其工兵營日常訓練和戰斗力的報告進行詳細的分析對比,以便找出差距,揚長避短。

  直到這個時候,安毅、尹繼南和胡子都不知道,劉歭等人已經把即將舉行的小小比武搞得聲勢越來越大,軍部駐扎在廣州城以及周邊地區的一到六軍高層中間早已經傳得是沸沸揚揚——張輝瓚與劉歭為自己的面子斗氣,舉行冷門的工兵技能大比武,竟然說動了中央軍事委員會的軍令部、軍訓部和后勤部進行仲裁,私下里張輝瓚已經和劉歭對賭上了,麾下將校誰也不服誰,賭注已經從五千加到兩萬,據說對好賭成性的四師上下志得意滿,幾次提議賭大些,剛剛組建工兵營的劉歭正在猶豫之中,其他各軍將帥也在明里暗里煽風點火湊熱鬧,不少人詢問能不能投注賭上一把過過癮,因此估計賭注很可能會越來越大。

  周日,好不容易請到一天假的安毅依約把卡車開到歐耀庭府上,把鑰匙交給管家權叔時歐耀庭大步迎了出來:“哎呀,小毅,怎么搞得又黑又瘦的?”

  “準備北伐了,全軍都在做準備,我們工兵營剛剛成立,所以這段時間訓練很忙。”

  安毅禮貌地回答,眼睛卻不時掃向四周,尋找楚兒的身影。

  歐耀庭點點頭:“辛苦了……昨晚接到你的電話,我一時忘了告訴楚兒,今天楚兒和她媽媽到她小姨家喝滿月酒去了,估計下午就回來。來來,小毅,一起到書房喝杯茶聊聊吧,有不少事情需要和你好好談談。”

  “好的,歐先生請。”

  安毅以為又是生意上的事情,便欣然答應,覺得反正聊完之后差不多是午飯時間,隨便吃點估計楚兒到時也回來了,今天之后很難再請到假,下月初部隊就要北伐,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見面。

  兩人坐下,傭人也端上香茶,歐耀庭揮退傭人,讓她隨手關上門,示意安毅隨意:

  “小毅,你出錢為自己的連隊購買軍資,卻讓我頂著這個榮譽接受國民政府和軍隊將領的感謝尊重,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啊!雖然你想得周到,不愿讓上司和同僚們獲知你的真實財富,但我還是非常欽佩你愛國愛軍的拳拳之心,欽佩你如此年輕就知道韜晦之策,鋒芒內斂,方方面面的關系處理游刃有余,非常難得,將來你必能成就一番偉業啊!”

  “先生,你實在是過獎了!我只是擔心太早暴露自己的家底,才不得不這樣做的;再一個,我手下這一個連的弟兄是我進入軍界的第一筆本錢,就像做生意一樣,我不能把自己的本錢給弄砸了,所以就千方百計想辦法裝備些新東西。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手下的弟兄們都是些實實在在的苦弟兄,大都是在走投無路之下跟我的,不能讓他們吃虧,得盡量保住他們的命,讓他們過得好一些,畢竟我自己也是苦過來的,所以我理解他們。”安毅坦誠地說道。

  歐耀庭頗為驚訝地注視安毅好一會,嘆了口氣,不住點頭:“你這樣的人品,在如今的亂世難得一見啊!小毅,這段時間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該把心里話開誠布公地告訴你,我請你再慎重地考慮一下,留下來吧!留下來幫我,我非常需要你,我打算把廣州方面的生意全部壓在你的肩上,相信你定能做得比我好。”

  安毅看著歐耀庭誠懇的雙眼,震驚于他如此大的決策和如此快的態度轉變,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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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開誠布公(下)
更新時間:2009-8-25 17:33:42 字數:2109

  過了好一會兒,安毅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歐先生,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從軍的嗎?”

  歐耀庭搖搖頭:“很抱歉,我那是違心的,由始至終我都不愿意你從軍,由始至終我都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一起奮斗。我非常后悔在那個關鍵的時候離開廣州,后悔自己的用人不善讓你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從軍之路,我一直在想著怎么挽回自己的錯誤,包括現在這個時候,我都在努力留下你,因為你是個天才,有著誠實善良的品質,有堅定的信心和毅力,還有靈活獨到的處世方式。說實話,我這輩子從未遇到過像你這么優秀的人……小毅,留下來吧,為了我們的事業,為了愛你的楚兒,留下吧!”

  “楚兒?你是說……歐先生,你的意思是……”安毅似乎隱約有些明白了。

  “對,楚兒。”

  歐耀庭溫和地看著安毅:“你知道我只有這個女兒,我妻子在生下楚兒之前還生下了個男孩,可是不到一歲,一場看似普普通通的發燒就夭折了,為此我和妻子非常傷心,我妻子足足傷心了兩年才緩過勁來,第三年她才懷上了楚兒,當時我妻子沒有現在的豐腴,那時候她很纖瘦,由于體弱加上長期的憂郁,她懷上楚兒之后我非常擔心,還好,楚兒健健康康地生下來,可我妻子卻再也不能要孩子了。我妻子把她所有的愛全都傾注到楚兒身上,有了安慰有了希望,人也就慢慢恢復過來,她不止一次勸我納妾,以傳承我歐家的香火,我一直沒答應以后也不會答應,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愛我的妻子,愛我的女兒,她們都是我的生命,所以我不能讓她們任何一個傷心難過,不愿看到她們的眼淚……對不起,我說了這么多,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安毅苦澀地笑了笑:“我明白……感謝先生對我說出心里話,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自私,連自己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就敢說愛……可是,不管以后如何,我今天也想對先生說說自己的心里話,我真心真意愛著楚兒,就算現在我知道得不到她了,我還是要實實在在說出來,我愛她!雖然我現在沒有地位,沒有什么能力,但我深信只要子彈打不死我炸彈投不到我腦袋上,我就會成功,而且會成為不亞于你的人上人……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狂妄自大,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不該隱瞞你也不愿隱瞞你,因為,我心里一直把你當成我的恩人,有恩我安毅絕對要去報,昨天是這樣,今天是這樣,明天也還是這樣!對不起,先生,我該走了,謝謝你長期的關照提攜,如果我運氣好的話,還會有報答先生的機會,再見!”

  “小毅——”

  歐耀庭站起來攔住安毅:“你再考慮一下,行嗎?要是你擔心面子問題我可以出面,我可以去找你的蔣校長獲得他的同意,要知道愛國愛軍不止上前線打仗這一條路的,只要你留下來,我可以立刻讓你和楚兒結婚,然后讓你們一起到美國到歐洲最好的學府深造,出來之后接掌我歐耀庭的半壁江山,為我分擔沉重的壓力、壯大我們的經濟實力。只要我們通力合作,定能創造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定能讓我們的女人安逸幸福,讓她們沒有擔憂、沒有淚水天天生活在快樂之中,這一切,難道不比上戰場打死幾個對手更有意義嗎?”

  安毅難過地搖搖頭:“抱歉,先生,我覺得晚了……要是沒有上軍校,要是沒把碼頭上的兩百多人騙進軍營,先生就是不說這些話,我都會哀求先生的。當初我跟隨先生的時候,就懷著先生剛才說的理想,只想憑自己的腦子賺盡可能多的錢,安安穩穩躺在數不清的金錢上,摟著自己的女人過日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擁有什么就拿錢去砸。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肩膀上壓著好兄弟的信任,壓著兩百多個弟兄的性命,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先生,還是那句話,你是我的恩人,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隨時愿意為先生效勞,包括我心中還在醞釀尚未成熟的幾個工商項目,都愿意和先生一起分享,要是順利的話,打下南京后我們就可以著手籌辦,很有前途的,到時如果求到先生,請先生不計我的過錯,幫幫忙。”

  歐耀庭此刻百感交集,失望、不舍、欽佩、難過、震驚等等諸般滋味涌上心頭,他快步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提前預備的渣打銀行五萬元現金支票:

  “小毅,既然你決心已定,我就不再多說什么了。你我是同一類人,只是各自走的路不同罷了,唉……一直想把你應得的報酬給你送去,可不是你找借口拒絕就是沒機會,這次你上前線會用得著的,拿著吧,能為你的從軍之路添點方便也是好的,拿去吧,這次別再推辭了……”

  安毅大方地接過支票放進兜里:“謝謝先生!請先生放心,這筆錢將會一文不少地用到北伐戰場上,用到我手下戰死傷殘的弟兄們身上,我對你發誓,我安毅絕不會把其中的一文錢用到自己身上,這樣才對得起先生的厚愛和期待。再見先生,要是我不死回到廣州就來拜訪你,還有楚兒。”

  “小毅……做我兒子好嗎?”

  歐耀庭追上來眼里霧蒙蒙一片。

  安毅愧疚地解釋道:“先生,在軍校時蔣校長召我談話,在他期待的注視下我對他說:人生下來只有一個爹,以學生這副臭脾氣只會認自己的親爹,而不會像別人那樣有了親爹還去認干爹,那種事情學生做不來。謝謝先生的深情厚義,安毅永遠銘記在心!”

  安毅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歐耀庭從窗前緩緩回到書桌旁重重坐下,看著兩杯沒有喝過一口的茶水,黯然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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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心靈的震撼(上)
更新時間:2009-8-26 0:00:52 字數:2670

  心亂如麻的安毅不知不覺來到了那條熟悉的安靜街道,站在門前抬頭一望,才知道自己來到了龔茜的家門前,頓時一陣迷亂,無所適從。

  安毅不知自己為什么來這是怎么來的,猶豫片刻苦笑一下轉身就走,他不愿龔茜看到自己沮喪失敗的模樣。

  “小毅?哎呀,真的是你啊,這么多天都沒來看看你姐,真是的,來來,屋里坐去,我剛買菜回來,要是晚一步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見到你呢……進來啊!傻站著干什么?你姐昨天才坐船去上海,留下封信讓我轉交給你,你姐說這幾天你一定會來家里的,進來……”

  吳媽邊說邊掏出鑰匙打開院門,提起籃子拉著安毅的手走了進去。

  坐下一會兒,吳媽拿來一封信和一只表盒,安毅看到熟悉的表盒心里頓感溫暖,打開信封抽出信箋細讀起來,兩張潔凈的信箋寫滿了柔美娟秀的字體,平平淡淡的言語中洋溢出的濃濃情義和牽腸掛肚,讓本就傷感的安毅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吳媽看到安毅流淚嚇了一跳,想了想輕輕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打擾這個哭得像個受委屈的孩子一樣的俊小伙。

  安毅擦去淚水仰頭望天,這才意識吳媽的存在,頗為尷尬地四下看看,發現吳媽在院子里低頭洗菜,安毅松了口氣,擦拭眼角的殘淚,打開表盒拿出一塊和他送給胡子兩人一模一樣的銀表,戴到手上試了試正好合適,微微一嘆,收起信折疊好放進自己衣袋里,走到吳媽身邊幫她洗菜:

  “吳媽,很快我們就要北上打仗了,我姐也忙,你一個人在家里要注意身體,等我們打下浙江你就可以搬回去住了,高興的話還和我姐住南京,我會常去看你的。”

  “喲!哈哈……你這孩子有孝心,可打仗哪兒有你說的這么輕松,能在三五年內打下南京就不錯了,別急啊,到了前線可千萬小心。”吳媽叮囑道。

  安毅哈哈一笑:“吳媽,我跟你打個賭,如果明年之前我們打下南京,你得次次給我做東坡肉,如果我輸了,每次來看你都給你捶背,你不喊停我就不收手,怎么樣?”

  吳媽哈哈大笑,高興地答應下來,安毅洗完菜找個借口溜了,害得追出去留他吃飯的吳媽扶著門框感嘆了好久。

  安毅用了一個小時在銀行清理自己的錢財,順便到“魯麟”商行與漢斯和勞特密談了兩個多小時,其中毫無隱瞞地把自己的身份如實相告,獲得了驚訝的漢斯和勞特的尊重理解。

  安毅婉言謝絕了漢斯共進晚餐的建議,趕到正在施工的漁碼頭讓兩個林村嘍啰通知阿彪去見他,然后走到綢布商行巷口不由分說強迫老道收攤,兩人一邊拌嘴,一邊走回仁濟路的家中。

  晚飯時間,安毅正在把自己買回的洋玩具送給二毛,今非昔比的阿彪帶著兩個五大三粗的保鏢趕到榴園,一進門就被安毅責成他趕走保鏢,隨后兩人和老道一起喝著小酒邊吃邊聊,這一聊就聊到的次日凌晨三點。

  送走了阿彪,諸多心事完全放下的安毅只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直挺挺躺在前堂的紅木長沙發上沉沉睡去。

  臨別在即,難分難舍的老道一改平時從容自若泰山壓頂不變色的做派,兩次起床墊手墊腳地走到沉睡的安毅身邊彎腰端詳,看到安毅夢中流出的淚水,老道難過地伸出手想要幫他擦去,可這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最后,老道只能潛回自己的老窩,躺下后轉身向里嘆氣嘆到天亮。

  上午八點安毅回營銷假,走到操場看了一會兒已經學會列隊走好正步、能夠做到令行禁止的兩百余名弟兄,和胡子、尹繼南兩人在太陽底下略作商議,決定帶隊回去,講解明天比武的各種地形、程序和要求,之后從兩百一十多名弟兄中,抽出各方面能力占優的一百三十五人組成三個正規的工兵排,再以排為單位分開學習,晚上集中授課,學習協同配合,完成最后的準備工作。

  截止午飯時間,一切都按計劃順利進行,匆匆用完午飯的安毅三人回到自己的營房,尚未端起剛剛泡開的茶水,就聽到外面一片喧嘩,接著是板凳木棍的撞擊聲和群毆的怒罵聲。

  尹繼南嚇得飛跑出去大喊住手,胡子惱火地抓起皮鞭也黑著臉走了出去,身心疲憊的安毅不為所動,懶洋洋坐在椅子上,點燃支煙有氣無力地吸起來,似乎外面的一切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不一會兒,尹繼南和胡子平息了爭斗惱火地返回。

  尹繼南一坐下就擔憂地說道:“竟然打起來了,這怎么行?明天就要比武了,這樣的狀態、這樣的士氣如何能勝?幾天來老子看著就不對,心想比武在即,先別傷了他們的自尊心緩和一下,沒想到竟然在這要命的時候爆發了,奶奶的……”

  安毅知道平時看似和睦相處的弟兄們沒什么大的隔閡與矛盾,但深受幾百年來地域觀念影響的弟兄們都在有意無意地分成了不同的幫派,湖南的攏在一起,江西的聚成一堆,其他勢單力薄人數稀少的各省兄弟為了不受歧視也相繼抱成一團,大家表面上和和氣氣,心底里卻在防備,在想著怎么才不吃虧,于是小摩擦累積起來,越積越多,最后達到一定程度就自然而然地失控暴發。

  “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怎么回事你?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這副優哉游哉的德行?”尹繼南責備安毅。

  安毅掐滅煙頭,有氣無力地問道:“怎么回事,說來聽聽吧。”

  尹繼南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江西的魯雄把湖南的常保芳給打了,兩邊都不服氣,一下就導致上百人的爭斗,要是我和胡子走慢點,非打殘幾十個不可。”

  “魯雄為什么打老常啊?老常不是脾氣挺好的嗎?”安毅不緊不慢地問道。

  胡子看到尹繼南望過來,只好接口:“老常說自己生病沒有參加咱們的強訓留在家里,一開始老常主動報名進炊事班,所以留下的十九個傷病弟兄都以為他能做飯,就不安排他站崗值班,專門替大伙兒做飯,可這老常壓根兒就不會做飯,這事盡管有錯但大家都幫他瞞了下來。回來我帶隊訓練,炊事班正常了也就沒他什么事了,他心里有愧又怕其他弟兄揭發不敢繼續裝病,跟我去訓練了,誰知第三天我發現場地上有一個個半截血腳印,馬上把留下腳印的老常叫出列讓他脫鞋,他在我的鞭子下不敢不脫,可一脫嚇了我一跳,他的右腳后腳跟墊著一塊三公分厚的木頭,血把煙盒大的木頭泡漲了,細細一看我這才知道老常的右腳比左腳短,他為了不被趕出軍隊一直瞞著大家,還用上這蹩腳的招數苦熬著,最后傷到了自己。我看他可憐就讓他歇著,誰知他怕待不下又說自己會理發剃頭,剛才吃完飯魯雄就讓他幫忙理個發,說明天就要比武了,頭發長礙事,冬伢子把你買回來的那兩套進口推剪和剃刀什么的拿出去了,結果老常差點沒把魯雄的頭皮給揭下來。魯雄那人本來性子就烈,一摸滿腦袋的血哪里還記得什么軍規條例,揪住就打,湖南的弟兄們不愿意了,雙方這就打起了啦!我看啊,這怨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強訓那陣子個個累得撒尿都站不穩也就沒爆發,回來舒服了,事情也就出來了。”

  安毅想了想對尹繼南胡子說道:“這樣吧,我來辦,你們倆別出聲,看著就行。繼南,吹哨集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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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心靈的震撼(下)
更新時間:2009-8-26 16:23:57 字數:2178

  哨聲響起,剛剛返回各自營房的弟兄們迅速跑出來,慌慌張張地集合。

  大家都意識到這回要倒霉了,剛才整死人還笑顏想向的連長沒出來,不知火氣有多大,明天就是關系到整個師的面子、關系到連長前途的大比武,自己一群弟兄卻在這時惹事找連長不痛快,這回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所有人就這么誠惶誠恐地站在院子里,等待著自己未知的處罰。

  安毅在兩百多雙驚恐愧疚的眼睛注視下出來了,和平時休息時間一樣,嘴角上叨著支好煙,臉色平靜看不出什么東西,但他越是這樣,弟兄們就越感到害怕,以至膽小的人都痛苦地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安毅在中間四下掃了一眼,看到排在四排最后的瘦小老常耷拉著腦袋,嚇得渾身發抖,安毅和氣地打了聲招呼:

  “老常,你這孫子抖什么抖?到我這兒來。”

  老常嚇得差點跌坐到地上,弟兄們看到這樣,全都為他擔心了,就連打他的魯雄臉上也是絲絲不忍。

  看著老常跛著右腳戰戰兢兢挪到安毅身前兩米停下,上下牙磕在一起的聲音清晰可聞,不少弟兄已經在想是不是幫老常求個情,讓連長別揍他趕走算了。

  看到安毅轉身提起摔倒在地的方凳,弟兄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很多弟兄扭過頭不愿看凳子砸到老常腦袋上的慘景,誰知安毅把高高舉起的凳子放在他與老常中間,開口一句話把大家嚇了一大跳:

  “老常,別他娘的傻站著,準備給老子理發……冬伢子,去把理發工具拿來……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

  “哦……”

  冬伢子回過神來,飛快跑進自己的營房捧來木箱子,小心放在安毅身側輕輕打開。

  安毅脫下帽子遞給冬伢子,轉向老常用往常一樣口氣說道:“快點兒,理完發我洗完頭還想睡一會兒,抓緊時間。”

  老常上前半步,突然大哭起來:“連長,讓我走吧……我是個廢人,我不配繼續待在這里……”

  安毅扔掉煙屁股:“那好吧,說說你上哪兒,我送送你,你這腿腳不方便。”

  老常一下子愣住了,隨即蹲在地上哭個不停,顯然是窮途末路無處可去了。

  安毅彎腰抓起推剪,站起來走到老常身邊把他扶起來:“老常,別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你這樣子出去能否活過十天我都不敢保證,你能去哪里啊?除了這院子里還有可憐你、想幫你的弟兄們之外,出了這院子什么人愿意多看你一眼?不錯,你的腿是跛了,可你的心也跛了嗎?要是你有種為何早不上吊反而苦熬到今天?不就是看到弟兄們有個奔頭有碗飯吃,你這心里才有盼頭的嗎?所以我想對你說,既然來了就該實實在在的,就該對許許多多可憐你、替你苦心瞞著的弟兄們心存感謝才是。你還記不記得我在碼頭上招你們回來之前說過的那些話……不記得了?好,我重復一次,當時我說:老子敢對跟我混的弟兄們發誓,從今天起只要老子有口飯吃,弟兄們就不會喝湯,哪怕只剩下湯,老子也會讓自己的弟兄先喝,喝剩下的老子再喝,不剩下老子就勒緊肚子!對吧?”

  老常又哭起來,許多弟兄們想到自己的昨天和今天,也忍不住流下眼淚,都知道自己的連長沒有撒謊。

  一時間,所有人心里的怨氣全都煙消云散,內疚、難過、感激,把一顆顆心擠得滿當當的。

  “誰也不能說自己沒犯過錯,沒撒過謊,只要記住以后不犯就行了,這么多弟兄看著你,眼睛里全是擔心,誰會趕你走啊?我更不會趕走自己招回來的弟兄,今天不會,以后也不會,除非你有更好的去處,明白了嗎?”

  安毅抓起老常的手,把推剪放在他的手心:“人不是天生就會理發的,再高明的理發師也是一個個腦袋剪出來的,你現在剛剛二十八九歲,有什么學不會的?只要你用心了就一定行,好,給我理發,理不好沒關系,只要你用心了哪怕把我的腦殼鏟掉一塊我也不怨你,等你熟練了,咱們三連所有弟兄都需要你幫理發幫刮胡子,你就是咱們三年不可缺少的后勤人員了,明白嗎?開始!”

  老常流著淚走近坐下的安毅,緊咬嘴唇想要控制住發抖的手,安毅示意驚呆了的冬伢子給自己點上支煙,接過來叨在嘴皮子上愜意享受。

  老常終于下剪,“滴滴答答”十幾下就把安毅漂亮的頭型剪得像狗啃似的,盡管夾住安毅不少的頭發扯得安毅齜牙咧嘴的,但安毅始終沒叫出一聲。

  好不容易安全剪短,老常心里七上八下地停手,安毅叫冬伢子端鏡子給自己照照,照了一會兒哈哈大笑:

  “狗日的老常,這不是沒弄出血嗎?進步大啊!哈哈……不行,你這手藝還得練,你把老子的腦殼弄得像你家山后頭的梯田似的,讓我等會兒怎么去見師座啊?快快,全給老子鏟光了,這鬼天氣熱得難受,光頭更舒服,正好老子的女人得不到了,索性做和尚吧!”

  弟兄們聽得有趣笑成一片,笑完又都感慨不已,大家就這么看著老常小心翼翼地把安毅的一頭黑亮頭發全部鏟掉,心里有說不出的感動和難受。

  安毅摸摸光禿禿的腦袋站了起來,哈哈大笑猛夸老常理光頭有天賦,大方地發給老常一根好煙還給他點上火,這才樂呵呵走向里面的水龍頭。

  安毅沒走出十步,滿臉愧色的魯雄大步走到中間,推開一個自告奮勇做實驗品的弟兄,放開他那破鑼似的大嗓門吼道:

  “老常,剛才兄弟我對不住你,你年紀比我大就別記兄弟這仇,來吧!今天你就是給老子開瓢了,老子也認了!”

  洗完頭的安毅樂呵呵回到房間喝茶,尹繼南從外面進來,興奮地說道:“大哥,真有你的,所有的弟兄們為爭著讓老常理發已經排隊了,胡子剛剛插隊坐上去了,還大聲吩咐老常要剪個和你一樣的頭型。”

  安毅哈哈大笑:“這下不愁了吧?明天這群孫子上場肯定嗷嗷叫,每個人都有使不完的力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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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比的不只是力氣(上)
更新時間:2009-8-27 8:15:08 字數:2798

  廣州北郊的同德村從未有這樣熱鬧過,從天蒙蒙亮開始,十幾輛軍用卡車絡繹開到村東不到百米高卻郁郁蔥蔥的公雞山下,數百革命軍官兵用粗粗的木頭和厚厚的木板,在山腰下的鳳凰臺上快速搭起一個寬大的三米高平臺,完了還用青松裝點高臺兩邊聳立的塔形柱子,兩根塔柱頂端被一條紅色條幅連接在一起,高臺后方的正中央被掛上兩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旗,好奇的村民詢問汗流浹背的官兵這才得知,這個高臺不是戲臺,而是觀禮臺檢閱臺,等會兒將有革命軍的兩個部隊在這里進行比武。

  上午八點二十分,車頭插有黨旗或軍旗的五花八門轎車、輕型卡車經過重重崗哨,緩緩開到了觀禮臺下方。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軍事委員會各部主官、一軍軍長何應欽、二軍軍長譚延闿、三軍軍長朱培德、四軍軍長李濟深、五軍軍長李福林、六軍政治部主任林伯渠、黃埔軍校各部科主官等三十余名高級將帥先后鉆出轎車,在屬下的簇擁下,興致盎然地登上檢閱臺,三三兩兩成群結隊俯瞰腳下的青山秀水,指指點點一番才心滿意足地按秩序入第一排就坐,各軍將校分別進入第二、第三排觀禮席,一坐下就拿起早已擺放在桌面上的工兵比武內容和線路圖等細細閱讀,不少將校掏出望遠鏡開始觀察,各主要報紙的記者們步履匆匆,又是訪談又是拍照,穿梭于臺上臺下,一時間將星云集,把一個本是小小的連級單位舉行的技能競賽,搞得空前的盛大而隆重。

  一系列的報告請示完畢,佩戴中將軍銜的軍需部副部長走下高臺,在一軍二師主官劉歭、二軍四師主官張輝瓚等七八名將校的簇擁下,對剛剛跑步入場的二師工兵三連和四師工兵一連的兩百七十余名官兵進行訓話。

  主席臺第一排的老大們曉有興趣的含笑注視,眼神不好的舉起了望遠鏡細細查看,不時相互交流看法,評頭品足,偶爾說出一句輕松的玩笑話就會引發一陣笑聲。

  位于正中央身穿筆挺戎裝的蔣介石臉上表情輕松,他看著臺下兩個比賽連隊前方挺胸站立的六個連級主官,略微回想深感自豪,因為臺下雙方的六名主官里有一半是他的學生,聽到身邊的何應欽介紹胡子原是黃埔馬術教官之后他更為高興,悄悄說“六個連級主官就有四名出自我黃埔門下,欣慰啊!”

  特別是二師的代理連長安毅,是唯一的讓蔣介石一念起就感到快樂的得意門生,他對安毅非常喜愛,也滿懷期待,前些日子聽完劉歭等人的詳細匯報,他對自己這個門生的統兵能力和層出不窮的計謀贊不絕口,馬上指示“把競賽規模辦得更大一點,請軍委各部和各友軍主官都看看咱們一軍先進的軍事訓練,讓各軍把我們的好經驗帶回去,運用到即將開始的偉大北伐之中,大力宣傳鼓舞士氣,在民眾中樹立起革命軍的軍威和形象”,這個態度當時就讓尚未說出請示的何應欽、劉歭等人頗為驚訝,回想聯翩。

  不一會兒,臺上的老大們紛紛議論起來,相互詢問二師三連官兵們身上除了十字鎬和繩索之外,背負的一個個小包以及懸掛的各種奇怪玩意兒是什么?特別是排在三排縱隊后面的十幾個強壯士兵身上的碩大包袱,看起來非常沉重累贅,等會兒的五公里越野還要武裝泅渡三十四米的小河,能不能扛得住啊?

  老蔣聽了細細一看也頗為擔心,轉頭詢問何應欽,老何也不懂是些什么玩意兒,畢竟他只聽過劉歭等人匯報,并沒有親眼看過。

  這時,臺下訓話的中將副部長結束了慷慨激昂的話語,為了鼓士氣壯軍威,副部長先生提議兩個參賽的連隊都唱一首歌,唱完就開始出發。

  四師一連那個魁梧的上尉連長高喊“遵命”,轉過身開始發令領唱,接著像只翅膀受傷的大鴨子般手舞足蹈地打拍子指揮,一首嘹亮的《北伐之歌》震天響起。

  二師三連這一邊卻寂寞無聲。

  還在用眼角斜視另一邊的老同學張天彝的安毅愣住了,一個月來他累得糊里糊涂的,哪里想得到教自己手下弟兄唱歌啊?百多弟兄站在那里傻乎乎聽人趾高氣揚、氣壯山河地吼歌,在臺上數十名將軍和四周數千軍民的注視下東張西望,無所適從。

  安毅一想這怎么行?還沒比賽士氣就被壓住一頭成問題啊!

  焦急之下的安毅顧不得了,轉身走向自己兄弟,一面走一面放開嗓門大聲吼道:“弟兄們,老子為什么沒教你們唱歌知道嗎?就是怕你們唱歌分心!還沒干活就吼得山響有什么用啊?這和拉屎拉不出來,痛得瞎哼哼有什么兩樣?對吧,弟兄們?”

  “哈哈哈哈……”

  一干兵痞哄堂大笑,搞得臺上的老蔣和一群老大驚訝不已。

  由于安毅嗓門實在太大,隊伍前面的副部長和劉歭、張輝瓚這些師級主官聽得一清二楚,劉歭、胡樹森和徐庭瑤聽完心中的擔憂一掃而光,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氣得一邊的張輝瓚猛扶金絲眼鏡,對安毅直翻白眼。

  副部長看著在士兵身邊上躥下跳喋喋不休的安毅,罵也不是,不罵又覺得不對,哪知道放開了的安毅接下來一句比一句損,一句比一句搞笑,讓他手下的百多弟兄樂得東歪西倒,友軍的歌聲停下了他們還放肆地笑個不停,在如此盛大莊重的氣氛中竟然一點顧忌也沒有。

  劉歭上前低聲對副部長先生說了句什么,副部長先生點點頭,拔出佩槍大聲發令:

  “比賽即將開始,雙方做好準備……預備——啪——”

  口令聲吆喝聲隨之響起,密集的腳步激起陣陣塵土,兩個連隊在各自主官的帶領下繞個一百八十度的半圈,同時奔馳在寬闊的泥土路上循著既定的路線前進。

  副部長先生搖搖頭走回主席臺,劉歭等人也跟隨而上。

  徐庭瑤樂呵呵走到張輝瓚身邊,大贊湘軍弟兄的訓練有素,白白凈凈、一臉斯文的張輝瓚想起安毅那張損嘴,立刻罵罵咧咧,氣惱地問徐庭瑤“老兄怎么會有這樣一個下三濫的下屬?還黃埔畢業呢”,把徐庭瑤樂得呵呵直笑。

  前進的隊伍中,安毅邁開大步跑到張天彝身邊并駕齊驅:“奶奶的老張,老子怎么覺得今天這個比武,越來越像你這孫子的主意啊?”

  “嘿嘿,老子只是向上峰提個建議,沒想到上峰居然采納了,哈哈!小毅啊,嫡系就是嫡系啊,你都連長了,老哥到了家鄉老部隊并算上以前的軍齡前天才剛剛實授中尉副連長,人比人氣死人啊,哈哈!”

  張天彝嘴巴上雖然這么說,心里卻驕傲不已,笑完還故意貓了一眼安毅胸前白晃晃的學員銘牌。

  安毅可沒上當,一面跑一面反擊:“我說老張,在學校你就是老子的手下敗將,今天也別想討到什么好處,別看你的弟兄一個個膘肥體壯、訓練有素,都是些百里挑一的老兵痞子,但還是沒能入老子的法眼,今天我得給你們上生動的一課,讓你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工兵,哈哈!”

  張天彝剛要反唇相譏,無奈隊伍已到三岔口,兩軍就要左右分開間隔五十米前進了。

  跑過岔口,兩軍距離逐漸拉遠,張天彝突然發現安毅的弟兄們跑得很輕松,而且負重還比自己的弟兄們大,原估算這兩公里的越野奔襲中拉下他們一大截的,如今竟然速度沒有差別,張天彝不由暗暗著急。

  想想安毅平時的詭計多端,張天彝顧忌重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于是疾步跑到連長身邊一陣匯報。

  年逾三十的連長也是個狠角色,聽完毫不猶豫下令加快速度,五分鐘不到就領先二師三連五百米左右的距離,張天彝這時才略微放下心來,全副精力集中到即將開始的武裝泅渡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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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比的不只是力氣(下)
更新時間:2009-8-27 18:16:48 字數:2991

  蔣介石在望遠鏡中看到四師一連已經到達小河邊脫鞋卷褲腳準備泅渡,自己的嫡系還落在五百米后追趕,又聽周圍眾將帥盛贊張輝瓚練兵有方,隊伍真是精悍,一時間更不放心,他想了想向后一靠,低聲詢問后排的劉歭是怎么回事?

  劉歭早已俯身彎腰做好準備:“校長放心,安毅的連隊由于裝備較為齊全的工具和輔助件,所以負重很大,平均負重四十二斤,遠遠超出湘軍十四斤,有目前這樣的進度已經很不錯了,接下來請校長明察安毅連隊的渡河方式,相當精彩,三分之二的士兵將會通過繩索凌空飛度,這樣既節省時間,又讓特別負重的大部分弟兄身子不濕,在接下來的比拼中會占據很大的優勢。”

  “好,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怎么飛渡的。”蔣介石端正坐姿,和右邊的黨國元老——二軍軍長譚延闿和氣地聊了起來。

  不一會兒,蔣介石看到譚延闿不說話了,拿起望遠鏡對準河面看了一會兒,嘴里連呼“這幫小子怎么想得出來?”,與此同時,其他老大和身后的將校們也紛紛驚呼起來,老蔣驚訝之下緩緩轉身,接過何應欽遞來的望遠鏡從容舉起,看到安毅手舞皮鞭,站在兩棵大樹之間來回走動,看樣子是大喊大叫頻頻發令。

  再仔細一看,老蔣笑了,只見身背大包袱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掛上兩根粗麻繩,從這邊的河堤高處快速滑向對面的河床水邊,井然有序速度均勻,轉眼間就剩下安毅率領四名押后的士兵揮鏟斬斷繩索,躍進河里拼命游向對岸,對岸的士兵們在兩個副連長官的指揮下整理完畢,做好了繞行奔襲一公里折回原處架橋的準備。

  老蔣再把望遠鏡對準湘軍,發現湘軍由于要照顧一個個裝滿架橋工具和配件的包袱,在泅渡行動中不由自主地慢下來,現在只有三分之二的人爬上對岸,正手忙腳亂地穿鞋和整理行裝,不少背囊已被河水浸透,顯得沉甸甸的。

  老蔣頻頻點頭,無聲地笑了:“這個安毅,居然讓他想出如此精妙的辦法來,很好!怪不得你們幾個信心十足,匯報的時候志得意滿一副舍我其誰的氣概,果然是知彼知己,成竹在胸啊!”

  “校長,安毅的飛渡方式完全可以在全軍中展開訓練,這對今后克服復雜的戰場情況非常有好處。”

  何應欽不愧為心思周密、深具眼光的帥才。

  老蔣點點頭:“恐怕這次比武之后,各軍都會對此展開深入研究的,你們可不能落在友軍后面。”

  “明白!”何應欽回答。

  “經扶,下面的浮橋架設有何期待之處?”老蔣微微后靠,頭也不回地詢問。

  劉歭放下望遠鏡,再次站起湊近老蔣耳邊:“安毅他們實驗成功一種組合式架設方法,非常快速巧妙也很堅固牢靠,幾句話難以說清,估計再有十分鐘就開始進入伐木和浮橋制作階段了,請校長拭目以待。”

  “這么快?”

  老蔣驚訝地問道。

  “不算快,為了照顧長官們的時間縮短了賽程,原定五小時的時間減到四小時,最后的戰壕挖掘從一百五十米減到了八十米,安毅連隊官兵的耐力和更多的先進手段無法充分體現,否則,友軍的二師敗得更加難看。”

  劉歭非常自豪地回報,看到前排的譚延闿找老蔣有話說,劉歭自覺地縮了回來,剛想和身邊的胡樹森、徐庭瑤討論一下,卻看到兩個副手已經和張輝瓚較上勁了。

  與張輝瓚比鄰而坐的徐庭瑤和胡樹森配合得相當默契,老胡一臉沉靜地說道:“月祥兄,千萬別太早下結論了,安毅這家伙的手下恐怕后勁不足,雖然出其不意在渡河中趕上來也略微超出,但是在下面的伐木和架橋環節都是消耗巨大的力氣活,我們的弟兄們很難在其中保持這樣的體力,說實話,我很擔憂啊!”

  “老胡,你怎么能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看未必,雖然石侯兄的兵都是些久經沙場的老油子,戰力強橫,作風硬朗,但也未必能完勝咱們的初生牛犢,特別是在出發之前,盡管他們放聲高歌士氣如虹,但咱們的初生牛犢一兩句俏皮話就抵消了他們的心理優勢,哈哈!這就像戰場上一樣,不但斗勇,還要斗智的,兵法云: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嬌之、佚而勞之……揚長避短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哈哈,比的不單止是力氣啊!”

  胡樹森連忙搖手:“不不!月祥兄此言差矣,君不見……”

  本來就滿肚子不爽的張輝瓚實在看不下去了,轉向自己的兩個副手對著腦袋一番急商,轉向徐庭瑤溫和地笑道:

  “月祥兄既然這么自信,咱們不妨將五萬的賭注加到八萬如何?如果月祥兄有雅興的話,你我兄弟間另外再投兩萬小賭怡情,如何啊?哈哈……”

  “這……”

  徐庭瑤猶豫起來。

  胡樹森連忙制止徐庭瑤:“不行,不行!五萬塊已經到頂了,沒有把握的事情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何況哪怕咱們瞎貓撞著死耗子贏了,也對不起石侯兄啊!且不能沖動。”

  張輝瓚哈哈一笑:“樹森兄是怕我輸不起吧?哈哈,不如這樣,小弟再寫個字據如何?只要月祥兄點點頭,小弟立馬簽字,若是真輸了,明日我派專車將八萬本金一分不少送到你的西大營,怎么樣?”

  徐庭瑤頗為惱火地轉向胡樹森:“老胡,我知道你素來謹慎,可你也應該知道師座的脾氣,這明擺著……我來簽字,我來負責,不行我一個人出這八萬,你不要再言……石侯兄既然有此雅興,小弟也愿意舍命相陪,大不了賣掉東山腳下的那棟宅子,十萬八萬我還是拿得出來的,哈哈!我不但要簽,還響應石侯兄的倡議,接下石侯兄的兩萬賭注,反正輸輸贏贏老虎交配一次過,不愿終生留下遺憾。”

  “好!月祥兄果然有英雄氣概,哈哈……參謀長,拿筆來!”

  張輝瓚大喜若狂,接過鋼筆直接將賭約寫在競賽書上。胡樹森依依呀呀捶胸跺足,仿佛沒有勇氣再面對一樣轉向了劉歭,發現劉歭正板著臉望過來,緊閉的嘴角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笑。

  比賽的發展與苦心積慮引誘張輝瓚等人上鉤的劉歭、胡樹森和徐庭瑤預料的幾乎一樣甚至超出很多,安毅連非常爭氣地發揮了正常水平,自伐木結束就在全場的驚呼聲中遙遙領先,張輝瓚和他的副手們冷汗淋漓,臉色蒼白,望著還在拼命架橋的弟兄們無比失望。

  安毅的隊伍已經全體回到了觀禮臺下方,一百多名弟兄在數十將帥和數千軍民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下開始飛快的挖戰壕,由于工具的先進,一百三十余人被分成兩組輪流干,只見鋼鏟飛舞,塵土升騰,一條八十米長的逶迤土龍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翻卷游動,趕到旁邊抓鏡頭的攝影記者都無法如愿。

  八十米長的戰壕邊沿,渾身濕透的安毅和胡子、尹繼南每人負責一段監督指導,輪番讓兩組弟兄高速度高效益的作業,速度大大超越平時的訓練標準,看得主席臺上的老蔣和眾多將帥眼花繚亂,贊嘆不已。

  這三個小時中的一個個奇跡,一個個驚喜,都在最后階段的戰壕挖掘中表露無余,所有人都對二師的驚人成果深感震撼。

  三十分鐘后,隨著一聲哨響,安毅連全體弟兄們跳上戰壕歡欣雀躍,脫下帽子盡情拋上天空,露出一大片光禿禿的腦袋讓觀者目瞪口呆,隨即哈哈大笑。

  湘軍弟兄直到這時才趕到坡下,看到安毅連已經完工,所有人憋著的一口氣突然泄了,毫不爭氣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張天彝不可思議地跑上安毅連挖好的戰壕,看了又看,只能仰天長嘆。

  無比自豪的蔣介石與身邊大聲贊賞安毅的譚延闿樂呵呵聊了幾句,轉向何應欽和劉歭等人鄭重下令:

  “回去之后,立刻以你們軍部的名義,在全軍范圍內發出嘉獎令:破格實授安毅上尉連長軍銜,晉升胡家林為上尉軍銜,實授尹繼南中尉軍銜,三連所有士兵均遞升一級,以示對三連全體官兵卓越貢獻的體恤嘉獎!”

  “是!”

  何應欽等人興奮地回答。

  蔣介石轉向一軍政治部主任:“鄧主任,借此激動人心的大比武,當廣為宣傳,激勵即將北伐的革命軍全體官兵,鼓舞全民精神、振奮全軍士氣,我將責令黨部各部門密切配合你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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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生意上門了(上)
更新時間:2009-8-28 8:45:21 字數:2296

  比武后的第二天上午,安毅、胡家林、尹繼南三人被領進師部會議室,看到不但有師長副師長參謀長等長官,各團營的主官也都齊聚一堂,長官們一個個臉上都掛滿了笑容,不少熟悉的團營長親切地和安毅開起了玩笑。

  三人謙遜地走到長形會議桌下首,還沒坐下,胡樹森參謀長已經起立吩咐肅靜,接著宣讀完軍部的嘉獎令和安毅三人的新委任,讓安毅三人又驚又喜,激動難捺。

  劉歭以少有的和藹示意三人坐下,讓三人詳細介紹三連的訓練手段和各項計劃的制定、士兵管理方法等情況。

  有備而來的安毅等人將《工兵連訓練計劃》、《專業技能訓練初探》等報告恭敬送上,由安毅匯報各項專業技能訓練的制定原因、程序與方式,胡家林匯報訓練量的執行和調整,尹繼南匯報連隊建設以及各項考核指標制定的依據和考核辦法,內容細致周詳,條理分明,得到長官們的一致贊揚。

  三個師級長官當即命令訓練作戰等科處研究總結,盡快形成規范文本,上報軍部并率先在全師范圍內進行推廣。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安毅三人被徐庭瑤留下,徐庭瑤吩咐三人坐近一點兒不要這么拘束,隨后在劉歭等人樂呵呵的注視下,遞給安毅一張中央銀行的現金支票:“一萬塊現大洋份量不輕,你們自己去中央銀行取,不喜歡大洋兌換成新幣也行,哈哈!”

  “太多了吧?屬下只贏了長官們的六千大洋,沒這么多啊!”

  安毅驚訝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不敢收下,他哪里知道幾個長官私下贏了張輝瓚等人的十萬大洋,更不知道大度慷慨滿臉慈祥掛著笑容的長官們不但因這次比武獲得全軍通令嘉獎,還獲得軍長何應欽的三萬元特別獎勵,如今兌現承諾支付輸掉的賭本,再分點零頭犒賞給他們帶來巨額收入的安毅,自然是一臉豪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胡樹森和氣地說道:“你就拿著吧,我們知道你們三個為了訓練這批新兵下了很大的力氣,都拿出自己的微薄儲蓄購買肉類食品和各種輔助器材,硬是把一群民工的體質和技能快速提高,這才有了這次比武的優異成績,令人驚嘆啊!所以這一萬元是你們應得的,就不要客氣了。另外,等會兒你們去領取官兵新銘牌之后,再到軍需處領取新槍械,把那些殘舊的槍械交回去就行。”

  三人大喜,知道自己的努力終于換來主力的待遇了。

  安毅站起來恭敬接過徐庭瑤手里的支票,連聲致謝,轉向劉歭提出自己想了很久的要求:“師座、各位長官,請讓三連的弟兄們保持現狀吧,這些人雖參差不齊,卻各有特長,經過一個月來的強訓已經配合默契,感情日增,非常服從也非常勤懇,先不說屬下等人在報告中提出的探索性建議需要更多的檢驗,只說感情上……再讓一批弟兄們離開,屬下三人在感情上實在無法舍棄。”

  “坐下吧。”

  劉歭伸出手示意安毅坐下,用贊許的目光逐一掃視三人,最后轉到安毅臉上:“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也通過你們鄺營長了解到你們官兵之間的兄弟情誼,就連你們全連光頭的來由我們都一清二楚。你們三個主官盡心盡職相互補充,恩威并舉剛柔相濟,許多做法看似粗俗卻成效顯著,不拘一格卻耐人尋味,不得不讓我們這些長官們刮目相看啊!昨天觀摩完畢我們都到軍部出席緊急會議,會中我們向軍部和各師同僚詳細做了匯報,也把你們三連的情況反應上去,軍座、副軍長和政治部主任等長官商議片刻當場拍板,把你們三連定為示范連,給予你們二百二十五人的加強連編制,我們非常高興,今天叫你們三個來也是傳達這個命令,希望你們再接再厲,戒驕戒躁,將榮譽一直保持下去,我們幾個對你們也是充滿期待的。”

  安毅三人激動地站起來感謝長官們的體恤和信任,三人都堅定表示自己絕不辜負長官的期望與栽培。

  劉歭欣慰地示意三人坐下,補充說近期將派出三名見習排長下去任職,除這三名年輕的見習排長之外,其余班排長均由三人自己協商擬定呈報營部,再由營部呈送師部即可。如此的信任厚愛讓安毅三人非常感動,三人逐一把自己工作中的一些打算向各位長官匯報,得到劉歭幾人的同意與鼓勵,于是,全軍第一個帶有實驗性質的工兵加強連,就在上下之間的信任和感銘中確定下來。

  次日,完整的整理方案由師部上呈軍部,立刻獲得何應欽等長官的稱贊,大筆一揮就這樣確定下來。

  午飯時間剛到,已經換上新銘牌的安毅三人正樂呵呵地相互打趣,冬伢子來報:友軍二軍的兩名長官來訪,現已抵達營房門口。

  安毅眼珠一轉就猜出來人是誰,向胡子吩咐幾句就拉上尹繼南樂呵呵迎出去。

  “哈哈!奶奶的老張,你這孫子從來都不吃虧,看準老子準備開飯你就來了……這位老哥是……”

  安毅和張天彝嬉笑完轉向他旁邊身材勻稱頗為英俊的年輕中校。

  張天彝一眼就看到安毅和尹繼南胸前的新銘牌,看到兩人一天不見就實授軍銜,安毅的軍銜比自己還高一級,忍不住百感交集,連聲詢問,得到解釋之后羨慕不已,突然發現自己的同伴被冷落連忙介紹:

  “這是張孝成長官,我們四師的軍需處長,聽說我要來找你聊聊欣然同行。張長官是我們師座的內侄,三年前以優異成績畢業于日本振武軍校軍需后勤專科,博學豁達,治軍嚴謹,深受師座的器重和弟兄們的尊敬,追溯起來還是我們校長的師弟呢。”

  安毅聽完心中微微吃驚,向張孝成敬個禮客氣地說道:“歡迎長官大駕光臨,懇請長官不奢賜教!”

  張孝成豪爽地哈哈一笑:“安兄不必如此客氣,這和比武那天安兄的風格截然不同,說起來愚兄還是更喜歡那天的安兄,反應驚人風趣幽默,給我湘軍弟兄留下深刻印象,哈哈!不必虛禮,聽天彝老弟說過安兄不少趣事,深感安兄是個坦誠率真之人,今天一見怎么如此見外?”

  安毅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假惺惺酸溜溜的話說起來很煩人,哈哈!張老哥里面請,酒菜已經備好,今天咱們哥幾個好好聊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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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生意上門了(下)
更新時間:2009-8-28 18:24:36 字數:2059

  張孝成哈哈大笑,隨著安毅大步入內,張天彝和尹繼南這對師兄弟落在后面低聲交談。

  四人來到連部門前的榕樹下,看到桌上的一碟紅燒魚、一盤回鍋肉、一盤素菜一個清湯,張天彝驚訝地問尹繼南是否算準自己今天要來?尹繼南自豪地指指飯堂里士兵們那十幾桌,介紹說每天中午這餐都較為豐盛,否則難以補充官兵們的體力消耗。除了酒水之外,官兵待遇一致,不分彼此,今天你來我們這桌就加點兒分量。

  張天彝聽完轉身就去察看,轉一圈回來大為感嘆,知道安毅和尹繼南恪守在軍校時做出的承諾,與手下弟兄同甘共苦,更不會克扣兵餉。

  安毅給兩位客人面前的行軍口盅倒進五分之一的酒,尹繼南也給自己三人倒上,連碰三杯之后齊聲歡笑,一切隨意。

  張孝成對菜的味道贊不絕口,問安毅從哪兒弄來的廚子?安毅說要不是手藝最好的兩位弟兄被自己的參謀長仗勢強奪的話,今天這菜更為正宗,讓張孝成和張天彝驚訝不已,連嘆安毅幾人的好福氣。

  吃到一半,張天彝看到安毅還在興致盎然、熱情四射地敬酒,心里罵了幾句小狐貍,不得不擠出笑容說明來意:

  “小毅,那天比武咱們輸得心服口服,弟兄們回去之后細細琢磨,也都沒了怨氣,只是有件事很想弄個清楚明白——當我趕到你們陣地上時,所有人都把那種奇特的能折疊的鏟子收起來了,我也不好意思索要來看,等將軍們檢閱訓話完畢離開,我留在后面細細檢查你們的挖掘痕跡,這才知道你們的鏟子威力無窮。再聯想到伐木時遠遠看到你們用鏟子砍樹的舉動,我就知道你們的工具一定比我們的好使得多。回去后我把想法向上級如實反應,師座獲知之后極為重視,就命令我和張大哥過來取經,希望小毅你別藏私,讓老哥我也開開眼。”

  安毅轉身就走到一排營房里拿來把工兵鏟,如實介紹這種新品的制造工藝、功能和使用心得,讓兩位兄長驚嘆之余,心生感激。

  特別是張孝成,他怎么也想不到安毅竟然會這么大方毫不藏私,對安毅的好感迅速增加,一雙精明的眼睛也露出爍爍光彩。

  “小毅,這鏟子雖然昂貴,但我還是想買一批裝備天彝的連隊試試效果。也許各位不知道,我們師座對工兵的戰法很有研究,重視工兵的協同輔助作用,所以我們的師直工兵營一直是我湘軍中的佼佼者,否則也不會有這次比武了。”

  張孝成嘆了口氣,隨即壓低聲音:“剛才我留意到小毅眼中的猶豫一閃而過,不知小毅有何想法?是擔心我們的財力有限還是貨源有問題?”

  安毅對文雅精明的張孝成頗為敬佩,也暗暗警惕,但還是將自己的想法如實相告:

  “張老哥果然非同凡響,小弟的心思被你一點即破。正如老哥說的一樣,小弟是擔心如此昂貴的鏟子老哥是否愿意買,小弟營中僅有的一百二十把,也全都是愛國富商歐耀庭先生慷慨相贈,這才有了小弟的投機之功。”

  “沒關系,錢不是問題。”

  張孝成從容一笑:“雖然我們革命軍各軍都忌諱談論軍資的主要來源,但我知道這些事情瞞不過你,比如滇軍,八成的軍餉來自煙土走私,粵軍在護私販私方面的收入高達總收入的六成,新編不久的第七軍桂軍與貴州軍界的煙土生意從未間斷過,否則怎么能夠出動一個第七軍北上瀟湘之后,家里還養得起一個完完整整的后方七軍?我們湘軍得益于目前占據的地理優勢,每月都能從經過三個防區的煙土商販手中獲得二十余萬抽頭,所以用度還是較為寬裕的,盡管宋子文部長實行中央統一的財稅政策之后,各軍的地方稅賦征收權完全喪失,但由于中央的補助和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各軍的收入并沒有出現大幅減少,因此,我們也勉強能自我更新和適當補充。眼下北伐在即,各軍都緊鑼密鼓添置裝備,我們湘軍自然也不甘落后啊!”

  安毅表面平靜,心中卻大喜過望,暗暗決定把這送上門的財神緊緊抓在手中,依靠自己和“魯麟”洋行以及歐耀庭之間的優勢關系,不但能從此打開軍械、軍品的銷路,也能讓阿彪的江湖團體通過合作迅速壯大起來。阿彪可是認識不少的煙土販子的,只要在老道的策劃下勤于奔走,勇于開拓,自己日進斗金的目標就不是很難實現的事情——不管怎么樣,自己要想飛黃騰達,沒有個穩固的源源不斷提供財力的大后方,絕對是無比艱難的事情。

  于是,安毅吩咐撤下宴席移駕房內,將自己的優勢和一些臨機想出的發財點子一一道來,聽得二張目瞪口呆,心如貓撓。

  張天彝此前從未聽到過安毅談論經商之事,如今只覺得相比之下自己遠遠的望塵莫及,原本存在心中不服氣的一點心思,也在安毅娓娓而談的閃亮智慧中煙消云散,心中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更令張天彝感激莫名的是,在安毅的吩咐下,尹繼南送給張天彝一份自己總結的新式練兵方法和各種數據,以及一些疑難的體會和思考。

  這一無比真誠的慷慨舉動,洋溢著同袍弟兄那種親密無間的濃濃情誼,深深打動了一旁的張孝成,他毫不猶豫告訴安毅:我對兄弟你的人品和智謀無比欽佩,更看到了彼此合作的美好前景,愿從此往后以兄弟相待,真誠攜手親密合作,絕不會有半點相欺,也不會有一絲動搖!

  安毅聽完二話沒說,立刻出去打電話向和氣通融的鄺營長請假,回來帶上胡子領著二張,大步走出大營,直奔沙面租界的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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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爆笑中的淚水
更新時間:2009-8-29 10:19:54 字數:3491

  “奶奶的小毅,幾天不見竟然升上尉了,四期第一人啊,行啊你!”

  等候在西大營門口的曾擴情一把拉住安毅:“別進去,我已經幫你請假了,坐我的車一起走。今晚這個晚會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校長和各部官長都會蒞臨著名的南關劇場,中央黨部各軍、各部門已經為此準備多時,我們的血花劇社將在這個北伐之前的最后一個大型晚會上表演兩個節目,新劇目需要你的手風琴伴奏,還有一個就是陳果夫部長在各高校和社會團體的要求下,親自點名要你獻上一曲手風琴彈唱,也算是你小子離開血花劇社前的絕唱吧!”

  安毅猛然想起今天就是楚兒初次登臺的七月一日,心中一痛,連聲拒絕,想回去算清下午與四師之間成功達成的工兵鏟和槍械買賣,搞清楚自己賺了兩萬一還是兩萬二?無奈曾擴情又是威脅又是利誘,最后猙獰地吼出割袍斷義,安毅知道再也無法拒絕,只能讓胡子先回去,自己跟曾擴情走順便回家取手風琴,一路上乘機提出這樣那樣的條件,露出一副貪得無厭的奸商嘴臉,讓曾擴情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出車外。

  晚八點,盛大隆重的預祝北伐馬到成功的大型晚會在全場嘹亮的歌聲中拉開序幕。

  革命軍總司令、北伐總指揮蔣介石將軍上臺致詞,雷鳴般的掌聲過后,黨部機關的兩百多名老中青上臺高唱黨歌軍歌,接下來是各高校劇社、各社會團體包括婦女界的小話劇、舞蹈、民樂、齊唱、詩朗誦等相繼出臺,臺下中央領導和各方大員興致盎然,兩千六百多名各界代表歡聲陣陣贊譽不絕,特別是血花劇社推出的新劇《北伐軍魂》獲得巨大成功,短短八分鐘內把革命軍前赴后繼、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概和凌云壯志體現得淋漓盡致,讓處在潮水般掌聲和歡呼聲的安毅對編劇賀衷寒萬分欽佩——老賀剛回來不到六天,就拿出如此氣勢滂湃的大手筆,足以看出他聰明絕頂的腦子、對政治的敏銳嗅覺和扎實的文學藝術功底。

  還有一個節目就到安毅的手風琴彈唱,坐在后臺化妝間的安毅愛惜地擦拭自己的手風琴,心里想著選擇一首什么樣的曲子才能與今晚的晚會主題相稱,卻聽到舞臺上傳來聲情并茂的女聲詩朗誦,一首獻給自己即將出征的丈夫的詩,凝聚著妻子無限的愛戀、擔憂、期待和奉獻,全場無不為之動容,不少人偷偷擦去感動的熱淚,就連沖進化妝間找安毅算賬的賀衷寒也靜靜依靠在門上,聽完之后連聲哀嘆,夸贊詩中的情真意切和無邊愛情。

  “安毅,你準備一下,正在表演的評彈結束馬上到你的節目,由于粵劇名流秋婉先生在半路扭傷腳不能前來,你需要多表演一曲才行,否則跟在你后面的舞蹈趕不上,拜托了!”

  來自黨部宣傳部的中年女副導演說完慌忙趕往隔壁的女化妝間,大聲埋怨女演員動作太慢、紀律性差,居然至今人也沒有來齊。

  身穿一套白色西式演出服的安毅無奈地抓起一旁的白色禮帽扣住光頭,怯生生地抬起腦袋望著一臉獰笑的賀衷寒,萬分愧疚地討饒:

  “老賀,你大人有大量,就別和小弟一般見識了,等會兒小弟開始彈唱前就說曲詞都是你寫的,這樣也能略微彌補小弟心中的悔恨。”

  “哈哈!你敢再胡說一次試試?”

  好不容易在比武那天鎖定安毅,沒能痛打他一頓卻被他成功溜掉的賀衷寒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聽安毅還要來一次誹謗,氣得差點兒當場拔槍。他好不容易壓住火氣,惡狠狠地瞪著安毅:

  “祈禱吧!今晚你不脫層皮老子跟你姓!”

  安毅又是懺悔又是剖析自己骯臟的靈魂就差沒跪下了,看到賀衷寒仍然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頓時火大,剛要警告賀衷寒兩句就被匆匆跑來的副導演拉出去上場,只能悻悻地瞪了老賀一眼,咬牙切齒地說出一句“老子陪你玩到底”,立馬把賀衷寒嚇得臉色發白,深恐無法無天的安毅一氣之下上臺就胡言亂語,連忙追出去想說兩句軟話卻也來不及了——安毅在女導演反復要求“不管怎么樣一定演完六分鐘”的話語中撈起幕布閃亮登場。

  在舞臺明亮的燈光下,前幾排的老大們很快認出了可愛的安毅,不少老革命情不自禁笑出聲來,我們的蔣總司令也用潔白的手絹捂住咧開的嘴,低下那標志性的腦袋,轉向身邊的夫人,告訴她這個高挑多才的帥小伙就是自己多次提到的得意門生。

  蔣夫人聽完想起安毅的惡作劇也掩面而笑,一雙溫柔地眼睛贊賞地看著臺上風度翩翩鞠躬致禮的安毅。

  隨著越來越多的觀眾認出了安毅,歡快的笑聲像傳染一樣彌漫全場。還沒表演就獲得如此的歡迎,令諸多大腕羨慕不已,不得不承認安毅確實英俊瀟灑、自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在全場歡快的輕笑聲和無數雙快樂的目光注視下,安毅從容坐在椅子上,調整話筒高度,解開風琴扣,用他淳厚的略帶磁性的標準國語禮貌致謝:

  “謝謝所有來賓的鼓勵!謝謝軍中官長們的關懷愛護、謝謝無比崇敬的校長和黃埔師長們的栽培!謝謝軍校血花劇社所有同袍的摯誠幫助和鞭策,沒有你們,就沒有我安毅的今天!”

  場下一片掌聲,都為這個有情有義的年輕人感到高興。

  安毅繼續說道:“剛才我們血花劇社新創作的《北伐軍魂》獲得了來賓們的慷慨掌聲,讓我對參加表演的學長和學弟們深感欽佩和自豪,在此我特別感謝一如既往對我關愛備至、用博學和睿智給我們的集體帶來一個又一個榮譽的學長、《北伐軍魂》的編劇與導演賀衷寒先生……”

  場下哄然大笑,安毅恍如不知地繼續說道:“在我的成長道路上,在我投身革命的前一夜,賀衷寒學長都起到不可磨滅的導師作用,他對理想、對人生、對事業、對生活的熱愛,遠遠超出了我的認識,給我留下了終身難忘的記憶和啟迪。舉個很小很小的生活例子說明:去年的這個時候,賀衷寒學長為了提高我的思想認識、陶冶我的情操,利用寶貴的休假休息時間給我講解革命道理,隨后還拿出自己僅有的四個毫子帶我來今晚這個南關劇院買票,讓我領略一下嶺南優美動人的民族藝術粵劇。當時我的粵語不是很熟練,排隊買票的時候動作太慢,讓一位美麗的女士搶先一步排到我和老賀中間,當時人很多比較擠,我身后排隊的觀眾擠著我了,但是我擔心擠著前面這位嬌柔的女士,只好硬撐下去。”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起來,如此別開生面的訴說,讓緊張了半個晚上的觀眾輕松不已,也非常期待。

  安毅掃了一眼躲在舞臺左側大幕后緊張得滿頭大汗的賀衷寒,轉向觀眾,開始了粵語與國語交替的惟妙惟肖的單口相聲:

  “當時人太擠了,讓我幾次靠到前面那個女士的背上,女士不高興了,用非常有特色的廣東國語對我說:‘同志啊,你不要總是愛(挨)我好不好啊?你愛(挨)得我好幸福(辛苦)啊……’”

  全場轟然大笑,譚延闿、朱德培、李濟深、陳果夫等十多位老大忍不住放聲大笑,蔣夫人笑得花枝招展,靠到了老蔣肩上,老蔣笑得忘了捂嘴,一口一個“娘希匹、就知道他沒好話”,臺上準備為下個節目伴奏的樂師們也笑得前俯后仰,摔倒了不少樂器,后臺女化妝間里的楚兒也笑得彎腰了,就連心驚膽跳的賀衷寒在一邊也開懷大笑忘了戒備。

  安毅臉上不但沒有笑容還頗為無奈,等笑聲稍停他繼續說道:“當時我也糊涂了,急忙指指自己身后對女士抱歉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是后面的人用力愛(挨)我,我才不得不愛(挨)你幾回的,本來我不想愛(挨)的……”

  全場又一陣爆笑,經久不息,好不容易停下來安毅繼續解釋:“誰知女士生氣地指指她前面的老賀對我說:‘你不要再愛(挨)我啦,你再愛(挨)的話,我就要愛(挨)上前面這個老男人啦……’”

  這一回可不得了啦,觀眾們再也無法自制,笑得聲震穹宇,喜淚飛濺,一個又一個的紳士淑女笑得蹲到凳子腳下,全場笑聲雷動此起彼伏,延綿不絕,舞臺一側的賀衷寒也笑得天昏地暗,再也不記得責怪安毅的惡行。

  而我們可愛的安毅同志不但沒笑,還拉起了風琴,反復演奏一首新穎曲子的前奏部分,等笑聲逐漸平靜,就用他好聽的聲音報出自己將要彈唱的曲名《為了愛,夢一生》,觀眾們聽到優美的旋律和安毅報完曲名,也陸續收起笑意,認真傾聽,一段華麗但有些哀婉的技巧形前奏緩緩流出,安毅淳厚的歌聲在手風琴伴奏聲中緩緩飄蕩……

  “為了愛,夢一生,這是瘋狂還是緣分?愛你有多深,就是蒼天捉弄我幾分。不敢想,不敢問,是我太傻還是太真……為了愛寧愿不醒來,再多苦我不在乎,為了愛這場夢吹不散,情愿用一生等待……”

  纏mian而憂傷的演唱,深深打動了全場觀眾,淺顯卻誠摯的歌詞,奇異卻動人的旋律,讓所有人不禁為他的傷感生出無比的同情與憐憫,就連老蔣也一臉肅穆,頗為動容。但是,除了坐在顯貴中的歐耀庭夫婦頻頻擦淚之外,被空氣中絲絲傷懷籠罩的全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安毅的心聲,包括后臺感動得淚眼朦朧的楚兒。

  這就是安毅此刻心情的真實寫照,他把自己的哀傷和無奈,自己的真愛和苦痛用發自心靈深處的吟唱向大家訴說,在幽婉纏mian彷徨無助的意境中宣示自己對楚兒堅定不移的愛戀和牽掛——再多苦,我不在乎……夢里的余溫,夠我抵擋這世間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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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依依不舍話別離(上)
更新時間:2009-8-30 0:21:26 字數:2047

  最后的曲韻裊裊而逝,安毅站起來深深鞠躬,和以往一樣從容走向后臺。

  走出曲韻傷感意境的觀眾紛紛鼓掌高呼再來一個,安毅卻不愿再上臺了,一來六分鐘任務已經完成,二來是見好就收,留下些遺憾總比讓人心滿意足更令人記憶深刻。

  站在大幕后的賀衷寒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否則他也沒有那么犀利的筆鋒,寫不出好評如潮的劇本,他從安毅拉動手風琴的那一刻起,就預感到這個令人愛恨交加的小弟似乎有點兒反常。

  隨著安毅報出曲名,賀衷寒聽出這首新曲透露的心事,于是忘了心中的不快,靜靜聆聽默默揣測,聽完第一遍賀衷寒確信自己的小弟有了心愛的女人,這個發現足以給弟兄們多個噱頭和譏諷安毅的話題,同時也能從中了解到安毅的審美觀甚至更多的秘密。

  賀衷寒決定去找安毅好好探尋,趕到后臺哪里還有安毅的影子,連續問了三個后臺工作人員都沒人知道,賀衷寒頓感失望,心想又讓這泥鰍給溜了。

  就在賀衷寒放棄尋找,想下到觀眾席和那些抽空趕來觀看演出的弟兄們匯合時,一段美妙的鋼琴曲傳來,接著傳來了清澈悅耳、純凈得似乎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的婉然歌聲: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賀衷寒停下步子,再次走到剛才他觀看安毅表演的大幕一側,想看看這個有著如此清亮嗓音、彈出如此美妙樂曲的人是誰?

  尚未接近大幕邊沿,賀衷寒意外地發現換上軍裝、背著手風琴的安毅懶洋洋靠在大幕一側的柱子上,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緊緊盯著臺上那個彈唱的女孩。

  賀衷寒心念一轉,緩緩接近安毅,看到安毅眼里閃著一種自己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傷感之色,立刻明白安毅剛才的曲子與臺上那位身穿潔白西式長裙的美麗女孩有關。

  “她的彈奏很美,聲音更美。”

  賀衷寒站在安毅側后低聲說道。

  安毅回頭看了他一眼,再次將目光轉向舞臺上的女孩:“對,雖然她還年輕,不能很好地演繹出此曲的韻味,但是已經很不錯了……老賀,小弟也不瞞你,她——就是小弟舍不得的女人。”

  賀衷寒笑了笑:“果然有眼光,哪家的千金小姐啊?”

  “我原來老板的獨生女兒,叫歐楚兒,唉……可能小弟這輩子難以如愿啊!”

  安毅幽幽地嘆了口氣:“對不起,老賀,楚兒今晚是第一次上舞臺,我和她約好去祝賀她的,我先過去了,你要是有空,等會兒散場到我家坐坐吧,老曾已幫我通知其他有空的弟兄,家里準備了薄酒,喝完這一頓,就不知下次再聚是什么時候了。”

  “行,那么我先下去和弟兄們匯合,不過恐怕能去的不多,大部分弟兄都帶兵了,能抽出時間來的少之又少……看,她下場了,快過去吧,見一面是一面,否則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會聚首了。”

  賀衷寒非常理解安毅此時的心情,也隱約猜測出安毅可能遇到來自大富豪歐耀庭的阻力。

  后臺化妝間門口,興奮的歐楚兒面對諸多迎上來祝賀的姐妹們開心不已,與師姐金慧淑等人歡快地交談片刻,就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看到高挑的安毅背著手風琴走過來,激動得俏臉通紅,姐妹們一看全都會意地開起了玩笑,幾個和安毅熟悉的女孩不無嫉妒地攔住安毅,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就是不許安毅拐走自己的小師妹。

  安毅以慣有的好脾氣嘻嘻哈哈從容對付,幾句曖mei的俏皮話,就臊得女孩們罵罵咧咧地躲到了一邊,輕輕松松就與歐楚兒走到后臺相對安靜的樓梯口,兩人四目相對,深情款款,楚兒幸福得低下了頭。

  安毅正想說兩句贊美的話,歐耀庭夫婦已經手捧鮮花出現在臺階下。

  “歐先生好!太太好!”安毅禮貌地打招呼。

  楚兒看到自己父親手里漂亮的鮮花,欣喜萬分,撲在剛剛來到身邊的父親身上嬌氣地致謝。

  歐耀庭哈哈一笑,愛憐地摸摸楚兒的腦袋,轉向安毅和藹地說道:“小毅的曲子非常動人,我發現身邊不少觀眾都被你唱得雙眼濕潤,你真不簡單,能讓人笑,也能讓人流淚,真正的藝術大師也不過如此了。”

  “謝謝先生夸獎!夫人請小心……”

  安毅伸出手,恭敬地攙扶歐夫人走上臺階,轉向楚兒含笑說道:“楚兒,你真棒,彈得好唱得更好,估計你的曲子很快就會流行開來的。”

  楚兒自豪地笑了笑,突然嗔怪地看著安毅:“才不是呢,你彈唱的曲子更好,把我們所有的姐妹都吸引住了,我慧淑師姐感嘆說你是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還自言自語地說什么誰要是能嫁給你肯定幸福,到后臺采訪的那個叫葉青的女記者居然也隨聲附和,姐妹們全都笑了。”

  “嘿嘿……別聽她們胡說八道,才見過我幾次面啊?嘿嘿……先生,太太,你們慢慢談,我得回去報道了,軍務繁忙尚請見諒!楚兒,下次還想聽到你的歌聲,再見!”

  安毅說完低頭走下臺階,不敢再回頭看自己心愛的女人一眼。

  歐耀庭拉著女兒的手,看著她滿臉的不舍心里萬分愧疚:“楚兒,小毅如今是個軍人,你多體諒他……來,看媽媽給你送的花漂不漂亮?”

  歐楚兒把目光從幽暗的臺階下收回,看看一大束美麗的鮮花,又看看母親疼愛的笑容,連忙走過去摟著母親的肩膀謝了又謝,還親了一下母親的臉,惹來歐耀庭夫婦舒暢的笑聲。

  可楚兒哪里知道,自己的父母正在為如何向女兒解釋這一切而發愁,看似明朗的笑臉背后,其實隱藏著深深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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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依依不舍話別離(下)
更新時間:2009-8-30 10:59:04 字數:1917

  入夜,榴園中的前堂里笑聲朗朗,安毅和自己的五個師兄把酒言歡,盡情暢談,回憶起剛剛逝去卻已成為往事的點點滴滴,歷數哪個兄弟如今在哪個軍中干下哪些成績或惹出哪些糗事,氣氛興致勃勃輕松暢快。

  三師的黃杰因為宋希濂、陳賡幾個不能到場,顯得頗為遺憾,特別是這次他們三師和兩個補充團將要在誓師之后開赴粵東地區,窺視福建一線時刻待命,不能與一師、二師一同北上,黃杰心里頗為不舍:

  “哎,老胡幾個都分在一師,混得很不錯,這次北上估計不少弟兄將會獲得很多機會,包括小毅你,一個月內就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優異成績,為咱們一軍爭得了面子和榮譽,引發各軍對工兵作用的重視和軍事訓練改革的大討論,成為四期第一個實授上尉軍銜的佼佼者,這次肯定會被當成尖兵率先出發,來日可期啊!”

  弟兄們都看著大大咧咧的安毅,頻頻點頭。曾擴情笑著說道:“這次二師幾個長官都發大財了,不聲不響贏了四師張輝瓚十萬元,這事傳遍各軍都成為了茶余飯后的談資,很多人大跌眼鏡,都說怎么也想不到剛剛組建工兵營不到三個月的二師,竟然會擁有如此強橫的戰力,弄出這么多新手段來,你們不知道,友軍那些將校見到我都在問安毅是誰?是不是留洋回來的?要不然怎么會有這么多鬼點子,哈哈……校長也高興壞了!小毅,劉長官他們分給你多少?”

  “咦,你們怎么一個個像餓狼似的看著我?小生怕怕!”

  安毅的玩笑話惹來弟兄們一陣歡笑,他聳了聳肩,拿起酒瓶給大家倒上,收起笑臉頗為感慨:

  “我在二師過得很愉快,幾個長官對我非常好,何軍長也很關照,把小弟的三連定為二百二十五人的加強連編制,還允許小弟的三連自己任命兩個代理排長和十七個正副班長,今天中午又全部更換新槍,把工兵營的待遇提高到主力團一樣的水平,一次性撥給了小弟四千元用于改善官兵福利,小弟心里感激啊!這次北上被告知要先行一步,為我軍搭橋開路,小弟哪敢不效犬馬之勞?”

  眾弟兄頗以為然,不再糾纏安毅分得多少的事。

  甘麗初想了想說道:“粵湘交界山路崎嶇,粵漢鐵路分別到了郴州和韶關就無法連接了,我軍各師新裝備了不少運輸車輛,但是能否順利通過粵湘交界的近百公里山路,真的是沒有一點兒把握。我覺得小毅此行還是非常艱苦的,所以此去必須慎之又慎,別太玩命了,弟兄們還等著一起齊聚南京舉杯同慶呢。”

  安毅點點頭,感激地敬了甘麗初一杯:“小弟記住甘大哥的話了,也預祝甘大哥、黃大哥和三師的弟兄們一路打下福建,把戰旗插在上海灘上。老賀、老曾,你們都在總部,跟隨在校長身邊,一定得事事關照一線的弟兄們,要是小弟有個行差踏錯的,你們可得給我美言幾句,千萬別讓小弟被一捋到底從小兵干起,哈哈!來,我再敬兩位大哥一杯。”

  黃杰、甘麗初、孫元良聽到安毅說出心聲,哪里還不隨聲附和?但酒到八分的賀衷寒和曾擴情怎么肯吃虧,兩個都是舞文弄墨、心計百出的整人高手,三言兩語就讓所有人都倒滿杯子,眾弟兄這一大杯下去大多夠量了,又打諢笑罵了一番,沒等二嬸上茶,個個臉紅脖子粗地站起來,相互叮囑抱拳告辭。

  好在官至上校的曾擴情弄得輛半新舊的雪鐵龍轎車,才使得幾個扶墻走的老大不至于回不去。

  送走弟兄們,關上院門的安毅長吁短嘆回到堂上,發現收拾干凈的桌面上重新擺上幾個精致的小菜和一瓶酒,二嬸笑瞇瞇站在一旁給安毅泡茶。

  安毅心有所感,轉頭一看,老道正叨著煙背著雙手滿臉不高興地走了過來,坐下后指指桌子對面:

  “來,坐下陪老子喝一杯,你小子甩手一走倒也痛快了,給老子留下無數的麻煩,唉……愣著干什么?不愿陪我喝一盅?”

  “不不!我哪兒敢不遵命?我的半壁江山全靠你給我撐著呢,嘿嘿……二嬸,我來倒酒……二嬸,什么時候喝你和老道的喜酒啊?”

  安毅口無遮攔的開玩笑,看到二嬸這回不罵自己反而扭頭小跑進里屋,驚訝之下立刻想到什么,放下酒瓶轉向老道哈哈大笑:

  “行啊,老道!老子真看不出來啊……告訴我,這次是不是奉子成婚啊?”

  老道白了安毅一眼,端起酒杯示意一下一干而盡,擦擦胡子毫不愧疚地說道:“當然要成親了!不過沒必要弄出那么大動靜來,自家人擺上一桌意思意思就行,不過你趕不上了,唉……你小子要北上,冬子又在念黃埔軍校,一個月難得回家一次,家里一下子冷清多了!”

  安毅心里也很難過,給老道滿上一杯歉意地說道:“林旭東林四哥和阿彪會常來陪你喝兩杯的,他們對你這個狗頭軍師可是無比敬服的。”

  老道捋著長須,仰天長嘆:“他們是他們,哪兒有你和冬子親啊?要不是為了你和冬子的前程,老子才不愿趟這灘渾水,想老子從娘胎出來就開始了三十八年的修行,遇上你這魔王,道行全都毀了……來,今天你得陪老子喝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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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誓師
更新時間:2009-8-30 16:51:37 字數:3564

  七月九日清晨,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一師的先遣營和一師、二師的兩個師直工兵營匯集北郊,作為北伐先頭部隊提前出發。

  一師先遣團和工兵營將開赴湖南郴州進行臨時營區、補給兵站的選址和建設、以及保衛聯絡等各項準備工作,二師直屬工兵營的任務是拓寬韶關至郴州之間交界地區各處山道、加固橋梁,便于全軍各部輜重車隊順利北上。屢建奇功的安毅三連,自然被當成道路施工的主力軍。

  “這兩匹馬還湊合,快去吧,隊伍我來帶。”

  胡子牽著兩匹系上馬鞍的棗紅色馱馬來到安毅和尹繼南身邊,身穿筆挺軍裝的尹繼南連忙把韁繩接過來。

  安毅看了看前后長龍似的北上隊伍:“胡子,等會兒你尋個機會找找老何,讓他再給咱們幾匹馱馬,咱們連裝備這么多東西,只有十二匹馬不夠啊,弟兄們會很辛苦,行軍速度也會越來越慢,這樣怎么行?”

  “好吧,我去找他,軍需處上上下下收了咱們一千大洋,這點面子他們不會不給的。你倆快走吧,等會兒來不及了。”

  胡子看了看表,催促安毅兩個快去東校場參加畢業典禮暨北伐誓師大會。

  安毅點點頭,接過尹繼南遞來的韁繩,與尹繼南同時翻身上馬,兩人雙腿一夾輕揮馬鞭即并馬而去。

  具有歷史意義的北伐誓師大會于今日舉行,誓師閱兵之前將會舉行黃埔四期畢業典禮,分到各軍的兩千余名畢業生都會回到東校場,以原各連隊、各大隊為單位參加盛大的閱兵儀式。

  安毅和尹繼南以及其他十三名表現突出的四期畢業生,被選為本期學生代表上臺宣誓并接過校長蔣介石親手頒發的佩劍。

  東校場內外彩旗飛揚,號聲陣陣,安毅和尹繼南通過兩道戒備森嚴的崗哨不得不在西門外五十余米的地方下馬,把韁繩交給擔任警戒任務的兩個學員兵,尚未來得及謝謝,兩位學員就向安毅和尹繼南敬禮:“學長辛苦!”

  安毅仔細一看,高興地大笑起來:“李鴻、唐守智!哈哈……對了,你們不是也要跟隨軍部一起北伐的嗎?”

  老成的工兵科學員李鴻回答:“我們可能要晚走幾天,到時肯定能和兩位學長見面,我很想到你們三連見習,不知道學長愿不愿收下?”

  尹繼南和安毅都十分喜歡這個來自湖南湘陰的單眼皮學友,在校時大家就不少見面,而且李鴻年紀比安毅和尹繼南都大兩歲,說起話來根本就沒什么距離。

  尹繼南高興地回答:“求之不得呢,到咱們連擔任見習排長吧,你的學識和能力一點兒也不比我們差。”

  李鴻謙遜地擺手,聽到軍校特有的集合號聲連忙叫兩位學長快進去。一旁的步科學員唐守智羨慕地看著安毅兩人的背影,輕輕給了李鴻一拳:“兩位學長都是四期的能人,總結出的綜合訓練法已被引入咱們學校訓練之中,還沒畢業就獲得授銜,難以望其項背啊!止真兄,你真有福氣,碰到這么好的學長,這次肯定能如愿以償帶兵了。唉,我就麻煩了,咱們步科人太多,爭破腦袋恐怕都不能分到一線。”

  “我也相信這次能如愿以償,安毅學長盡管表面嘻嘻哈哈不拘小節,但原則上的事情從不茍且,說到一定能做到;尹繼南學長實實在在從無戲言,這一點在咱們工兵科師生中是有口皆碑的。”李鴻自信地笑了。

  安毅和尹繼南出示證件進入西門,在漫天的軍旗中找到軍校的旗幟,兩人穿過一個個方隊跑到隊伍前面,尚未來得及與眾多久別重逢的同袍打個招呼,就被教官驅趕到工兵大隊的方隊前面,依照原本在校時的習慣,安毅和張天彝還是二區隊的正副領隊,尹繼南則跑進隊伍中,在一群同窗羨慕的祝賀中露出慣有的謙虛笑容。

  “立正——奏樂——”

  全場隨著口令的響起,立刻變得鴉雀無聲,軍樂隊奏起了凱旋曲和軍歌,接下來是各部長官一個接一個的講話,足足站了一個小時后蔣校長才姍姍走到麥克風前面,發表著名的北伐演講。他的講話看似平靜,但字里行間洋溢出一種一往無前、慷慨激昂的斗志。

  校長的講話結束,全場掌聲雷動,口號喧天,足足沸騰了三分多鐘。

  李濟深副校長走到麥克風前,大聲宣布黃埔四期畢業典禮開始,雄壯的黃埔軍校校歌奏響,兩千多名雄心萬丈、無比自豪的黃埔學子齊聲高唱聲震九霄:“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

  歌聲停下掌聲雷動,位于主席臺正前方的兩千多名黃埔四期生,在副校長李濟深將軍威嚴的口令下齊步向前,一個個方隊整齊劃一、步調一致地走到主席臺下方巍然站立,個個揚起驕傲的頭顱凝視臺上的恩師和官長們。

  在李濟深的一聲聲命令下,各連隊、各大隊原任長官邁著莊嚴的步子,手捧擺放整齊的“中正劍”來到各方隊前面準備分發,安毅、尹繼南、李彌、張靈甫、楊杰、文強、劉玉章等十五名四期優秀學員代表在軍校教育長和政治部等長官的率領下,精神抖擻地登上主席臺,在萬眾矚目之中排列整齊,等候校長親自授予軍人們夢寐以求、象征著地位和榮耀的寶劍。

  軍號聲嘹亮吹響,軍樂隊奏起了軍歌,蔣校長、李濟深副校長在一群軍校高級官長的簇擁下走向自己的學生,從右側第一位的高魁元開始,莊重而滿懷希望地把寶劍緩緩遞到自己學生手里,每發一把劍蔣校長都要和自己的學生低語幾句,叫出自己學生的姓名,親切問候在如今的部隊里過得怎樣?令許多學生激動得熱淚盈眶感佩莫名,等到與副校長和后面的恩師們敬禮握手時,早已說不出話來。

  安毅是排在第一位上臺的,卻是最后一位領到寶劍的。

  蔣校長領著一群學校官長、恩師來到挺胸肅立的安毅面前,滿意地點點頭,和藹地問道:“你的連隊到哪兒了?”

  “報告校長,一軍二師工兵營三連于凌晨五時出發,學生離開時位于北郊四公里位置,此刻應到達同德村火車站等候乘車前往韶關。”安毅大聲回答。

  蔣校長聽到如此詳細的匯報,微微一笑:“很好,我很滿意。安毅,你是我們黃埔四期的優秀學生,學校師長為你驕傲,身為校長我也深感自豪,望你再接再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主義堅定一往無前,為軍校、為革命軍、為師長們爭取更大的榮譽和功勛!”

  “學生銘記校長教誨!”

  安毅回答的聲音更為響亮,把一旁的攝影記者嚇得哆嗦了一下,手中會冒煙的閃光燈差點掉到地上,引來官長們的一陣側目。

  蔣校長看了不禁莞爾一笑,接過副官送上的寶劍,緩緩遞到安毅面前,低聲說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安毅,你銳意進取能文能武,風趣詼諧又不失原則,可以說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鋒芒閃爍全身是刀啊!”

  安毅激動地雙手接過寶劍,身子微微前傾,向含笑凝視自己的校長恭恭敬敬地低聲回話:“校長,學生愚鈍不知收斂,知錯了!認真地說,學生就像什么病都可以順手抹抹的萬金油,全身是刀沒有一把利,只有校長今日賜予的這把寶劍,才是學生身上最鋒利的刀!”

  蔣校長聽了大喜:“好!好!不愧為我的學生啊……安毅,保持你的性格,別改,改了就不是你了,哈哈……”

  眾官長聽得有趣也哈哈大笑,李濟深待蔣校長轉身離開,來到安毅面前回個禮,靜靜看著眼前這個讓自己非常器重的學生,想起他剛才與蔣校長說的話,李濟深知道自己得不到這個奇才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誰知安毅突然低聲說了句話,讓李濟深感動得差點失控:“李叔,晚輩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你,你……保重身體,你的腰部老傷不妨去沙面的英國醫院看看,那里治療腰傷有一套。”

  李濟深無比欣慰地緩緩點頭,伸出手拍拍安毅的肩膀:“我聽到了……小毅,我知道你勇猛,但要審時度勢,謀定后動,你還年輕,要戒驕戒躁善于總結,明白了嗎?”

  “晚輩牢記在心!”

  安毅莊重地行個軍禮,目送李濟深轉身離開,恭恭敬敬地與后來的學校恩師一一見面,接受祝福和教誨。

  隨后和十幾名承載所有四期同袍榮譽與希望的驕子轉向臺下的數萬軍民,舉起手莊重地敬個軍禮,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下主席臺。

  熱血沸騰的宣誓完畢,隨著司儀官的一聲口令,盛大的閱兵儀式開始,二區隊作為四期的先進標兵區隊被安排在十幾個畢業生方隊的第一位置。三名軍校優秀教官擔任的旗手在旗幟衛隊護衛下率先出發,學生兵組成的儀仗隊方陣緊隨其后,二區隊方陣前面的安毅大聲發出口令,率領自己的方隊跟隨在軍校儀仗隊后面,邁著堅定的步履走向主席臺前,接受臺上近百名軍中將帥和黨部魁首們的檢閱,整個軍校隊列朝氣蓬勃,雄心萬丈,贏得主席臺和四周數萬觀禮軍民的陣陣掌聲。

  隨后,各軍的精銳部隊代表悉數登場,把誓師閱兵盛典推向一個又一個高潮。

  儀式在正午結束,安毅帶著尹繼南在擁擠的操場上四處游走,和四期的一個個同窗熱情握手談笑話別。

  此時的安毅,又恢復了他平時口無遮攔、妙語連珠的做派,到哪兒都和弟兄們打得火熱,到哪兒都會引發一陣陣無羈的暢笑。

  眼看時間飛逝,安毅和尹繼南依依惜別同窗,騎上馬追趕自己連隊,懸掛在兩人軍官腰帶上的寶劍非常顯眼,隨著坐騎的奔馳上下晃動。

  尹繼南拍馬趕上安毅,大聲問道:“大哥,剛才在臺上你和校長說些什么,讓校長笑得那么開心?”

  安毅哈哈一笑:“你想知道?”

  “對啊,我距離你最近,可是你們說話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啊。”

  “哈哈!說給你聽聽也無妨,我對校長說這把劍的劍柄太難看了,哪天我發財了一定用白金和寶石重新裝飾一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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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我們連的軍歌(第一爆!)
更新時間:2009-8-31 0:00:31 字數:3498

  “加油干——啦嘛呵嘿,

  死了算——啦嘛呵嘿!

  你不干我不干誰來干呀?

  不干就滾他媽的蛋——啊!”

  站在山道石崗上的工兵營長鄺世民用手搭上額頭向前眺望,對身邊的政治指導員杜正寬問道:“恐怕有一公里遠啊,你看清楚了?”

  中等個子、體態偏胖的杜正寬中校樂呵呵地說道:“肯定是安毅手下那幫痞子唱的歪歌,全營就他三連啥事兒都敢干,半個多月前在韶關下火車,他手下二排一個弟兄被五軍一個連長煽了一巴掌,安毅這小子就找到人家營部去,結果一看那連長是他三期的弟兄,安毅沒辦法只能把胡子幾個趕回來,自己留下硬是詐了人家一條煙才肯罷休。這家伙也挺有意思,回來把被打的士兵叫過來,當著兩百多弟兄的面一頓臭罵,還把新分下去的二排排長教訓了一通,說什么以后再挨打不還手就別回來叫疼,隨后把煙全發給和他一起去打架沒打成的七八個人,只給了被打的那個小兵一支,還說就算醫藥費吧,哈哈!”

  鄺世民嘿嘿一笑:“這小子絕對不吃虧,哈哈!老杜,有安毅在,咱們可省心多了,一連二連兩個連長都是他的學長,看到安毅干得這么起勁誰也不愿落后,根本不用我去做什么工作,接到師部命令一傳達就搶著干,哈哈……等你熟悉了就明白了。有個事我得和你說說,不用給他們上政治課,沒事過去走走,和他們聊一聊,碰到吃飯就坐下吃,三連的幾個廚子人長得歪瓜裂棗的可手藝不錯,就連師部最好的兩個廚子也是從三連硬搶去的,哈哈!”

  “怪不得一到中午吃飯你就去三連檢查工作,原來是這樣。”新來的營教導員伸出兩手指點點鄺世民。

  “小聲點!告訴你啊,三連中午那餐特別豐盛,早晚你就別去了,早上那餐開飯太早,晚上那餐又沒個定時,哈哈……喲!好像是王副軍長來了?師座和幾個長官陪著,我們得下去迎一迎。”

  鄺世民手腳并用趴下石崗,一面整理軍容,一面和老杜一腳高一腳矮地下坡。

  三連的施工現場高處插著一面軍旗,這是廣州婦女聯合會特意為三連繡的,靠近旗桿處從上到下一排銀線繡出的字是“第一軍二師工兵三連”,這面旗由黨部轉到軍部鄧演達那里,再由鄧演達轉到二師,最終發到三連手上。這是全軍團以下單位唯一獲得的贈旗,讓劉歭等人很是自豪了一把。

  三連正像原先安毅和一幫學長估計的那樣,走在全師的最前面,一路逢山開路,過河搭橋,好在廣東地區各級政府做得不錯,在廣東境內沒有什么讓三連啃的硬骨頭,遇到山道拐彎處較為傾斜的路面和突出太多影響車輛通過的石頭,三連才用爆破或者其他方法施工。

  在近二十天的行程中,安毅收獲了個人才,就是畢業于潮州分校的福建籍見習排長蔡光慶,這位十九歲的小子老家在閩北邵武縣,父親是礦上的主管,從小到大常到礦山去玩,耳聞目染下慢慢就學會了爆破,只是他老子沒讓他親自動過手,進入三連之后深受安毅的影響,干什么事都積極主動,剛開始在交界處的大坳算了又算,最后硬著頭皮放了幾炮竟然非常有效果,于是尹繼南就拉著他一起總結經驗,隨之把光榮的爆破任務交給了三排負責。安毅非常得意,總是樂呵呵地對胡子說:老子的命就這么好,想什么來什么,哈哈!

  可今天這段名叫蘇仙嶺的山路施工非常困難,由于湖南的唐生智一直與直系軍閥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沒有一個穩固的各級政府統治,也就無法像廣東那樣政府一動員下面就響應,所以一進入湖南境內道路就很糟糕,特別是這段蘇仙嶺山道,很多狹窄處也只能通過馬車,歷來這一段大多都是用肩挑馬馱把貨物送過去的,不過,只要過了這段最難走的路就沒事了,郴州城遙遙在望。

  從上午開始,坡頂的安毅面對路邊重逾萬斤的生根石,擦去流不停的汗水低聲長嘆,無比地想念上輩子那些功能強大的工程機械和先進開鑿設備,可是想歸想還得面對現實,打了大半天的炮眼渾身汗水,盡管腰酸腿痛還是得咬牙干下去,于是看著一群疲憊的弟兄,他只能赤膊上陣掄大錘了。

  為了鼓勁,安毅瞎編了一首沒記全歌詞自己信口就來的“加油干啦嘛呵嘿”,沒想到他一嚎出來立刻大受歡迎,這群五音不全的弟兄們非常喜歡這首簡單易學又能發泄自己心中怨氣的粗俗歌曲,只聽安毅唱幾遍竟然個個會唱了,而且延綿百米兩百多號人越唱越整齊,施工進度大大加快。

  安毅一看樂了,五排長魯雄問這歌叫什么名字?安毅想都不想隨口就來:咱們工兵三連的軍歌!

  半坡一公里處的石崗,二十七日率領主力部隊從廣州乘火車到韶關、接著風雨兼程揮師北上的副軍長兼一師師長王柏齡、參謀長蔣伯誠,一師副師長王俊和、二師師長劉歭等主官被三連五排哨兵攔下,稟報說掌旗兵正在與坡頂聯系,五分鐘內即將爆破,任何人禁止前行。

  王柏齡轉頭看看山道上停著的一長串車輛,心急如焚,但是前方道路沒有拓寬,根本就無法前進,再急也只能干瞪眼。軍參謀長蔣伯誠非常有氣度地安慰說,二師的五團和六團已經輕裝過去扎營了,不急在這一會兒,反正今晚準能到達郴州扎營,明天全軍即可乘坐專列提前一天抵達長沙。

  沒到五分鐘,一聲聲哨聲從遠到近陸續傳來,兩分鐘后,一連串巨大的爆炸聲接踵響起,只見坡頂亂石飛濺,硝煙彌漫,劇烈的震動將王柏齡等人站立的山崗左側山上的碎石震落下來。

  王柏齡這才知道公路爆破的威力,等聲音停下,他拉拉震得嗡嗡叫的兩只耳朵,轉向劉歭:“經扶兄,你的工兵營不簡單啊,是否聘請了專業技師?”

  “哪里請得到?先頭部隊出發前,我到兵工廠求爺爺拜奶奶沒一個人愿意來,廣州各大學和咱們軍中沒一個學過爆破的人才,在韶關我又去了一趟鐵礦山,才知道僅有的一批爆破手都被先行入湘的四軍征召了。四軍走得早,沒有配運輸輜重的車輛,估計他們是為下面的攻城提前準備的,所以我一個人都找不到,只能依靠手下弟兄邊學邊干,還好,三連比較爭氣,經過數次小規模試驗之后,連續十幾天都成功實施障礙爆破,上午我們經過豬嘴彎那段三十米險道就是三連炸出來的。”劉歭顯得無奈也頗為自豪。

  王柏齡點了點頭:“不錯,那段路確實險……怎么樣?現在差不多可以通過了吧?”

  “還不行,根據暫行規定,必須等候半小時,工兵連得清理完路上的大塊碎石,檢查所有爆破點是否安全起爆完畢,有沒有巨石松動的隱患,要是有得先排除掉才能通過。”

  二師參謀長胡樹森親自觀看過豬嘴彎爆破施工的全過程,所以了解得非常清楚。

  王柏齡看看表,緩緩走下石崗,在兩名衛士的攙扶下腳踏實地,便邁開大步走向坡頂施工處。

  哨兵想攔又不敢攔,只能著急地對上方十幾米的掌旗兵大喊:“快搖旗傳遞消息!”

  掌旗兵往下一看,見這么多長官進入警戒區域,連忙搖旗,得到山頂的弟兄搖旗回應這才松了口氣。

  走在王柏齡身后的徐庭瑤苦笑了一下,剛要說話胡樹森的手背正好碰到他前擺的手上,他抬頭一看,沒見著胡樹森看向他,以為是無意中碰到的,剛要開口胡樹森又來了一下,徐庭瑤這才意識到胡樹森是讓他閉嘴,只好閉上嘴低頭跟隨。

  “連長,長官們不顧阻攔,徑直向我們走來了!”

  冬伢子來到安毅身邊報告。

  安毅向下看了一眼,從一個成功爆破的檢查點站起來大聲命令:“三排,立刻報告各點檢查情況!冬伢子,把老子上衣拿來。”

  “七號炮眼成功爆破……九號炮眼成功爆破……十六號炮眼成功爆破……十一號炮眼成功爆破……”

  安毅舒了口氣,邊穿衣服邊發令:“立刻檢查可能存在的安全隱患……一排、二排、四排加快路面清理速度!胡子,讓你的五排警戒哨向北前出五百米!”

  “是!”復命聲接連傳來。

  一塊塊炸出的大小石頭被掀下右側的山崖,發出一片延綿不絕的撞擊聲和滾動聲,安毅大步走到蔡光慶下方的爆破點,對爬上山體檢查巖石是否松動的蔡光慶大聲喊道:

  “光慶,讓兩個班長帶隊檢查就行了,快下來跟我去見見師座,你小子也該去混個臉熟了,快下來!”

  蔡光慶收起鋼釬,敏捷地滑下堅實的巖壁,幾步跳到安毅面前:“你去就行了,我留下來看著弟兄們,不檢查完我不放心。”

  安毅看看左右低聲說道:“教導員幫你看著,這個機會可別失去,人家就是想見師座一眼都沒辦法,現在師座幾個都來了,還有副軍長和參謀長,你不抓住機會別怪我不提攜你,只要你現在跟我去,等會兒我就悄悄求一下參謀長和徐副師長,讓他們把你排長前面的‘見習’兩個字給拿掉。”

  蔡光慶大喜,隨即又望向山上,安毅和前面的尹繼南做了個手勢,一把抓住蔡光慶的衣領拉著就走,蔡光慶這才一步三回頭的跟隨而去。

  沒走出三十米,安毅聽到半坡傳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心中一驚,連忙向坡頂的胡子喊道:“胡子,馬上檢查路面有沒有浮石,再看看山崖那邊的路基!”

  “明白!”

  安毅一把拉住蔡光慶:“不能走了,咱們倆馬上從這兒開始檢查路面,你往下我往上……奶奶的,十分鐘都等不了,要是滑下一輛,別怪老子事先沒有立下規矩!師座也真是的,明知道爆破半小時后內不許通行,猴急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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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別打殘就行(第二爆!)
更新時間:2009-8-31 10:40:59 字數:3528

  一陣大風飄過蘇仙嶺上的浩渺天空,灰黑色的積雨云從西飄來,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陽,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石頭燒焦的難聞味道。

  山頂道路左側的草亭下,王柏齡望望天色就知道馬上要有場陣雨,低頭看路面上忙忙碌碌軍服殘破、苦干二十天的一百多名工兵,心里略微有些歉意。他知道這都是安毅在不到兩個月里帶出的新兵,有這樣的表現已經難能可貴,但是前方戰事緊急,他不得不爭分奪秒趕時間。

  為了保險,王柏齡自己走了一趟這段新拓寬的百米山道,雖然有些碎石無法及時清理,但他認為還是可以安全通過的,只要車與車之間適當拉開距離,就能把可能的危險降到最低點,他也打從心眼兒里喜歡的安毅憂心忡忡地要求再給二十分鐘,但王柏齡還是堅持了自己的意見。看著安毅沒再說什么,而是帶著幾個副手上上下下反復檢查路況,王柏齡眼里露出欣賞之色,望向山腰一輛輛逶迤而上的卡車,與身邊的劉歭和蔣伯誠愉快交談起來。

  看到三輛運輸彈藥的重車吃力地開上山頂,順利地駛下相對寬闊平坦的長長緩坡,安毅這才松了口氣,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香煙遞給胡子一支,自己也叨上一支拿出火柴準備點火,一輛裝載彈藥的三噸福特卡車正好轟隆隆徐徐上行,一陣氣流把安毅劃著的火柴吹滅,安毅抬起頭沒能看清就發現一小團黑影迎面飛來,毫無準備之下無法躲過,“啪——”的一聲脆響正好打在他左臉上。

  安毅連忙用手一抹,翻掌一看,手掌上竟然是一坨惡心的濃痰,安毅頓時大怒,望著已經離開自己四米多的卡車就要沖上去,要把吐痰的司機揪下來一陣痛打才能消去這口窩囊氣。

  胡子也看清了安毅手上的濃痰,眼睛圓睜,扔掉煙卷就要與安毅上去修理人,突然看到那輛上坡的卡車右后輪發生打滑,車輛失去前沖力緩緩停下,右后兩個輪子飛快空轉,致使車廂左右搖晃,發出尖利噪聲的車輪激起一片碎石向后急射,接著左后輪也出現同樣的情況。

  胡子大叫一聲“不好”,一把拉開安毅,堪堪躲過一片高速射來的碎石,兩人靠在路邊山體上,呆呆看著冒出滾滾濃煙飄來橡膠焦糊味的卡車,沒等看清楚,卡車終于失去控制,緩緩后遛,驚慌的駕駛兵沒有理智地選擇倒下安毅這邊的山體,而是慌亂地猛打方向盤,導致卡車劇烈扭動幾下之后滑向右側的山崖。

  路邊的所有官兵全都被這一險情嚇得目瞪口呆,坡上的王柏齡和劉歭等人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無奈剛剛學會開車不久的汽車兵已經完全沒了主張,眾人只能在喊叫驚呼中眼睜睜看著卡車就要滑下山崖。

  最先反應過來的安毅大喊大叫司機也沒有反應,情急之下搬起路基下一塊百余斤重的石頭吶喊著沖向卡車。

  無奈卡車越滑越快,安毅錯過了后輪,只能咬著牙竭盡全力將大石頭飛快塞到前輪后側,自己卻因去勢難止撲到車門上,“嘭”的一聲反彈回來,一下滾到路邊凹槽里。

  卡車受此阻擋,巨震一下,減緩了下滑速度,無奈慣性實在太大,卡車前輪竟把阻擋的百余斤石頭生生拖向后方,卡車再次無法制止的斜斜后滑,右后輪子一點點軋上山崖邊沿,所有人的眼里全都是驚恐和絕望。

  關鍵時候胡子顯出了他的神勇,他在安毅被彈開時就抓起靠在山體上的沉重鋼釬,沖出數米大吼一聲奮力一擲,鋼釬如閃電般深深插進后輪路面的碎石路面里,在車毀人亡的千鈞一刻止住了卡車的去勢,胡子猶不放心返回路邊抱起一塊更大的石頭奮勇沖上去,穩穩地頂在被后輪漸漸壓彎的鋼釬之后,反應過來的三連弟兄們紛紛抱起距離自己最近的石頭塞進車底后方,兩分鐘不到就堆砌成小山模樣,卡車終于停下,草棚下的眾官長已經緊張得汗流浹背,說不出話來。

  安毅飛快爬到地上,看了一眼半邊懸空的右后輪,觀察仔細知道險情排除立刻爬起來,不顧冬伢子驚呼“大哥你鼻子出好多血”,幾步沖到車頭拉開車門,把嚇傻了的汽車兵拉出來一頓痛打,魯雄幾個看到汽車兵拼命掙扎深恐連長吃虧,一擁而上就把那倒霉的汽車兵拉到路邊一頓胖揍,安毅大喊“給老子打,別打殘就行!”,隨即命令其他兄弟拿出麻繩牽來馱馬,數分鐘內一群人快手快腳綁住了車頭保險杠和牽引鉤,將繩索的另一端套上馱馬。

  “行了!別打那孫子了!全給老子在邊上推車,剩下的弟兄全去趕馬拉繩子。”

  安毅下完命令再次拉開車門,看到副駕駛兵早已縮在座位上,看到滿臉是血兇神惡煞的安毅上車,孬兵飛快捂著腦袋大聲哀求別打他,安毅理都不理他仔細檢查檔位、啟動開關等處,踩下離合踏板飛快掛入一檔,伸出腦袋大聲吼道:“等老子發動按響喇叭,弟兄們全都向前使勁,聽到了沒有?”

  “聽到——”

  安毅做一個深呼吸,成功發動汽車,松開離合狠狠地按響喇叭,“啵——”的一聲之后,滿載彈藥的卡車終于緩緩向前,弟兄們推車趕馬手拉肩頂,終于在一群長官的注視下將沉重的卡車推到坡頂上。

  安毅掛檔熄火給了副駕駛兵一巴掌,問明他會開車之后轉身開門下車,走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這才記得鼻子癢癢的開始擦鼻血:“我日你先人,又是鼻子……”

  王柏齡擦去滿臉冷汗,跟在劉歭等人身后大步走下草亭,來到安毅身邊見他沒什么大礙松了口氣。

  劉歭看到胡子、尹繼南已經指揮兩百多弟兄鏟去路上的浮石搬來十幾個石墩猛夯路面,滿意地點點頭,扶起安毅問道:“鼻梁沒斷吧?”

  “沒事,撞得不重。”安毅甕聲甕氣地回答。

  胡樹森松了口氣,隨即黑下臉嚴肅地責備道:“開車的兵盡管有錯,你也不能打他啊,你自己打了還不夠,還讓弟兄們一起打,把人打得都認不出來了,你真是……”

  安毅憤怒地指著下方二十余米蜷在地上哼哼呀呀的孬兵,無比氣憤地大聲說道:“如果他只是開車出錯,老子根本就不會揍他,他奶奶的開個破車經過老子面前,竟然吐了老子一臉的濃痰,真他娘……唉!算了,現在想起來還是這孫子命大,要是他不吐我一臉,我就不會發火看過去,就不會注意到車子打滑后遛,也就不會反應過來上去救援了,奶奶的!這什么破事兒啊……”

  劉歭等人面面相覷,全都笑了起來,這個說“好彩”那個說“那孬兵一口濃痰還吐對了”,覺得這事那么的有意思。

  王柏齡上前拍拍安毅的肩膀,連說三個了不起,安毅則虛心地承認自己打人不對請長官們寬恕,一句話就換來王柏齡的滿臉笑容。

  十余分鐘過去,隨著那個倒霉的孬兵被抬進另一輛車,載重車隊也安全地通過這段險道,長官們的專車也陸續到來。

  送走了王柏齡等軍部長官,安毅上前一把拉住即將上車的胡樹森,指指下方站在路邊渾身被汗水濕透的蔡光慶,低聲下氣地哀求:“參謀長,這段時間的施工全都多虧了掌握爆破技術和zha藥裝填量的蔡光慶,沒有他哪有現在的成績?咱們兩百多弟兄就是脫guang了沒日沒夜的干也不行啊,說不定還被炸死幾個不吉利呢!”

  “把你的臟手拿開,老子中午剛換的衣服,沒點講究。”

  胡樹森說完鉆進車里關上門,就在安毅滿臉失望的時候再次開門伸出大腦袋:“你那點小伎倆還想瞞我,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以為就能打動我?下次再這樣看我不收拾你……明天寫個申請報告通過營里遞上來,哈哈,你這小子鬼得很……”

  安毅咧開嘴一個敬禮,看到胡樹森關上車門緩緩離去,高興地叫了一聲,轉向身后的尹繼南,興奮地說道:“光慶這事算是成了,晚上扎營你寫個報告,夸完光慶再夸夸胡子,哈哈!”

  “記住了。”

  尹繼南點點頭說道:“剛才你把我嚇得半死,當著副軍長和那么多長官的面你敢把人拖下就打,真擔心治你的罪。”

  安毅嘆了口氣:“當時老子又氣又急,哪里還想到什么軍長?后來鉆進車里才看見上方草亭子里的一群長官,這才沒繼續揍車里的另一個。唉!總算熬完這段最難的路了……繼南,老子現在突然不想當工兵了,一個會開點車的潑皮也敢往老子這個工兵連長臉上吐痰,絲毫不念著咱們辛辛苦苦給他們搭橋修路,一個個以為自己是主力團的就拽成那樣,根本就不把咱們工兵看在眼里,別看咱們得到獎賞,可回想起一個多月來的一幕幕,我就覺得沒啥奔頭,在全軍上上下下的腦子里,工兵的地位還是很低啊!”

  尹繼南笑道:“別說這個,先把咱們的事干好吧,我相信大哥不會干很久工兵的,哪怕干工兵,也是你麾下有工兵,我堅信。”

  “不愧為我的好兄弟啊!哈哈……老魯過來,老子今天要表揚你!”

  安毅撇下尹繼南走到魯雄身邊,親熱地掏出煙遞上一支:“奶奶的夠意思,我還沒吱聲你就沖上來搭手,整個連兩百多弟兄沒一個夠你快,這才是自己的弟兄!”

  老魯接過煙樂呵呵笑了:“連長,要不是后面交代一句別打殘,老子肯定把那孫子打成你說的什么……什么生活不能……不能理,哈哈!來,點上……”

  老魯剛劃著火柴,天上響起個霹靂,接著就是瓢潑大雨,無處遮擋煙也抽不成了,胡子在那邊大聲吆喝弟兄們看好馬,別讓馬受驚了,尹繼南這邊慌忙收起紙筆資料集合隊伍,整個山頭就剩下一群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的工兵。

  十分鐘后,兩百多個累死累活干了二十天苦力的落湯雞在大雨中排著隊默默向北行走,前方的郴州城逐漸被夜幕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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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被遺忘的部分(第三爆!)
更新時間:2009-8-31 18:03:48 字數:3673

  三連到達郴州城南的臨時駐地已經是晚上九點,大雨也在這個時候停下。炊事班急急忙忙搭灶生火,擔任警戒的五排分出一半弟兄去找干柴,找來找去沒一個人搬回干柴,讓炊事班長韓富根急得蹦蹦跳。

  靠在破祠堂大門上抽煙的安毅站起來,一腳就把吱吱作響的一扇門踢跨,指指地下,轉身就走。

  老韓立刻扛起門板走到門邊臨時伙房,舉起斧子一陣猛劈,直到午夜時分,又累又餓的弟兄們這才咽下半肚子熱飯,什么也顧不上隨便找個干燥的地方倒頭便睡。

  “報告連長:接營部緊急通知,我連必須在八點二十分之前趕到火車站,隨六團和友軍一個營搭乘火車趕赴長沙。”

  擔負值班任務的五排二班長夏儉前來報告。

  安毅睜開疲憊的眼睛,看了下表,時間是凌晨六點剛過,當下點了點頭:“知道了,吹集合哨。”

  “是!”

  兩百余名官兵一陣忙碌,十分鐘內收拾好行裝,呈三列縱隊跑向城西的火車站,一到車站就看到著急的營長鄺世民快步迎上:

  “哎呀,怎么現在才來啊?小毅你看看,看看這列火車皮,全都被擠滿了,連車頂都是人,再怎么擠也沒辦法了。一連、二連昨晚就住在車站邊上,要不是六團弟兄們幫忙搶下一節車皮,來得再早也上不去啊!”

  安毅看看表才八點五分,自己身后兩百多弟兄早飯沒吃累死累活跑到這里,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安毅也著急了:

  “營長,咱們三連怎么辦啊?不能扔下兩百多個弟兄啊!還有啊,出發前就該發餉的,可現在一文錢都見不著,這二十天來一連二連全都開往郴州干輕松活了,扔下咱們三連兩百多弟兄在荒郊野嶺風餐露宿沒命的干,三天一次的補給少之又少,咱們幾乎都是自己吃自己啊!”

  “你和我說這些有什么用?我這個小營長也沒辦法啊!你們只能等下午或者明天的火車了,唉!我也想不到會這樣,你們累了這么多天,我這當營長的沒能照顧好你們,心里實在是有愧!今天又碰到這樣的事……小毅,你別著急,我到前面車廂去找找跟隨六團的軍需官,盡量幫你們弄些軍資回來,否則這一兩天你們怎么過啊?”鄺營長轉身就走。

  安毅大步趕上去:“營長,師座他們呢?”

  “凌晨四點走了,王副軍長連夜征用了兩列雙車頭的加長火車,把友軍全趕下來,我們一師、二師四團五團和師直各部都一起走了,所以友軍今天就把咱們這幾節車箱給搶了,唉……等等我,馬上就來。”鄺營長唉聲嘆氣地小跑而去。

  無可奈何的安毅只好回來,讓弟兄們坐在骯臟的站臺一角歇息,看著陳舊破敗的悶罐車皮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不住搖頭。

  這還不算,五軍的弟兄們在車頂上或臥或坐,還不停地呼喚車下擠不上去的弟兄,不少人脫下上衣結成繩子放下來,將一個個驚慌失措、唯恐被遺棄的弟兄拽上車頂,幾個實在憋不住的弟兄不管不顧地解下褲頭,掏出黑乎乎的老二就從車頂往下撒尿,整個車站人聲鼎沸烏煙瘴氣,看得安毅和三連弟兄眼都直了。

  左等右等不見鄺營長回來,卻等來了火車發車的汽笛聲,安毅大吃一驚跳起來追向車頭,胡子見狀緊緊追趕,安毅差不多追到站臺盡頭,才看見鄺營長費勁地從密不透風的敞門人縫里擠出個腦袋,艱難地伸出手扔下個綁好的紙筒。

  安毅飛快上前抄在手里,看著“咣當咣當”遠去的列車嘆了口氣,解開手中紙筒的繩子打開一看,頓時痛苦地哀嚎起來。

  “怎么了?”

  胡子沖到安毅身邊著急地問道。

  安毅打開手里的一卷紙鈔差點哭了:“胡子,這是宋子文發行的錢,在廣東勉強用得出去,可湖南老百姓不認啊!如今咱們就剩下五十大洋了,萬一有個變動咱們這兩百多兄弟怎么過啊?”

  胡子嘆了口氣:“怎么不多帶點大洋?你嫌重讓我背也行啊。”

  “不是我不想帶,而是和軍需處老何私下定好的,我找他要大洋他就給,多少沒問題,回去算賬給點利息就行了,有他這話老子還帶著那么重的破銅爛鐵干什么?誰知會來這一出?再一個,只要到了大城市我就能取到錢,沒有外國銀行的我一個電報回廣州,廣州再一個電報回來,我就能弄到不低于一千大洋,所以我才沒帶那么多錢。原先說出發前發餉的,可到現在一文錢沒有這你也知道,這一路上弟兄們太勞累,又都是駐扎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嶺,為了多攢點力氣,都大把大把地花錢買來雞鴨魚肉改善改善,現在好了……奶奶的!惹惱老子就賣槍度日,楊志還賣過刀呢!我日他先人……”

  安毅越說越氣,在站臺上破口大罵起來,車站的人看到兩個全副武裝的上尉一副暴走的樣子,嚇得全都拐彎走。

  罵是罵,肚里空了總得找吃的去,惱怒之下安毅帶上自己兩百多弟兄,牽上十八匹負重的劣馬走出站臺,左看右看就奔斜對面最大的館子去。掌柜的顯然是被當兵的盤剝怕了,戰戰兢兢迎上來說自己準備關門歇業了,請長官到別的地方看看。

  安毅明明看到大堂里面的后房蒸汽裊裊,肉香四溢,哪里會受掌柜的欺騙?當下和顏悅色地解釋一番,并讓冬伢子拿出十個大洋先付給掌柜當飯錢,掌柜這才相信這是來自廣州中央政府的革命軍,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風風火火招呼起來。

  廳堂不小,兩百多弟兄勉強全坐下,一個小時左右香噴噴的米飯一桶一桶地上來,湖南味道的爆炒豬肉豬肚腸子下水一大堆,由七八個男女老少廚子婆娘輪番端上,倒也讓弟兄們吃得津津有味精神煥發,一結帳掌柜只收了八個大洋,還如實地告訴安毅郴州小地方菜價不貴,豬下水更是便宜得很,收下長官們八個大洋已經不好意思了。安毅說既然這樣你就還我一個大洋吧,掌柜的馬上就急得想上吊,看出安毅是開玩笑這才擦去滿腦袋的汗珠嘿嘿直笑,抓住八個大洋的手卻緊緊握得發白,早已伸到大褲襠里面。

  安毅率隊回到站臺休息,直到下午三點仍不見火車的影子,弟兄們早在安毅的吩咐下清理完體內沉積以便長途旅行,可等到現在肚子又呱呱叫了。

  安毅想想不對,叫上尹繼南一起走進車站辦公室,幸運地碰到剛剛返回的北伐總部駐站軍代表,安毅和尹繼南立刻敬禮說明自己的情況尋求幫助。

  軍代表文上校無奈地告訴安毅:“剛剛接到通報,衡陽以南三十七公里出的鐵路橋,被忠于直系軍閥吳佩孚的趙恒惕部兩個連偷襲,好在友軍反應迅速將其擊潰保住了鐵橋,橋梁主體沒有大礙,但是橋上鐵軌和兩端路基嚴重損壞,需要三四天時間修復再反復檢測才能通車。”

  “那上午八點半開走的那輛專列呢?安全到達了嗎?”

  安毅這時沒有擔心自己的處境,而是擔心一連二連和六團的弟兄們。

  文上校笑道:“已經安全到達了長沙,可是也回不來了,我估計你們需要行軍趕往北面一百七十九公里的衡陽才是上策,到了衡陽去長沙就方便了,可以直接到車站聯系我們的駐站代表。另外,我這兒的電臺下周才能修好送回來,暫時無法替你與一軍聯系,按照我的估計,哪怕聯系上你們軍部或者師部,也是一樣的處理。”

  “那么,文長官能否給下官出具一份證明?否則下官擅自調動部屬可是違反軍令的。”安毅的謹慎周密沒有受突然發生的變動影響。

  文上校想了想欣然同意:“我們有臨機處置的權利,何況你們的級別不高,人數不多,我可以給你出具一份證明,否則留你們在這兒也會增加不少負擔。”

  文上校倒是實在人,沒有什么酸溜溜的托詞,拿出紙筆熟練地寫下證明,最后還嚴格遵循程序拿出軍委郴州軍代處的大印清晰蓋上。

  安毅衷心感謝敬禮告辭,回到弟兄們面前立刻整隊說明情況,并決定現在就出發,看具體情況確定宿營地。

  弟兄們雖然頗感失望倒也沒什么怨言,特別是湖南籍的一群弟兄,都想走走看看久違的家鄉這幾年變化如何,山不親人親啊!

  三連二百多弟兄沿著鐵路西側的公路向北行進,由于昨天傍晚那場大雨,沙泥路面被拉炮拉彈藥的重車壓出條條凹槽,到處是積水更顯泥濘,天麻麻黑隊伍才走出二十五公里,弟兄們早已餓得肚皮貼緊了脊梁骨,安毅的肚子也咕咕叫個不停,最后不得不在一個叫藍坪的小村邊上宿營。

  炊事班長老韓前來報告米不夠了,安毅隨即派出湖南籍的幾個弟兄去挨家挨戶買糧食,要是能賣到點臘肉雞鴨什么的更好,誰知家家戶戶任你怎么叫就是不開門,原本信心十足的幾個湖南籍弟兄回到安毅面前滿臉羞愧。

  安毅站起來背著雙手走來走去想對策,原本他認為只要有錢就不缺吃的,還謹記軍規不去擾民,只吩咐弟兄們在村口土地廟邊上胡亂搭個草棚過夜就算了,如今看到村民們竟然不顧老鄉情義也沒點革命覺悟,惱怒之下指指能住上百人的土地廟大聲吼道:“老魯,帶你四排的弟兄把這破廟里的東西給老子清空,今晚就住里面……老韓,柴火不夠門板窗戶隨便拆,老子就不信吃不上一頓熱飯!”

  “是!”

  發完令安毅氣鼓鼓走到土地廟左側的小河灣邊上,解開褲頭就往河里放水,一泡尿撒到一半安毅哈哈大笑,急忙叫來胡子一陣低語,胡子點點頭叫來他精心挑選組成戰斗隊的五排一班、三班弟兄,一聲令下二十七個精壯弟兄脫個精光,胡子像變戲法似的掏出個滋滋冒煙的手榴彈扔進河灣,一聲悶響激起數米高水柱,二十幾個嚇得趴在地上的赤裸弟兄躍起來全都跳到河里,不一會發出陣陣興奮的笑聲。

  坐在廟門柱子下的安毅再抽出支煙用吸剩的煙頭點上,無比愜意地哼起了小曲,老韓哈哈大笑跑到安毅面前大聲匯報:

  “連長,你看啊,這條草魚至少五斤重啊!胡連副那一顆手榴彈下去,水面上浮起白花花一片,至少上百斤魚啊!哈哈……”

  安毅哈哈一笑:“這魚不錯,老韓頭,繼續做上次你拿手的水煮魚片。”

  “好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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