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渡過
作曲:盧冠廷
作詞:潘源良
夜,天花板上有這段戲
總關不上心里的放映機
你,夜幕中只有你
飄過,再掠過,再記起
舊的影子,舊的聲音,但新的痛悲
來追逼我,來沖擊我,無法退或避
從此方知,從今方知,是多么愛你
思想早已與你一起
舊地,偏不可以再遇你
好比失去焦距的攝影機
你,為什么不見你
只有這耀眼繁華地
是否應該,是否應當,讓癡心凍死
從此不要,從此不再,求與你一起
但天花板,在這一晚,仍揮不去你
深宵冰冷情人你在何地,在何地
[舊的影子,你在何地,是否已經回到我的身邊]
林暖暖習慣晚睡,每晚都會混混道道在電腦前弄得兩只眼睛金星直冒的時候才曉得抹把臉上床。
那天,仍舊是方竹先睡了,在上鋪,發出細微而平和的呼吸聲。方竹是她初中的同桌高中的校友,十多年的交情。大學畢業以后,方竹自己租下這個一室戶的亭子間,貪離公司近。
幾個月前,暖暖心慌意亂地投奔她,從老同桌變做室友。
這間亭子間在市中心的石庫門建筑群內,很老舊,但是政府部門花了大氣力和大價錢修了又修,外表維持著嶄新的模樣。弄堂口的拱門標牌上很輝煌地刻著奠基的年代。
跟外公同歲。林暖暖第一次望著這個拱門的時候,對汪亦寒說:“如果我富裕了,買座石庫門小洋房給老爸養老!”
汪亦寒一千零一次地要打擊她:“恐怕老爸要等到花兒也謝了!”
那天,她行色狼狽,拖著簡單的行李,又一次走到這個拱門標牌下,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什么汪亦寒總是一千零一次地一語中的。
安頓下來以后,林暖暖堅持與方竹平攤房租水電煤等日常開銷。關系還是如當年在學校中一般融洽,然,并非沒有矛盾。譬如,她愛晚睡方竹喜歡早寢,所以方竹得睡上鋪,避開臺燈光和電腦屏幕光的輻射。她睡下鋪,方便神魂顛倒到三更半夜睡眼惺忪時就地倒下。
暖暖關掉電腦的時候已經近半夜一點半,她躡手躡腳去公用的衛生間洗臉,從鏡子里看到自己蒼白的面頰,背后一大片晃白的瓷磚,陰冷冷的,沒來由地嚇了一跳,心里有些不安,用冰涼的水抹了一把臉,臉頰瑟縮著,受不住冷。
然后躺上床,閉眼,入睡,極沉。
電話是凌晨五點來的,尖利地劃破寧靜的晨曦。
是方竹接的電話,然后她氣息不穩地跑來搖醒暖暖。
“林叔叔出事了!”
“誰?”暖暖翻個身,顯然沒有醒透。
“你爸爸林沐風。”
暖暖一個激靈坐起身,呆滯地望著方竹:“你說什么?”
方竹抓住暖暖的雙肩:“醫院的領導來電話,說林叔叔突發心肌梗塞……”
暖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立刻跳下床,梳洗,準備出門,方竹趕緊將她的皮夾手機翻撿出來,塞到暖暖手里,叮囑:“有事情一定要及時和我聯絡。”
暖暖點點頭,匆匆出門。
天剛蒙蒙亮,晨風微起,暖暖覺得奇冷,招了一輛出租車,一路上緊緊捏著皮夾與手機,咬住下嘴唇。司機從車后鏡里看到暖暖蒼白的臉色,小心地問:“小姐,你沒事吧!”
暖暖搖搖頭,忽然怔怔地流下眼淚。
心里的不安在擴大,她不知道即將會發生什么,惶惶然,頭痛得快要漲開來。
不一會,車子拐進那條熟悉的小馬路,前面一大排白色的樓房,分明刺眼。
司機說:“到了。”
暖暖付了車錢,熟門熟路地向急診室奔去。
護士長江采文和一群醫生護士站在某個急診手術室外面,看見她奔過來,江護士長上前:“暖暖,這是突發事件……”
暖暖望定江護士長,平緩了一下呼吸,又吸了一口氣問:“我爸爸呢?”
江護士長的聲音有些顫抖:“突發心肌梗塞,胡主任還在搶救室急救。”
暖暖覺得一陣暈眩,身子一沉,差點跌坐到地上,被江護士長穩穩地扶住,拉到走廊邊的等候位坐下。
“胡主任之前也通知你媽媽跟亦寒了,亦寒大概這兩天會回來。”
暖暖點點頭,輕輕“哦”了一聲,把身子穩穩靠在椅背上。
“我媽媽呢?”
江護士長略微遲疑了下:“你媽媽沒說什么時候回來。”
暖暖身子僵直了一下,隨即問:“我爸爸怎么會這樣的?”
“昨晚只是值班的時候代做了一個急診的闌尾炎小手術,完了就該下班的,后來值班護士去林醫生辦公室,就看見他——他倒在地上,”江護士長的聲音又顫了一下,停頓片刻,握住暖暖握緊的拳頭,輕輕把她緊緊拳在一起的手指撫平,兩只手交互握住她的手掌,“醫院緊急通知了胡主任過來,他是心臟科的權威,你要有信心。”
暖暖心里抽緊了似地懸空,七上八下,無法落定。
她望著搶救室門上那閃亮的紅燈,一直亮著,刺目的光讓她頭暈目眩。
轉頭,看見江護士長眼睛里蘊著淚,輕輕煽動睫毛的片刻,抽出手背不著痕跡地擦去。
三個小時以后,搶救室上方的紅燈滅了。
心臟科主任胡智勇從搶救室內走出來的時候,看見頹然地坐在座椅上的林暖暖,立刻地惶惑地站起來,嘴唇微微顫抖,張了下嘴,卻沒有能發出任何聲音來。
胡智勇蹙著眉,走到暖暖跟前,表情鎮定但沉重。
“暖暖,你爸爸尚未脫離危險期,還在深度昏迷中,在這個時間內會有任何可能性發生。”
他把手搭在暖暖肩膀上,“你要堅強一點!”
“胡主任?”江護士長輕輕叫了一聲,欲言又止的樣子。
“老林會希望我對他的獨養女兒實話實說的。”胡智勇對江護士長說。
“我想見爸爸。”暖暖有點可憐兮兮地,哀求似地看著胡智勇。
當方竹拿著長棍面包、酸奶和暖暖的洗梳用品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暖暖的父親,人和醫院外科副主任林沐風教授已經被轉到加護病房。
暖暖靠在病床前的座椅上盯著爸爸的臉發呆。
林沐風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緊緊閉著雙眼,頭發凌亂,雙頰凹陷,氣色灰敗,老態畢露。臉上戴著氧氣罩,身旁掛著點滴瓶,旁邊的心電監視儀發出滴滴答答地跳躍聲。
環境肅穆。
方竹輕輕走進去,把食物放在病床旁邊的床頭柜上。
“胡叔叔說爸爸也許就這樣睡過去,也可能幾天后就醒過來。”暖暖的聲音沙啞地嚇人。
方竹翻找了下床頭柜下,拿出一次性紙杯,拿水瓶倒了半杯水,走到暖暖的跟前,喂她喝。
暖暖自顧自低低地說:“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我爸了,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樣子了。”
方竹拍拍暖暖的肩膀:“我幫你到單位請了三天事假,陽光明天回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說著,拗下一塊面包,塞到暖暖嘴邊,“你早飯都沒吃,會餓壞的,怎么照顧你爸爸?”
暖暖接過面包,機械地嚼,疲憊地說:“你快去上班吧,不然要遲到!”
“你也曉得我們娛樂性行業三班倒。”方竹眨眨眼睛。
暖暖忍不住“嗤”地笑出來:“好了,大記者,不要說得好像江湖賣笑的。”
“嗯,還能開玩笑,我代林叔叔放心。”方竹舒口氣。
忽然暖暖隨身的手機震了,她笨手笨腳,從褲袋里掏,不得要領。
方竹在她另一邊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機遞給她。
她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國外的。
“媽媽。”暖暖把手機放到耳邊,摁下確定鍵。
“暖暖,我聽說你爸爸突發心臟病?”聲音有些疑惑和擔心。
“是的,我現在醫院。”
“你爸爸是工作狂,總也不好好照顧自己。”
“媽,現在抱怨也無濟于事了。”
電話另一邊遲疑了一下,“暖暖,媽很想你。”
“媽,你回來看看爸爸吧!”暖暖帶些期待地說。
“你來媽媽這里嗎?”電話那頭的賀蘋突然問。
暖暖心頭涌上一股子氣憤:“我的家在這里,我不離開上海,也不離開爸爸!”
“女兒,你為何總不肯聽媽媽的話?”
“那我該如何?我也不知道。我是爸爸帶大的,可他已經這樣了!”暖暖聲音開始哽咽,雙肩微微顫抖。
“暖暖——”電話另一頭的賀蘋嘆口氣,無奈放棄初衷,“UNCLE李要我問候你。”
“問他好,媽,你好好保重!長途電話好貴,我掛了。”
暖暖關掉手機。
“也不跟你媽媽多說幾句?”方竹嘆口氣說。
暖暖拿紙巾擦掉殘留的眼淚:“其實我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什么要放棄爸爸這樣的男人?”
“父母的事情,有時候我們做小輩的也說不清楚的。”
“是啊,他們離婚都那么多年了,我也早就習慣了,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感傷。”暖暖冷靜了一下思緒。
方竹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把暖暖的洗梳用品一并整理好,整齊地一一放在床頭柜上。
“我想著你晚上一定要陪夜,便把東西都帶來了。”看下表,“有個采訪要來不及了,走了,下班再來看你。”
“不用了,醫院有探視時間,天曉得你個工作狂會幾點下班,別費這個神了。”暖暖擺擺手,扯出一個送別的微笑。
方竹本還想說什么,挎包里的手機響,只得對著暖暖擺擺手,匆匆走出病房接電話。
江護士長和胡智勇先后至病房探視多次,說晚上有值班醫生和護士會好好照看林沐風,勸暖暖回家休息,暖暖不愿意,兩人也沒有辦法,只得送來午餐晚餐,暖暖吃的也不多,隨時準備積極地協助護士給林沐風服藥,大量的鎮靜和鎮痛的藥物。
其后大多數時間,她出神地盯著林沐風發呆。
無可奈何的江護士長從醫院的宿舍里借來被褥和枕頭,抱給暖暖。天氣漸入深秋,氣溫不穩定,怕暖暖受涼。
暖暖蜷在病房的沙發上,漸漸困頓,時而瞌睡,極不穩。
她夢中看見自己是八歲大的小姑娘,爸爸拉著自己的手走在桃紅柳綠的公園里頭。轉眼間,爸爸不見了,她揮舞小手大聲喊“爸爸”,她走過很多地方,翻過很多山頭,磕破了皮,也出了血,但是還是找不見爸爸。
一個小男孩突然出現,一下子拉住她的小手,說:“我帶你去找爸爸。”
她跟著小男孩走了很多路,遠遠看見爸爸背影和一個女人的背影漸漸走遠。她拉著小男孩狂奔,但還是眼睜睜看著爸爸跟那個女人的背影漸漸消失。
暖暖跌坐在地上,覺得渾身上下很臟很累,哭了一臉的淚水跟鼻涕。
小男孩說:“你真沒用。”甩開手,跑遠了。
待要跟上那男孩,便醒轉過來,一摸臉,觸手都是淚。
連忙看向病床上的林沐風,仍舊蹙眉閉目。心電監視儀正常跳躍,她緩緩舒了口氣。
靜靜想了下剛才的夢,那個只有背影的女人,那么像于潔如,她的繼母,亦寒的媽媽,在十三年前就已經因病去世了。想著,心又糾結起來,模糊了雙眼,困倦地閉目。
恍惚中,好像有熟悉的手撫過自己的臉頰,輕輕的,帶著溫柔的憐惜,溫暖的氣息拂過鼻翼,濕熱的觸感印在自己的額頭上。
第二天,暖暖再次小睡醒來的時候看見被褥上多了一條毯子,睡得有些熱。
床頭柜有面包和牛奶,陽光背對著她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報,等她起床的樣子。
陽光回頭看見暖暖雙頰通紅,雙眼腫得似核桃。
“我又幫你請了四天假,加上之前方竹代你請的三天,你們小老板說幫你算年假,教你好好保重。”
暖暖走到父親跟前,低頭看著爸爸,林沐風仍舊深度昏迷,臉色還是那樣灰慘慘的。
“胡醫生早上有來過,說叔叔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
“嗯!”暖暖胡亂點點頭,蓬蓬亂的長發有幾絲飄到額前,目光仍是沒有離開父親的臉。
“如果我早點在你身邊就好了。”陽光用手拂開暖暖額頭上的發絲。她看起來異常脆弱,也異常堅定,壁壘堅實,一如既往。
“我得先回家一次,幫爸爸拿換洗的衣服和一些其他的東西。”暖暖想起來,說著隨手疊好沙發上的被子和毯子,“你什么時候到的?又給我蓋毯子,好熱。”
“毯子不是我拿來的,”陽光說,“大概是江護士長叫人給你送來的吧!我才到不久。”
“哦。”暖暖皺皺眉,悵然若失,“我要快去快回,爸爸這里離不開人。”
看一眼病床上的父親,神色擔憂,分明不舍半時半刻的離開。
“你去吧,我今天休息,替你在這里看著。”陽光對著暖暖安慰地笑,金絲邊的眼鏡印出窗外的點點陽光,很溫暖。
暖暖點頭,安心。
林沐風醫生的家在西區的一個上世紀九十年代造的小高層公寓小區內——那時候稀罕的一梯四戶式的公寓,有著老死不相往來的一眾鄰居。
林暖暖幾個月前離家出走鮮少有鄰居知道,現在林沐風突然住院也沒有人會知道。
暖暖直步走進樓房。
坐在樓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曬太陽的三樓老太抬起頭看看她,口齒不清地說:“暖暖啊,你回來啦,好久沒有見你了,是不是出差了?”
這幢樓里唯一愛多管閑事的便是這位老太,她的白發在大太陽底下異常金黃,異常健康。
暖暖停下,微微笑,禮貌地招呼:“好婆,你好啊!”
“亦寒昨天回來啦,還帶了好多美國的巧克力給我孫子呢!”
亦寒回來了,汪亦寒回來了!
暖暖一下怔住。
“你們姐弟倆真好出息啊!姐姐有個好工作,弟弟在國外念書。林醫生真有福氣。”老太依舊絮絮叨叨。
暖暖匆忙向好婆道別,快步走進去摁電梯按鈕。
汪亦寒回來了,他這次毫不猶豫地那么快就回來了,但卻并沒有打電話給她。
暖暖一手扶電梯門,深深呼吸。
電梯直達十六樓,其實是十三樓,因為這房子的開發商是最早進入上海的香港地產商,迷信避諱“四”、“十三”、“十四”等數字,故而直接跳至十六。但數樓層的時候仍舊是十三。有時候人們都喜歡自欺欺人,只為讓自己心理上好過一點。
暖暖掏出鑰匙包開門。鑰匙不少,還有和方竹合租的亭子間的鑰匙,幾把鑰匙互相碰撞。叮叮咚咚,嘩啦作響。
打開大門,在門邊的鞋柜換了拖鞋。暖暖一眼便望見大門對面的爸爸林沐風的房間,茶色的大門緊閉著,暖暖深吸一口氣,沒有勇氣一個箭步沖進去。她環視空曠的客廳,沙發、茶幾、餐桌還是那個樣子,客廳正面的電視柜上除了電視機,還有林林總總的相架,都是家庭照片。
暖暖步上前,拿起最前面的那張。
照片里面有她,才三四歲大,張揚地坐在爸爸的脖子上,笑得齜牙咧嘴,一雙小手緊緊抱住爸爸的臉頰。被暖暖的小爪子擋住半張英俊面孔的爸爸抓住她兩條白嫩的小腿,向著鏡頭,勾起兩邊的嘴角,抿著嘴唇,微笑。
很久以來,暖暖一直學著爸爸的這種微笑,然后在很多時候,她這樣對著別人微笑。
悲傷來的排山倒海,她捂住嘴巴,但是卸閘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滴在相片上。她伏倒在柜子上,漸漸發出失控的嘶哭的音節。
眼前的自己和爸爸漸漸模糊。
背后有人突然緊緊扶住她的肩頭。
暖暖淚眼婆娑地回頭。
是汪亦寒,她的弟弟,她繼母的兒子,她少年的玩伴,她……從昨天到現在,她最想見的一個人。
暖暖轉過身,反身抱牢汪亦寒的腰際,盡情地把淚流在他的衣襟上面。
亦寒的雙手,摟緊她的頭發和肩,與她緊緊擁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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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張國榮
作詞:黃偉文
編曲:李端嫻@人山人海
獨白:張國榮
獨白(張):2000年零時零分,電視直播紐約時代廣場既慶祝人潮,我有無見過你?
黃:愈夜愈看愈美麗但誰會來電
當我凝視我的臉幾億人在愛戀
畫面在腦內乍現波斯灣最南面
燈塔中誰人在約會我不必真正遇見
是誰在對岸露臺上對望互傳著渴望
你熄燈我點煙
隔住塊玻璃隔住個都市自言自語地共你在熱戀
在池袋碰面在南極碰面或其實根本在這大樓里面
但是每一天當我在左轉你便行向右終不會遇見
獨白(張):如果你識我既話,我今年會收到乜野圣誕禮物?
獨白(張):呢間餐廳呢只水杯你會唔會用過?
黃:命運就放在桌上地球儀正旋動
找個點憑直覺按下去可不可按住你?
獨白(張):我由布魯塞爾坐火車去阿姆斯特丹,望住是窗外面飛過既幾十個小鎮
獨白(張):幾千里土地幾千萬個人
獨白(張):我懷疑我地人生里面唯一相遇既機會已經錯過左
黃:喜歡的歌差不多吧(李泰祥既新唱片你買左未?)
對你會否曾打錯號碼(我懷疑果次把聲好沙個個就系你)
我坐這里你坐過嗎?(我認得你d字跡)
偶爾看著同一片落霞(佢由亞洲一直飄到南美洲)
是誰在對岸露臺上對望互傳著渴望你熄燈我點煙
月臺上碰面月球上碰面或其實根本在這道墻背面
或是有一天當你在左轉我便行向右都不會遇見
獨白(張):我買左兩本「幾米」既漫畫,另一本將來送俾你
[我有多想你在我身邊,就算近在咫尺心離那么遠。]
當暖暖再次回到了這間屋子里屬于自己的房間,平復住了自己悲痛的心緒。
熟悉的屋子還是明藍的色調,窗明幾凈,顯然時時有人細心打理。
她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床沿,臉上尤有淚痕,雖然剛才用毛巾狠狠擦過。
汪亦寒抓過電腦桌前的電腦椅,順勢坐在她的對面。
暖暖紅著眼睛仔細看他。
第一次見他,他也坐在她的對面,睜大眼睛斜著腦袋望著她,爸爸坐在她的身邊,亦寒的媽媽于潔如坐在亦寒的身邊。
于潔如說:“叫姐姐。”
汪亦寒看看自己的媽媽,皺皺眉毛,一副不太情愿的樣子。
“她沒比我大多少!”
“我1980年9月份生的,我比你大好幾個月。”暖暖揚揚腦袋,馬尾辮一甩一甩,適才爸爸才和她說了這個新弟弟是冬天生的,跟自己同年。
“那又怎樣!”小男孩撇撇嘴,但好奇的大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來,握握手,姐姐和弟弟認識了,以后要好好相處。”林沐風抓著兩個小孩的小手,交疊放在一起。
“我不叫她姐姐。”男孩扮個鬼臉,吐吐舌頭,氣的小暖暖心潮澎湃。
“那就叫暖暖吧!”林沐風依舊那樣和藹地笑著,于潔如也笑。
一年半沒見,汪亦寒有點微微變樣,以前留的板寸,現今畜了些劉海,頭發松松軟軟搭在前額,下巴青澄澄,沒有刮凈胡茬子。雙頰有些瘦陷,眼睛中還帶著疲憊的血絲,個子還是高高的,卻比記憶中要瘦削的多。
看上去,格外憔悴。
暖暖忽然有些心痛,“你……瘦了。”
“一年半以前回來的時候你也這樣說。”亦寒眼眸灼灼地望著她,刻意提起那個“一年半以前”。
“一年半以前?”暖暖神情又開始游離,在努力回憶,也想努力遺忘,“真的過了很久,好像一輩子。”
亦寒伸手過來要撫摸暖暖的臉頰,見暖暖下意識地側頭,避開,只得收住自己的手,握緊成拳。
“呵,不只像過了一輩子,都像是前世今生了。”仍望著她。
他站起身子,俯視暖暖。
“我想知道原因。”
暖暖別過頭,“沒有原因。”
而后,彷似下定了決心似的,正過臉,注視著亦寒的眼睛:“我只是發覺我當初的決定原來是錯誤的。”
時間好像凝固了,暖暖望住亦寒,讓他看到她眼底的確定和決絕。
“是因為你的新男朋友?”亦寒的語氣冰到零點。
暖暖輕輕抓著床沿,她心底告訴自己,一切的決定都是正確的,正確的,正確的,想著,也便無畏了,抬起頭來面對亦寒:“是的,我終于知道什么才是真的愛情,但不在你的身上。”
亦寒嘴角勾起一抹似嘲諷的笑,他的笑一直好看,不管帶何種含義下的笑,如今這笑容,不但有著嘲諷,還有隱隱的被拋棄似的怨怒。
“你要告訴我,原來都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對不起。”暖暖說,心底隱藏的委屈又涌了上來。
他如何來體會她的這種委屈,恐怕這樣的不可宣之于口的委屈,她只能一個人去承受下來。
亦寒環視著房間,蹙眉,冷冷地說:“我從來不會想到是這樣。這里只剩我們兩個人,卻是這樣物是人非。”
這里只剩我們兩個人。暖暖記得,八歲的時候剛剛相識,畢竟是小孩子,片刻便混熟。兩個人都貪玩,爸爸和亦寒的媽媽都出去的時候,汪亦寒就會說這句話,然后開始把床上的枕頭和被子全部攤開,跟暖暖捉迷藏。
有次暖暖從爸爸插隊落戶時候放棉被的大木箱里頭揪出亦寒來,要罰亦寒扮騎馬的樣子。
汪亦寒當下找來抓癢用的“撓爪”擱在兩腿間,小手空空一揚鞭,嘴里叫著“得得駕”,笑得暖暖前俯后仰。
正得意,撞上開門進來的林沐風,小小的亦寒一緊張,生生把“撓爪”給拗斷了。被林沐風在腦袋上賞了好幾記“毛栗子”,開玩笑說要汪亦寒賠一個出來。
后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汪亦寒的口頭禪是:“我上哪兒再找個‘撓爪’賠給老爸呢?”
暖暖在外公家看見插在高高的花瓶里頭的“撓爪”,便死纏活纏給要回來,拿給亦寒。搞得林沐風好氣又好笑,非讓兩個孩子再給送回去。
暖暖外公心疼去而復返的倆孩子,連連說著這個“撓爪”就送給他們了。然后領著他們去吃生煎,暖暖習慣用筷子剝開皮,把肉平均分給外公和亦寒,自己吃皮。亦寒塞滿嘴肉餡,咕嚕咕嚕說:“林暖暖,吃包子吐餡不吐皮。”說著被暖暖賞了一記“毛栗子”。
“你就當一切如舊,我是姐姐,你是弟弟,爸爸是爸爸吧!”暖暖仰視亦寒,有些吃力,佇立在自己面前的他,似座山。
她低下頭,沉下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眼中的淚水,靠在床頭的靠墊上嗚咽,“爸爸都病成了這樣。”漸漸抽泣不止。
汪亦寒坐在床沿,撫摩著暖暖的頭發。
面對她,真實地再次看見她,他存的滿腹的氣惱,滿腹的疑問,和……從那天開始的心急如焚、心碎如冰,都重重地再度莫可奈何地被深深壓下去。
此情此景,如何再去追根究底。
十一歲的時候,于潔如因患胃癌去世。
汪亦寒坐在家門口的小凳子上抱著足球哭。
林暖暖跑過來,勾住他的脖子,說“不哭,不哭”,但是自己把頭一歪,埋在他的背脊上也哭了。
兩個孩子在風口里哭的凄凄慘慘。
落寞垂喪的林沐風回家,看見這樣一個情形,便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孩子,讓他們把眼淚流在他的肩膀上。暖暖環過爸爸的脖子,握住亦寒的手,好像,三個人就是一體的,而爸爸是那么有力地支撐著他們。
后來,亦寒出國了,后來,她出走了,后來,爸爸住院了。
三位一體,回不到那個時刻的圓滿。
暖暖狠狠哭過一陣,洗了臉清醒之后,汪亦寒已經把整理好的包裹放在客廳的中央。
“都是爸爸的睡衣和內衣,我整理好了。”汪亦寒已經把睡衣換掉,穿白T恤和寬寬的牛仔褲,干干凈凈,高高大大的,“我騎車載你去醫院。”
暖暖怔怔地看著他,他暫時什么都不再追究的神情。
并不那么輕松,也不讓她那么輕松。
林暖暖坐在亦寒的腳踏車后座上,這個“捷安特”山地車買了有好多年,其中四年因為主人出國而閑置,如今使用,仍舊質量可靠,穩穩當當。
那年學騎車,兩個孩子都只有十二歲。
瞞著爸爸,把爸爸的那輛千年老坦克從六樓磕磕撞撞抗到一樓。亦寒在前面用兩只小手緊緊握住車把手,弓著背,用頸肩死命頂住車座壓下來的重力。暖暖在后面用雙手緊緊拖住后座架。終于到達一樓的時候,兩個人孩子都累得滿頭大汗。
他們是這樣學騎車的,一個扶著車把手,一個勉力地騎,人矮,不能把腳踏板踩滿圈,只好半圈半圈踩,車子騎得慢如牛爬。
因為暖暖常常是騎在車上的那個,所以當某天亦寒在背后悄悄放開手的時候,暖暖踩著車子直沖出去,第一次感覺到整個人騰空,自己控制著速度,有風在耳邊吹過,兩腳半蹬著踏腳板,心里樂得飛飛的。
轉念想,不好,那跟在身后的亦寒豈不要跑得累死了。
轉頭,看見亦寒遠遠地向自己揮手,揮著手還不算,把脖子上的紅領巾扯下來繼續揮舞,嘴巴里叫著:“林暖暖,加油!林暖暖,加油!”好像在歡送英雄。
暖暖心下一慌,沒有把穩車龍頭,重重摔在花壇邊,爸爸的老坦克的車輪,癟了。
兩個孩子誠惶誠恐地合力把車子再搬回六樓,卻看見一輛嶄新的24寸的藍色的女士“永久”放在門邊。爸爸手里拿著兩個鑰匙扣,給他們一人塞了一把。
“以后這輛自行車,兩個人輪流騎。姐姐學會了,教弟弟。”
孩子們歡呼著撲向爸爸。
亦寒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暖暖坐在他身后,跨坐在自行車的后座駕上。
她用一種省力的方法教汪亦寒騎自行車,她坐在后座駕上,一雙腳可以蹬到地上。她對亦寒說:“你把著方向盤,我來幫你穩后面。”
自行車等于被四只踏腳板給控制著,穩如磐山。
所以,當暖暖兩條腿累得抬起來休息的時候,汪亦寒早把自行車騎得飛速了,后面還帶著一個林暖暖。
暖暖緊緊拿住行李,輕輕閉著眼睛,體會清風吹拂在面孔上的清涼。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兩邊飛逝的梧桐,飄著有枯黃有暗綠的巴掌葉,熟悉的林蔭道,和熟悉的亦寒的飛車速度。
從念初中開始,林暖暖不再跨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學著淑女般地橫坐。爸爸說女孩子大了,要懂得文雅和矜持,讓暖暖坐公車上學。但亦寒卻自告奮勇送她,載她經過這樣的林蔭道。
高中的時候,兩人學校間中隔了半個小時的車程,汪亦寒往往因此而遲到。
兩人都有心事,一路的沉默。
亦寒把車拐進醫院的邊門,暖暖跳下來。亦寒把車子停好,從暖暖手上接過行李,一起肩并肩往住院部走去。
暖暖略微遲疑了一下,頓了頓腳步,想起陽光還在病房里。她不太情愿讓亦寒看見陽光。
沒有想到亦寒用手拖著她,開口:“早上出病房門的時候,就看見一個男人拿著早點過來,很面熟,后來進了老爸的病房。”
“就是他吧!”暖暖嘆了口氣,突地疑惑起來,他怎么在早上碰到陽光?
“你……早上就去了病房?”
“我昨晚就到了,下了飛機直接趕來醫院的。”亦寒定定看著暖暖,悶悶地說,“你還是喜歡半夜踢被子,看到你冷得縮在被窩里,去江護士長的宿舍里搶了一條毯子給你。她說像個土匪似的。”
暖暖忍不住想象一下亦寒像土匪一樣的樣子,終于神情一動,忽而莞爾。他時常的孩子氣總是不期然能打動人。
亦寒不動聲色地望住暖暖,她嘴角若隱若現的弧度。
她的一切,都是那么讓他思念。
兩人熟門熟路地踏進病房。
意外,陽光并不在,江護士長一個人靜靜坐在病床邊,對著林沐風輕輕讀書。
看見暖暖跟亦寒走進來,合上書本,羞澀地笑了下,暖暖瞥到被江護士長的手指壓住的封皮,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江護士長站起身來,對暖暖說:“你們來啦,剛才你的男朋友接到公司的電話,我見他好像很著急的樣子,就讓他先走了,想來你們姐弟也會很快到的。”
暖暖舒了口氣,眼角掃到亦寒皺了一下眉。
“我爸爸怎樣了?”盡量把話題岔開,一轉眼,看見沙發上放著一大袋零食,林林總總的,有面包、牛肉干、巧克力等等,當是江護士長送來的:“江護士長又麻煩您給買了那么多吃的。”
江護士長搖搖手,“可不是我買的,是剛才一位來探你爸爸病的楊小姐,說是你的好朋友,后來說上班要遲到了,和你男朋友一起走的。”
想想,又補充道,“那個小姑娘說怕你陪夜餓壞了。”
“是楊筱光?”亦寒問。
暖暖感動,心中感慨:“啊,一定是方竹通知她的。”從沙發上拿起塑料袋,緊緊攥住。
楊筱光、方竹和暖暖是從初中就要好的同班同學,慢慢從同學變做了朋友,歷經十多年,從未有變,鐵如磐石。
江護士長也感動。
“總說你們這代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相互依靠的臂膀,但是今天看到你這兩個朋友,實在讓人高興。”說著,又開始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那個男朋友也不錯,斯斯文文的,有禮貌的很,你爸爸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暖暖無來由地尷尬,低頭裝作擺弄手里的零食。
“老爸好像動了一下。”汪亦寒突然輕聲說。
江護士長和暖暖同時趕到病床前,注視著臉色蒼白的林沐風。只見他雙目緊閉,鼻息微弱,干裂的唇動了一下,過了一忽而,又動了一下。
“爸爸!”暖暖輕輕地小心地喊了一下。
林沐風又一動不動了,瘦削的臉上沒有一絲反應。
“林醫生,沐風!”江護士長低聲呼喚。
林沐風依舊沒有反映。
汪亦寒走到病床另一邊,輕輕叫了一聲:“老爸!”
林沐風干裂的嘴唇又微微動了一下。
汪亦寒趕緊俯下身子。
然后,抬起頭來說:“老爸說他渴了,拿水來。”
暖暖趕緊把床頭柜上的水瓶拿起來,拿起來后又找不到杯子,不曉得怎么辦才好。
江護士長從抽屜下拿出一袋棉簽,又拿了一只紙杯出來。
暖暖趕緊往紙杯里頭倒水。
江護士長把棉簽浸潤在水里,好一會兒,拿出來。遲疑了一下,遞給對面的汪亦寒。
汪亦寒接過面前,小心翼翼撥開林沐風面孔上的氧氣罩,把棉簽挨在兩片慘白的,似這秋天枯葉一般的嘴唇邊,浸潤這疲憊的雙唇,一滴一滴清水流進垂危的林沐風的口中。
“爸爸,爸爸!”暖暖輕聲喊,眼里又蘊滿了淚水。
久久地,林沐風又似乎動了一下。
作曲:陳小霞
作詞:楊立德
暗夜的腳步是兩個人
一路被緊緊的追趕
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
這是我深藏許久的疑問
往天涯的路程兩個人
不停的墮落無底深淵
握緊的雙手還冷不冷
直到世界盡頭只剩我們
你不要隱藏孤單的心
盡管世界比我們想象中殘忍
我不會遮蓋寂寞的眼
只因為想看看你的天真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
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間
遺失身份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沉淪
[原來你在我身邊,可以讓我如此溫暖。]
胡智勇仔細聽了林沐風的心臟和肺部情況,鎮定地從身邊的護士手中接過針劑,為林沐風的靜脈滴注,一邊說:“我現在在用罌粟堿和嗎啡,今晚仍舊會有值班大夫,我會囑他們注意心電變化,現在要防止梗塞面擴大以及發生嚴重的合并癥。”
胡智勇說完,望住好友的一雙兒女,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他們是林沐風最大依靠。此刻,更是。
“我相信老林一定可以過了這一關。”胡智勇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一絲不茍的堅定。
“當年在黑龍江,老林伐木,要趕兵團里的指標,硬生生熬夜在一天里一個人伐出5立方米的木材。”胡智勇的眼神灼灼,“大家都服氣,叫他鐵人林沐風。我相信老林這次一定也會像當年一樣頂過去。”說完點一點頭,不知道是安慰兩個孩子,還是安慰自己。
“胡叔叔,我們相信你,也相信爸爸。”暖暖說。
亦寒搬過一張椅子,坐到林沐風身邊,用手輕輕撫摸林沐風的額頭。床上的病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來自于親人的關切,漸漸地,漸漸地,松了一直緊蹙的眉頭。
暖暖看著那對父子,仍舊辛酸,說:“今晚還是我來陪夜吧!”
“一起吧!”亦寒抬頭,然后低頭看著林沐風,“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我想胡叔叔應該可以給我們家開這個后門的。”
胡智勇對著兩個孩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個后門我能不開嗎?”
“我給你們多拿床被子過來,但這里可只有一張沙發。”江護士長笑著說。
“沒關系,我身體倍兒棒,熬夜照顧老爸也沒問題。”亦寒做了個大力水手的招牌動作。
“還是那個調皮小鬼。”胡智勇笑著和護士一起收起針具,向床上的病人說:“老林,今晚兒子女兒都在,您老好福氣。”
暖暖的心里一暖,好像看到當年三個人劃成的那個圓在漸漸復蘇。
凝視著病床上的爸爸,還是那樣毫無意識地躺在那里,看的人無限心疼。她的悔恨一點一滴冒上來,如果,如果有如果,是不是不會像現在這樣?
進了病房以后,亦寒一直沒有正面和暖暖說話,只賣力地協助護士幫林沐風服藥,翻身,擦身,做的快而有力。
男孩子做事情畢竟是不一樣的。
暖暖望著病床上的爸爸,小時候,爸爸也是做事情快而有力,擔著家里所有的家務。
小時候,父母都是雙職工,而林沐風的工作特別忙,媽媽賀蘋在一家電器廠——做電冰箱和洗衣機,早些年的時候是效益令人羨慕的國有企業工作,做的是倉庫管理員,比丈夫有更多的空暇時間。
暖暖沒有上小學前,賀蘋常常在林沐風值班,沒有帶暖暖的時候,把暖暖一起帶去工廠上班。暖暖的記憶中,媽媽從來只管在工廠的一角小小的辦公室內坐班,不管正事,任由貨品橫七豎八地堆在倉庫里,工人們也不管,徑自在倉庫的小徑上吸煙,大聲說一些家常。賀萍從來也不會支使工人們把倉庫整理干凈,盡管那是她所分內的事情。
賀蘋經常只管自己看著一些英文書籍,間或考著暖暖“APPLE”之類的英文怎么拼寫。但,大多時候,暖暖是百無聊賴的,后來學會跳橡皮筋,便把橡皮筋綁在兩張椅子之間,自娛自樂。
有一回被橡皮筋絆了,一頭磕到椅子上,起了個大包。賀蘋拿起浸了水的大毛巾給暖暖揉,一邊給林沐風撥電話。
“林沐風,暖暖皮死了,磕破了頭,你快點來呀!”也不管那頭的林沐風多忙。
當林沐風匆匆趕來的時候,看見小暖暖眼淚汪汪地抽泣,頭上包著滑稽的大毛巾。賀蘋用手指直戳她的腦門,好幾下:“再皮,再皮,就不知道坐下來好好看書,會了幾個英語單詞了?會了九九乘法表了嗎?”
暖暖一見爸爸風塵仆仆地跑進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小身子一下子沖進爸爸的懷里。哭了半天,說了一句:“我再也不跳橡皮筋了!”
林沐風看著小暖暖一副滑稽的樣子,有點忍俊不禁,替她拆下被賀蘋包得亂七八糟的毛巾,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藥膏、紗布和膠布,左一下,右一下,在暖暖的腦門上包了一個小巧的小正方形。
對著賀蘋淡淡說一句:“孩子還小,貪玩也是沒有辦法的。”說好抱起暖暖。
賀蘋豎起柳眉:“嚇,闖禍還有道理了。”
暖暖把小腦袋軟軟地靠在爸爸的脖子上,雙手勾地牢牢的。
爸爸騎那輛老坦克載她們母女倆回家,前面坐著她,后面坐著媽媽,一家三口似乎很團圓的樣子。
小孩子容易好了瘡疤忘了痛,才一刻功夫,暖暖又興高采烈唧唧喳喳說今天跳橡皮筋又挑戰什么什么高難度,漸漸說得大聲又得意。
媽媽在后面冷冷地說:“林暖暖,小姑娘哪來那么多廢話,不要妨礙爸爸騎車!”
爸爸在前面微笑著,伸手摸摸暖暖的腦袋,一邊用力地一下一下踩著踏腳板。
自行車前面的車籃里放著爸爸下班后買好的青菜和帶魚,所以迎面過來的風中,帶點清新的腥甜。
在家里,媽媽首要事務仍舊是研究她的洋文書,林沐風例必擔著家務。
暖暖記得,爸爸卷著袖子,在水池邊洗菜,臂膀健壯,水嘩啦啦從爸爸的臂膀和手背流過,暖暖伸出小手,淘氣搗亂,用小手撥爸爸一身水。林沐風也會回潑女兒,父女兩個笑作一團。
遠處傳來賀蘋柔潤但帶嚴厲的聲音:“玩什么水,小姑娘不曉得節約嗎?”
暖暖嚇得一激靈,朝爸爸吐吐舌頭,爸爸也朝她吐吐舌頭,眨眨眼睛,把洗好的青菜一顆一顆整齊地放在篩籮里。
爸爸跟媽媽其實真的是性格很不一樣的人,暖暖想。
后來的某年的初冬,暖暖知道媽媽要走了,去她一直想去的地方。那些日子里,家里親戚間經常來來走走,外公對小暖暖說:“媽媽要走了,暖暖以后就不能常常看到媽媽了。”老臉之間有淚痕。
暖暖哭的一臉花,跑進爸媽的房間,抱住媽媽:“媽媽要走了,不要暖暖了。”
賀蘋也哭,但更多時候常隱忍著,在那些日子給暖暖買了很多花裙子和絨線衣,一件一件收拾好,放進暖暖的衣櫥中。
媽媽走的前一晚,爸爸哄暖暖很早睡。暖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昏黃的燈光下,媽媽抱著爸爸哭,爸爸輕輕拍撫媽媽的背。
“其實,有一刻,我真不想走。”媽媽哀傷地說。
“如果你能留下,就留下吧,暖暖還小。”
“沐風,我那么自私,欠你那么多。我走,還能還你一些,我不走,恐怕也許會欠你更多。”
“不要那么說,你心里的苦我也知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暖暖的。”
“我尤其對不住這個孩子。”媽媽又伏在爸爸哀哀地哭。
那一刻,暖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的傷感,她推開門,滿臉早已經掛著淚珠,撲到媽媽身旁,再次痛哭流涕。然而,仍舊是挽留不了媽媽要遠去的腳步。
那年七歲,那么一夜,沒有了媽媽,但是天氣并不寒冷。爸爸在第二天翻出了厚厚的被子和在黑龍江插隊落戶時得來的羊毛氈,曬了一天的太陽,晚上厚厚地鋪在暖暖的小床上。暖暖很安心地閉上眼睛,她聞到太陽的味道。
次年的九月一日,暖暖成了一名小學生,穿著媽媽留下的紅色背帶裙,被爸爸握著小手,翩躚地走在校園的道路上,陽光斜斜灑下來,好像一個新世紀的開端。
至少,她還有爸爸。
亦寒忙定,往暖暖身邊坐下,習慣性地伸手要挽住暖暖的肩膀,正是他們一直以來一直契合的動作。暖暖微微一縮肩,下意識要躲避,亦寒已經一手環過來,手背輕輕撫過她的下頷,不容置疑地將她固定在自己的胸肩處。
暖暖嘆了一口氣,覺得這樣的肢體上的拒絕的姿勢讓自己很勞累,閉上雙眼,把身子一歪,帶著多年養成的習慣性的姿態,靠在亦寒的肩膀上。
亦寒把身子向暖暖的方向斜了下,肩頭嵌進暖暖臉頸之間的空隙,讓她能靠的更舒服。他溫暖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額頰,暖暖的心神游蕩,喃喃地說:“如果一直這樣有多好?”
“什么?”亦寒沒有聽清楚。
“我最近時常想起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這個小鬼很討厭。”暖暖輕輕地說。
亦寒皺皺眉:“怎么想起這個?”
暖暖看著病床上的林沐風,問亦寒:“亦寒,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爸爸嗎?”
“你早問過我八百遍了,我親身父親去世的時候,才三四歲,不是神童,哪里來那么多回憶?”
“真的不記得了?”暖暖側頭認真地看著他,看著他湛黑的雙眸是否能透露出一絲一毫的訊息。
“不記得了。”亦寒閉上眼睛,抱著暖暖的手臂收緊了一下。
暖暖微微掙了一下:“現在這樣,是不應該的。”
亦寒并不放開她。
暖暖又望向昏迷著的爸爸,他平靜地躺在那里,并不能看見他的一雙兒女在他面前的這樣的親昵的姿態,除了此時此刻,他們也從未在他面前有過這樣親昵的姿態。
可是,暖暖對于這種契合的溫暖是留戀的,尤其在現在的這樣的心神俱傷的情形下。
這樣靠在亦寒的肩頭,心底,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的溫暖。
“汪亦寒,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爸爸嗎?”八歲的暖暖這樣問剛剛認識不久的亦寒。
“我媽說了,林叔叔就是我爸爸,我以后叫他老爸,老爸!”男孩說著,有些倔強地強調。他也看出了暖暖的示威和劃清界限。
“才不是,他是我的爸爸。”暖暖再次強調。
“以后就是我老爸。我就叫他老爸,老爸。”男孩分明就要占上風。
“不是!不是!”暖暖跺腳,頭搖得像撥浪鼓,兩只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于潔如走過來,蹲下,抱住暖暖,對亦寒呵斥:“不要欺負姐姐。”
“他不是我姐姐。”亦寒又扮鬼臉。
暖暖被噎哭了,一雙小手使勁揉眼睛。
亦寒搓搓鼻子,有點過意不去。走到暖暖身邊,拉起她的小手對她說:“好啦,我沒有爸爸,就把你的爸爸分給我吧!你沒有媽媽,我也把我的媽媽分給你。”
“暖暖,以后把我當作媽媽好嗎?”于潔如很溫柔地問她,她的聲音總是輕輕的,很文雅,不像媽媽那種尖銳的清朗。
“不要!”暖暖一旋身子,甩開亦寒的小手,扭出于潔如的懷抱,倔強地跑開了。
她很生氣,亦寒說得她好像沒有媽媽,她知道她的媽媽在外國,每年還會寄漂亮的明信片和國外的巧克力回來。她覺得自己小小的自尊受到了傷害。
于潔如真的是很文雅的女人,說話總是低低的,帶著淺淺的笑容。爸爸跟她說話的時候,滿臉的春風,雙眼炯炯,很明亮。暖暖也能時刻感受到父親的幸福和喜悅,爸爸,他應該是喜歡這個新媽媽的吧!
大概男孩子都渴望有個像林沐風那樣的父親——英俊、淵博、有力。汪亦寒對林沐風的親昵無以復加。
兩個人一起打電動車,趴在地板上,頭發亂的很一致。于潔如坐在陽臺上,間或微笑看著那一起玩耍的父子,手中給暖暖織圍巾。
暖暖是帶著天生的敵意的。
雖然于潔如母子的加入是在媽媽在暖暖的腦海中漸漸淡化漸漸淡化的時候,但是習慣了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后,她很難接受有別人加入到她和爸爸的生活當中,分享了林沐風的愛。
誠然,于潔如待她細致溫柔體貼。燒的菜、買的零食、衣服、玩具、書本、文具,沒有一樣不是她心里最喜歡的那樣。
但心里總是別扭著,時常拿出親媽媽的照片發呆,學會幻想如果仍舊是自己的一家三口相處的情形,想一下,搖搖頭,隱隱覺得自己的親媽媽那樣的脾氣性格和不能讓爸爸有那么形于外的快樂的。
后來在整理暖暖房間的時候,于潔如干脆把賀蘋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暖暖的小書桌上。
“暖暖,爸爸不強求你叫亦寒的媽媽做媽媽,但是她是真的很喜歡你的,爸爸希望你也可以喜歡她。”林沐風在那個時候常常這樣跟暖暖說話,眼睛中是帶企盼的。
外婆怕暖暖受后媽的委屈,經常強逼外公一起跑去前女婿家里做督察。兩個老人看見于潔如確實周到細致,也漸漸沒有抱怨。
到了后來,外公干脆也勸暖暖:“于阿姨對你好,暖暖也要尊重長輩。”是眼見她對于潔如的視而不見,從不打招呼的“劣跡”的。
其實暖暖年紀雖然小,但是不是不懂得領情,只是不知道怎么從僵直的態度中轉圜。
后來某天暖暖發燒,林沐風被派去了外省的醫院交流學習。
昏昏沉沉中,暖暖覺得于潔如背著自己,氣喘吁吁地跑去醫院,陪著她看完病,守在病床前。當暖暖醒過來,看見于潔如紅著眼睛坐在自己面前,手里端著自己喜歡的肉松白粥,小嘴張了一下。
于潔如看了出來,暖暖無聲地叫了一聲——“媽媽”。眼角彎彎,笑得舒暢。
于潔如母子是被林沐風直接從黑龍江哈爾濱接來上海,汪亦寒原本該讀兩年級,因為區域轉學的問題,不得不留一級,繼續讀一年級。
“哈哈,比我低一級!叫姐姐。”暖暖終于找到搶白他的理由。
“沒門!”亦寒從來不會屈服,而且還專門點死對方命門,“我的口算拿第一名,不像有些高年級的口算不及格。”
暖暖再次被噎住,覺得這個弟弟,相當的,相當的,討厭!
到了兩個孩子十歲的時候,于潔如舊病復發,確診為胃癌晚期。林沐風奔波于醫院與家庭之間,累得憔悴不堪。只顧的上給暖暖和亦寒兩個小孩一點零用錢,讓他們到新村的小店里買面包當早晚餐,或者干脆送去暖暖的外公家。
那些日子里,兩個孩子有點顛沛流離,好像在流浪。
暖暖和亦寒在外公家看動畫片《咪咪流浪記》,有一集咪咪身邊的寵物朋友一個一個都死去了,看得暖暖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轉頭,亦寒也在抹眼淚,一見暖暖看他,趕緊背轉頭。小小的背影有點孤傲。
暖暖看看動畫片里的咪咪,猛然間意識到如果于潔如不在了,亦寒也就會成為咪咪一樣的孤兒了。
心中萬分難受和心疼,便拉拉亦寒的袖子,說:“我們去看于媽媽吧!”
在病床前,于潔如整個人都瘦得凹陷下去,形容枯槁,遠不復當初的美麗。
她很艱難地開口說話:“暖暖,以后要跟亦寒好好相親相愛,好好聽爸爸的話。以后亦寒只有你和爸爸兩個親人了,他氣你,你要多多包涵。媽媽以后不能照顧你們了,你是姐姐,媽媽只能請你代替媽媽好好照顧亦寒和爸爸,好好照顧這個家。”
暖暖只曉得點頭,哭的雙眼通紅,好像又回到自己親媽媽要離開的那個夜里。
“亦寒,你要好好聽爸爸的話,好好用功學習,做人要有擔當,要負責任。你是小男子漢了,姐姐是女孩子,你要保護好姐姐,好好的保護姐姐一輩子。”
亦寒的眼里忍住淚花,聽一句,點一下頭,“嗯”一聲。
于潔如病逝的那天,是暖暖經歷的人生的第二次分別。
那晚真正的寒風凜冽,大雨滂沱。暖暖和亦寒依偎在病房前的座椅上,醫院的長廊漆黑陰冷,走廊的燈光昏昏淡淡的,把亦寒小小的身影照在座椅對面的墻壁上。長長的,垂著小腦袋,孤獨的樣子。
暖暖伸過小手緊緊抓住亦寒的小手,看到兩人的影子漸漸合在一起,互相依偎著取暖。
就像現在。
亦寒忽然伸手過來,緊緊握住暖暖的手。
暖暖想起幾句熟悉的歌詞:
握緊的雙手還冷不冷,直到世界盡頭只剩我們。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間,遺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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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葉良俊
作詞:林夕
編曲:AdrianChan
秋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秋風即使帶涼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填密我夢想
就像落葉飛輕敲我窗
冬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冬天多灰我們亦放亮
一起坐坐談談來日動向
漠視外間低溫這樣唱
能同途偶遇在這星球上
燃亮飄渺人生
我多么夠運
無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從沒再疑問
這個世界好得很
暑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火一般的太陽在臉上
燒得剪如情痕極又癢
滴著汗的一雙笑著唱
是某種緣份
我多么慶幸
如離別你亦長處心靈上
寧愿有遺憾
亦愿和你遠亦近
(獨自重溫當天吻)
春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春風仿佛愛情
在蘊醞
初春中的你撩動我幻想
就像嫩綠草使
春雨香
[四季該很好,若有你在場。]
暖暖輕輕哼著這個曲子,低低的旋律在靜謐的病房中清晰可辨。
“亦寒,你的名字太寒冷了。”暖暖停下哼曲子,聲音沙啞的,語氣閑聊的。
“你知道我是冬天生的!”亦寒的聲音也是沙啞的。
“于媽媽為什么要給你取那么傷感的名字?”暖暖喃喃,似乎自語,“原來很多上事情都是早已經有暗示的。”
“你說什么?”亦寒心中微微一動,側頭,看見暖暖閉上了眼睛,知道此時此刻很多問題不宜問起,也無從問起。
“為什么爸爸給我取暖暖這樣的名字呢?”好像自己在問自己,接著自己回答自己,“哦,因為爸爸說過我像小太陽。”
暖暖想起了小時候上少年宮的少年美術班的時候畫的一幅畫。
少年宮的老師命題:“每個同學都以自己和家人的名字畫一幅畫,不限題材,同學們可以自由發揮。”
這種開放式的命題,其實很難,美術班的同學們都為難。
自己要畫什么呢?暖暖托著腮幫子思考。
教室的門口探出一顆小腦袋。是同樣在少年宮里上數學班的汪亦寒,鬼鬼祟祟地朝暖暖招手,暖暖走到他跟前。
“林暖暖,幫我拿書包。”說著從身后把大書包塞到暖暖手上,沉甸甸的。
“你又逃課!”暖暖大叫。
亦寒不理她,兀自拉開她手上的書包的拉鏈,伸手翻檢了一下,掏出一個足球。
“好啊,我要告訴你們老師去!”暖暖威脅他。
亦寒把足球往地上拍了幾下,“彭彭”作響,“行,只要不告訴老爸就可以了。”一副無所謂的賴皮相。
“我就告訴爸爸。”暖暖及時抓把柄。
“林暖暖就會打小報告。”把食指點到鼻子上,扮了個豬臉的怪相,“好啦好啦,好姐姐,我課堂作業都做完啦,老師說的課我都聽的懂,好無聊哦!讓我踢會兒球吧!”
暖暖給他一個衛生眼,聽他叫“姐姐”,氣也著實平了不少。
男孩打蛇隨棍上:“今晚我把我的喜樂讓給你喝。”
馬屁拍到家,逃課也逍遙。
但是暖暖這個姐姐還是做的很稱職的,轉身到自己座位上從桌肚里拿出面包和牛奶,遞給亦寒:“馬上要吃午飯了,你一踢球又要不吃飯,先墊墊饑。”
亦寒接過面包和牛奶,湛黑的眸子亮閃閃,也沒對暖暖說謝謝,只朝暖暖晃了晃手,說:“我不會走遠的。”
暖暖把亦寒的書包放在座椅旁邊,看著窗外思考繪畫的題材。遠遠的,汪亦寒老早糾集了一群小男生逃出了少年宮,在旁邊新村里的空地上踢得正歡,新村里郁郁蔥蔥的,春暖花開的時節,加上一群孩子的笑鬧,格外熱烈。
那個角度,正好對著暖暖他們繪圖班的方向,暖暖坐在窗邊,可以監視得清清楚楚。他,果然是沒有走遠。
“汪亦寒”,暖暖在課桌上輕輕地若有所思地寫著亦寒的名字,忽然有了一個靈感。
林暖暖后來畫出來的畫是這樣的。
空曠的雪地上,有一個雪人,腦袋是足球的樣子,一塊黑一塊白,還有一個豬鼻子。圓圓的身體上寫著“汪亦寒”三個字。雪人的右上方是一個大大的太陽,有彎彎的笑瞇瞇的眼睛,腦袋上扎了一個紅蝴蝶結。整個畫面有幾抹用灰色藍色蠟筆勾勒出的風的形狀。雪人后面,遠遠的,有個小房子。
暖暖在圖畫的下方寫了四個字——《我的一家》。
在標題下寫著:
“我,叫林暖暖,爸爸說我像太陽一樣可愛。
我有個猴皮的弟弟,叫汪亦寒,冬天生的,于媽媽說他是雪人。
我的爸爸叫林沐風,爸爸時時刻刻在我們周圍,保護著我跟弟弟。”
老師大大表揚了暖暖的發散性思維和想象能力,和寫的親切動人的題注。
林沐風騎著“老坦克”來接兩個孩子,暖暖坐前面,亦寒坐后面。
暖暖手里拿著老師評了“優”的圖畫,直叫爸爸看。
亦寒嘲笑暖暖:“真不害臊,竟然說自己像太陽一樣可愛。”一邊說一邊搖頭,“竟然把我畫成這樣。”一副很憤恨的樣子。
暖暖丟個衛生眼過去,“難道你不喜歡足球?”
亦寒立刻偃旗息鼓,但想想也不甘心:“你上上美術班就好了,不是還想著舞蹈班?”
“亦寒,只要你這次期末考考進年級前十名,這個暑假爸爸幫你報足球班。”林沐風開口平息兩個孩子的抬杠。
“太棒了,老爸!”亦寒大叫。
“爸——”暖暖感覺林沐風給亦寒的獎勵對自己很不公平,嘟起小嘴。
“暖暖,只要你期末考數學考到95分以上,爸爸就給你買芭蕾舞鞋。”
暖暖歡呼,學校組了舞蹈隊,暖暖看到同班有女孩子跳舞跳的翩翩然然,極羨慕,便纏著爸爸作怪,非要參加。
暖暖對林沐風說這個事情的時候,林沐風捏捏暖暖的小腿跟腳踝,看看暖暖的腳趾,對暖暖搖頭:“不是爸爸不讓你參加,你的韌帶不夠軟,踝骨闊大,身體條件不適合芭蕾,要練下去恐怕會受傷。”意思就是不贊同。
暖暖暗自有些任性地生氣,看著同班幾個參加舞蹈班的女生穿著芭蕾舞鞋在教室里飛舞翩躚,愈發不是滋味。女人天生都是愛美的,不管在多小的年紀,她眼里的那些跳芭蕾的女孩們好像春光燦爛的小蝴蝶,引來一片的注目和驚嘆。
可是爸爸的結論好像是一道死亡宣判,斬斷了她的嘗試的機會,一個她認為可以變成小蝴蝶的機會。
而同期的是,林沐風也沒有恩準汪亦寒參加學校的足球隊。
“這學期功課忙,還有要上奧數班,再報足球隊太耗精力跟體力。”林沐風拒絕亦寒的要求的理由是這樣的。
“我能功課足球兩不誤。”汪亦寒保證。
“亦寒,你的自制力不好,有多動癥,要多多克制自己。等放假了,爸爸贊成你可以參加這些課余興趣班。”林沐風頓了一下,繼續說,“學得認真玩得痛快,在上學的時候就應該專心致志用心學習,打好基礎,你跟暖暖很快都要上初中了,都該是大孩子了,自己的時間自己要把握好。
亦寒聽得似懂非懂垂頭喪氣,兩個孩子消沉了好多天。現在一聽這句話,如遇大赦般樣的。
期末,暖暖不負所望,數學考到了98分,加上她向來好的語文成績兩門主課分數一加,在班級里穩穩坐上了第二名的寶座。開家長會的時候,班主任把暖暖的全面發展大大夸獎了一番,邀請林沐風作為優秀學生家長上臺發表教育經驗。
林沐風原本就是醫院里的科室一把手,經過無數學術研討會的錘煉,上臺演講經驗豐富,見暖暖的班主任點名要他上去演講,也不像別的家長扭捏推辭。落落大方地走上臺去,白色毛衣藏青長褲干凈利落,到底是做醫生的,雖然離異又喪妻,但是到底還是把自己時時刻刻收拾得山清水綠,一點都沒有同年的男人的中年邋遢像,加上人原本就長得清俊,很能壓得住場子。
暖暖看到自己的爸爸風度翩翩地走上講臺,清了一下喉嚨,面對臺下的老師和家長微笑。
“既然要我說一些,我也就說一些,說不上經驗,只是和各位同學家長交流一下。”說完開場白,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其實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是比較關鍵的,學習和個人興趣愛好要齊頭并進,但是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升學壓力,有時候要有取舍。我們林暖暖在學習上不能說是很刻苦努力的孩子,但是興趣廣泛,做家長的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用興趣培養孩子的學習性,讓他們在學習的時候學習好,課余時間盡可能滿足他們的興趣愛好,讓他們充分發揮好自己的興趣愛好……”
林沐風一席“興趣與學習應共同發展才會相互促進”的言論贏得全班家長的一致認同,班主任老師也直說“林醫生的教育理念很有深度,值得老師和家長共同學習”,并邀請林沐風成為學校的家長代表,參加學校各項政治文藝活動。
林暖暖聽得一愣一愣的,心里自覺爸爸的發言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眼見著爸爸當下成了家長中的大名人,還是很驕傲一把的。當然那邊廂的汪亦寒也不賴,向來都是拿年級前十名的料子。不管是教導主任還是各年級的班主任,都把林沐風當成模范家長的典范,這樣一個復雜的單親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成績優秀,人格健全,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
到底還是拿了有色眼睛看人。
家長會結束,林沐風載暖暖跟亦寒回家。
“爸,你剛才演講的話是啥意思啊?”暖暖問林沐風。
“沒啥,隨便忽悠你那些同學的爸媽呢!”林沐風笑嘻嘻的。
“啊?”暖暖掏掏耳朵,肯定一下自己沒有聽錯。
“我總不能說我跟我們家林暖暖說,她向來很差的數學考到95分,老爸就讓她進舞蹈班吧!”
坐在后面的汪亦寒又作怪,“哈哈,如果那樣說,林暖暖就會沒面子死的。”
到家以后。
亦寒趴在床上跟暖暖私語。
林沐風和賀蘋離婚以后,依舊帶著女兒住在原先由賀蘋父親單位分的老工房中,建于六十年代末,30平米的面積一室半的構造。以前林沐風和賀蘋住在大房間,在過道廳內隔出一個小空間做林暖暖的小房間,這在八十年代已經屬于非常不錯的居住環境了。
之后和于潔如再婚,林家變成了一家四口。因為林沐風和于潔如兩個人沒有經濟能力搬新的居所,所以還是住在這間屋子內。不過兩人把大房間讓了出來,給暖暖和亦寒兩個孩子買了兩張小床,中間擱了一張大大的寫字臺,夫妻兩人則搬到過道廳內居住。于潔如去世后,林沐風便一個人住在過道廳內。
亦寒說喜歡趴在床上寫作業,讓寫字臺被暖暖一人獨占。
“老爸把我們當兔子呢!”亦寒一臉狡黠地看著暖暖。
暖暖坐在寫字臺旁邊看《上下五千年》,不理他,顯然為剛才路上他的嘲笑生氣。但是聽到他這樣的比喻又覺得新奇,忍不住轉頭看看他。
亦寒不失時機地把四肢趴開,學小動物趴:“好像我們前面有胡蘿卜。”
頓悟,為大棒與胡蘿卜一大哭。
然而,當林沐風把暖暖帶進瑞金二路那家久負盛名的體育用品商店,試穿那雙芭蕾舞鞋的那一刻,暖暖完全忘記了什么是大棒,什么是胡蘿卜。
為了試穿這雙鞋,她特地穿了粉紅色的蓬蓬裙,很接近天鵝湖里的舞衣。她穿好鞋子,往林沐風跟亦寒面前一站,輕輕轉了一個圈。
亦寒立刻大叫:“誓死效忠公主殿下!”立正站好,頷首,左手撫右胸,腳下是林沐風剛給他買的嶄新的足球鞋。
暖暖興沖沖報了學校的舞蹈班。其實學校的舞蹈班并不是單純為了培養學生的興趣愛好而設的,是為了給藝術類學校輸送專業好苗子做的預備班。每個進入舞蹈班的學生都要經過專門聘請的舞蹈老師的檢驗,查看他們的身材條件是否真的適合芭蕾這門藝術。
專業的舞蹈老師的結論和林沐風是一致的,暖暖的身材條件根本不適合成為專業的舞蹈學員。但是老師見她是女孩子,又很有積極性,不忍心太過打擊她。一徑兒安慰她:“不要緊,下個學期學校會開民族舞的興趣班,林暖暖同學有興趣的話可以再參加。”
暖暖第一次感受到自不量力的結果,非常大非常大的失望和沮喪。
手里拎著才正式穿了一天的芭蕾舞鞋,悻悻然走回家。
樓房門口,亦寒正和三樓的一個同齡男孩,大名喚董梁小名喚“毛頭”的,扭做一團。
趕緊奔上去,死死拉開亦寒,“干什么打架?不要打了!”
“他比賽犯規,還用刀片劃壞了我的球鞋!”亦寒氣憤地嘶聲力竭,一張小臉漲得通通紅。
原來這是原因。
毛頭死不承認,用能想象的到的最惡毒的語言指著亦寒狡辯:“你們班級自己輸了還怪別人,哼!賴皮,鄉下人,留級生,沒爸媽的小土包子!”
最后一句話,讓暖暖跟亦寒都愣住了。
亦寒瞪大了眼睛,憤怒的攥緊小拳頭,就要一拳揮了上去。
然而更快的,一個白色的物體重重地砸向毛頭的腦袋。毛頭促不及防,且好像被砸中了要害,捂著傷處,呆住。
是暖暖手里的芭蕾舞鞋。
“死毛頭,你再敢亂講我弟弟試試看!”暖暖撿起地上的芭蕾舞鞋,向毛頭揮了揮,示威,小臉惡狠狠地。
毛頭呆呆看著暖暖,亦寒也呆呆看著暖暖。
暖暖咬著牙齒,腮幫子鼓鼓的。
毛頭終于反應過來,感覺到腦袋上徹骨的疼痛,“哇”一聲哭了出來,捂著傷處奔上三樓,邊跑邊叫:“媽媽,林暖暖欺負我!”
“我們回家!”暖暖拉起亦寒的手。此時此刻,亦寒只能用崇拜的眼光看著她,半響,貧不出一句話。
夜里,毛頭的媽媽拉著頭上裹著紗布的兒子來找林沐風。
“林醫生,您倒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兒子那么野,女兒也那么野,合起來欺負我們家毛頭,真的是沒娘管的孩子要多野蠻有多野蠻。”毛頭媽顯然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林沐風把毛頭叫到身邊,仔細地替毛頭檢查了一下頭部,暖暖是花了大氣力砸出舞鞋的,毛頭的額頭上腫出一大塊,帶著有血絲的烏青,用手稍稍一碰,毛頭就直喊“疼”,眼淚立馬下來。
林沐風給毛頭重新敷藥包扎,對毛頭媽連連道歉,把家里備著的巧克力等零食一股腦都拿出來給毛頭。
“董梁媽媽,小孩子頑皮,傷了你們家董梁,真不好意思,我一定好好教育。”林沐風坐著說,帶著坦然的笑,一副神氣讓毛頭媽也不太敢造次。
“毛頭先罵亦寒的。”暖暖尖聲辯解,小姑娘著急起來,聲音又脆又亮,壓倒大人的聲調,“他說亦寒是沒有爸媽的小土包子!”刺得毛頭心虛了一下。
“暖暖,給董梁同學道歉。”林沐風側頭責備女兒。
“不!”暖暖別轉頭,執拗地。
“董梁,對不起,我以后一定跟你團結友愛。”忽然,亦寒跑過來,在毛頭面前鞠了一下躬。
到底是小男孩子,也有義氣觀念。毛頭不好意思地低頭認錯:“我也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這么說了。”
毛頭媽見狀,用手指戳了下毛頭的太陽穴:“死東西,不學好,誰叫你這樣說同學的?”
“媽媽,不是我要罵汪亦寒的,二樓的劉奶奶跟四樓的小明媽媽都這樣說的。”毛頭也為自己辯解,然后小聲囁嚅,“你也這樣說過的。”
毛頭媽尷尬不堪,趕緊拉著毛頭跟林沐風告別,遠遠地就聽到樓道里傳來她罵毛頭:“難怪被人家打,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亂說,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聲音漸漸消逝。
林沐風緊緊蹙眉,抿著嘴,不再作聲。
暖暖再次辯解道:“我沒有錯!”說著眼眶一紅,先自委屈地抽泣起來。
亦寒拉住暖暖的手,久久不放開。
林沐風重重嘆了口氣,拍拍暖暖的肩膀:“乖乖,不要哭了,爸爸知道你沒錯。”
而后看著亦寒:“今天你讓老爸很驕傲,因為你表現得很男子漢,敢于承認自己的錯誤。”低頭看看亦寒放在門前鞋架上的那雙被刀片劃破的足球鞋,“明天爸爸再給你買一雙新的。”
哄了兩個孩子睡了之后,林沐風走到廚房打電話。暖暖隱隱聽到——
“老胡,這次醫院再分配房子,我是可以提出申請的是嗎?……不是想通了,現在也挺困難的……兩個孩子都大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總是要改善一下居住環境……我的職稱已經評下來了……也可以讓兩個孩子上好一些的初中………”
聲音漸漸不可聞。
暖暖想,今年冬天就可以搬進新家了。
心里一陣小快樂。
作曲:HaruomiHosonoMasaoUrino
作詞:黎彼得
編曲:黎小田
獨自困惑心中有結你要讓我知
求你休遲疑講出你心里事
盡量暗示心中有刺你要講我醫
一生際遇樂與苦必須經過第一次
不快樂怎解決一切事
放開隔膜與矜持
你不應幼稚愛這一個字
孕育著無限意義
難求緣份至難求全合意
始終都有第一次
何妨平淡試何妨全力試
不要問我非與是
一生總有第一次
愿你疑慮盡釋
(愿你明白是非)
奉獻出第一次
[人生那么多的第一次,都是與你一起分享。]
林沐風申請的房子是在深秋分下來的,他請了施工隊簡單地裝修了一下,在冬天的時候帶著暖暖和亦寒搬進了新家。這是暖暖生平第一次搬家。
父子三人坐在搬家公司的卡車后面,看離那老工房越來越遠,心里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新家的憧憬其實是不相伯仲的。
車子飛馳過熟悉的那些街面,開進了不熟悉的道路上,路過一個老石庫門建筑群。
林沐風指著那里一條弄堂口的一個拱門牌說:“以前,你們爺爺奶奶就住在這里。爸爸小時候就是在這里長大的。”
“后來呢?”暖暖問。
林沐風望著那里的石庫門洋房,沉默了,若有所思的,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新房子是兩室戶,還另外帶著一小過道廳,房間的格局不是很好,但是也算是醫院拿到的房源中最好的一批了。醫院看在林沐風最近評到的職稱以及實際的生活困難,便把這間房分給了他。
對于房間的分配,汪亦寒和林沐風有了小小的爭執。林沐風要把兩間房間一間給暖暖一間給亦寒,然而亦寒堅持要暖暖房間外的小過道廳。
“老爸,你是大醫生,應該有一間像樣的房間。”亦寒炯炯地看著林沐風,手里抱著自己的書包等學習用品之類,杵在過道廳內,一副扎根在此地的決心,一邊自動自發指揮著搬場公司的工人把自己的小床從房間內搬到過道廳里。
工人左右為難,看看林沐風,又看看這個小小的男孩,不知該怎么處理眼前的情況。
林沐風說:“你們要上初中了,學習會越來越緊張,獨立的房間可以讓你更加集中精神學習。”
“在這里我也可以集中精神學習。”亦寒還是堅持著,站在林沐風對面,和林沐風有一樣的堅定的神情。
暖暖跑來拉拉林沐風的手,軟聲說:“爸爸,你就住大房間吧!”說完搖搖林沐風的手臂,撒嬌。
林沐風拗不過兩個孩子的軟磨硬纏,便妥協下來,把自己的床安放在了大房間。
亦寒和暖暖都歡呼,活潑潑地開始興高采烈地布置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暖暖上的初中在新家附近,是一所區屬重點中學,主力培養文體特長生,教學質量尚可過得去,并不引人注目的學校。
她的同桌就是方竹,剪齊肩的童花頭,皮膚白皙,神色溫柔,行動果斷。在小學的時候就一直做大隊長,上了預備班不到一星期,就成了班長。
坐在方竹和暖暖前面的,是短發的楊筱光。
“我叫楊筱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楊筱光主動轉頭跟新同學打招呼,一雙單眼皮的丹鳳眼忽閃忽閃,“你們好啊,那個,方竹,和林暖暖對吧?”楊筱光一下子就記住了兩位后座的名字。
暖暖也記牢了這個同學,她身上穿著嫩粉紅色的印著米老鼠頭像的T恤,手腕上戴著稀罕的米老鼠電子手表,小小新潮人一個,容易說話也喜歡說話,一下子混熟一大群同學。
暖暖因為上過美術班,不久以后做上了班級的宣傳委員。楊筱光是文體委員,小學的時候經常做全校領操員,差點被選去少年宮的體操隊,后來還是落選了。
“第一次去訓練,拉‘一字開’,疼的我眼淚鼻涕都下來了,要多悲慘有多悲慘!后來就逃回來了。”楊筱光說起她的體操訓練悲慘史,聽得暖暖心有戚戚焉,想起無疾而終的芭蕾舞班。
晚上寫作業,林沐風問她:“和新同學相處得還算愉快吧?”
暖暖點點頭,說:“幾個同學都蠻好的,很容易交朋友。”
“明年亦寒會上你們學校,做姐姐的還是要照顧好弟弟啊!”林沐風關照,亦寒在外廳復習功課,耳朵靈敏,聽到林沐風說到自己的名字,跑進暖暖的房間貧嘴:“是我照顧她吧?”
“小孩子就是做功課不專心,快去復習功課。”林沐風趕亦寒回自己房間。
暖暖趁機起哄:“對對對,小孩子快去復習。”
亦寒嘟嘟嘴,不情愿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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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暖暖睡眼惺忪,靠在亦寒的肩膀上一個不穩,差點摔下來,被亦寒有力的手臂及時擋牢,一下子清醒過來。
看到亦寒正了無睡意地關切地看著自己,眷眷的面容。
“我真沒用,熬夜都不行。”
暖暖用力錘了一下腦袋,被亦寒把手拉開:“老爸說多打腦袋會變笨。”
兩人心有靈犀似的,一起看看病床上的父親。
“聽會兒音樂吧!”亦寒說,一只手伸到沙發旁的行李包,掏出DISKMAN,又拿出一張碟,唏唏嗦嗦地把碟放進DISKMAN。把耳機塞到暖暖耳朵里,另一個塞到自己耳朵里。
“什么碟?”
“你最喜歡的人的。”
暖暖心里一動,莫名地了然。耳機里面果然傳來那個熟悉的疏闊而低沉的聲音。
“LONGLONGTIMEAGO……”是張國榮版本的《AMERICANPIE》。
近半年,她都一直一直靠這把聲音安慰著自己。然,沒有想到亦寒會聽這張碟。
“你也聽出來了吧,是張國榮熱情演唱會的CD,那年我沒能跟你一起去看,買了碟來,彌補遺憾。”亦寒說著,仰頭,微閉上雙眼。
一個人夠有心,就會記住另一個人的一切。他始終能記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愛好,她的偶像。
LONGLONGTIMEAGO,一個少女的慢慢成熟,從流連五光十色的流行音樂開始,懵懵懂懂,開始接觸了那些沖動的情感。
暖暖回憶著,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熱愛一個偶像的。
好像一切是從那年夏天開始。
楊筱光在那年暑假返校的時候,神采飛揚地拉著暖暖和方竹央求:““陪我看電影吧!參加一個電影的首映式,一個人去好傻好沒勁兒!”
方竹搖搖手:“不行,這次期末考數學考砸了,我媽關我禁閉,要我惡補數學呢!”
“是什么電影啊?”暖暖有些興趣,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林沐風是向來不會在暑假干涉兒女的課余活動。
“《霸王別姬》。”楊筱光興奮地說,“張國榮也來了呢!”
“很老了吧,那個張國榮,你怎么崇拜那么老的偶像?”方竹用看古老石山的眼光看楊筱光。
“才不老,很帥呢!”楊筱光辯駁,想了一想,再加上一句,“他是不老童話。”
十三四的小女孩用“帥”這樣的詞匯來形容一個成年的男性,好像有帶著珍重的心喜的小秘密般珍貴,還夾雜著很多朦朧不可及的情愫。模糊地迷戀一個偶像,也許這也算是一種長大。
“我陪你去!”暖暖的興致被吊得很高。
《霸王別姬》在本城的首映式定在聲譽頗隆得大光明電影院。暖暖不必擔心買票的事情,楊筱光早就積極地買好了票。
前一夜向爸爸匯報,說要和同學看電影。林沐風點了一下頭,果然也沒有多問就表示認可了。
大清早,暖暖把亦寒從床上揪起來。
“汪亦寒同學,車鑰匙給我。”上了初中以后,林沐風反對暖暖騎車上學,說女孩騎車太過危險,便把暖暖的車鑰匙沒收了。自行車,變成了亦寒的專用品。
亦寒清醒過來,坐起身子。
這個時候的亦寒長得頗高,正是十幾歲男生冒個子的時候,聲音也開始漸漸變得粗嘎起來,慢慢慢慢正在長成一個小男子漢。
直接拒絕暖暖的請求。
“老爸不準你在公共場所騎車。”
暖暖握拳作出要錘他的樣子。
“看來,我得辛苦一下,不得不送你去了。”
說完,打個哈欠,刷牙洗臉,動作迅速。
亦寒騎的就是那輛藍色的女士“永久”。暖暖乖乖在后面橫坐著,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跨坐了。
到了人民公園附近,發覺人潮涌動,人行道上站滿了人,人行道的欄桿上都有人站著張望。各色人群有的舉著橫條幅,有的拿著照相機,波濤洶涌的氣勢。
“老天,嚴重堵塞啊!”亦寒叫。
“趕緊找地方停車,我得找找楊筱光。”暖暖吩咐亦寒。
亦寒把車停在電影院旁邊一條偏僻的弄堂里面,看到電影院的后門處也站著不少人。
“林暖暖!”遠遠有人叫。
楊筱光跑過來,滿頭是汗。
“今天來的人太多了,我擠都擠不進去。”手里捏著兩張電影票,捏住的那角都被手心的汗給弄的濕濡濡的。
“怎么那么轟動?”暖暖對此盛況深感詫異。
楊筱光掩不住得意的神色。
“要問張國榮有多紅,今天你就看到啦!”
“好了好了,想想怎么擠進去吧!”暖暖說。
這個時候,楊筱光看到暖暖的小跟班。
抬頭細細打量了一下,對林暖暖似笑非笑:“哦,林暖暖,你哦!”
暖暖當然知道她想到什么,趕緊拉著亦寒介紹:“這是我弟弟,叫汪亦寒,也是我們學校的,不過比我們低一個年級。”
楊筱光自來熟,笑嘻嘻地先揮了下手招呼:“你好,我是你姐姐的同學,我叫楊筱光。”
亦寒點點頭,望了下這個渾身米老鼠的女孩,扯了一個招呼:“你好。”
楊筱光對暖暖點頭:“不錯啊,還有保鏢護送。”
忽然人群涌動起來,后門的人群呼啦拉全部往前門跑去。
“糟糕,目標人物出現。我們得趕緊。”楊筱光激動起來。
“趕緊什么呀,人那么多,我們怎么擠得進去。”暖暖遲疑。
“走吧!”說話的是亦寒,一手拉著一個女孩子,朝人群間擠去,在人群里用手臂護衛著兩個女孩子,不讓她們被別人擠到。但是畢竟三個人年紀都小,氣力都弱,始終擠不過那些奮勇的成年人。
前面的人群中不少人說張國榮已經進了電影院了,于是被攔在電影院玻璃門外的歌迷影迷開始激動,拍起玻璃門。就聽到“哐鐺”好大幾聲,后面的人都不曉得是怎么回事情。就聽到前面有人尖叫“門碎了”。
暖暖傻了眼,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群情激動的情形。楊筱光被人群擠掉了一只涼鞋,慘叫連連,低頭要找鞋子,哪里還找的到。亦寒在這激動的人潮中,只能緊緊護衛著臂膀下的兩個女孩子不被擠傷。
電影院里終于出來了保安,還有若干公安來維護秩序。門口的人終于可以陸續憑票進電影院。
楊筱光也不管自己少了一只鞋子,干脆學金雞跳,一邊跳一邊拉著暖暖一起去檢票。
暖暖回頭看亦寒。
亦寒雙手叉腰,滿頭大汗,對她們說:“你們去看吧,我去人民公園踢球,完了過來等你們。”說著揮揮手,跑了。暖暖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心。
“你這個弟弟可真沒話說。”楊筱光差點站不穩,慌忙搭住暖暖的肩膀。
電影的深刻是超過她們這樣的年紀所能理解的。暖暖看得有些累,部分情節并沒有吃透,只是隱隱感受到了電影中所傳達得那種徹骨的絕望。
末尾,程蝶衣拿出了那把霸王劍,段小樓那聲悲愴的“蝶衣”,而后是悲婉的“小豆子”。
眼淚奪眶而出。
然而,張國榮帶給現場的完全是另一種氣場。
熒幕上的程蝶衣那么婉轉纏綿,首映式上的張國榮卻是那么開朗豁然。熒幕上的程蝶衣那么風華絕代,首映式上的張國榮又是那么瀟灑俊朗。可以那么輕易地吸引住現場的每一個人。
楊筱光一見張國榮出場就掐住暖暖的手,尖叫一聲。全場的歡呼此起彼伏,氣氛熱情到了頂點。
暖暖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一個追星歷程,很受現場感染,小心靈好像是受了震蕩一樣。
扶著繼續金雞獨立跳的楊筱光一起走出電影院,邊走邊興奮地說著剛才的電影和那位萬眾矚目的巨星。
亦寒已經推著車子在門邊等了好一會兒,看到楊筱光滑稽的金雞獨立跳,嘴一歪,欲笑不笑,最后還是笑了出來,邊笑邊叫:“我終于理解追星的概念了,就是追星追得鞋子都掉了。”
“死小子!”楊筱光也不顧光著一只腳,跑上去就要捏亦寒的臉。
亦寒的個子比楊筱光要高小半個頭,自然不會讓她得逞,左閃右閃,閃到暖暖身后。
“有人欺負你老弟呢!”嘻嘻叫著。
“好啦,小心你的腳底板。”
楊筱光怨怒:“果然是自家人幫自家人。”看看一只小光腳,哀怨,“完了,我這次真要赤腳回家了。”
亦寒拍拍自行車的后座架:“瞧,汪亦寒牌奔馳在這里,載不到張國榮哥哥,可以載楊筱光姐姐。”
“噢!多謝亦寒弟弟!”楊筱光一翹一翹,跳上亦寒的自行車后座架坐好。
亦寒推著自行車走,暖暖落后一步,跟楊筱光并行,唧唧喳喳繼續討論剛才的首映式。
女孩子的身體,總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慢慢發芽。長大,真的有時候只是那么忽如一夜。
那天從《霸王別姬》首映式上回來,暖暖覺得身體的某個部位一直暖暖的脹脹的,說不出的什么不舒服。
她別別扭扭地把身體上的不舒服的情狀告訴林沐風。因為爸爸是醫生,暖暖有點小痛小病從來不需要上醫院。這次依然如此。
但林沐風只是叫暖暖注意保暖,注意休息,若待要再進一步講,幾次都間中住了口。
暑假過了開學后的某一天,她早上醒來,發現短褲上殷紅的一片,也弄臟了床單,大驚失色。心底又害羞又害怕,偷偷的一個人跑去衛生間洗短褲,邊洗邊流眼淚,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林沐風在廁所門外喚:“暖暖,廁所水斗下第二個抽屜里有一些東西,你翻來看看。”
暖暖拉開抽屜,最上面的,是一本《少女生活知識一百科》,用便簽帖了一頁露在外面,提示看的人打開這一頁。
打開,臉紅,又合上,再打開。細細看下來,連連點頭,恍然大悟。書下面放了一個軟軟的塑料包,暖暖已經大致知道是什么了,拿了出來,學著書里的樣子使用。
出了衛生間的時候,緊緊抱著這本書,放到枕頭底下。
林沐風正把暖暖的臟床單拿到廚房的水斗邊浸泡,暖暖見狀,趕緊跑過來,壓著面盆。
“我自己來洗。”紅著臉把放著床單的面盆拿到衛生間。
亦寒起來要刷牙,看到暖暖洗床單,驚奇:“林暖暖竟然做家務了。”
暖暖有點不好意思,直起身子,要強地說:“怎樣?林暖暖不能做家務嗎?今天開始我來做飯給你們兩個男人吃。”
亦寒做出一個下巴差點掉到地板上的鬼臉。
上了初二,學校開了縫紉課。方竹的作業是襯衫,做的極好,老師拿來做范例講。
楊筱光對著方竹嘆氣:“你果然是賢妻良母的料子。”手里拿的是自己做的前寬后窄的枕頭套子。
暖暖的作業是圍裙,央方竹幫她改,改好以后,果然是襯身了許多。鑲著蝴蝶邊的寬背帶,腹部還有一個一個大大的口袋。
暖暖在廚房第一次穿上這件圍裙。
亦寒在旁邊打了一個響指:“像模像樣了,我要看實際操作能力。”
暖暖推搡他:“去去去,不要妨礙我做飯。”
亦寒并不情愿走,很想看看暖暖做飯的樣子。
林沐風拿著一鉑簍綠豆過來:“還是從最簡單的綠豆米粥開始吧,你們兩個都愛吃。”
暖暖很有信心地點一點頭,開始在林沐風的指導下洗大米、綠豆還有摻用的江米。然后把綠豆倒入鍋內,手忙腳亂地加水。
“還要加一些白礬。”林沐風說著,將白礬遞給暖暖。
暖暖加好,緊張地看著鍋。
亦寒看著暖暖緊張的樣子,皺著小眉頭,緊緊抿著小嘴,穿著小圍裙,像一個生嫩的小婦人一般的可愛又緊張兮兮。
他忍不住想緩解一下暖暖的緊張情緒,便從她房間里拿出紅燈牌小收錄機,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插好插頭,摁下按鈕。
傳來動感的音樂:
“難求緣份至難求全合意
一生總有第一次”
暖暖跟著音樂不由自主地打節拍,亦寒卻是掏掏耳朵:“又是張國榮!”
暖暖對他做鬼臉:“那又怎樣?”
亦寒嘆氣:“這音質都發出嘶嘶音,你竟然還能聽下去?”
這小收錄機原是賀蘋走的那年給暖暖買的,她的原意想讓暖暖用這個小收錄機來學英語。后來暖暖開始喜歡上了張國榮的歌,但是自己的零花錢買不起并且也買不到他的那些早年的音樂磁帶,只得用空磁帶錄電臺播放的歌曲,零零散散收集下來,也收錄滿了五六盤磁帶。
小收錄機畢竟有了些年頭,加上錄制的磁帶音質自然是不能和原版的比,讓暖暖每每要遺憾一把。
“唉……這個破機器,能放到這個程度也算不錯了,楊筱光說CD的音質會很棒,才能體現他那把好聲音。”
一邊說一邊仍認真地盯著煤氣灶。
亦寒找了張木凳坐下,拉拉她的圍裙裙擺:“我要加糖!”提出申請。
“知道啦!”間中,水沸騰了好多次,暖暖手忙腳亂地揭鍋蓋開小火。
“我覺得,這個粥,可能沒啥美味的指望了。”亦寒總結性陳詞。
“哼,我就是做一缸糊了的粥,你也得給我喝下去。”怒目圓睜。
“是是是,誓死效忠公主殿下!毒藥我也喝。”亦寒行了個童子軍禮,又看看鍋子,吞了吞口水,思考能喝下去的可行性。
林沐風喝暖暖第一次做的綠豆粥的時候說:“火可能太旺了,有點僵,味道還是可以的,下次注意改進。”
暖暖給亦寒的粥里加了很多白砂糖,亦寒幾下喝完,不忘記鼓勵:“比我想象中味道好,再接再厲,下次可以做紅燒肉了。”
說完,想念了一下紅燒肉的美味,咂咂嘴。
作曲:GavinS
作詞:林振強
曾在遠處,白雪封天,孤身旅客,縮起肩
他的孤單,他早已厭,曾在深宵,哭數遍
無數次,在那山坡,他俯跌過,傷口多
種種辛酸,種種冷笑,曾亦使他,心碎過
全賴有你,在冷風中,伸手暖透,他心窩
今天風中,高歌旅客,原是當天,一個我
途上有你,熱我心窩,心中沖勁,好比火
身邊有你,心中有你,前面山坡,必跨過
全賴有你,熱我心窩
[曾經往事,全賴有你,因為有你在。]
自從林暖暖會做綠豆粥以后,在林沐風的指導下,又學會了幾道簡單的小菜,便強自把家里做飯的差事給承擔了下來。
林沐風在事業上迎來了春風得意的時期,升做了外科副主任,但是工作也更加繁忙了。除了醫生的本職工作和科里的行政工作,他還需要帶學院里來實習的大學生。整天忙忙碌碌的,暖暖和亦寒和他見面的時間大大減少。
“你們也長大了,都是能自律的好孩子,爸爸現在越來越忙,可能無暇兼顧到你們的學業,你們要自覺。”林沐風事先和兩個孩子都懇談過。
“爸爸,我都能做很可口的飯菜了,照顧好亦寒沒有問題。”暖暖保證。
“老爸,我功課好的飛天遁地,幫林暖暖補習沒有問題。”亦寒學著暖暖的語氣說。
“真是臉皮厚。”暖暖嘴巴上雖是這樣說,但心底到底有點愧。
自從開了物理和化學課,她的總平均分就一路下滑,慘兮兮的,與班級前十名再也無緣了。
初三期中考試結束,暖暖的成績單上物理和化學竟然都只有六十多分。
班主任對林沐風說:“林暖暖的理科成績很不穩定,家長要引起重視,千萬不要讓物理和化學耽誤了升學。”
林沐風是極端重視的,回來后檢查了暖暖的物理和化學的作業本,差錯率很高。
他很擔心地問暖暖:“是不是真的這兩門課跟不上?”
暖暖心虛地低頭:“可能真的是我理化神經系統沒有發育完全,有時候感覺這些問題真是不可理解。”
林沐風說:“這樣下去會耽誤你升進重點高中。”
暖暖半開玩笑半帶點真實的小憤怒:“為啥我沒有遺傳到爸爸的理科腦子?真不公平!”握握小拳頭,咬牙嘟嘴的,做出一副很卡通的憤怒樣子。
林沐風被逗笑了。
其實暖暖心里還是很擔心的,尤其有了汪亦寒的優秀來做參照。
汪亦寒這個時候讀初二,參加了一次“華羅庚數學金杯賽”,得了個全國一等獎回來。學校初中部的老師奉若至寶。要知道這所學校并不是以教學而評級的重點中學,任何獲國家級獎項的紀錄都會使學校的名譽上脫去一層名不副實的灰塵,再加上一道金燦燦的光環。
暖暖想,亦寒如果不是戶口問題,也許就會上市級甚至全國級的重點中學了。男孩子學理科真是輕松之至。
有天她趴在書桌上寫物理作業,有道壓力問題始終解不出來,思考得有些累,打電話跟方竹討論。
“我也在思考這道題,真是很難,參考了一下高中的物理題目,應該是高中的題型。實在做不出來啊!”
致電楊筱光。
“那么難,也不會考,空在那里等著物理老頭給答案吧!”
均告放棄。
暖暖知道憑自己的腦子是解不出這道題的,林沐風又在醫院加班,沒有人好問,便把作業本攤在那里,兀自趴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物理課代表收了本子以后,又折回來,對暖暖說:“林暖暖,你怎么把草稿紙也夾在本子里?”說著要拿出來遞給暖暖,自己瞧了一下,慢慢皺緊眉頭,又慢慢舒展開來。
“怎么了?”暖暖奇怪,自己怎么會把草稿紙夾到作業本里。
“真妙啊!”物理課代表發出一聲驚嘆。
“什么真妙?”愛湊熱鬧的楊筱光蹦到物理課代表旁邊一起瞧那張紙。連剛倒完水,拿著水杯進來的方竹也被吸引過來。三個人湊在一起看。
暖暖站起來向前湊去。
竟然是那道壓力問題的解答,筆跡龍飛鳳舞的,她太熟悉了,是亦寒的。但是解題思路清晰,邏輯性又嚴謹。
他竟然幫她答了這道題,做在草稿紙上夾在她的本子里。
“我得跟物理老頭匯報一下,這個解題思路比他的那個要簡易多了。”物理課代表如醍醐灌頂一般,“林暖暖,這,不會是你做的吧?”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林暖暖拿過草稿紙,“是我弟弟做的。”
“嘿!這小子真厲害,是個人物。”楊筱光贊道。
方竹問:“誒!下次去你家,讓汪亦寒給我們講幾道題吧!”
物理課代表搶過暖暖手上的草稿紙,揚了揚:“先借我下,我去震震那個物理老頭。”
“且慢!”楊筱光一把搶下,迅速拿出筆把解題過程抄了下來,方竹也不失時機一起過來抄,周邊幾個學習積極分子見了,也一塊兒過來蹭答案。
暖暖感嘆:“汪亦寒還真是人才!”
“對!”楊筱光百忙之中抬起頭叫,“下次叫汪亦寒弟弟代我考物理。”
亦寒騎車載她放學,她把那張草稿紙往亦寒眼前晃了晃。
“怎樣,我天才吧!”亦寒得意洋洋的。
“是啊,我也挺有面子的。”暖暖說。
“真稀奇,林暖暖難得不來折損我的面子。”亦寒見暖暖并沒有反駁他的話,感覺奇怪。
暖暖并不立即回答,吊足亦寒胃口了才說。
“因為家有機器貓嘛!”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你竟然說我是阿蒙。”故意把車子騎得歪歪扭扭。
“危險危險!”暖暖叫,雙手自然而然地搭住亦寒的腰,感覺到亦寒身子微微一僵。忽然覺著不太好,趕快把手放下,拉住座墊。
“你怎么把草稿紙夾在我本子里都不和我說清楚?”暖暖問問題來解除自己心里那么一點點的小尷尬。
“看你睡的熟,不好叫你。誰想到你那么缺根筋,竟然早上才發現。”
“哼!”輕輕的又錘了亦寒的背脊一下。
少男少女,一輛自行車,行過一棵一棵郁郁蔥蔥的法國梧桐,浮云正美,斜陽漸落。
林沐風給暖暖請來了物理補課老師,是師大物理系的老師,插隊落戶時候兵團里的戰友。用亦寒的話說,“老爸這次是殺雞用牛刀了”。但也高興,時常纏著這位大學物理老師給講數理化的題目,再用亦寒的話說,“我也要趕著這次便宜蹭一下”。
暖暖暗暗下了決心要把理化給補上去,不能讓爸爸白費心。
在老師講課以后,但凡還有不懂的,都會直接問亦寒。
亦寒很耐心地跟她講題,末了,說:“林暖暖,你要是考上了重點高中,請我吃哈根達斯。”
那年,哈根達斯剛剛在上海開店,卻在正冬天,每日連番在廣播里做廣告轟炸,吸引年輕的有消費能力又愛新鮮的新人類。
暖暖和方竹、楊筱光放學的時候,也跑去離學校不遠的南京路上的那家哈根達斯看新鮮。店內裝修的簡約高貴,有標上若干產品價格的精美海報帖在門前的海報架上。
三個女孩子湊上去瞧。
“好貴!”都咂舌。
店內人群寥寥,市場尚未打開,那個時候的愛新鮮的新人類還沒有全部成為資產階級,昂貴的舶來品缺少肥沃的土壤。
“你竟然要吃那么貴的哈根達斯!”暖暖回家打了亦寒兩個“毛栗子”。
亦寒眼神無辜:“我只是隨便說說啊!你真去看過了?”湊到暖暖跟前。
暖暖扇了扇手里的初中物理題庫,趕他走。
亦寒走到暖暖的房間門邊,說:“我不要哈根達斯了,我只想今晚期待一碗紅燒肉?”
在暖暖親自掌管了家里的廚房以后,廚藝進步神速,亦寒稱贊為“嘆為觀止”。
晚上做好紅燒肉,給亦寒一半,留下另一半全部倒入保溫杯里面。
“今晚給爸爸送點過去。”
亦寒點點頭。
林沐風最近頻繁加班,到了家以后往往兩個孩子都已經睡熟了。
然,對家里的兩個孩子,還是放心的。
自從請了老戰友給暖暖補課,暖暖的理化成績已經緩步上升了。亦寒也從來不是一個特別想要調皮的男孩,聽老戰友說這個孩子特別聰明,也會抓緊時間學習。林沐風的確是有這個心力把全部精力撲在業務上。
暖暖和亦寒到了醫院,從護士那里知道父親正在查房。
兩人也不刻意去打擾父親,問明了父親查房的路線,輕手輕腳地一間一間找過去,看見林沐風正在一間兒童病房里面。
江護士長和一群實習醫生站在林沐風身后,表情恭謹。
林沐風正在和一個小病人說話,說著大約是要摸摸孩子的腹部,小孩子躺了下來。林沐風伸出雙手,互相反復揉搓了好幾下,好一會才掀開小病人的衣服,把手放在孩子的腹部輕輕按下來,一邊按一邊在問一些大約是關于診斷的問題,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然后幫小病人把衣服拉好,拿出上衣口袋里的聽診器聽胸音。
遠遠的,正好看見暖暖和亦寒在病房外,暖暖手上捧著保溫杯。向他們輕輕頷首,示意他們等一會兒。
在一一問詢完病房內每個病人之后,林沐風才帶著身后一群人出來。吩咐實習生們一些功課事務,便叫他們散了。
“爸爸。”暖暖和亦寒走到他跟前。
“又帶什么吃的過來了?”林沐風笑著問女兒。
“紅燒肉。”亦寒回答,“林暖暖同學今晚超水平發揮,特別好吃。”
江護士長在林沐風身后笑:“林醫生的一兒一女都是寶,這么孝順,給爸爸送菜。”
“江護士長嘗嘗我們林暖暖的手藝吧!告訴我你喜歡吃什么,我監督林暖暖同學燒給你吃。”亦寒的嘴巴甜,很會哄人開心。
江護士長搖頭,“我最最受不住這個孩子的甜言蜜語了。”
“學了一嘴口甜舌滑。”林沐風說,但是眼底滿足的笑意是掩不住的。
“爸,江護士長,去休息一下再工作嘛!”暖暖說著,和亦寒一起合力拖著兩個大人走。
一邊走,暖暖一邊想起什么似的來問林沐風:“爸,剛才你為什么給那個小孩子檢查的時候要搓手?”
“天冷,我的手也冰冰冷的,碰到病人身上不好,搓熱了再給他們做檢查也不會刺激到他們的病體。”林沐風淡淡的理所當然地說。
夜半,DISKMAN里的音樂已經全部放完。
暖暖從亦寒的肩膀上抬起頭來,望了望窗外,接近中秋的月亮慢慢地慢慢地在變得圓滿起來。
亦寒駕在暖暖身后的手臂動了一下,并沒有抽離,而是幫暖暖把耳朵上的耳機拿了下來。
暖暖轉頭望他,深深地,倦意濃濃地。
她累得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你看,你眼皮都要耷拉下來了。”亦寒單手把DISKMAN隨手收好,繼續說:“你還是睡吧!你太累了,現在為了老爸,我們兩人都不能垮。”
說完,把被子拉到暖暖的身上。
暖暖困頓地順從地點點頭,不想再壓著亦寒的手臂和肩膀,斜斜地躺到沙發的另一邊去,最后再看一眼病床上的緊緊閉著眼睛的父親。
亦寒用手給她掖好被子,拉過小小的被子的另一端,蓋住自己的腹腿部,對暖暖認真地說:“有我在,放心!”
暖暖安心地閉上雙眼。
初三下半學期,要進行體育達標考試。暖暖很緊張,因為有可怕的800米長跑。
“惡夢一場,想我楊筱光叱咤體壇好多年,竟然敗在這區區800米之下。”楊筱光體育成績全部優異,就是這800米離及格線總有十秒的差距,總是因此要捶胸頓足一番。
暖暖與楊筱光遭遇相同,總是差及格線十幾秒。
她拉緊方竹的手,緊張兮兮地問:“竹子,你到底有什么秘訣,可以跑那么快?”
方竹雖然體育成績平平,但是跑800卻不含糊,一直能保持穩定的速度跑步,不加速也不減速,最終的成績是班級里女生中最好的3秒15。
方竹說:“我就一直跑一直跑,累了也不停下來,就這樣呀!”是沒有什么秘訣可言的。
很簡單,然,操作起來相當困難。800米及格與否直接影響到體育達標,如同體育老師一再威脅的那樣,會影響中考入取。
但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校區老舊,只有一個操場,所有班級的體育課都在一個操場上上。
排隊的時候,暖暖看見亦寒的班級也在上課,亦寒朝她招招手。
大太陽當頭照的,暖暖覺得頭頂燙得可以煮雞蛋,手腕一甩,把頭發重新扎緊。
方竹、楊筱光和暖暖圍成一堆,互相打氣一番,然后在起跑線前面排好隊。
體育老師喊“預備”,暖暖感到整個心都抽了起來,旗子一落,緊緊跟在方竹身后跑了起來。
學校是200米的跑道,需要跑四圈才算完。
第一圈,暖暖勉強跟在楊筱光和方竹的后面,三人排成一列跑。
第二圈,方竹已經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面,楊筱光落后了好幾個人,暖暖也落后幾個人。
第三圈,暖暖的呼吸已經越來越沉重,腳步也越來越沉重,心口沉甸甸的,覺得氣都透不上來,牙根處也跟著泛酸。好像身體的全部零部件都在對這800米提出控訴。
體育老師鼓勵落后的同學,大聲叫著:“還有一圈,堅持住。”
暖暖心里想,這個時候如果暈過去的話就解脫了,偏又暈不了。
跑入第四圈的時候,體育老師向暖暖叫:“林暖暖,再加油一下,這次能及格的。”才讓暖暖有了些許力逼著自己不要停下來走路。
前面同樣跑得氣喘吁吁的楊筱光突然回頭看著自己,而且還招了招手,正疑惑間,旁邊跑出來一個人。
“看你不好好鍛煉的結果吧!腳步不要亂,跟著我跑。”是亦寒,他從自己班級那邊考完立定跳遠,跑過來給她助跑。
“有我在,放心!”亦寒望住暖暖說。
望著亦寒湛黑的眸子,充滿鼓勵的眼神,暖暖心里鼓起一陣勇氣,調整了一下腳步,跟著亦寒,加快了步伐。
初二的體育老師發現有人離開了本班的上課地點,便大聲叫:“那男生,干什么呢?回來上課!”
亦寒吐吐舌頭,向暖暖擺擺手,暖暖點點頭,甩甩手,讓他回去。自己顧自己堅持往前跑去。
身后穿來亦寒高亢的聲音。
“林暖暖,加油!林暖暖,加油!”
暖暖憋足一口氣,馬不停蹄,向終點沖刺。
她仿佛回到了初次學自行車的那個時候,快速地向前滑行,背后有亦寒的鼓勵的聲音。
當她躍過終點線的時候,聽到老師大叫一聲。
“及格了!”
comeon
請你請你請你,給我新的心情,跟隨著風的足跡,向前行
請你請你請你,給我新的心情,擁抱每個夢想,在風里
是柔情吹過你輕盈長發,吹不走那溫柔的眼光
這個世間在等著一點點愛憐,伸出雙手別叫愛走遠
就讓時間輕輕地多流一些,把那情誼悄悄地多留一點
載著風的翅膀,尋訪夢的故鄉
迎著滿天的陽光,看我們翱翔
請你請你請你,給我新的心情,擁抱著每個夢想,逗留在風里
[給我新的心情,把那情誼悄悄多留一些。]
初三中考前的一個月,市里舉辦了一次中學生作文大賽,學校每個年級段分配到三個名額。暖暖的班主任在本班篩選了很長時間,最終并沒有選擇眾望所歸的班里寫作文最優秀的語文課代表參賽,而是把暖暖叫進了辦公室。
“林暖暖,這次我們班參加作文大賽的名額只有一個。”說了第一句,加重了一下語氣,“希望你好好努力,為學校爭光。”
暖暖有些氣餒。
初三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人的一套潛臺詞,大致也能聽個七七八八了。
暖暖對楊筱光和方竹說完這件事情,發表對此事的總結。
“哎……說到底,因為我現在成績不上不下,花費這個時間參加作文大賽也不妨事,不影響重點高中的錄取率。”
“試試看吧!對著你愛的方塊字發泄一下,也不是什么壞事情,說不定就因福得福了。”方竹態度很樂觀,最近因為職務和成績的雙重肯定,取得直升的資格,沒有了升學的壓力,積極地幫著好朋友抒解心情。
楊筱光帶來小道消息:“據說這次作文比賽拿獎,或許會被考慮進直升名單。”打一個響指,“挫折就是機遇。”
然而,暖暖還是很無奈,很不情愿,獲得這樣的一個參賽資格,并不能讓她開心起來。她有一種被班主任看輕的委屈。
回家把這件事情告訴林沐風,林沐風卻是很支持。
“很好的一次機會,爸爸支持你去放手一搏。如果不行,也當一次作文演練。”
暖暖重重地點點頭:“我不能讓別人看扁了。”
“我相信你的實力,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亦寒看進暖暖的眼底,好像想將自己的信心全部輸入到她的心中。
暖暖再次重重地點頭:“比賽的考場在北中。”
“那么汪亦寒牌奔馳義不容辭地再做一次柴可夫嘍!”亦寒打個響指。
作文大賽的比賽地點按照賽區分配在各個學區內的指定學校。北中是市內僅有的擁有百年歷史的幾所中學之一,赫赫有名,號稱大學預備班。
亦寒載暖暖去比賽,車騎到學校門口。兩個人都抬頭看那個彷佛金字燦燦的校名,一陣頭暈目眩般的景仰。
亦寒指著校名對暖暖說:“明年我就會天天經過這個校門。”語氣很氣慨。
暖暖被編在靠窗的位置,一側頭,可以看見窗口的百年銀杏樹,和這個學校一樣的引人矚目。
層層疊疊的樹葉后,影影綽綽看見亦寒坐在成蔭的花園小徑的石凳子上,低著頭,拿本物理題庫看。藍色自行車隨意停在身邊,配著身上一件藍白格子的襯衫,好像融在了這些脆郁的綠中。
暖暖支著臉頰,看著這樣的一個畫面,想著看過的很多漫畫里的翩翩少年出現的場景,悄悄做個對比,似得十足。很想畫出此情此景。
亦寒已經是翩翩少年了。她正想著,亦寒恰好抬頭,目光正對上她的,咧嘴一笑,打出個“V”字手勢。
暖暖有些心慌,匆亂地回了亦寒一個“V”,斂起心神低頭看題目,下筆作文。
寫至一半,已經有人交了卷子。
看背影,長發披肩的女孩子。一般的學校不準初中的女生披長發,但這個女生披著,有些肆意的張揚,飄逸的長發更襯出細細的纖腰。一身綠色米老鼠棉布連衣裙,讓暖暖有來由地立刻就聯想到了楊筱光。
有點走神,托腮思索,側頭,掃到亦寒坐的地方。
剛才交卷子的女孩正走到亦寒身邊,裙子竟然被亦寒的自行車前輪胎的某處脫落的鋼絲給勾住了。
亦寒蹲著幫她解開勾住的裙邊。
女孩可能在抱怨著什么,就見亦寒一下子直起身子,沉下臉色,一副“你想拿我怎樣”的神態。
女孩好像氣極,用力扯了一下裙子,扯脫了一塊布邊,氣呼呼地跑了。
亦寒在后面搖搖頭,蹲下,用力扯下脫落的那塊布邊,隨手扔在車子的書包筐內。
暖暖忍不住笑,繼續專心寫文。
作文比賽的一個月后,名次評定下來了。暖暖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北中的一個叫路曉的女孩。
當然,直升壓根就是沒有影子的事情,楊筱光的小道消息錯誤。
暖暖和楊筱光湊在一起開始為黑色六月做最后沖刺,方竹有時候也做陪客。有時候在暖暖家,有時候在楊筱光家。
楊筱光愛好做完題目放音樂,號稱間歇性放松。她有許多張國榮的磁帶以及CD,老是顯擺出來讓暖暖驚嘆一番。
“都是我舅舅在香港買回來的,有些我們這里根本買不到。”挺自豪的樣子。
方竹手里拿著一件楊筱光隨手掛在衣架上的棉布連衣裙,問:“這件裙子不錯,哪里買的?”
暖暖一看,粉色的米老鼠棉布連衣裙,覺得眼熟。
“也是我舅舅從香港帶回來了,我們這里的專賣店沒有這個款式的,”說著指指身上的米老鼠牛仔褲,“我是MICKY的忠實FANS嘛!”
“一身的老鼠。”暖暖說,終于想起來,楊筱光這件裙子和作文比賽的時候那個被亦寒的自行車鋼絲勾住裙子的女生身上的是同一個款式的不同顏色。
分數單在上海的黃梅天到來之前送到暖暖家里的時候,暖暖正在床上悶頭大睡補眠。忽然感覺有人拿柔軟的東西掃自己的唇鼻,癢癢的,忍受不了。
一伸手抓住那個人,睜眼,在眼前是被放大的亦寒的臉。
這個姿勢讓兩個人臉與臉,胸與胸格外接近,分明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掃在自己的面頰上。
幾乎同時的,暖暖和亦寒都臉紅了,暖暖放開亦寒,把他一把推到床的另一邊,坐起身子說:“你干嗎?”
亦寒手里抓著一張信封,顯然剛才掃暖暖唇鼻的就是這個東西。
“給你。”說著把信封遞過來,臉上的紅潮還沒有退卻。
暖暖拿過來看,是分數單,亦寒還沒有拆封。撕開,緩緩吐口氣,展開一看,眉開眼笑。
“光榮留校?”亦寒湊過來問,看暖暖欣喜地直點頭。
“明年看你的!”暖暖撓亂亦寒的頭發,跳下床,赤腳跑去客廳撥電話給林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