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教父
唐恩情不自禁的瞇上了眼,但是那白光并沒有消逝,反而擴散到了整個世界。
這他媽是怎么回事?我置身搖滾會現場嗎?
唐恩心中咒罵著睜開了眼,沖入他眼簾的卻是一張大的嚇人的臉。一張布滿了汗水黑色的臉,寬鼻翼下兩個黑洞噴出來的熱氣似乎已經沾到了他臉上。裂開的大嘴中森白的牙齒仿佛野生動物一樣令人恐懼,當然還有從那里面噴出來的口臭。
接下來就是一次激烈的,正面的沖撞。唐恩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記重拳擊中了下巴,整個人向后倒去。
嘩啦!他們砸翻了放在身后的一箱水瓶。兩個人的重量壓在那些可憐的塑料瓶子身上,它們不堪重負宣告瓦解。白花花的水噴濺而出,甚至有一道水柱從某瓶口中射出,直接飆到了后面的“池魚”臉上,其他“池魚”仿佛受驚的麻雀沖天而起。
“該死!”
“真他媽見鬼!”
“這是怎么回事?!”
“隊醫,隊醫!”
“你怎么踢的?”
“我是被那該死的14號推過來的……我不是有意的……”
唐恩躺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圍在他身邊的陌生面孔,他們中有人一臉焦急,有人則幸災樂禍,還有人捂著臉看不到表情。四周依然很喧鬧,但是剛才巨大的喧囂聲已經變了調子,那里面透著噓聲和笑聲。
這是哪里?他們是誰?這是怎么回事?
“噢噢!等等,讓我們看看場邊發生了什么?”現場直播的解說員突然變得亢奮起來,他站起身探頭從頂層看臺向下望去,“森林隊的主力前鋒大衛·約翰森(David`Johnson)在和對方球員的拼搶中被撞向了場邊教練席,可憐的托尼·唐恩教練正好站在場邊指揮比賽……噢!看看地上的慘狀,這真是一次火星撞地球的沖撞!這可比沉悶的比賽有意思多了!”
唐恩躺在地上,他的淺灰色西服已經濕透,皺巴巴的沾著草屑和泥土,看上去就好像剛被用過的抹布。
一個大鼻子黑胡子,長的有些像超級馬里奧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麻利的從隨身攜帶的背色皮包中掏出白色手套戴上,然后開始檢查唐恩的身體。
“肋部,有明顯的疼痛感嗎?”他雙手按在唐恩的胸部用力下壓。“下巴……嗯,有些瘀青,牙齒松動嗎?”他又掰開唐恩的嘴,歪著頭觀察了一下。盡管他嘴巴上在不停的問著問題,但他顯然并沒有指望自己會得到回答,這些不過是他習慣的自言自語。“然后是……眼睛。”他把目光落在了唐恩的眼部,他發現了一個問題:唐恩的眼珠子好像沒有轉動過,眼皮也沒眨過一次,而且表情呆滯,即不皺眉,也不喊痛,沉默的就像一個死人……
死人!
見鬼,他好像是后腦著地的!
“嘿,托尼,托尼?能聽到我說話嗎?”他伸出手在唐恩眼前晃了晃,語氣明顯比剛才焦急了許多。
唐恩的眼珠子終于轉動了,他把視線的焦點落在這個人臉上,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裁判鳴哨暫停了比賽,他跑向場邊……我解說了三十一年的足球比賽,還是第一次看到主教練被自己球員撞傷的情況!我打賭托尼·唐恩教練一定會成為新聞人物,盡管他自己也許并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出名……”BBC的解說員約翰·莫特森(John`Motson)繼續他的喋喋不休。“森林隊真是倒霉透了,球隊兩球落后,現在他們的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又被自己的球員撞傷了。要知道,這可是他們的主場!在他們的主場!”
同時電視屏幕上開始反復播放剛才的一幕。大衛·約翰森在和對方14號的一次激烈拼搶中被對方用力推了一把,隨后這個黑大個斜著身體沖向了站在場邊的托尼·唐恩。但是奇怪的是唐恩原本可以躲開的,他有充足的時間,此時卻仿佛木偶一樣呆站在場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員撞向自己。然后就是讓解說員都忍不住要瞇上眼睛,偏開頭,咧著嘴說:“哦,上帝!”的一幕了。
森林隊的球員們焦急的圍在教練席旁,人群中心自然是躺在地上的唐恩,犯了錯的黑人前鋒大衛·約翰森更是跪在地上不停祈禱。如果自己的教練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他可要成為第一個在球場上殺死自己主教練的球員了。
和森林隊球員的緊張不同,他們的對手大多站在球場內,環抱雙臂看戲,也有好奇心重的人擔負起做全隊探子的職責,不停跑來看熱鬧,然后再跑回去把人群中的情況和他們的隊友分享。
看臺上的森林隊球迷似乎并不擔心他們主教練的生死,他們在借此機會大聲咒罵自己球隊的糟糕表現,各種以“F”或者“S”開頭的詞匯從他們嘴中迸出,無數根高高豎起的中指更是把大屏幕上“0:2”襯托得格外刺眼。
森林隊的隊醫加里·弗萊明(Gary`Fleming)還在盡自己的努力,他剛才明明看到托尼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怎么接下來又沒反應了?
他拍拍托尼·唐恩的臉,依然沒有反應。球隊的代理主教練就好像蠟像一樣躺在地上,嘴巴微張,雙眼圓瞪,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吃驚的事情。
藍色的天幕,棉花糖一樣的白云,膚色各異表情也各異的臉,喧鬧的環境,這一切都很熟悉,卻又那么陌生,仿佛距離自己萬里之遙。
這……他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主裁判示意隊醫自己看著處理,他不能因為場外的受傷事件讓比賽無休止的暫停下去。他鳴哨讓球員們都回到場上,比賽還要繼續,盡管森林隊球員們已經無心戀戰了。
“可他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弗萊明對主裁判的冷漠很憤怒,他指著還躺在地上的唐恩沖裁判吼道。
“那你就叫救護車來,我只是裁判!”主裁判毫不示弱的頂了回去,“而且,他看上似乎并沒有你說的那么危險。”他指指弗萊明身后,然后跑回了球場。
弗萊明轉身回去看到唐恩摸著后腦勺慢吞吞的站了起來,他連忙上去扶住他。“你感覺怎么樣,托尼?”
唐恩茫然的反問:“這是在哪兒?”
弗萊明轉身罵了一句臟話,最近這段時間真是倒霉透了。“德斯,德斯,你過來!”他招手讓教練席上一個金發男子過來。
被叫做“德斯”的男人跑了過來。“托尼怎么樣?”他小聲問道。
“糟糕透頂。他剛才甚至問我這是在哪兒?”
德斯的反應和剛才的弗萊明如出一轍,他也扭頭罵了一句臟話。
“我懷疑這是他剛才倒地,后腦受到了撞擊造成的結果。”
“情況很壞嗎,加里?”德斯咬著嘴唇,一臉凝重。
“我不知道,也許好,也許壞。”弗萊明搖搖頭。
“那是什么意思?”
“好的情況他只是短暫失憶,休息一下就會緩過來。壞的情況……你還需要我說嗎?”
德斯揮揮手,示意他明白了。“那你看現在怎么辦?送他去醫院嗎?可是現在比賽還在進行,而且我們落后,需要他來指揮比賽……”說著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托尼·唐恩,可是他驚訝的發現唐恩正在一個人慢慢向球員通道挪。
“嘿!”德斯連忙扔下弗萊明,跑上前去拉住了他的同事。“托尼,你要去哪兒?”在喧鬧的環境中,德斯張牙舞爪的大喊實際上起到的效果只是“低語”。
唐恩回頭茫然的看了看德斯,這個眼神讓德斯看的心寒,現在他們頭頂夕陽的余暉金光燦爛,但是他完全看不到那對眼眸中有任何光彩流轉。
“托尼,你要去哪兒?”德斯又重復了一句。
“我……我不知道,也許……是回家……”唐恩喃喃道,還想掙脫德斯的手。
弗萊明也從一邊跑了過來:“托尼,你現在不能回家。我們在比賽,你是主教練,你要指揮球隊!”
三個人在通道口的拉扯引起了兩隊替補席,以及看臺上的注意,甚至包括場上的球員們也時不時的會向這里瞟來幾眼。
唐恩突然笑了:“我是教練?”這太荒唐了,我怎么可能是教練呢……雖然我是球迷,也經常玩玩足球經理游戲,但是我怎么可能是教練呢?這一定是夢,還是該死的惡夢!“好……好吧,你是……”他看著德斯說。
弗萊明在旁邊像介紹初次見面的兩人那樣說道:“他是德斯,德斯·沃克(Des`Walker)。前英格蘭國腳,場上司職中后衛,上個賽季才從隊里退役,如今他是你的同事,你的助手。”
唐恩點點頭,然后對德斯說:“好的,現在你代我指揮比賽,我要去休息了。”說完,掙開德斯的手,再也不管身后巨大的噓聲和兩個目瞪口呆的人,走進了通道。
弗萊明看看唐恩的背影,又看看德斯·沃克。
沃克重重嘆口氣,轉身走了回去。“這比賽沒法踢了!”
唐恩坐在通道里面,背靠墻壁,茫然的看著周圍的環境。在他對面白色的墻壁上是一枚巨大的標志,紅色的大“蘑菇”下面是三道波浪形曲線,再下面則是一個英文單詞:Forest。
我這是到了哪兒?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他媽不過多喝了一點酒,然后和兩個兔崽子打架,被偷襲了。然后……我怎么會來到這里?看看外面那些高鼻梁、藍眼珠說著一口鳥語的人,我在做夢?還是看電影?
唐恩摸摸自己的后腦勺,那里還隱隱作疼。
狗日的,偷襲老子,打老子后面!
他齜牙咧嘴地咒罵著。
他本是一個球迷,沒事喜歡喝點小酒,在人多的地方看看比賽,比如酒吧……最近這段時間,他喜歡的球隊連續不勝,非平即負。心情本來就不好的他被兩個對立球迷一激,酒勁加上火氣,雙方就動上了手,他以一敵二,毫不畏懼。無奈對方耍陰的,一個在前面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另外一個偷偷繞到他后面給了他一記悶棍。
再然后他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喧鬧的環境,緊接著被一個黑人撞倒在地。其他人說著他聽不明白的話——他能聽懂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但是就是無法理解它們的意思。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似乎被撕裂了,分裂成兩部分,一部分對這種環境很熟悉,另一部分則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我叫什么?”他喃喃自語,卻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說的都是鳥語——英語。
“狗日的,這是怎么搞得?”這次冒出來又成了他的家鄉話了。
唐恩快瘋了,他發現自己的頭腦里面似乎有兩個完全不同的思維。一會兒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名叫“托尼·唐恩”(Tony`Twain)的英格蘭人,一會兒他又認為自己是個名叫“唐恩”(Tang`En)的中國四川人。
使勁撞撞墻,終于讓自己的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下來。他開始閉上眼睛仔細搜索。接著他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是球場,城市體育場(City`Ground)。而此時正在外面進行的比賽則是一場普通的英格蘭甲級聯賽的比賽,由他所代理執教的諾丁漢森林(Nottingham`Forest)對陣沃爾薩爾(Walsall)。
終于了解到自己身處何方的唐恩卻再次呆了,這太匪夷所思了,以至于他的大腦在超負荷運算之后停止響應了。他癱坐在球員通道里面,對面就是諾丁漢森林隊的會徽,外面響起了巨大的噓聲。而這一切看上去似乎和他已經沒什么關系了。
“……以上就是今天下午在城市體育場發生的一幕,森林隊的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站在場邊被他的隊員撞倒,隨后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當他重新起身之后卻徑直走進了球員通道。德斯·沃克代替他指揮完了剩下的比賽,并且出席新聞發布會。但在發布會上,沃克教練拒絕透露一切有關托尼·唐恩教練的消息。”
此時的唐恩在哪兒呢?
他正在自己的家中和鏡子較勁呢。
和周圍鄰居的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比起來,托尼·唐恩教練的家陰森的仿佛一座幽靈古堡。晚上八點,還是黑漆漆一片,一盞燈都沒開。借著外面路燈的微弱光芒,唐恩站在浴室里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個擁有挺拔高鼻梁,深眼眶,藍眼珠,褐色微曲頭發的中年鬼佬。
而實際上來自中國四川的唐恩不過才二十六歲,此刻鏡中人甚至都有了抬頭紋!三十四歲!這是托尼·唐恩的年齡。在此之前唐恩已經被迫接受了另外一個事實:現在不是他和人打架的2007年了,而是2003年,2003年1月1日。讓他接受這個事實的代價是被撕成了碎片的印有諾丁漢森林隊02-03賽季全家福的新年掛歷。
他不僅莫名其妙的俯身到了一個英格蘭人身上,還向前穿越了四年零三個月!
雖然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長的很帥,能夠吸引多少女人的青睞。但好歹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六年,并沒有覺得厭煩。現在突然要讓他接受另外一個自己,另外一張臉,他只覺得心里煩躁。
“這狗日的是誰?!”他沖著鏡子咆哮,然后一拳打碎了鏡子。鏡中的自己頓時變成了無數個,碎片跌落地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無數張臉看著唐恩,仿佛在嘲笑他一樣。
唐恩覺得有些眩暈,他后退一步,靠在光滑的墻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為什么會是自己?
在黑暗中靜靜呆了幾分鐘的唐恩漸漸平復下來,他決定先不去思考那么復雜的問題。他在中國就有一個習慣,一旦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就去找地方喝酒。成都的酒吧遍地都是,說不定還能順便找個一夜情什么的。他在心中習慣性的把諾丁漢當作了成都,決定出門找個酒吧借酒澆愁。他才不管自己現在是什么身份呢。
看了一眼外面的陰霾的天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風衣走出了門。
“在自己主場0:3輸給了弱旅沃爾薩爾,森林隊最近確實流年不利。被寄予厚望的保羅·哈特沒有為球隊帶來好成績,他在上一輪比賽之后向球隊主席尼格爾·多格蒂(Nigel`Doughty)提交了辭職申請,并且很快得到了批準。今天是他們的代理教練托尼·唐恩頭次執教一線隊,沒想到就在場邊被自己人撞傷。讓我們再來看看錄像,他似乎被嚇呆了,忘記了躲閃……”
固定在高架上的電視機中正在播放今天的體育新聞,重點自然是在諾丁漢森林隊比賽場邊所發生的一切。
嘈雜的酒吧中響起了一陣噓聲。
“我從沒見過這么丟人的主教練!”一個醉醺醺的大漢對這電視機豎起了中指。“那個托尼·唐恩我知道他!以前在青年隊給保羅·哈特當助手的小毛孩子。說實話,我對他印象不怎么樣,沉默寡言的,看上去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難道指望這樣的懦夫帶領森林隊走出困境嗎?尼格爾這老家伙也沒了以前的雄心壯志,如今的森林隊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完了……”他念叨著趴在了桌子上,旁邊堆滿了東倒西歪的空酒瓶。
這個醉漢剛剛結束長篇大論的時候,唐恩正好推門而入。門的響動吸引了大部分在酒吧里面喝酒聊天的人注意力,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門口,當他們看到進來的人是誰的時候,先是驚訝,隨后臉上都浮現出了戲謔的笑容。
“嘿嘿,瞧啊!”一個典型的英國中年男人舉著酒杯站了起來,高聲叫著,“我們的托尼·唐恩教練駕到!”
“嗚嗚!”酒吧里面的人嘴中發出了“歡迎”的噓聲。
“為了他漂亮的在場外防住約翰森的突破干杯!”中年男人揚揚手中的酒杯,周圍的人頓時跟著附和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干杯!!”
另外一個明顯喝高了的男人歪歪斜斜的站起來,走到唐恩面前,手里拿著啤酒瓶伸到他嘴邊,打了個嗝問道:“托尼·唐恩教練,那是一次漂亮的防守,但是主裁判和輿論顯然都不……都不那么認為……呃!你、你是怎么,怎么看得啊?”
問完他又扭頭對著這酒吧里面的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
唐恩不想惹事,他是來喝酒消愁的。于是他陰沉著臉推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酒瓶。然后徑直走到吧臺前,對里面的酒保說:“請來瓶……”他習慣性的想說來瓶“小二”——小瓶二鍋頭,雖然是四川人,可他大學是在北方上的,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了這種烈性酒——但是他發現自己不會說“小二”的英文,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在英國,不是在中國。他低頭嘟囔著咒罵了一句,接著改口道:“來最烈的酒。”
一直在旁邊觀察他的其他人聽到他說要最烈的酒,都大聲起哄。
“喲!膽小鬼托尼竟然也喝酒?!”
“我們有剛剛擠出來的奶,你要不要嘗嘗?我還是覺得奶更適合你,托尼!”一個胖子雙手擠著自己下垂明顯的胸部尖叫著,旁邊的人則笑得趴在了桌上。
年輕的酒保面對這些亢奮的客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去拿酒卻被那些酒鬼叫住了:“給他拿果汁!果汁!”
“不不,還是奶,我們有最新鮮的奶汁!”
“啊哈哈!”
這家酒吧的老板被外面的吵鬧聲驚動,他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見幾乎所有還沒趴在桌子上睡著的客人都圍在吧臺前,在他們中間坐著一個將渾身裹在黑色風衣中的男子,被那些酒鬼們盡情的嘲笑著。
“伙計們,怎么回事?”他響亮的聲音頓時讓酒館里面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很囂張的酒鬼們在看到身后站著的人時,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唐恩覺得奇怪,是什么人僅憑一句話就能讓這群人老實下來呢?他稍稍側過頭,看見一個人從樓梯口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年輕的酒保連忙指著唐恩對那人說:“老板,他想要一份烈酒。”
來者看清楚坐著的人是誰之后,有些吃驚,但他還是說道:“拿給他就是。”
“可是……可是他們并不讓……”酒保為難的看了看那些已經回到了各自座位上的酒鬼。
這人環視了一番酒吧,但凡被他視線掃到的人莫不低下他們的頭,要么裝睡,要么低著頭使勁喝酒。唐恩對眼前這個干練的中年男人越發感興趣起來。
“我看沒人有異議,給他倒杯蘇格蘭威士忌,我請客。”酒吧老板轉頭問唐恩,“單份還是雙份的?加冰加水?”
唐恩很驚訝的問:“加石頭?”(酒吧里面“加冰”,他們并不說“With`ice”而是“With`rock”)
旁邊看熱鬧得酒鬼們大笑起來。
酒吧老板也笑了。“我忘了你是什么人了……”他給玻璃杯倒上半杯金黃色的威士忌,然后加了半杯水。然后遞到唐恩面前:“這是我家鄉的酒。”
唐恩喝了一口,馬上咳嗽了起來,他很少喝洋酒。何況這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一股子濃烈的焦炭味。
酒吧里面響起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我所知道的托尼·唐恩從來不喝酒,過的就像一個真正的傳統的清教徒。而且他也不會用現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知道我是誰了嗎?”男人盯著唐恩看,唐恩發現自己似乎會被這個男人看穿一切。他不得不找個方法來掩飾自己。
“呃……我,”唐恩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敢讓酒液在喉嚨里面多停留一秒鐘,直接咽了下去,那種難受的感覺果然輕了些。“我下午摔倒在了球場邊……”
又是一陣哄笑聲。
男人摸摸后腦勺,表示理解。
旁邊有人幫唐恩解了圍,一個聲音高叫著:“看來我們的托尼教練真的被摔壞了腦袋!坐在你身邊的人是諾丁漢森林隊的驕傲,兩次歐洲冠軍杯的功臣,1978年斯坦利·馬修斯獎的獲得者肯尼·伯恩斯(Kenny`Burns)先生!他可比你這頭蠢驢強了百倍!蠢驢!你就是頭蠢驢!”
盡管唐恩感謝這個人幫他介紹了一下眼前的大人物,而且還很詳細,但是這不代表他就得接受這種侮辱。一個人初到陌生環境,本來就容易緊張焦躁不安,心頭會有很多無名火。而這種無名火從他今天在球場上丟了一此大臉之后就越積越多,進入酒吧的時候那些人侮辱他,他忍了,卻不代表他還可以繼續忍下去。何況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在中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脾氣暴躁,易怒沖動的“憤怒青年”,否則也不會因為和人打架而穿越了……
身后的人縱聲大笑,“蠢驢蠢驢”的叫個不停,卻冷不防他嘲笑的對象猛的回手將手中僅剩的半杯酒潑了出來。金黃色的蘇格蘭威士忌在燈光下閃耀著燦爛的光芒,于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后精準的射到了那個倒霉蛋的臉上——精準漂亮的仿佛大衛·貝克漢姆的右腳任意球。
被潑了一臉酒的倒霉鬼剛剛抹掉臉上的酒,張嘴要罵:“你他媽的雜種……”
“砰!”他的臟話被一只厚實的酒杯砸了回去,唐恩以旁人想不到的迅速和酒杯一起撲到了對方身上。他這口氣已經忍到不能再忍了,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地方,莫名其妙向前穿越了四年半,莫名其妙的被人嘲笑侮辱……他現在就想找個人發泄一下,不管他是打倒別人,還是別人打倒他。
兩人撞向后面的桌子,空酒瓶摔落下來,在一片脆響聲中碎了一地。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剛才還像個懦夫的托尼·唐恩會突然爆發。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酒吧老板肯尼·伯恩斯,他推了一把站在吧臺旁邊的胖子,喊道:“傻站著干什么?拉開他們!”
這聲音驚醒了所有人,大家蜂擁而上,費力拉開了已經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除了地上的慘狀,被打的人額頭上已經滲出了鮮血,那兒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圓圈,正是杯口的印記。除此之外,他的左臉頰挨了一拳,仿佛喝醉了酒一樣紅。
而唐恩呢,除了弄亂了頭發和衣服,什么事都沒有。被拉起來的他似乎已經發泄完了怒火,沒有還要撲上去追打的架勢,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然后對被同伴架住的倒霉鬼啐了口:“我他媽不管你是誰,別惹我。”
然后他轉身對伯恩斯說:“很抱歉,把你這里弄得一團糟。今天太他媽的……”他一想起自己被穿越了就惱火,“改天……我會親自來道歉的,賠償也請不用擔心。”
接著不等酒吧主人做出什么表示,他轉身向門口走去。經過胖子的時候,他還譏諷道:“你的奶還是留給自己喝吧,肥豬。”
大家看著他推門而出,卻沒人想到要攔住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留下一個爛攤子。
酒吧內一片寂靜。這時候那喝醉的酒鬼從桌子上坐起來,看著沉默的一屋人和一片狼藉,迷茫地問:“我錯過什么了嗎?”
唐恩失魂落魄的盲目前行,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直到他覺得累了。便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剛剛打了一架,可他心情并沒有隨之舒暢起來,反而他更苦惱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看來只能接受這無奈的現實了——他成了英國人,他回不去了。
這該死的天。他仰頭看著天空,除了厚厚的烏云,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至今依然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是那個人,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那么命運挑中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嗎?還是說命運也像福彩開獎那樣從一堆乒乓球里面隨便抽出一個,抽到哪個是哪個,活該倒霉。
我不要做這該死的教練!我不要當鬼佬!讓我回去,讓我回去!唐恩能這么喊嗎?不能,在唐恩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從來沒向任何人,任何事低過頭,他就像茅坑里面的石頭——又臭又硬。所以他一事無成,從小學開始就被老師列為最難管教的差生,在大學因為不討人喜歡,入黨、留校什么好事都沒他的份,畢業了出來工作也處處受人排擠,至今女朋友都還沒有一個……總之,是相當失敗的二十六年人生。
唐恩再次把頭抬起來,看著黑漆漆的夜空。他突然想通了。既然自己的“前世”相當糟糕,為什么不利用這次機會來一次不同以往的人生?雖然他從來沒做過足球教練,但是足球他也看了十幾年,足球經理游戲每代都玩過,多少了解一些教練的工作性質,這不是一次挑戰的好機會嗎?
他不再去考慮為什么老天爺選中了他這種無聊問題。他現在只需要考慮如何做得更像一個真正的職業教練,盡管這會很難,但值得嘗試。
“嘿,伙計。你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擅自闖入我的家,我數十聲如果你不離開我就報警!”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十,九,八……”
唐恩茫然的看了看對面站著的老頭子,他懷中抱著很多很多報紙,手里拿著個被咬了一半的漢堡。
“這……是你的家?”他指指自己屁股下面的長椅。
“當然。”
“啊,對不起,打擾了……”唐恩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方馬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躺倒。把懷中的報紙蓋在自己身上,再將它們牢牢壓在椅子靠背和身體之間。
看著那個滿足的吃著漢堡,躺在“報紙窩”中的乞丐,唐恩甚至還要感謝老天爺,沒有讓自己“附身”到他身上。命運待他不算差。
一輛出租車在他前面下客,他快步走上前,然后鉆了進去。唐恩在車上看了躺在寒風中享受“晚餐”的乞丐最后一眼,讓司機將他帶回那個陌生的家。
從今天開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唐恩眼前緩緩展開。
PS,新書開始上傳,請各位幫我廣而告之一下,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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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原來那張熟悉的床,他在更寬大的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總有莫名其妙的夢境出現。在夢中他看到自己青春煥發,提著旅行包站在城市體育場的門口;接著他又站在一片綠茵茵的球場旁邊,在他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幾十個一臉稚氣的小球員們圍著他們,專心的聽講;那個中年男人在夢中出現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自己站在他旁邊,一言不發,活像雕像;后來還是那片綠茵茵的球場,中年男子卻不見了,這次換他被一群小球員圍在中間,對他們講著什么。再后來,場景變了,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他白天身處的球場,身邊同樣站著一個中年男子,西服筆挺的站在場邊指揮比賽,而他繼續沉默著。夢境變幻,身邊的男子也越來越暴躁易怒,終于有一天他身邊沒人了,一個老頭子站在他前面,拍著他的肩膀,嘴巴說著什么,可惜他什么聲音都聽不到。
再然后……他就醒了。
當他睜開眼,看到外面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窗外傳來了淅淅瀝瀝的聲音,他起身坐在床上,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房間。看著完全陌生的屋內陳設,他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來了英格蘭,成為了足球教練,雖然還只是代理的……將雙手在臉上搓搓,讓自己更清醒一些。唐恩從床上跳了下來,然后拉開緊閉的窗簾。
屋外已是清晨,街上的行人還不多。濕漉漉的路面反射著路燈和汽車的燈光,下雨了。
這樣的天氣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家鄉,一座四川小城,那也是一個多雨的城市,不管夏天還是冬天,總是濕漉漉的。看到這樣的清晨,他從心里生出一絲親切感。
感覺到寒意的唐恩發現自己還只穿著一個褲衩,他連忙套上衣服,然后去浴室洗漱。
托尼·唐恩教練住的地方叫做布蘭福德花園,是一個很普通的居住區,位于特倫特河南岸的維爾福德區。一幢在英國很常見的紅磚房,一座小小的花園,僅此而已。房子對于單身的唐恩來說不算小,但是在諾丁漢絕對不能算大。房子的租金很便宜,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距離森林隊的訓練基地和青訓營都很近。往東北方向徒步行走二十多分鐘就能看到掩映在樹林中的訓練基地大門了。
唐恩從浴室漱洗完畢,打算去廚房找點吃的。
當他走到冰箱前的時候,才發現冰箱門上貼滿了紙條。打開門,找到一盒牛奶和一塊面包,然后他索性站在冰箱前面,一邊好奇地閱讀上面的紙條,一邊吃著簡單的早餐。
最醒目的是一張A4大小的表格,唐恩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之后,只覺得頭暈。
6:30-7:00,晨跑。
7:00-7:20,早餐。
7:00-7:40,讀報。
7:40-8:00,去訓練場(備注,比賽日另行安排)。
……
這是一份非常詳細的一日作息計劃表,時間精確到了分鐘,還有大量的備注。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秒鐘開始,這計劃表就被忠實的執行,一直到他重新躺回床上閉眼睡覺。
“這個該死的強迫癥患者!”對于懶散的唐恩來說,把生活按照分鐘劃開,然后一段一段填充上具體內容的做法簡直就是活受罪。每天的生活在睜開眼前都已經規定好了,幾時幾分要做什么,幾時幾分到幾時幾分又要做什么,甚至巴不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寫進計劃表中,好統籌規劃。他終于明白昨天那個肯尼·伯恩斯見到他喝酒為什么會那么驚訝了——以前的托尼·唐恩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毫無情調,完全不懂得享受生活,死板固執機械……這樣的人竟然可以活上三十四年,簡直是人間奇跡!
在這份白色的計劃表周圍還貼著一些黃色,綠色,以及紅色的小紙條。上面分別寫著不同內容,黃色是備忘錄,提醒他某時某刻有什么會議。綠色則是隨手記下的電話號碼,綠色紙條并不多,看來這些電話最后都到了托尼·唐恩的私人電話簿中。紅色的最多,是一天之內的重要計劃安排,每天都有。唐恩在冰箱上面逐行掃描,終于讓他找到了昨天早晨貼在冰箱門上的紅色紙條。
除了當天日期,上面只有一句話:
“第一場以主教練身份執教的一線隊比賽,一定要贏!!!”
看了那么多托尼·唐恩留下來的計劃備忘錄,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此人在書寫的時候用上有強烈感情暗示的標點符號,而且一用就是三個。
看著紅色紙扉上和以往的備忘錄完全不同的潦草字跡,唐恩甚至可以想象這個人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什么表情和動作。他一定是攥緊了拳頭,緊咬牙關,充滿了期待和斗志,用盡全身力氣在紙條上留下這句誓言的。
可惜……唐恩想到了昨天電視新聞里面說的,森林隊在自己的主場0:3慘敗給了弱旅沙爾沃爾。是突然來到的自己奪走了他的勝利嗎?唐恩看著冰箱門上貼滿的紙條呆呆的想。
他一定做了最周詳的計劃,并且在賽前一天就告訴了自己的球員們。但是有什么用?比賽還是輸了。中國有句俗語:計劃趕不上變化。
唐恩伸手將冰箱門上的紙條一張張揭下。最后那上面只留下了寫著“一定要贏”的紅色紙條。
然后他將那些紙條和牛奶盒一起扔進垃圾桶,拍拍手走出了廚房。
回到臥室,天光已經大亮,雖然雨還在下,路上的行人和車輛卻已漸漸多了起來。
唐恩想到他剛才在計劃表上看到了八點鐘似乎要去訓練場,低頭看看表,剛好七點四十。
不管現實如何糟糕荒唐,自己畢竟成了托尼·唐恩,代替了這個倒霉鬼,自然就要做倒霉鬼的工作。唐恩并非不負責任的家伙。而且他看球的時候從不認為勝利會憑空而來。他披上大衣,在門口拿上一把黑色的雨傘,然后推開門,走入了雨中。
森林隊的訓練基地也在維爾福德區,西東流向的特倫特河在這里做了一次N字型急轉彎,沖積出來一大片平坦的土地,一個世紀以前這里還是大片肥沃的農田,和森林。諾丁漢只是河北岸那一小塊地方。如今,城市的發展腳步跨過了特倫特河,這里已經是頗具規模的居住區了,森林隊俱樂部將這里買下來興建成自己的訓練基地。
狹長形的訓練基地被一條名為“維爾福德巷”的小路攔腰分成兩部分,北邊面積稍大的一片是青年隊訓練基地,這是在全英格蘭都能數上號的青訓營。而路南稍小的地方則是森林一線隊的訓練基地,也叫作“維爾福德”。
英國冬天的雨并不大,但是很煩人,因為它們始終下個不停。唐恩倒覺得無所謂,畢竟無論是他的家鄉還是畢業后工作的城市成都也是一到冬天就開始不停下雨。
基地的老門衛伊恩·麥克唐納有些奇怪的看著褲腳都被打濕了的托尼·唐恩:“托尼,你來這里做什么?”
唐恩覺得他這個問題問的莫名其妙。“來訓練啊。”
麥克唐納對他道:“可是托尼,今天是2003年的1月2日,球隊放假了,新年假。”
唐恩拍拍腦門,他把這個給忘了。
看到他拍腦門,麥克唐納輕輕的搖搖頭。他一定是認為唐恩由于昨天的撞擊,到現在腦袋還不正常。
“我說這里,怎么……怎么如此安靜呢。新年快樂。”唐恩尷尬的對麥克唐納笑笑,轉身要走。這時候他看到一輛暗紅色的奧迪A6停在了自己旁邊。
后車門被打開,從里面下來一個發福的老頭。唐恩的潛意識告訴他這人是自己的老板,球隊的主席——尼格爾·多格蒂先生。隨后下來的則是一個中年男人,大約和自己差不了多少歲,身形挺拔干練,穿著一身合體的休閑夾克,手中撐著一把傘,大部分遮擋在主席頭上。
多格蒂看到站在路邊的唐恩,老人主動伸出了雙臂,將唐恩抱住。“托尼,我看了昨天的新聞。原諒我沒有給你打電話,我兒子剛剛從美國回來看我。你還好吧?”
唐恩對于老板的這種態度有些受寵若驚,他連忙回道:“我想應該……還好吧,謝謝你,主席先生。”
尼格爾放開唐恩,然后指指站在自己身邊的中年男子,對唐恩說:“我的兒子,埃文。”
埃文·多格蒂主動伸出了手:“你好,很高興見到你。教練先生……”
旁邊的父親打斷了兒子的話:“埃文,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叫‘教練’(coach),要說‘經理’(manager)。這里是英格蘭,不是美國。”
埃文抱歉的對唐恩笑笑:“抱歉,經理先生。”
唐恩也伸出手:“呃,沒關系。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多格蒂先生。”
旁邊的主席先生插了進來:“我的兒子剛剛從美國回來,他從小就在那邊長大的,對英格蘭反而感到陌生了。他現在可是看著NBA長大的‘美國人’了。”
對于這種譏諷,埃文無奈的笑笑,并沒有進行反駁。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給自己開薪水的老板,唐恩想到了冰箱上的那張紅色紙條,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昨天的失敗,哪怕是撒謊。“呃,主席先生……對于昨天的失利,我很抱歉……”
沒想到尼格爾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反過來安慰起他來了。“托尼,我也不喜歡失敗,但這不是你一個人應該承擔的責任。這兩個賽季……”說到這里,主席有些渾濁的雙眼望向遠方的天空,嘴中嘟囔了一句臟話,接著他收回目光。“好好干吧,別想太多,我不會給你任何壓力。新年快樂,托尼。”他輕輕拍了拍唐恩的肩膀,然后轉身和自己的兒子走進了球隊訓練基地大門。
唐恩站在門口,看到主席佝僂的背影,和攙扶著他、為他打傘的兒子埃文,心里說不出此時究竟是何種滋味。他以最快的速度接受了自己是一個足球教練的現實,卻沒辦法在一天之內感情上也接受這支球隊。他對諾丁漢森林了解不多,除了知道她曾經輝煌過之外。他也不是森林隊的球迷。
但是剛才老頭子在他肩膀上輕拍那兩下,卻讓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溫暖。作為一個“異鄉客”,這種溫暖彌足珍貴。他決定好好干一場,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單單是為了和那群酒鬼賭口氣,也為了對得起主席先生對自己的信任——盡管老頭子并不知道他信任的人并非自己熟悉的那個托尼·唐恩。
“新年快樂,老頭子……”
離開維爾福德訓練基地的唐恩在街上閑逛,他毫無目的,不辨南北。雨已經停了,他干脆把雨傘當拐杖用。
路上的行人比之前他出門的時候有多了好幾倍,今天是假期,理所當然。大家都成群結伴的出來玩耍逛街。新年了嘛。不過這樣的節日氣氛卻不屬于唐恩,現在的他沒有心思去過節。
他覺得很奇怪,自己能夠看懂每一個英文單詞,聽懂每一句英語,似乎這是一種本能,他像熟悉漢語那樣熟悉這個國家的語言文字,以及一些生活技能,但是他卻忘了另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記憶仿佛出現了斷層,他不記得自己身為托尼·唐恩是如何訓練球隊,如何安排戰術的。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在俱樂部的人緣、影響力、口碑如何。因此他不能理解為何主席先生會對自己那么親切。只是有些時候那些消失的記憶又會回來,停留在他腦海中很短暫的時間,再次消失。
但是他知道以前的托尼·唐恩是一個怎么樣的人。他循規蹈矩、沉默寡言、工作認真、踏實努力。在私生活方面就像一個苦行僧,不沾煙酒,沒有什么戀愛經歷,風月場所是從來不去的,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家休息,像倫敦橋頭的大笨鐘一樣循規蹈矩地敲出每一聲刻板的鐘點。他喜歡安靜,唯一算的上娛樂的活動就是在自己的房間里面戴著耳機聽古典音樂。
“真他媽的!”在記憶深處調出有關托尼·唐恩的資料之后,現在的唐恩忍不住罵道,“這簡直就是活在中世紀的人,太無趣了!人世間為什么會有這樣的人?!”
唐恩給自己總結了一下。現在這副軀體并不是自己的,它屬于一個叫做“托尼·唐恩”的中世紀古代人,所以自己擁有一個熟悉英格蘭生活的身體本能。同時他唐恩的心在這副軀體中跳動著,所以他又擁有了和這身體本能完全不同的性格。
現在想起來,他還要感謝昨天那次出丑的經歷呢。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腦部受到了撞擊,就不用擔心會有人懷疑托尼·唐恩為何性格大變了。
走累的唐恩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休息,然后開始認真考慮他要如何做一個成功的教練,不辜負老主席對自己的信任。
他埋著頭想了半天,毫無頭緒。他不知道如何訓練球隊,他也不知道如何讓球隊取勝。以前玩得足球經理游戲,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對于森林隊每個球員他也并不熟悉,最起碼現在的他并不熟悉。他不能像看電視轉播比賽那樣指手畫腳的說:主教練應該派這個人上,讓那個人打左邊,讓那個人積極助攻……面對一支完全陌生的球隊,唐恩就算看的球再多也無從下手。
更糟糕的是,現在他沒有太多時間來進行準備了。今天球隊放假一天,明天就要重新集結,然后準備4號的足總杯第三輪比賽,他們的對手是來自超級聯賽的西漢姆聯(WestHam)。
如今的森林隊在聯賽中經歷了三連敗,剛剛更換的新任主教練就在電視轉播中出了一個天大的丑,士氣極其低落。雖然西漢姆聯在超級聯賽中的日子也不好過,但怎么也比森林隊強啊。
唐恩苦笑道:“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如果這也是命運的安排,那我只能說:你他媽真是狗屎!”
煩惱的唐恩抬起頭,他看到街對面拐角有一家規模不小的酒吧。看著上面的Pub字樣,他決定去里面喝一杯,暫時把煩惱都拋在一邊。
“穿越到英國也不是一無是處,最起碼遍地開花的酒吧就是好東西。”唐恩自言自語的穿過馬路,推開了那道紅棕色的沉重大門。
“對不起,現在還不到開業時間,我忘了把牌子掛在門口……”聽到門響,正在吧臺后面擦杯子的一位中年男子抬頭說道,但是當他看清楚進來的人是誰的時候,卻愣住了。
唐恩也愣住了,因為他認出來眼前這個叼著煙卷的男人就是昨天晚上請他喝酒的那個人——肯尼·伯恩斯。昨天的他肝火旺盛,把人家的酒吧打得一團糟,沒想到竟然又走到這里來了!
唐恩接下來的反應是倒退出去,抬頭看看酒吧的招牌,然后走進來環顧一番。“我這一路是他媽怎么走的啊?”他情不自禁的罵了一句。
伯恩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看來昨天那次沖撞讓我們的托尼·唐恩性格大變啊。”
這是一個不錯的臺階,唐恩順勢就下:“我知道,以前的他……呃,我從不說臟話,文靜的就像一個女人。還沒有開門嗎?那我換一家……”他轉身要走,伯恩斯爽朗的笑聲在身后響起。
“不用白費功夫了,中午十一點半之前,是不會有酒吧開業的。”
唐恩不好意思的轉過身來:“我……我很少來,所以不知道。”
“不是很少來,今天才是你第二次來酒吧。我說過,你以前過的就像一個最純正的清教徒。不介意我這么說你吧?”
唐恩搖搖頭,他是無神論者,他不信教,他不在乎別人把他劃分到何種宗教陣營里面。
伯恩斯從吧臺后面走了出來,然后對門口的唐恩招招手:“既然來了就別走,反正我現在一個人也很無聊,陪我聊聊天怎么樣?當然,我請你喝酒。”
現在的唐恩也正想找個人聊聊呢,他眨巴眨巴眼睛:“最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
伯恩斯哈哈大笑:“沒錯,來自我家鄉的,最正宗的蘇格蘭威士忌!不過你可千萬別把酒杯按在我臉上。”
“啊!那件事……我要鄭重向您道歉。”
“沒什么,酒吧里面打架是常事。大家喝多了就會比較亢奮,尤其在有球賽的時候……”伯恩斯點頭表示理解。;
這種安靜昏暗的環境卻正適合聊天。
“托尼,你知道嗎?昨天晚上你的表現真讓我大開眼界,也大為吃驚。”伯恩斯給空了的酒杯續酒。
“哦?”連著灌下五杯烈性威士忌,就算唐恩這樣的酒鬼,也有些微醉了。
“你在這里七年了,我看著你來的,那時候你還很年輕。從來沒見你和什么人起沖突,你脾氣不錯,盡管有些孤僻。但總是微笑著面對別人。昨天那群老家伙都是喝醉了,如果他們清醒的話,看到你也絕對不會做出那種過分的事情來的。但是沒想到你的反應那么強烈……身手矯健的不像足球教練。”
唐恩苦笑了一下,沒想到以前的自己在別人眼中還是一個好人。“也許你說的不錯……可我記不大起來了……”唐恩裝模作樣的摸摸后腦勺,表情痛苦。“我……忘記了很多事情。”他發現自己真有表演天賦。“我不記得我是如何訓練球隊的了,對森林隊也覺得很陌生。后天就是比賽了,我卻不知道應該怎么帶領他們……”
唐恩很痛苦的把頭埋在雙臂間。他發現自己已經入戲了,不僅僅入了當前這一場戲,還入了森林隊代理主教練托尼·唐恩這出戲。
看到唐恩趴在臺子上的痛苦樣,伯恩斯也覺得事情比他想象的嚴重。“這么說……你等于忘記了一切作為教練的能力?”
“可以這么說……”唐恩低著頭說。
“那可真糟糕。多格蒂那個老家伙知道你的情況嗎?”
“我沒告訴他。”唐恩搖搖頭。
伯恩斯把手指在吧臺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索著對策。
唐恩則抬起頭看著他:“肯尼,你能給我講講我以前是怎么做教練的嗎?”
伯恩斯拍拍手:“這是一個好辦法,也許你能通過以前的自己想起一些事情。嗯,讓我想想,你是七年前來到森林隊的……”
對于一個球迷來說,他們總是習慣用足球來衡量時間,用足球在這道光尺上刻下獨特的印記。日后他們回憶起某某年的時候,不會說當時我在干什么,因為也許他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但是他們會很清楚的告訴你在某某年世界足壇發生了什么,舉行了什么重要賽事,哪些球員橫空出世,哪些球員黯然離去,哪些球員功成名就,還會順便附送你一些趣聞八卦。
唐恩也是如此。2003年的自己還未滿二十三歲,剛剛從大學中畢業。從這里上溯七年,1996年的自己還是一個初中生。他不記得那一年自己做了些什么,但是直到現在他都記得那年的夏天。因為第九屆歐洲杯就在1996年的夏天轟轟烈烈的進行著,這次的主辦地正是英格蘭。偷偷熬夜看球,第二天用零花錢買體育報紙,反復翻看有關昨天比賽的報道和各種消息。
在那個網絡還不普及,中國電視直播起步不久的年代,他了解訊息的渠道非常貧乏,卻不能阻止他從那個時候起開始徹底熱愛上足球。他認識了加斯科因,盡管他早就成名了。他還認識了比埃爾霍夫,盡管他已經二十八歲了還被人稱為“新秀”。齊達內在那一年走進大家的視線,后來他成為了歐洲足球世紀最佳……他還認識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在以后陪他走過了十年時光,陪他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到走上社會。他們中有些人退役了,有些人還在奮斗。當年的新秀已經垂垂老矣,當年的巨星已經遠離他的視線,當年的默默無名之輩都成了如今的當家花旦。他們承載了唐恩全部的青春時光,他們就像唐恩的朋友一樣,每個周末都準時出現陪伴他。
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那種感情。這個在人前總是很不討喜,又臭又硬的人,卻可以因為一個球星的退役而流淚——當然,在流淚的時候他不會讓別人看到的。
所以,2003年的七年前,他第一次收看到世界性的大型足球賽事,第一次被足球的魅力所吸引,從而成了它的信徒,這也是唯一陪伴著他的興趣愛好了。
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個名字發音和他相同的年輕人卻迎來了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來自伊斯特伍德小鎮的年輕人托尼·唐恩走出了自己的家鄉。他和另一個唐恩同樣熱愛足球,但是遭遇家庭變故的他性格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他不想再留在那個讓自己傷心的家鄉,決定出來闖蕩一番。
沉默寡言的托尼能做什么呢?他走到哪兒似乎就能帶起一陣陰風,他并不被人喜歡。何況他什么也不會,除了對足球的熱情。最終上帝給了他一個機會。
1996年夏天的英格蘭溶化在了足球熱潮中,這個一度被封鎖的國度終于度過了最艱難黑暗的時光,重新走向世界,被世人矚目。位于英格蘭中部的諾丁漢同樣如此,森林隊在經歷了92-93賽季從英格蘭超級聯賽降級的痛苦之后,次年重返英超,隨后他們擁有一個夢幻般的賽季,在94-95賽季,他們令人振奮的獲得了聯賽第三,取得了參加歐洲聯盟杯的資格,時隔十一年后,森林隊重返歐洲賽場。
還在重溫昔日歐洲賽場榮耀的森林隊卻面臨著所有中小球會都會遇到的問題。在大球會的金錢誘惑下,他們將球隊的當家球星斯坦·科利莫爾(Stan`Collymore)以八百五十萬英鎊的價格賣給了豪門利物浦,同時從意大利都靈隊引進了新國腳安德烈·西倫濟,但是這筆交易花了俱樂部一百八十萬英鎊。這位高大的意大利人在都靈隊一個賽季打進十七球,還成了國腳。但是沒想到他后來成為了森林隊這個賽季最大的笑話。
托尼·唐恩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森林隊的,俱樂部對他們的青訓營做出了新的人事安排,需要招聘一些工作人員。熱愛足球的托尼就這樣走進了森林隊訓練基地的大門。他最初的工作是球場清潔工。但是托尼知道自己真正的崗位在哪兒,在平時他就很留心教練們的工作,他在場邊仔細傾聽他們和球員談些什么,如何做,然后自己開始思考,學習。這一年他僅僅二十七歲。
森林隊在這年夏天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化為了烏有。十一年后,他們已經跟不上歐洲賽場的節奏了,他們雖然闖入了聯盟杯八強,卻被強大的拜仁慕尼黑以7:2的總比分羞辱,淘汰出局。同時因為兩線作戰,他們在國內聯賽的成績也不盡如人意,賽季結束之后他們僅名列第九。
失望的董事會炒掉了帶領球隊重返英超的富蘭克·克拉克教練,球隊的隊長,已經三十四歲的左后衛斯圖亞特·皮爾斯(Stuart`Pearce)成為了球隊的代理教練。也是在這一年,托尼碰到了他生命最重要的一個人,保羅·哈特。森林隊將他從利茲聯青年隊挖來,就任森林青年隊的主教練。他就是在唐恩夢中反復出現了好幾次的人。
保羅·哈特是很有名望的青年隊教練,他在利茲俱樂部工作的時候,為球隊培養了一批至寶:喬納森·伍德蓋特(Jonathan`Woodgate)、阿蘭·史密斯(Alan`Smith)、保羅·羅賓遜(Paul`Robinson)、哈里·科威爾(Harry`Kewell)……看看這些現在星光閃耀的名字,這都是保羅·哈特教練的杰作。
哈特的到來改變了托尼的人生軌跡。新到球隊的哈特缺少一個信得過的助手,這個時候他看上了好學上進的托尼·唐恩,于是向俱樂部建議給唐恩一個新合同,從此托尼成為了哈特的助理教練,森林青年隊四個助理教練之一。他也正是踏上了教練之途。
哈特很器重認真好學,從不廢話喋喋不休的托尼,無論什么場合都帶著他,托尼從這位成功的青年隊教練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森林隊的青訓水平在英格蘭一直處于前列,保羅·哈特的到來則讓森林隊青訓水平更上一層樓。他為森林隊帶出了一支優秀的青年軍,而在這支球隊里面最出色的是一個名叫杰梅恩·耶納斯(Jermaine`Jenas)的小伙子。
球隊在這個賽季的前半段表現出色,皮爾斯體現了他作為一個教練的才能。但是球隊董事會再次犯下愚蠢錯誤,他們沒有扶正皮爾斯,而是請來了巴塞特和他共同執教。權力分割導致球隊戰斗力受損,球隊在這個賽季終于不可避免的降入了甲級。
降級后的森林隊被現在的俱樂部主席尼格爾·多格蒂接手,他選擇相信巴塞特,巴塞特也不負眾望,降級一年后森林隊再次升級成功。但是美夢只做了一年,1999-2000賽季,森林隊再次降級,巴塞特被解職。多格蒂找到了大衛·普拉特擔任球隊主教練。但是球隊從此一蹶不振,始終無法重返英超聯賽,反而在年復一年的甲級聯賽征戰中消耗掉了曾經的豪情與銳氣。
2001年夏天英格蘭足總任命普拉特為英格蘭青年隊的主教練,普拉特將自己在森林隊主教練得位置讓給了保羅·哈特。而保羅·哈特則把自己在青年隊主教練的位置留給了托尼·唐恩——是哈特向多格蒂推薦的,他認為托尼·唐恩有成為一名成功教練的才華。
而哈特非常器重的耶納斯也跟著他一起升入一線隊,為森林隊征戰英甲。
托尼·唐恩這人確實有些水平,盡管他后來在青年隊的成就是建立在保羅·哈特留下的基礎上的。在他擔任青年隊主教練得時候,有幾名球員開始在青年隊冒頭,他們很快成為了青年隊中引人注目的焦點。比如左邊前衛安迪·里德(Andy`Reid),以及青年隊的隊長中后衛邁克爾·道森(Michael`Dawson)。
托尼·唐恩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保羅·哈特那樣成功的青年隊教練,他喜歡在一大群小孩子中發現一兩個瑰寶的那種樂趣,看到稚嫩的小草在自己手下成長為參天大樹的成就感,絲毫不亞于帶領球隊獲得歐洲冠軍杯。
然而他平靜的生活在三天前被改變了。
保羅·哈特不是一個沒有水平的教練,2001年夏天,球隊讓他當主教練,就是希望能夠成功升上超級,為此多格蒂投入了大把大把的資金,還從銀行借貸,用于球隊建設。從媒體到球迷,都對這支球隊的前途充滿了信心。用《諾丁漢晚郵報》的話來說,“這是一支不應該待在甲級聯賽中的英超球隊”,他們實力超群,他們目標遠大……這一切卻因為一次足球場外的災難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此前為了對抗轉播英超聯賽的天空電視臺,英格蘭獨立電視數碼臺(ITV)花天價購入了英超以外所有英格蘭聯賽的轉播權。但是甲級聯賽的吸引力比不過超級聯賽,電視臺花了大價錢卻沒有得到對應的回報,公司財務負擔加劇,終于不堪重負,宣布破產。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無數低級聯賽的球隊老板和教練們發現他們一夜之間無錢可用,負債累累。原來花大價錢簽入的球星這個時候成了球隊最大的包袱。森林隊在賽季初的投入最大,在這次經濟危機中所受到的影響自然最大。一個失敗的賽季之后,他們為了緩解經濟危機,不得不拋售球隊內的高薪球員。這其中就包括被稱為英格蘭青訓水平代言人的杰梅恩·耶納斯,他以五百萬英鎊轉會紐卡斯爾,創下了英格蘭足球歷史上最昂貴的年青球員身價。
耶納斯轉會并非出于他和教練的意愿,而是為了緩解球隊經濟危機,迫不得已得行為。所以盡管有利物浦、阿森納、曼聯這樣的球隊對他開價,他最后仍然選擇了去開價最高的紐卡斯爾。手下愛將被拋售也讓保羅·哈特大受打擊,他原來的雄心壯志隨著耶納斯的離去而消失殆盡。
球隊內部具有實力的球員走的差不多,留下來的也都人心惶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拋售的對象。有能耐的人則開始忙著給自己找下家,心思全不在比賽上。這樣一支球隊的成績可想而知。02-03賽季前半段,森林隊排名中游,對于一支曾經擁有輝煌傳統,以及前幾年還在英超踢球的球隊來說,這樣的成績并不能讓球迷們滿意。
終于在圣誕節后的第三天,背負著沉重壓力的保羅·哈特主動向尼格爾·多格蒂主席請辭,兩人交談了很久,主席同意了哈特辭職的要求,作為對自己主動辭職的補償,哈特為球隊推薦托尼·唐恩出任一線隊主教練,成為他的接替者。
多格蒂對于托尼并不陌生,印象也不錯,畢竟在這支球隊工作了七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他這兩年在青年隊的執教成績也有目共睹,于是。在2002年12月29日,森林隊官方宣布他們的青年隊主教練托尼·唐恩成為一線隊代理主教練,直到賽季結束。
媒體和球迷對于托尼的第一場一線隊比賽很是關注,但沒想到唐恩卻在賽場邊上鬧出了一個巨大的笑話,0:3的比分更是成為了別人攻擊他的把柄。
“……托尼,輸球沒什么,任何一個教練都會輸球。”話題談到了昨天結束的比賽,伯恩斯安慰道。“你在青年隊一直干的不錯,已經向別人證明了你的能力。”
唐恩也想到了昨天在場邊發生的一幕,以及晚上他在這家酒吧遇到的那些人。他在電視上被人嘲笑,他在電視外還要被人嘲笑,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他被自己球員撞傷離場,而是因為他輸了球。只要輸了球就會被人罵,被人笑話,被人看不起,其他方面微不足道的錯誤都會因為比賽失利而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肯尼,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我就是……如此的痛恨失敗!”唐恩一口氣灌下杯中的酒,然后將玻璃杯重重放回桌面。他看上去已經喝醉了。
伯恩斯沒有為唐恩繼續倒酒:“我也痛恨失敗,踢球的沒有人喜歡失敗。但有些事情你必須經歷,一線隊和青年隊有很大的不同,我想就算你這個賽季一無所獲,也不會有人埋怨你什么的。我知道你缺乏準備,我們還有下個賽季呢……”
他的話被門響打斷了,酒吧的大門被推開,幾顆頭探了進來。
“嘿,肯尼!你的酒吧還沒有開門嗎?”
伯恩斯這才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哦,該死,已經十一點四十了。我得做生意了。”
“進來吧,伙計們!”他向門口的人招招手,然后轉身去開燈。
大門敞開,七八個人相擁走了進來。剛才還很冷清昏暗的酒吧頓時變的熱鬧起來,人的生氣甚至讓室內都隨之變的光明。他們一起聊著各種各樣的話題,然后走向吧臺要酒喝。
這個時候,蜷縮在吧臺一角的唐恩才被人看到。有人很快認出了他。“喲喲!瞧瞧這是誰?昨天在球場被自己人撞翻的托尼·唐恩叔叔!喲喲!現在他卻縮在森林酒吧里面喝的爛醉如泥!喲喲!難道這就是森林隊下一場足總杯比賽的獲勝秘籍嗎?!”一個年輕小伙子手舞足蹈,動作和說話的腔調都好像在唱黑人饒舌歌。他的樣子逗樂了周圍的人。
唐恩聽到背后的聒噪,他緩緩轉過身,瞇著眼睛打量著這個人,他對這年輕人沒有任何印象,但是聽他的話,昨天晚上他應該也在。
“你這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小兔崽子……”唐恩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盡管他內心真實年齡也才二十六,不過這副軀體可是三十四歲了,所以他可以毫不客氣的占對方便宜。
看到唐恩想要站起來,來者不善的樣子。旁邊還在哈哈大笑的人頓時警戒起來。他們昨天可是看著唐恩如何迅速的擊倒了高大的邁克爾,帶著血跡的邁克爾回家就被自己的老婆教訓,現在連酒吧都不敢來了,只能在家哄老婆。只有沒見識過唐恩厲害的小伙子不當回事,他擺出一幅拳擊手的架勢,蹦蹦跳跳的,嘴里不停叫著:“來吧,寶貝兒!別以為我怕你!”
“咚!”的一聲,這不是誰的鼻子被正面擊中,而是沉重的啤酒杯砸在桌子上的聲音。
“誰的愛爾蘭黑啤?”伯恩斯把臉放在了兩人中間問道。
那個年輕人馬上收回自己的拳頭,然后去拿酒:“呃,我的……”
伯恩斯把酒杯在他手前晃了晃:“別在我的地方鬧事。”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老實了下來。
唐恩一點都不喜歡這群人,看著他們充斥著酒吧,他也覺得自己應該走了。
伯恩斯親自將他送出酒吧,然后拉住他,對他說:“托尼。我想,如果你暫時不知道如何訓練球隊,以及指揮他們比賽的話……你可以把這些都交給你的助手。直到你認為自己情況好一點了為止。”
唐恩抬頭看著他:“謝謝你,肯尼。”
伯恩斯笑笑:“不用客氣。另外,邁克爾他們不是壞人。他們是最忠實的森林隊球迷。只是這些年球隊的表現實在太糟糕了,他們太心痛了而已。我希望你別放在心上,后天的比賽,你就會看到他們可愛的一面了。”
唐恩點點,沒說什么。
“好好干吧。新年快樂,托尼。”
“你也是,新年快樂,肯尼……”唐恩向伯恩斯揮揮手,然后轉身歪歪斜斜的拐過了街角。
伯恩斯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搖頭,也轉身走回了酒吧。
“我真不明白,肯尼你為什么對那個白癡那么好……”昨天晚上嘲笑唐恩吃奶的胖子看到伯恩斯走回來,忍不住抱怨道。
伯恩斯想到了唐恩趴在桌子上說自己痛恨失敗時的表情,那確實是發自內心,沒有絲毫掩飾的“痛恨”。他扭頭看著那胖子說:“約翰,你要是再廢話,我就不讓你來這里喝酒了。”
“哇,我再也不敢了!”
酒吧里面頓時響起了男人們的笑聲。
就算隔著一道墻,唐恩還是可以聽見從酒吧里面傳出來的大笑。這個時候的他走路不是歪歪扭扭的,腰桿挺得筆直,看起來一點都不想是喝醉了酒的模樣。
他站在路邊,等著人行橫道的綠燈亮起,同時在腦海中回憶剛才伯恩斯對自己的建議。
“讓助理教練來做嗎?這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PS,新書上傳第一天的三章任務完成,接下來從明天開始,每天一章固定更新,基本上時間大約都會在中午一點到兩點左右吧。
謝謝大家的熱情支持,還請繼續幫我廣而告之一下,謝謝了!
唐恩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行走在人行道上。年輕人成群結隊從他身邊跑過,與他的無精打采形成鮮明對比。
看著那些充滿了青春活力的背影,唐恩只能在心里抱怨這身體前任留下來的可怕慣性。就仿佛那張死板的計劃表,他今天早上六點半準時睜開了眼,然后就怎么也睡不著了。他知道那是托尼晨跑的時間,無奈自己就是不想大清早的去跑步,那樣的日子自從他高考體育達標之后就再也沒有干過了。
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直到七點,然后起身隨便弄了一些吃的,接著又發呆到七點四十,終于坐不住了,決定去“上班”。
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到現在不停的打呵欠,加之冬天的早晨下著淅瀝的小雨,溫度很低,將全身裹在黑色大衣中的他縮著脖子活像個癮君子。
二十分鐘的路程之后,當唐恩站在訓練基地的大門口時,卻有些吃驚。他看了看表,確認現在是八點過三分。“怎么這么安靜?新年假還沒有結束嗎?”唐恩有些不解,訓練基地的門口真正冷清到了“門可羅雀”的地步,他來的時候看到大門前面停了幾只麻雀,聽到他的腳步聲才猛地飛起來。
比他更吃驚的是門衛伊恩·麥克唐納:“托尼,現在還不到訓練開始的時間呢。”
“啊……哦。訓練是幾點鐘開始?”唐恩知道自己又無知了。他現在只能把一切原因都推給后腦勺著地的事故了。
“上午九點。”麥克唐納很同情的看著唐恩說,當然他有十足的理由這么做。
但是唐恩不喜歡被人當精神病患者看,他瞪了對方一眼:“很好,那我提前來訓練基地沒錯吧?”
“呃,當然……”麥克唐納打開了大門。
唐恩信步走了進去,這可是他第一次來到職業球隊的訓練基地啊,心情多少有些激動。但是一個聲音在后面壞了他的好心情:“托尼,你的辦公室在前面左轉,那個白色的平房第三間,有一扇巨大落地窗的……”
唐恩回頭沒好氣的對熱心的老門衛致謝:“多謝伊恩,但是我知道怎么走。”
沒錯,他知道。托尼·唐恩的記憶還殘存在他腦海中,他對這里是如此熟悉,完全沒有陌生感。
進入自己的辦公室,打開日光燈,昏暗的房間中頓時被明亮的燈光占據,這種從黑暗到光明的急劇變化讓唐恩不禁瞇上了眼。
首先引入眼簾的是一條巨大的暗紅色老板桌。桌子上面有一臺電腦,一個筆架,一部電話,幾本書,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了。桌子后面則是一張寬大的轉椅,這應該就是自己的位置了。只是桌子和椅子看上去都有些破舊了,很有歷史感。
唐恩聳聳肩,英格蘭足球都這樣,強調他們的歷史。
他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后前后左右轉了轉,看著這座被收拾的井井有條的辦公室,以及背后那片空無一人的訓練場,就一個感覺:爽!
哇哈哈!沒想到老子也有當職業球隊主教練的這一天!那些成天在茶館酒吧里面嘲笑我的人,如果知道了唐恩坐在諾丁漢森林隊主教練的位置上,真不知道他們會是什么表情……唐恩摸著下巴嘿嘿的笑著。
唐恩突然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的對著大門的方向,用很低沉的聲音說道:“主席先生,我保證在賽季結束的時候給您帶來一座閃閃發光的獎杯。是的,我保證……”
然后他起身,轉向訓練場,捏著下巴,緊皺眉頭:“唔唔,我覺得那個7號似乎不在狀態,我們要不要把他扔到預備隊去?”
緊接著,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揮舞著手臂:“笨蛋!內切,不要一味下底!你中午沒睡覺嗎?內切射門,從敵人的肋部插入……狠狠的插進去!攪亂他們的防線,把他們精心組織的防守撕成碎片,出乎意料的快速的解決戰斗!白癡!”
吼完他放下雙臂,覺得索然無味。自己雖然名為主教練,但實為菜鳥。他連自己的球隊都不了解,這是他第一天訓練,他內心惶恐,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球員們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剛剛出了洋相的主教練。他們會嘲笑自己嗎?會瞧不起自己嗎?會在內心鄙視自己嗎?
唐恩就仿佛一個等待領導面試的應屆畢業生,這關系著他能否順利找到工作,這是終身大事!
他重新坐下來,斜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看著訓練場。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位置上呆多久,也許一個星期,也許兩個星期?或者呆到賽季末?那是很好的結局了。一個毫無經驗、一無所知的菜鳥主教練,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他能成功嗎?
一陣敲門聲驚醒了唐恩,他轉過身,不知道這個時候會有誰來找他。他整整儀容,擺出自認為最合適的表情,然后清清嗓子:“請進。”
門被推開,呼啦啦一下子涌進來十幾個人。本來還算寬敞的辦公室立馬變得擁擠起來。
“你們這是……”唐恩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在賽場旁邊拉著唐恩勸他回來指揮比賽的年輕人站了出來:“托尼,多格蒂主席認為有必要重新向你介紹一下你的同事們。”
唐恩想到了昨天在訓練基地大門口,那個老頭子輕輕拍著肩膀對他說:“我不會給你壓力的,托尼。”的情形。這老頭子想的挺周全,但是這場面……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
“呃,我謝謝主席先生的好意。但實際上我并不需要……”唐恩說這話的時候在觀察人群的反應,他發現有些人露出了嘲笑的表情,雖然一閃即逝但還是被他捕捉在了眼里。“你們回去工作吧,訓練快開始了。”他指指手表。
人群猶豫了一下,散去了。但那個年輕人被留了下來。
看到最后一個人走出辦公室,唐恩將門關上,然后對那個年輕人說:“德斯,我知道你為了我好。但是你這樣做會讓我很為難。”
德斯·沃克有些奇怪:“為什么?”
“我是球隊的教練,是經理。在他們,以及球員面前,我得保留我的權威和尊嚴。說實話,我現在很討厭人們拿看神經病的眼神看我,同情、嘲諷……都有。這樣下去,我怎么帶領球隊?球員們不會聽一個什么事都要別人當面提醒的主教練的話。”
德斯·沃克不是傻瓜,他明白了唐恩的意思。“對不起,托尼,我沒有想那么多……”
“我說了我不怪你。我現在能夠相信的人只有你一個,他們……”唐恩看向門口,“他們心里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呢。你要幫我。”
德斯·沃克上個賽季結束的時候宣布退役,如今三十七歲的他就成了一線隊的助理教練,這全都是因為托尼·唐恩的恩師保羅·哈特的提拔和栽培——是哈特建議他退役之后成為一名助理教練的。沃克是很重感情的人,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哈特辭職了,哈特最推崇的唐恩成了主教練,他希望唐恩能夠取得成功,那樣就能證明哈特的眼光沒錯。而且幫唐恩就是幫自己,他剛剛退役,在教練界毫無名氣,毫無經驗,跟著唐恩是積累經驗的好途徑。這年頭,退役之后能找到一份說的過去的工作不容易。
沃克點點頭:“沒問題,你需要什么幫助?”
唐恩指指自己的頭:“我這里還有些不太靈,有時候會突然短路,你在我身邊,及時提醒我,但是稍微講究一下方法。”
沃克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著他又問道:“那么今天的訓練計劃……”
“你安排。”
聽到這個回答,沃克有些錯愕,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那就按照平時的計劃來吧。”
“唔唔,就是這樣。”唐恩嘿嘿笑了起來。“我們會配合的很默契的。”
沃克聳聳肩:“我總有種在欺騙別人的感覺。”
“啊,不要把那種感覺放在心上。欺騙有時候也是好事,比如當你為了一個好的目的而去欺騙別人的時候。那不叫‘欺騙’,那叫‘善意的謊言’。訓練的時候,我就在場邊看著,除非特別必要,我不會說什么,一切你來做。你去準備吧,快九點了,他們要來了。”
沃克看到唐恩非常準確的說出了訓練開始的時間,相信他是真的恢復了一些。于是他點點頭放心出去了。
看到沃克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唐恩這才長出一口氣。欺騙確實不好,被別人揭穿還算好的,他擔心哪天昏頭了自己供出來,那可就糗了。
大家印象中的托尼·唐恩是以前那個古板的中世紀人,他不希望為了迎合別人的印象就去改變自己。他唐恩就是一個脾氣有點暴躁,性格有點固執,沒什么教養的土包子。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告訴他們,這才是真正的唐恩,至于以前的托尼·唐恩……唔,就讓他隨著那場邊一撞消失吧。我可沒有那份閑情逸致關心他去了哪兒,也不會因此而內疚什么,要知道老子也損失了很多東西呢!這該死的天!
他目光瞟向外面,發現雨竟然停了。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訓練場上已經有草皮維護人員在檢查今天草皮的情況了。
新一天的訓練開始了。
球員們在訓練場上按照平日的計劃表進行著訓練,但是他們的心思卻都在場邊的主教練托尼·唐恩身上。總會有人在訓練的時候不停向這邊瞟。
不光是球員們這么反常,就算是在場上場邊忙碌的教練們也都沒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們的主教練唐恩現在的造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奇怪的,并且再多看幾眼的。
唐恩戴著一副墨鏡,加之一身黑衣黑褲黑皮鞋,從頭黑到腳。站在場邊,臉上不茍言笑,顯得格外陰沉。再襯托著陰霾的天空,每個人從他旁邊經過仿佛都能感受到一陣陰風。
就連沃克都沒有想到唐恩會用這種造型出現在訓練場邊。以前的唐恩可是一身干練運動服,脖子上掛一個哨子,穿著運動鞋和球員們一起跑圈的教練啊。現在這么一整,倒更像俱樂部主席了。指望他下來示范動作什么的,別想了。
其實這正是唐恩希望達到的效果。他擔心的就是教練組會有人讓他下場示范動作之類身體力行的事情,他壓根兒不會。看球看了那么多年,踢球那叫一個臭。干脆打扮成這個樣子,明確告訴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老子今天不下場。另外戴著墨鏡也能讓別人看不到他的眼睛,自然也就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沃克很照顧他,在訓練的時候嗓門比平時大了很多,而且盡量喊出球員的名字來。相比他,另外一個助理教練伊安·鮑耶(Ian`Bowyer)可就沒那么積極了。剛才在唐恩辦公室里面露出嘲笑表情的人中就有他一個。據沃克說鮑耶是球隊的元老了,在球隊效力多年,然后退役,接著成為一名教練。資歷很老。
沃克這么一說,唐恩就明白過來了。肯定是這次保羅·哈特被解職,鮑耶那老頭子以為俱樂部會讓他當主教練,沒想到保羅·哈特推薦了親信自己,讓這老頭嫉妒了。
人之常情,對此唐恩表示理解。但是不代表自己就要服軟,唐恩可從來沒在誰面前認輸過。
鮑耶不爽,自己還不爽呢。
要是兩天前,有人要讓自己退位的話,他會很高興得到解脫。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既然自己來到了這里,成了一個球隊的代理主教練,那么總要干出點什么,留下點什么吧。這既是挑戰,也是機會。反正他以前看球也沒少在心里YY如果是自己做主教練做出什么安排,足球經理游戲也玩了不少。
現在他站在場邊,表面上看活像一根木樁子,實際上他在努力的將沃克喊出來的名字和場上球員對上號。
那個一頭小辮,發型很像里杰卡爾德(Rijkaard)的黑人就是那天在場邊撞傷自己的前鋒大衛·約翰森。看他在訓練場上的表現……速度挺快的,爆發力不錯。目前只能得出這樣直觀的印象,具體的需要深入觀察,通過比賽吧……
剛剛踢了一腳漂亮傳中的小個子球員就是安迪·里德(Andy`Reid),是唐恩自己培養出來的優秀青年球員,新年前剛剛隨著他一起升到了一線隊。唐恩對這小子多看了幾眼,以他的記憶,印象中這個人后來出現在了托特納姆熱刺隊(Tottenham)。沒想到竟然是從森林隊轉會過去的,從這次轉會中就可以看出來他的能力了,沒有實力的球員會被英超老牌球隊看上嗎?
既然提到了里德,那么另外一個人不能不提,唐恩把視線轉向后場。正在做頭球練習的一群人中,有個高個子一下就吸引住了唐恩的目光。很精神的金色短發,稚氣未脫的臉,眉清目秀,表現得卻很有大將風范。就連教練組的防守訓練都以他為核心安排。這就是被稱為諾丁漢未來希望的中后衛邁克爾·道森(Michael`Dawson),和安迪·里德一起從青年隊跟隨他們的恩師來到一線隊。前天的那場比賽是他的英甲處子戰,可惜球隊大敗,他的表現也不怎么樣。但這沒有影響到他的情緒,他的臉上還是洋溢著樂觀的笑容。
道森是和里德一起升上諾丁漢一線隊的,兩年之后,也是和里德一起離開諾丁漢,轉投托特納姆熱刺的。唐恩看了幾場后來他在托特納姆熱刺的比賽,小伙子表現的不錯,和萊德利·金在后防線上配合默契,小小年紀就敢指揮整條后防線了。他也一直是英格蘭青年隊的主力后衛,后來更是有進入國家隊的可能,不過那都是2007年的事去了。如今的道森只是一個青澀的小伙子,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憧憬。
一想到這個人竟然會是自己培養出來的,唐恩心中就升起一股成就感——他才不管是哪個“唐恩”的功勞呢,現在都歸他了。
他仔細觀察球隊訓練,不僅要記住這些球員的名字和相貌,以及各自的技術特點,還要記住球隊訓練的方法和風格。他不能過多的詢問別人,否則就會暴露他其實是一個菜鳥的事實,更慘的是他可能會被當作失憶癥患者而送到醫院去……
根據他觀察的結果,諾丁漢森林隊的實力絕對不能說弱,很多球員都有非常突出的特點,這樣一支球隊放在英格蘭第二級別聯賽里面是有實力沖上超級的。但是聯賽進行了一半,諾丁漢森林隊卻排在第十名,位列中游。對于賽季前有希望爭奪甲級聯賽冠軍的球隊來說,這成績自然算是糟糕了。更糟糕的還有俱樂部的經濟情況,在把耶納斯賣給紐卡斯爾之后,轉會費大部分收入都用來還債,留給當時的主教練保羅·哈特的轉會費寥寥無幾,而哈特自己也已經沒有信心帶領這支球隊完成主席的目標了。球隊在本賽季上半程二十七輪聯賽里面,十勝八平九負。
雖然沒有看過保羅·哈特帶隊打比賽,但是唐恩相信這個人的能力,能夠帶出那么多優秀球員的教練不應該受到懷疑。就算賣走了一些人,比如耶納斯那樣的明星,球隊的實力也沒有下降到如此地步。球隊球員實力不成問題,那么如今這個成績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呢?
唐恩注意到球員們還在看他,雖然沃克才是帶領他們訓練的教練,但是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自己這個場外人身上。他從那些眼神中看到了這兩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東西,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當怪物看得感覺。
于是他的聲音在訓練場上突然響起。
“喂!你們在參觀動物園嗎?!眼睛朝哪兒看?把注意力放在訓練上!看我做什么!”
他這下真成了動物園中的動物了,大家全都把目光投向了生氣的主教練。原本以為是木樁子的教練突然大吼大叫起來,是人都會吃驚。但是讓他們更吃驚的是,性格內斂,從來都不大聲嚷嚷,說話總是井井有條的托尼·唐恩竟然會說出這樣感情強烈的話來。
也許,他們的托尼·唐恩教練和以前有了很大不一樣呢。
因為明天就是比賽日,所以這天的訓練強度不大,一天兩練這種強度的訓練只在周中進行,而且還要是在非一周雙賽的情況下。上午的訓練結束之后,沃克就讓球員們回家了。工作人員和球員們一樣在訓練結束之后陸陸續續的離開,德斯·沃克則跟著唐恩回到了他的辦公室。
“看了上午的訓練,有什么想法?”沒等唐恩示意,沃克進門就坐在了一張椅子上,隨口問道。他發現這個唐恩似乎要比以前的唐恩更好相處了,因為他不再沉默寡言,會笑會大吼,這種感覺很不錯。
唐恩當然不能把自己內心的諸多疑惑如實說出來。因為他的身份不是第一次觀看球隊訓練,之前對森林隊一無所知的外來戶,而是真真正正從球隊內部走出來的教練,他對這里的一切都應該了如指掌。就算腦部受到了撞擊,也不應該忘了這么干凈。“除了精力不集中之外,還不錯。”
沃克這才注意到唐恩手上沒有平時他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你沒記些什么嗎?你那個筆記本呢?”他指指唐恩的雙手問。
而唐恩則指著自己的腦袋回答:“我記在了這里。”關于這一點他沒說謊,唐恩從小記憶力就很好,因此盡管他一直不討老師喜歡,成績卻很不錯。
沃克搖搖頭笑道:“看來變化真大,我都要懷疑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不是托尼·唐恩了。”
唐恩覺得這是一個讓別人逐步接受他的機會,但是他不能很直白的表現出來,而需要委婉一些。他故作驚訝的說道:“啊?有些事情我也沒辦法解釋清楚,但它就是發生了。這樣不好嗎?那我改回去好了……”
“不不。”沃克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這樣很好,這樣很好,最好不過了。現在的你可比以前的你好相處多了。”
唐恩在心里偷笑,這就是他要的結果。他需要有人把全新的他介紹給其他人,沒人比在球隊效力了十幾年的德斯·沃克更合適的了。
送走了沃克,唐恩開始在辦公室里面翻箱倒柜。沃克提到了“筆記本”,他決定找出來看看,也許能夠幫助到他。
在自己辦公桌的第三層抽屜里,他終于找到了那本有些破舊的筆記本。只比戰術板小一點,但是很厚,黑色的皮質外套邊緣已經被磨破了,頁邊泛黃發毛,封皮上面的燙金字“Notebook”也因為摩擦過多而斑駁不堪,真有些年頭了。
唐恩小心翼翼的翻開這本厚厚的筆記本,生怕會有脫頁從里面掉出來,或者這本看上去就像古董的筆記本會從中斷裂。
“還真是中世紀的人。”唐恩略帶嘲諷的嘖嘖道。如今都電腦網絡時代了,還有人拿著紙質的筆記本記錄東西,抱一臺筆記本電腦不就行了?又方便又瀟灑,還可以用來把妹。想想吧,去星巴克這樣的地方,點上一杯咖啡,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將筆記本打開,無視周圍喧囂的環境,手指在鍵盤上靈活的跳躍,咖啡散發著縷縷濃稠的芬芳……
唐恩搖搖頭,打斷了這種不知所謂的幻想。他從來沒去過星巴克,像他這樣在溫飽線上掙扎的打工族是沒有經濟實力,也沒有那份閑心去咖啡館的,要去也是那種能夠看球的酒吧或者成都遍地開花的茶館。
翻開封皮,扉頁上有一句字跡工整的話,盡管墨水的顏色已經變淡,那句話依然清晰可辨:
足球無關生死,足球高于生死。
看到這句話,唐恩臉上不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作為一個球迷,他當然知道這是什么話,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也只有球迷才能體會到這句話內的含義。足球已經不再僅僅是一項體育運動,或者街頭玩耍的游戲,而是一種宗教、信仰,它溶化于球迷的生命、生活、血脈中……
以前的托尼竟然會把這句話寫在扉頁,足見他對這句話的推崇,將之說成是他的足球座右銘也不會過分。真沒想到那個外表木訥,沉默寡言的“中世紀古人”,竟然也會喜歡這種感情強烈甚至有些不顧理智的名言。
也許真正的他并非人們印象中的那樣陰沉,也許他的內心深處也有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呢。
他大致翻了一下筆記本,和家中冰箱門上那張死板固執的時間表比起來,這本子中的內容凌亂了許多。如果沒有標注時間的話,根本不知道它們的先后順序,有些甚至直接寫在了頁邊空白處,字跡大多潦草凌亂,可以看得出來有些東西一定是隨時想起就隨時記上的,所以才會不分地方,見縫插針。
第一條是在1998年3月21日寫下的,最后一條的時間停在了2002年12月31日。再翻一頁,這本厚厚的筆記本就到了盡頭。2002年12月31日的地方寫了很多東西,全都是關于后面一個對手沃爾沙爾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對策。他演算了很多種可能以及對策,但就是沒有算到自己會被另外一個唐恩附體。
唐恩嘆了口氣。他不打算在這筆記本上再記錄任何東西了。一是因為地方不夠,二是因為他不愿意破壞這個人的心血,不愿意在上面多添一筆。將筆記本拿在手中,唐恩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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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以前只能在電視前面興奮的看別人踢球比賽的普通球迷,一個只能通過電腦游戲發泄自己心中對足球狂熱感情的可憐宅男,一個毫無女人緣所以只能把全部精神寄托在足球上面的可悲處男,竟然也有機會站在職業足球的賽場上,指揮平時看起來很了不起,很牛逼的職業球員比賽。享受現場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賽后接受眾多媒體的采訪,不管說什么,都會在公眾中形成影響力……
這樣的事情在唐恩看來就好象在做夢,這不是FM,或者CM,這是真真正正發生在他身上的奇跡!一想到明天的比賽,他就緊張興奮得睡不著覺。他就那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天花板,然后幻想明天他要怎么表現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鐘睡著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睡眠不夠充足,從他起床之后就一直在打呵欠,穿衣服打,洗漱打,吃早飯也打,走路去訓練基地的路上還在打。
維爾福德訓練基地的門衛伊恩·麥克唐納已經是第三次為在大清早看到球隊主教練而吃驚了:“托尼……”他張了張嘴,唐恩打斷了他。
“我知道,比賽要下午才進行,上午不會訓練。我只是想從現在開始我的工作,不行嗎——呵——!”唐恩又打了一個哈欠。
“呃,當然可以。”麥克唐納出來拉開了鐵質大門。
當唐恩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他說:“祝你好運,托尼。”于是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麥克唐納。
這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有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退休后政府提供的福利,但他依然來這里工作,堅持拿象征性的一百英鎊月薪。在俱樂部陷入經濟危機之后,他甚至連那一百英鎊都不再拿了。做這些只是因為他熱愛俱樂部,熱愛球隊,所以把在俱樂部工作視為榮耀。他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總是懷著敬意看每天從這里進進出出的球員和教練們,以及偶爾會出現的主席先生。就算球隊成績糟糕,也沒有誰聽見過他的抱怨和嘆氣。
麥克唐納被唐恩現在的眼神嚇住了。以前的托尼·唐恩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對所有人都很溫和,他總是先禮貌的注視你的臉部一下,然后就微微低頭問好,接著轉身離去。哪會像現在這樣……用非常炙熱,讓人覺得有些不安的眼神盯著你看呢?
麥克唐納不知道,在中國的時候,唐恩就是因為總用這種“很不禮貌”的眼神看別人,而遭人鄙視。但唐恩從來沒想過要改改自己的德行。
就在麥克唐恩被唐恩注視的有些局促不安的時候,唐恩突然咧嘴一笑:“伊恩,你喜歡勝利嗎?”
麥克唐納愣了一下,隨后反應過來,他點頭道:“當然,沒有人會喜歡輸球吧?”
唐恩笑容更燦爛了,他的嘴角似乎都要咧到了耳根。他說:“我也是。比賽的時候你會在哪兒看?”
麥克唐納指指身后的門衛室:“我在這兒聽收音機,和在城市體育場一樣。”
唐恩點點頭:“我希望你能夠在收音機里不斷聽到我們進球的消息。再見,也祝你好運,伊恩。”
“再見……”看著唐恩轉身離去的背影,麥克唐納愣在原地。他還沒有從剛才的對話中回過神來,他從來沒見過托尼·唐恩如此健談,如此充滿了活力,臉上露出這么明顯的笑容。
這兒被撞了真的可能導致人性格大變嗎?疑惑的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腦勺。
盡管上一場聯賽剛剛經歷了三球敗北的慘劇,但是森林隊的球迷們還是對這場足總杯表現了極大的熱情。比賽要等到下午三點鐘以后才能開始,吃完午飯后,人們就已經開始從四面八方向特倫特河畔的城市體育場集結了。在城市體育場的對面,也有一座球場和他們隔河相望,那是森林隊同城死敵諾茲郡隊的主場麥德巷球場(MeadowLane),兩座球場相距僅僅三百碼,這恐怕是世界上距離最近的兩座同城死敵球場了。
和英格蘭大多數城市一樣,諾丁漢有兩支職業球隊。而且這兩支球隊在歷史上還算是頗有名氣。森林隊(1865年成立)和他們在諾丁漢的死對頭諾茲郡隊(NottsCountyFootballClub,1862年成立)是這個世界上公認歷史最古老的四支球隊之一,另外兩支是斯托克城隊(1863年成立)和切斯特菲爾德隊(1866年成立)。
順帶一提,當今足壇赫赫有名的尤文圖斯和阿森納的球衣就分別源自諾丁漢的這兩支球隊。尤文圖斯的黑白劍條衫是因為諾茲郡將自己球隊的球衣贈送給了這支意大利球隊。而阿森納干脆從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和諾丁漢森林息息相關——他們的俱樂部創始人就是兩個來自森林隊的球員:弗萊迪·比爾茲利和莫里斯·貝茨。在球隊正式比賽前,比爾茲利利用自己的關系,向諾丁漢森林要來了一批球衣,于是阿森納的球衣主色為紅,和諾丁漢森林一樣。直到1925年他們才改成現在的紅衣白袖經典款式。
在英格蘭足球的早期歷史,諾丁漢的這兩支球隊是非常成功的,他們都曾經獲得過足總杯的冠軍。但是在后來的發展中,兩隊的軌跡逐漸發生了偏轉,扎根于礦工階層的諾茲郡因為缺乏大量經濟支援,成績始終低迷。而作為城市中產階級代表的諾丁漢森林隊卻在七十年代末期迎來了他們俱樂部最輝煌的一頁。
在傳奇教練布賴恩·克勞夫(BrianClough)的帶領下,球隊經歷了火箭式的飛躍。
凱澤斯勞滕神話很牛吧?球隊從乙級聯賽升上甲級聯賽的第一年就奪得了甲級聯賽冠軍。這樣的事情克勞夫的球隊在二十年前就做到了,他們以乙級第三的成績升上甲級(當時的英格蘭最高級別聯賽,相當于現在的英超),隨后開始了統治英格蘭足壇的傳奇。在升上甲級聯賽的第一個賽季森林隊就以全賽季二十五勝十四平僅三負積六十四分(那個時候世界足壇還是兩分制的時代,既贏一場得兩分,平一場一分,輸得零分)的驕人戰績成為了聯賽的冠軍。
七十年代的英格蘭足球和歐洲足球霸主是屬于利物浦的,當時唯一有資格和利物浦叫板,唯一能在一年內三次戰勝利物浦的,唯一能讓利物浦感到恐懼的球隊只有同樣一身紅色的諾丁漢森林。在成功獲得了甲級聯賽冠軍之后,森林隊在接下來的賽季中,冠軍杯首場比賽就擊敗了衛冕冠軍利物浦,最終他們戰勝了霍頓執教的大黑馬瑞典馬爾默隊,成為了那個賽季的歐洲之王。1979-1980賽季,森林隊又成功衛冕了歐洲冠軍,這次他們在決賽中擊敗的是擁有當年歐洲足球先生、英格蘭代表隊頭號射手凱文·基岡的德國漢堡隊。
在此期間,更令人咂舌的是:從1977年11月26日0:0戰平西布羅姆維奇隊開始,一直到1978年12月9日0:2輸給利物浦為止,克勞夫的森林隊創造了連續四十二場英格蘭頂級聯賽不敗紀錄。這項紀錄直到二十六年后的新世紀才被溫格的阿森納四十九場不敗打破。
當然,歷史總是輝煌的,尤其是英國這種現代足球的發源地,有多么輝煌的歷史都不足為奇。和輝煌的過去相比,現在的森林隊和諾茲郡的處境只能用“心痛”來形容了。諾茲郡多次面臨經濟危機,甚至在新世紀初還經歷了被托管十八個月的黑暗歲月,最后一個財團,和一場與切爾西的足總杯比賽拯救了球隊——那場比賽前切爾西同意將門票收入全部拿出來給諾茲郡,以拯救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足球俱樂部。森林隊比他們的同城對手好一點,無奈球隊過去的歷史太過燦爛,球迷們總會對這種過去輝煌如今落魄的事實產生幻覺,覺得他們理應取得和過去一樣的成績,而不是茍安于低級別聯賽,和諾茲郡那樣墮落下去。
如今的森林隊在面臨西漢姆的時候都顯得底氣不足,要知道西漢姆的歷史成就遠沒有森林隊來的高。
這是英格蘭足總杯第三輪的一場比賽,本來不在電視直播計劃中的,但是因為參賽球隊的現狀都不怎么好,都迫切需要一場勝利,所以BBC選擇進行現場直播,他們認為這場比賽有足夠的熱點。托尼·唐恩當然也是熱點之一,因為他剛剛成了英格蘭足球歷史上第一個被本隊球員在比賽中傷害到的主教練。
今天的天氣不錯,陽光燦爛的讓人感覺不到這是冬天,和前兩天陰雨連綿的天氣截然相反。唐恩從球隊大巴上下來的時候,看到外面明亮的陽光,還不禁瞇住了眼睛,有些晃眼呢。
身為主教練,他是第二個從車上跳下來的,第一個下來的助理教練德斯·沃克受到了圍觀球迷的熱烈歡迎,他們高呼著沃克的名字,向他鼓掌。沃克在諾丁漢森林效力多年,也是當初諾丁漢最后輝煌的見證人之一,他在球迷中受到這種尊敬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當唐恩雙腳剛剛落地,迎接他的卻是刺耳的噓聲。他抬起頭發現帶頭噓他的人很熟悉——就是在伯恩斯酒吧里面和他正面沖突過的那幾個中年人。他能夠一眼認出來,是因為他們的帶頭人額頭上有塊紗布,看起來很滑稽,非常引人注目。
沃克顯然也沒想到主教練會面臨這樣的局面,他站在那兒有些不知所措。和他一樣不知所措的還有正準備下車的隊員邁克爾·道森,他一只腳都探出了車門,聽到突如其來的噓聲就懸在了半空,一臉錯愕地抬頭看著球迷們,他還以為自己被噓了。
還是唐恩伸手把他從車上拉了下來,看到球隊的新希望,噓聲戛然而止。然后球迷中發生了令他們尷尬萬分的分裂——邁克爾·道森是球隊的未來希望,在球迷中人氣頗高,這樣的球員出場必須而且應該獲得歡呼和掌聲。但是拉著他的人卻是他們剛剛噓了的代理主教練唐恩,如果歡呼的話,會不會被認為是對唐恩的稱贊呢?
唐恩很滿意球迷們的表現,他就知道會這樣。他拍拍道森的肩膀,示意他去更衣室。球迷們看到道森終于離開唐恩了,又準備對還在車門前的唐恩報以噓聲。這個時候唐恩走上車,拉下來了另外一個人安迪·雷德,和道森一樣的青年才俊,一樣的球隊希望之星。他們剛剛把手放進嘴巴,又不得不放下來。
唐恩看著那些人尷尬的面部表情,得意地咧嘴笑了起來。
身邊的雷德有些奇怪,他第一次見主教練這么熱情的親自把他們從車上接下來,“老板,你笑什么?”
唐恩把看著旁邊的球迷們對他說:“沒什么,我想也許我們可以獲得一場勝利。”
這一次他沒有再離開雷德,兩人一起走進了通往更衣室的狹窄通道。球迷們幾次把手指放在嘴邊最后還是沒有辦法噓出來。
“這個狡猾的狐貍!”帶頭的邁克爾懊惱的放下手,一拳打在前面的鐵欄桿上。
唐恩最近兩天的表現有些反常,嚴格來說是最近四天——自從一月一日比賽中被大衛·約翰森撞倒在地就很不正常,和之前那個沉默寡言的有些陰沉的托尼·唐恩簡直判若兩人。球員們對此很擔心,不知道是不是腦部神經受到了損傷,會不會有什么可怕的后遺癥,比如癡呆、健忘、精神分裂……
所以在更衣室里,滔滔不絕對他們布置戰術的人不是主教練,而是助理教練之一的德斯·沃克,大家都沒有覺得奇怪。倒是旁邊那個一言不發,比托尼·唐恩更陰沉的老頭子伊安·鮑耶,顯得更另類,平常這些都是他來做的,如今卻成了小字輩沃克的工作。傻子都能看出來自從托尼·唐恩從青年隊升為一線隊主教練之后,鮑耶很失望。
這也很正常,雖然鮑耶在球隊里面工作了相當長時間,今年已經五十一歲了,是教練組中年級最大的,還曾經在森林隊效力兩次,使森林隊兩奪歐洲冠軍杯的主力球員。但他和托尼·唐恩的交集少的可憐,唐恩之前一直跟著保羅·哈特,帶青年隊訓練和比賽,在保羅·哈特成為一線隊主教練之后,他成了青年隊主管。而伊安·鮑耶一直就是一線隊的助理教練,他輔佐過很多教練,布萊恩·克勞夫的繼任者弗蘭克·克拉克、弗蘭克·克拉克的繼任者斯圖亞特·皮爾斯、皮爾斯的繼任者戴夫·巴塞特、隆·阿特金森、大衛·普拉特、保羅·哈特。這里面就是沒有托尼·唐恩的名字。
兩個人雖然在一個俱樂部里面,卻不在同一塊訓練場,青年隊和一線隊的訓練基地隔著一條不足五米寬的小巷,卻仿佛隔了半個諾丁漢市。沉默寡言的托尼·唐恩對于各種各樣的社交和聚會活動都不熱心,他和鮑耶幾乎沒有任何交流,他們頂多會在訓練基地碰到的時候互相點頭致意,然后各自走開。
現在在更衣室里面就是這樣一種形同陌路人的氣氛。托尼·唐恩的得力助手德斯·沃克在給球員們安排接下來的比賽,另外一個助理教練伊安·鮑耶則坐在墻邊看熱鬧。
真正的主角托尼·唐恩呢?
他不在更衣室里,他在廁所。
除了兩個更衣室內的衛生間,城市球場還有十間大小不一的廁所。大部分面向球迷開放,VIP包廂外的休息走廊有兩個,還剩下最小的那個是屬于主隊工作人員專用,主隊的教練可以在這里抽根煙,緩解一下賽前的壓力。
唐恩如今就在這么干。
本來過了一個上午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么緊張了。但是當他看到更衣室內被工作人員提前擺放好的球衣球鞋時,他的心臟開始無法抑制地狂跳起來。于是他找了一個內急的借口把一切都甩給沃克,自己溜到了這里。
工作人員專用衛生間在球場主看臺下面一個很偏僻的角落,這里很少會有人來。透過衛生間外面的一扇玻璃窗,還可以看到球場,在陽光下被曬得發亮的綠草皮,以及逐漸坐滿了球迷的看臺。
唐恩習慣性的向從口袋里面掏煙出來,伸手抓了一個空才想起來這個托尼·唐恩是不抽煙也不喝酒的。
他嘟囔了一聲,重新靠在墻上。
這可不是他玩過很多次的足球經理游戲,不是冠軍足球經理(CM),不是足球經理(FM)……是真實存在于這個星球上的職業聯賽、職業球隊。輸了球不能重新讀檔,也沒法通過添加新經理來戰勝難纏的對手。輸了就輸了,也許會輸掉一生中最重要的比賽。在這場游戲里面,你沒法中途退出,就算Alt+F4都不行……
其實生活不都是如此嗎?大家總會抱怨“如果當初自己如何如何,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如何如何”了。這么看唐恩還要感謝命運呢,給了他一個重新讀檔的機會。盡管只重來了四年,而且讀的還是別人的存檔。
但那又怎么樣呢?既然現在這副身體屬于他了,就好生努力一次,別再讓時光虛度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也算對得起這身體的前主人了。
這個時候外面隱約響起了歌聲,那感覺頗像唐恩在電視轉播里面看到的,除了聲音小一些。他決定側耳傾聽,弄清楚他們在唱什么。但是很快這歌聲就被噓聲打斷了。唐恩收回頭,無奈的笑笑。
如此真實啊,這就是職業足球。
他發現心中的緊張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退了,剩下來的是對未來的期待。再看了一眼綠茵場和看臺,他轉身走向球隊的更衣室。
職業足球,老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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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托尼·唐恩上午給他的笑容和承諾:“你會在收音機里聽到我們一個接一個進球的消息的。”這讓他充滿了期待。
比賽開始不久,他果然聽到了一個接一個進球的消息從收音機中傳出。但這不是森林隊的進球,而是客隊西漢姆的。比賽才進行了半個小時,他所喜愛的球隊就被做客的西漢姆灌了三個球。
他愣愣的坐在椅子上,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
“杰梅恩·迪福,迪福,射門!球進了!真是一次漂亮的突襲!”
“迪福在禁區外面拿球……他突然啟動,過了!會是2:0嗎?Yes!杰梅恩·迪福,他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