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渡過
當楊筱光無知無覺踏入本命年后的第二年,她就更加了解了解決這個問題的必要性。
壓力是由外而內的。
首先,父母大人的態度,從在她工作之前“不準早戀”的明令,轉換成“必須以找個登樣的男人談戀愛結婚生孩子作為當務之急”的命令。
其次,楊筱光畢竟是到了二十六周歲,從會思春的年齡開始有了思春的思想活動,至今卻從未付諸實踐。每當參加同學聚會的光棍越來越少,她收到的紅色炸彈越來越多,其危機感也是與日俱增。說不急,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結婚,在沒有結婚對象的前提下,在她的面前排起了倒計時。
最先坐不住的,其實并不是楊筱光,而是她那素來不茍言笑的數學老師父親。
楊爸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通知她:“你也不小了,應該操心一下正經事。我看你禮拜天晃在家里除了打電腦也沒有別的娛樂活動,那么就去相一相親。”
老人家雖然已從人民教師的隊伍里退了下來,但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風格沒有變。在認準解決楊筱光這一現代女性的終身幸福問題還是得靠古老的相親方式之后,就積極地付諸了行動。
于是,楊爸的初中同學的大學同學的同事的妹妹,某著名高校化學專業教授應邀出山,給楊筱光介紹了一位獲得某項化學發明專利,并且即將去美國深造博士的高分子專業在讀碩士。
楊爸見“才”眼開,說:“只要才高八斗,管他金銀幾斗,只要專業過硬,管他本城戶口。這孩子拿過發明專利,過一陣就要去美國讀博士,眼看就是要做化學家的。”
楊媽對相親沒有意見,對相親對象卻大有意見:“戶口是個問題,沒有上海戶口,出身是個問題,是個小山村出來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
他們一起問楊筱光的意思,楊筱光先是扭捏了一番,最后說:“相親啊?多不好意思啊?”回頭就給好友方竹打電話抱怨,“快要進小菜場大甩賣,誰能慘過我?”
方竹表示贊同,但是不安慰,直白說道:“女人生理時間一到,內外壓力,心里的臺老早倒了,何必還要比誰慘?”
楊筱光點頭,還學淑女悠悠嘆氣:“時到今日,老實講,我也希望有個男人能在下班的時候拿著鮮花巧克力等我。夢想照進現實,我也不曉得我怎么就成了愛情困難戶。”
方竹笑她:“小蚌精,磕得死緊。”
可不就是?“小蚌精”楊筱光頻頻點頭。
她回望自己蒼白的二十六年人生,愛情,對于她來說,不但是個難題,更是張白紙。
白紙的原因說簡單也簡單,這個城市的人很多,但是匆匆忙忙又熙熙攘攘,楊筱光給自己找理由,這么一盤沙,她該用什么方法何從去選擇?
但是,將“單身情歌”從大學唱到工作后,一路桃花朵朵謝,也不太是個事兒,終于到了不得不去移植桃樹,強行開花的年齡。
相親,的確是最直截了當的辦法。楊筱光做好心理建設,拜好滿天神佛。
楊媽更著急,還臨門催了一把,對她耳提面命:“時間如此緊迫,你要奮發圖強。如果你還想我和你爸身體還能支撐到幫你帶孩子,趁早給我出去相親。”
她甚至親自包辦了楊筱光第一次相親的策劃工作,將約會地點定在文化與娛樂兼有、價格與品味并蓄的某茶館,當然更重要的是,茶館就在距離自家新村兩站路的商業中心,屬本地段消費最高最小資的場所。
楊媽的理由是:“相親這回事,第一次極為重要,先試試對方的實力。”實力的解釋有很多種,楊媽將之透徹化,“德才是要兼備的,有品位的男人更有德。”
故而,楊筱光站到小茶館門口時,多少覺著自己像商場門口的“ONSALE”廣告牌。
乘對方還未到,她整整衣領,理理頭發。從玻璃櫥窗里看到自己被楊媽打扮過的形象完美,一身縐紗及膝吊帶短裙,昨天才拆吊牌的。露出的皮膚很白也很嫩,陽光下面健康靚麗。
楊筱光嚇一跳,原來自己也頗能唬人。
相親對象遲到五分鐘,走過來的時候,太陽躲進了云層里,楊筱光的小臉掛上了無數黑線,一個勁默念,不能崩潰,不能崩潰。
這位楊爸口里的“未來化學家”果然有科學家的風范,留一頭金田一的鳥窩發,上身西裝下身牛仔褲,鼻梁上架著立波啤酒的“啤酒瓶底”,眼睛的大小嚴重模糊。往楊筱光跟前一站,兩人水平高度驚人一致。
楊筱光想,這就是化學家呀!
“化學家”人雖鄉土了點,但性情活躍,同她熱情握手,熱情寒暄。坐進店里,直截了當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聽說你爸是市里有名的數學特級教師,我妹妹今年要考這兒的大學,暑假里能不能請叔叔到我們家里去補補課?”
楊筱光尷尬地假笑,不知如何作答。
扎著咖啡色的年輕服務生遞來餐單,“化學家”瞇著眼睛往上面掃了一遍,先是給自己點了一壺可以續杯的菊花茶,然后才問楊筱光要什么。
楊筱光暗暗瞅了眼標價,要了果汁里最便宜的酸梅汁。
“化學家”咧開嘴笑了笑,似乎很滿意。然后開始喋喋不休地進行他冗長而無聊的人生成長匯報。楊筱光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基本了解了他對未來伴侶的四點要求。
“你能不能考個研究生?將來我要去美國留學,老婆學歷不能太低。”
“去美國之前,最好能先結個婚,這里戶口現在比以前好辦了。免得以后麻煩。”
“我們那里講究孝順,我工資的三分之一得給爸媽,另外三分之一供妹妹上學,還有三分之一才能輪到自己用。”
楊筱光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點了點頭,這是“化學家”說到現在最中聽的話。
“我將來是要生兒子的,我現在這么辛苦還不是讓未來的兒子有好日子過?你說是吧?”
但一轉折,她的汗毛又根根倒立,小宇宙告訴她,應當速速撤離。但得礙于禮貌,只好左忍右忍,聽對方絮絮叨叨東拉西扯。
這時候,茶館的門鈴“叮”一聲響起,門口進來一個高個子男孩。
楊筱光正對著門,一眼看過去,是個瘦得很有型款的男孩,穿著簡單的白T恤,稍稍顯得單薄。他走進來,先是環顧四周。四周零散的三五客人好像都注意到了他的環視,紛紛抬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化學家”也扭頭看他,看完一眼,自動自覺挺起了胸膛。原來男性也有比美的主動性。
服務生上前招呼:“歡迎光臨。”
男孩說:“我是來應聘的。”他指了指門邊用小黑板寫的“招聘啟事”。
打量他的客人,以及楊筱光都在心底小小嘆息,原來長的這么好的男孩來面試茶館服務生。
服務生依舊禮貌有加,說:“請同我來這邊。”領著男孩去了茶館的另一角,那里臨著吧臺,是一個死角,甚為隱蔽,方便店主面試新員工。
“化學家”好像如釋重負,雖然沒有說什么,但是狠狠松了一口氣,笑瞇瞇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面上還飄著一朵菊花。
楊筱光腹誹,還算你有涵養。
那邊的對話隱約傳過來。
“我兼職的時間可以在二四六下午三點到晚上。”
“可我們想要的是全職服務生。”
“周日我也可以兼職。”
“好吧,我們這里試工期一小時七塊錢,不繳納相關稅金。”
“化學家”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了,對楊筱光說:“我念本科的時候也打過工,給研究院的實驗室做資料提綱,一個月小兩千呢!”
楊筱光默默默默小小翻一下白眼。
那邊的面試結束,似乎已達成協議,男孩起身準備離去,但剛要出門,便又折返。他對送他的服務生說:“這套FMAcoustic應該送去檢修,音箱的回聲有些問題。”
服務生露出笑容,連他身后的店主也走過來問:“你知道哪里能修理?”
男孩說:“我認得一個老師傅,改日找他來幫忙。”說罷出了門。
服務生正巧走到楊筱光身后,問老板:“現在有多少人能聽的我們這套FMAcoustic?”
老板小嘆,“他竟能聽出來,真不容易。據我所知,本市娛樂餐飲場所肯用這套玩意兒的除了咱們這里,就只有古北的某夜店肯花血本,他也許在夜店做過。”
這話飄入“化學家”耳朵里,他展眉一笑,眉眼難得跟著鳥窩頭一起生動起來。
他叫住服務生:“結賬。”
服務生看一眼他們的臺面,報賬:“一共六十五元。”
“化學家”笑嘻嘻地問楊筱光:“你有五十塊嗎?我正好有零錢找你,你那杯二十八。”
楊筱光扯扯嘴角,差點抽搐。她“刷”地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直接遞給了服務生。
第一次相親結束的晚上,她向楊爸匯報:“我覺得我這個本科生跟碩士的差距相當于地球和太陽的距離,我覺得多讀幾年書的人會甩別人幾條橫馬路的,我覺得專業人士的精深不是我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最后,在楊爸一臉期望轉為一臉失望的時候,補充:“我覺得,咱們家還真高攀不起專業人才。”;
楊媽托居委會李阿姨的老公的妹妹給楊筱光介紹的對象是本城人士,對方家庭條件不錯,托某身居政府要職的親戚的福,男方任職在城內油水較豐厚的事業單位,公務員編制,羨慕死不少擠公務員門檻的學子。
對方對于相親見面一派大手筆,在城內出名貴的本幫菜餐廳訂了包房。楊媽為了表示鄭重,決定親自出馬帶著楊筱光一起赴宴,并且要求楊筱光從衣櫥里翻了套裝穿在身上,搞得她感覺像是要去面試。
其實現實情況也差不多。
甫進包房,她就看見一精瘦的白面書生低著頭坐在主人位,被身邊三個中年女性夾在當中。經過介紹分別是介紹人——居委會李阿姨的老公的妹妹,對方的親媽,對方的姨媽,加上楊筱光自己和楊媽,一桌五個女人對牢一個男人。
對方的媽問:“楊小姐在哪里上班啊?”
楊媽答:“在一家香港人開的營銷公司做公關策劃。”
對方的阿姨問:“楊小姐平時有什么愛好?”
楊媽答:“平時喜歡看書,看電影,也很會做家務的。”
楊筱光眼觀鼻,鼻觀心。
看書,沒錯,口袋言情小黃書。
看電影,也沒錯,日本美國動畫片。
做家務,更沒錯,洗碗摔碗,拖地灑水,楊爸已經不愿意讓她插手任何一件家務了。
楊媽補充:“還很會做菜呢!”
很會做菜,番茄炒蛋。
介紹人幫著貼金:“楊小姐很能干的,做過很多上電視的節目呢!”
對方的媽倒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冷笑的口吻:“女孩子做拋頭面的工作總歸是不太好的,其實我們家是比較傳統的,期望中的兒媳婦最好是做醫生或者老師的。楊小姐人倒是很文雅的,有沒有考慮過以后換一份工作?”
楊筱光抬起頭來,詫異地望著這位強勢的阿姨,很想問一句——“您給介紹”。
對方的阿姨及時客氣解圍:“吃菜吃菜。”
這是楊筱光覺得這次相親最值的環節,她在清炒蝦仁、煙熏紅燒肉、清蒸鮭魚上桌的時候就開始魂不守舍,一聽開始吃菜,便毫不客氣地下筷如飛刀,刀刀一大塊。
白面書生一直悶聲不響,自己顧自己低頭吃菜。
對方的媽對自己的兒子說:“楊小姐是客人,你要照顧好人家。”
白面書生“哦”了一聲,給楊筱光夾了兩筷子魚肉,又自顧自低頭吃起來。
只有在宴席結束的時候,和楊筱光握手告別,楊筱光終于看清楚白面書生其實還長得算蠻清秀的。
介紹人對楊媽說:“男方不太滿意筱光的工作,說是公關交際太多。”
楊媽柳眉倒豎:“嘩,什么意思?我還沒嫌他們家兒子太木納沒有男人樣子,她倒嫌棄我們阿光做公關。這種男人是擺不平自己家老娘,以后一定會讓老婆受氣,自己做三夾板。”
介紹人瞥了一眼義憤填膺的楊媽,繼續說:“他們還說女孩子吃的太多,吃相不好看。”
楊媽徹底怒了:“我們家阿光不過多動了幾下筷子,哪像他們家兒子筷子動都不動,瘦的跟癆病鬼似的。”
楊筱光嚇得立刻阻止楊媽接下來將要滔滔不絕連綿不斷的人身攻擊。
經過那次失敗的陪相經歷,楊媽備受打擊,抓到人就慘呼楊筱光的兩次失敗的前車之鑒,由此又多托了十幾人給物色女婿人選。
“你就讓父母幫你操心,怎么自己不多去找找門路?”楊媽在自己努力之余,怒楊筱光之不爭,“找找林暖暖,她爸爸是醫院的主任醫師,帶不少醫學院的研究生,找個醫生女婿也是很不錯的,家里人看病的醫藥費都省了。還有方竹,人家不是做記者的嘛?比你能交際得多了,認識的青年才俊應該不少。”
楊筱光正趴在電腦前上網上的不亦樂乎,在論壇看明星小八卦,誰誰誰的圈外女友被曝光,某男星抵死不認,還央專欄記者幫襯寫文遮掩。
直看得她咬牙切齒,不妨楊媽震天一掌,拍在她的電腦桌上,驚得她鼻梁上的防輻射眼鏡差點摔落下來。
“把方竹的電話給我!”
于是,方竹在楊家被好好招待了一頓家宴,再三表示定為楊筱光的終身幸福鞠躬盡瘁。
楊筱光頭疼腦熱,好不郁悶,對方竹倒苦水:“你多好,自力更生,自負盈虧,耳根永遠清凈。”
方竹不置可否,說:“阿姨整天擔心你吃不飽穿不暖,叔叔又關懷你的心理健康,真正的小公主是你。”
楊筱光搖頭:“有些愛也很沉重。”
也是。都市女性的壓力,向來不是單份,有時候是雙重的。
方竹問她:“楊伯母一聲令下,我還不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幫你找好戶頭。但你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楊筱光凝神想了一會,說:“滿足我爸的話,那得高學歷搞學術,滿足我媽的話,那得工作穩定戶口本地。如果滿足我的話——”她又想了一會,“最近看專欄,一個情感作者說,令你膝蓋發軟的男人,就是你要找的。”
方竹失笑:“原來你還少女情懷。”她向她保證,“我盡力幫你找到一個能讓你膝蓋發軟的。”
過了大約一個禮拜,楊筱光真的接到了方竹的電話。
“此人是我發小,海外留學剛回來的,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最近加盟了經濟開發區的律師事務所,將在本地長期發展,絕對能夠令叔叔阿姨滿意的績優股。”
楊筱光彈著食指:“條件那么好沒有女朋友?我以為相親的都是歪瓜裂棗。”
“也許是緣分,誰允許績優股全部拋空?”
“我只祈求不要再是惡夢一場。”楊筱光雙掌合什。
這次相親約在某個工作日的下班以后,地點由楊筱光挑選。她挑了第一次相親的那間茶館,無他,因為離家近,方便早回家。
那天上午,香港總部有新任營銷副總調職過來,據說是本市名牌大學畢業,有海外工作背景,在香港的工作業績出眾。
楊筱光暗忖,這位新領導不可怠慢,她要加強戒備,于是在夜里睡了個大早,次日早起一個小時,梳妝打扮妥當,及時趕到辦公室。
部門主管陳永德直納罕,指了指休息區貼的白榜,說:“要是早有這精神,也不用月月做狀元。”
楊筱光只想吐血。
她任職的“君遠”在廣告設計公司聚集的市南,而家在市北,往市區地圖上一擱,就是一條對角線。上下班路程相加,近三個鐘點。這對嗜睡如命的她來說,乃是最大的折磨。好在廣告公司考勤卡的并不緊,有時候加班之后早晨還能補鐘。
但自從從香港調來一位“晚娘”,好日子就到了頭。
這位“晚娘”乃行政部的經理,姓鄧名凱絲。她其實是大陸同胞,早年在香港工作,后來調至本城分公司。她向來做事以規矩為先,眼見公司考勤制度混亂,便決定從狠狠抓一抓。
為了充分令遲到的同事們感到“遲到可恥,準時光榮”的真理,秋風掃面子的行動有提倡之必要,開列公司考勤榜的行動十分重要。不但要在會議室顯眼處張榜,還充分發揮群眾的監督力量,將遲到前三甲的部門、姓名以及照片全盤上榜。
楊筱光劣性一時之間剎不住,可想而知,那個獨占鰲頭,沖在榜單最頂端的光輝燦爛的狀元照當然就是她那張青春燦爛的陽光小臉,清晰得連臉上有幾顆青春痘都一目了然。
這張照片是某日楊筱光啃好蘋果之后,樂滋滋地給設計部王小毛新買的手機做模特拍下來的照片。她為了配合人家證明價值三千大元的手機具有強大的拍攝功能,拗了無數造型,結果臉最大的那張被拗到了白榜上。
每當楊筱光看到這張照片,就有拿鍵盤去設計部殺人的沖動。她深刻體會到“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連請三天病假以示無聲抗議。到了第四天,她不得不在老陳一連串的追命奪魂CALL的威脅下,灰溜溜回到公司一起迎接新上司。
新任副總是在“君遠”分公司香港籍的總經理菲利普的帶領下,走進辦公室。
公司眾人,早已列隊歡迎。用楊筱光肚里的嘀咕說,就差沒有手里拿著鑼鼓冒充鼓號隊了。
進來的人,氣宇軒昂,步步生風,風度翩翩,自有氣場,能夠做到令在場所有女性眼前一亮,但又有與旁的人有著不可跨越的距離感。
楊筱光直愣愣瞅著他,而后眼神在地上掃描。
老陳用胳膊捅捅她:“干嘛呢?關鍵場合別丟分。”
楊筱光真的嘀咕出聲了:“我在找地洞。”
地面一片平整,自然不會有地洞。
新領導已經走到她的面前。他理了很得體又精干的板刷,穿著西裝白襯衫,身材挺拔,像極日劇里的“理事長”。
他微笑,語氣溫和,同她握手:“你好,今后合作愉快。”
楊筱光想,世界真奇妙,巧合真小說。
她是硬著頭皮伸出了手。;
楊筱光有一點兒欲哭無淚。
這位舊識,絲毫沒有露異色。他對每個同事都用同樣的微笑說同樣的話,讓幾乎所有的女性都露出桃花般的春色。
前臺的蘇比甚至對楊筱光咬耳朵:“我猛然發覺在這里工作有了動力,環境有了改善。”
楊筱光望望公司里其他幾位禿頂凸肚的高管和武大郎身材的Philip,點頭表示同意。
這個年代,男色也是稀罕物,關鍵時候值錢的。
老陳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小聲問:“你認得新領導?”
楊筱光想,這話可怎么說才好?
新領導和大伙一一握手完畢,站在所有人的前方,開始介紹自己。
“我姓何,何之軒。很榮幸加入‘君遠’這樣好的團隊。”
大家啪啪啪拍手。
“連名字都那么器宇軒昂。”蘇比小女生情懷蕩漾,輕輕吁嘆。
接著,新領導轉一個身,正好對著墻面上的考勤榜,楊筱光一陣頭皮發麻。因為他的眼睛分明就若有若無望了望她,望得她心里一陣發虛。
其實第一次見到何之軒,楊筱光就有這樣的自覺,他對人有一種天生的無形的壓迫感。
那一年她和好友方竹及林暖暖才是大一的新鮮人,何之軒已經是大四的畢業生,正到處找公司面試。
方竹把他帶到了她們聚會的KTV,楊筱光正和林暖暖搶著麥克風唱“春天花會開”。何之軒一推門進來,兩個女孩都不做聲了。
男孩穿西服西褲,女孩穿襯衫A字裙,活脫CBD寫字樓里剛下班的。
楊筱光當下就開玩笑:“兩位領導好!”
林暖暖捅捅楊筱光,讓她閉嘴。
方竹難得溫婉賢良,笑得含蓄,介紹:“這是我男朋友。”
何之軒微笑,他似乎不太習慣笑,笑起來都會嚴肅。
楊筱光是怕見正經人的人,第一個反應是暗暗瞅自己有沒有穿的不得體。一扭頭,發覺林暖暖也在偷偷撣著自己的衣領。
在那時,楊筱光就對方竹說:“你和這個男人,兩只老虎,不曉得一座山能不能裝。”
方竹嗤笑:“找打!什么比喻啊?”
誰能想到最后真被她一語成讖。
所以才會發生如今的詭異情形,不是誰都好彩撞到的新上司恰恰是自己好友的前夫。想起當年好友離婚時,自己在人前背后沒少擠兌咒罵對方,背脊就不由陣陣冒涼氣。只得祈求新領導不要懷恨在心,殃及無辜。
楊筱光小心翼翼地看著站在考勤榜前的何之軒。
他是真的蹙眉看了一會,才對鄧凱絲說:“這樣的白榜有礙觀瞻,影響公司對外整體形象,有損員工個人自尊。是不是撤了它?”
楊筱光重重吃一驚,差點沒熱淚盈眶,熱烈鼓掌,立刻拜倒在何副總的西裝褲下。實在沒想到,對她無意的無意解困會成為何之軒甫入公司做的第一件事。
歡迎會之后,何之軒將轄下的幾個部門主管及資深員工留下來開溝通會議。他將直接轄管楊筱光所在的企劃一部以及客服部,行政通知下來,楊筱光納悶,這樣尷尬的工作分配?企劃二部、設計部、工程部等實際操作部門都沒在他管轄范圍內,仍由Philip直接負責。
楊筱光很謹慎地問老陳:“以后我們做項目豈不是要在部門配合環節上要兩位老大確認?”
老陳眉頭深鎖,看起來愁得不輕。且在座每一位都愁得不輕。
何之軒的到來,對此滿心惴惴的不僅僅只有楊筱光一個。她低咒,這個人生來就是來給人造成壓力的。
不過,帥哥畢竟有帥哥的獨特優勢。當何之軒往前方一站,眼睛注視大家的時候,楊筱光自覺那電壓絕不小于梁朝偉,將在座的男男女女掃得暈暈乎乎,每個人的狀態不由都被吸引得積極了,都在認真聽講。
尤其他還擅長演講,有一口流利而標準的北方普通話,聲線又沉穩,如同有力度的江浪。
楊筱光沒有記錯的話,何之軒從來都是演講好手。她問過方竹為什么喜歡這個男生,方竹想一想,認真地說:“他演講的時候,站在臺上,多神氣呀!用聲音就可以折服別人。”
其實何之軒不僅僅是鎮定,還在于明確的觀點和邏輯性強的條理,語速適中,說一句頓一下,停頓時間恰到好處,供人有思考余地。
“我們公司的展會策劃和活動策劃在業內頗具盛名,積累了相當多的資源,利潤控制情況良好。連續三年,業績一直受到董事會表揚。所以,我很榮幸加入這個團隊,帶領大家一起再錦上添花。”
眾人先不動聲色。
楊筱光琢磨,他以前就不是個廢話的人,說一句是一句。看來幾年過去,依然如此。
“各位都很出色,也很努力。我們應該能夠做更多的事情,為公司爭取更多利潤。”
眾人后屏息靜聽。
“接下來,大家也許會很辛苦,我會安排新任務,希望一起努力,當然,努力都會有回報。”
眾人最后驚疑不定,含含糊糊表了些力爭上游的決心才散的會。
何之軒叫住了楊筱光。
楊筱光想,難道要敘舊?
何之軒說的是:“以后注意考勤。”
最后走出會議室的楊筱光,面孔漲成豬肝色,半天沒有緩過神。
老陳約莫猜到兩三分,寬言安慰:“有壓力才能進步。”
壓力很大,公司局勢一下撲朔迷離,楊筱光感到凝重的備戰氣氛撲面而來,賽過當年高考。
楊筱光在一種奇異的郁悶的心情下,完成一天的工作。下班后,她先往新副總的辦公室張望了兩眼,趁著新副總似乎進了WC的間隙,拽著小提包,偷偷摸摸地沖了出去。
在等車的時候,她收到方竹的短信。
“對方大名莫北,穿藍色飄馬polo衫。我今晚緊急有個采訪,就不現場當媒婆了。”
楊筱光打了一個“哦”,想了想,又打了幾個字,最后還是一一刪除,就發了一個“哦”出去。這時,公車來了,她便收好手機,暫且將此事拋出腦后。
第二次到這間茶館,楊筱光才曉得抬頭看一眼招牌,原來叫做“午后紅茶”。名字很好,但是這個時段生意卻不太好。里頭空空蕩蕩,才四五桌的人。
她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推門進去,往里頭巡視一周,就看了個徹底,并沒有穿藍色飄馬polo衫的男士。定睛,再找,仍然沒有,連門外的露天座都沒有。
手機卻及時響起來。
“你好,我是莫北。”
楊筱光腦殼遲鈍:莫北?哪個鬼?
“今天緊急接到一個案子,所以只能先走了,真抱歉。”
原來是相親的那位,原來人家早來過了。
楊筱光郁悶,不早說,害她白跑一趟,但口頭上口氣溫柔:“沒有關系,沒有關系。我今天也遲到了,真不好意思。”
對方口氣也溫柔:“下回一定請你吃飯。”
“哦,好。”掛掉電話,她就近歪在靠窗的一處空椅旁,重重舒氣,倒有如釋重負之感。
有服務生走到她身邊問:“請問是不是楊小姐?”
“啊?”冷不防聽到別人直接問她的姓,她詫異抬頭,服務生的臉背著光,她先是看到一雙漂亮的眼睛,沉如碧潭,帶點寒意。
這個服務生有點面熟。
服務生顯然被她嚇一跳,退了一步,但也是個機靈的人,再仔細確認:“楊小姐?”
楊筱光呆滯點頭。
服務生送上食物,鴛鴦奶茶加多拿滋,美味又能吃飽的樣子。
“莫先生已經買單了。”
嘩!方竹介紹的人果然不錯,這樣細心。
楊筱光開開心心接受下來,咬一口多拿滋,喝一口奶茶。上一次在這里只喝了葡萄汁,不曾想到這次過來能體驗這樣豐富實在的美味。
這個男人還沒見,她心里就能給他打個八十分了。
這將是一個不錯的夜晚,雖然沒有男主角,但是有美好的食物,楊筱光一個人也能過得悠然自得,根本就忘記了自己是相親被人放了鴿子。
她享受著“午后紅茶”的晚餐,看著此間的夜景。
外頭的廣場還有大屏幕,放著超級女聲比賽,有女孩晉級失敗,正和競爭對手抱頭痛哭。真傷心假傷心,惺惺相惜還是逢場作戲,都不重要。主要是噱頭很足,直指人心,楊筱光看得心里也酸。
間中插播蒙牛酸酸乳的廣告,楊筱光也喝光了奶茶,正想續杯,有人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原來她身后有對男女在談分手。
男的說:“你這樣說,我真的好心痛好心痛,難道我們三年的感情是假的?”
女的說:“我也痛苦了很久很久,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如果當初沒有遇到你,我就不會傷害你。”
男的說:“你怎么能這樣對我?你怎么舍得我難過?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
女的說:“遇到你的時候我沒有想到會遇到他,遇到他之后我才知道遇到你是個錯誤。我每夜輾轉反側,希望用我們過去快樂的日子沖淡對他的愛。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真的真的做不到。我這么這么這么愛他。”
楊筱光將手指頭扭來扭去,作扭曲狀。傳說中的現實版瓊瑤臺詞加流行音樂大薈萃,在她被放鴿子的夜晚精彩上演。
相愛是賭注,入門須謹慎,思想要明確,切莫臨時換角找尷尬。
如果他們知道她相親都被放了鴿子,會不會各自覺得安慰?她且繼續聽下去。
男的拍案而起,作馬氏獅子吼:“我不準你離開我!誰允許你離開我?”
店里為數不多的十幾位客人驚恐,同楊筱光一道齊刷刷看向瓊瑤男女。
女的受不了大家的注目禮,羞紅臉拉扯男的衣袖:“你別這樣,你讓我怎么做人?”
“你還能想到做人?你他媽的都跟我談分手了你還想要做人?”男的反手,從瓊瑤男到獅吼男向暴力男方向發展,一掌劈開女的的手。
女的也怒了,“唰”地站起來:“你不要這么死皮賴臉。”
男的也站起來,竟揚手,要惱羞成怒。女的驚噩當場。
他的手被人抓住。
“公眾場合,注意影響,要不要撥110?”
男的憤憤收手,瞪了楊筱光這個多管閑事人士一眼。
“吵架回家吵去,跑這里存心丟中國人的臉?”楊筱光指指店里十幾個中國人中的一個神情專注看好戲的老外。
男的臉面盡失,不得發作,也不管女的,甩手出門。女的也自覺丟臉至極,抓起包,羞憤離去。
店里恢復平靜,楊筱光悠然入座。
適才服務過她的服務生又走過來,先說:“你還真愛管閑事。”
楊筱光斜眼,這回服務生的臉正在燈光下,五官明媚,質量合格,美型小正太。令她本能就要彈個響指來配合小帥哥隆重登場。
尤其他還在微笑,牙齒很白,笑容很亮,絕對賽過田亮。比何之軒的僵硬化或公式化的笑容好過太多,完全可以撫慰她跌宕了一天的小心心。
所以楊筱光絲毫不介意同小正太開玩笑,她說:“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我們要做可愛的上海人,就在二號線地鐵站那邊掛著呢!”
正太的微笑小小抽搐,但是依舊能堅持。他說:“要不要添一杯大麥茶?”
楊筱光問:“甜嗎?”
正太搖頭。
“那我還是要可可。”
正太想要說話,她立刻截斷:“別同我提健康,犧牲口福顧全健康,絕對不人道。”
于是正太無可奈何地笑,只好說:“好吧。”
這一杯得自己買單,而且多拿滋也不夠填飽肚子,所以楊筱光決定喝完這一杯速速回家磨著老媽炒一份蛋炒飯。
這種晚餐黃金時段,茶館里的人也終于走了個七七八八,都去對面最近紅火的川菜館排隊等號。那邊的雙雙對對,更顯得這邊的楊筱光形單影只。涼風一卷,她立馬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空蕩蕩的椅子上,孤鬼一只似的。
楊筱光喝完可可后想,其實找個男朋友,就是在你最孤獨最需要傾訴的時候能和你一起吃頓飯。
她握握拳,想,為了美好的不孤獨的一頓飯,她只好堅持繼續去相親。;
她想,她到底是分不清美夢還是噩夢,這幾年過得渾渾噩噩倒是真的。
她又想,這個作者怎么這樣刻薄又這樣圓滑?分明要全天下的女人一定得抱憾終身。
最后翻了一下作者的資料,一查,原來是某著名經濟日報的特聘股評家,男性,竟然還會寫情感專欄,真稀罕。難怪寫出來的東西就像寫股評,A股和B股各有好壞,長線短線均有利弊,看君如何選擇。
一般這樣的話都是廢話,開放式答案留給讀者去死腦細胞,實在浪費讀者買報的一塊錢。
方竹合上報紙,想,真要等到膝蓋發軟才找到Mr.Right,那個人不是得了軟骨病,就是已經等到齒搖發白。她一直相信只爭朝夕,才能修成正果。
故而,對于幫好友楊筱光找對象的事,她用的方法是一擊即中,速戰速決。在搜查了身邊合適人選的資料后,她認定有事業,有身家,有相貌,有學歷,有前途,玩過折騰過,享受過又無聊過的男人,肯定獨獨就缺楊筱光這樣一個身家清白、性格可愛的女朋友。
這是無數言情小說論證的真理,雖說言情小說情節離譜,但對男人的基本需求還是表達得很精準的。
而她身邊,也正恰好有這樣一個合適的男人,可以恰好介紹給楊筱光。
所以,當她晚上給楊筱光打電話關心進展,聽了楊筱光的敘述后,有些不爽。
楊筱光一個勁兒說“沒事兒,沒什么,挺好的”,她就愈發感到自己辦事不力,沒等楊筱光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徑直一個電話撥給放好友鴿子的男人。
對方電話轉到秘書臺,這時候已到晚上十一點,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她不免小小氣憤。
楊筱光的電話又打了過來,這回扯了些關于服飾餐飲美容等沒有營養的女人話題。
方竹先是對閨蜜閑聊很投入,可是時間漸漸晚了,老友絲毫沒有掛電話的意思,而話題卻不斷兜來轉去就那么幾句話。
她打著哈欠就直截了當地問:“我說阿光,你可還有什么不好說的話?難不成會刺激到我,現在都不說?再不說就要到明天了。”
她是看不見那端的楊筱光,狠狠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撮起嘴唇,把話極快速溜出來。
“我們單位新來一個副總姓何是你們學校畢業的。”
這話真是說的極快,從楊筱光的嘴巴里溜過電話線再到方竹的耳朵里,就像一條導火索,連著炸藥包,“轟”地一聲炸出滿天的星。
她住的小石庫門臨著舊區的大馬路,隔音效果不大好,馬路上車來車往,“嘀嘀叭叭唔——”,這樣的噪音喧囂又熱鬧。方竹沉默在喧囂里,等待漫天亂晃的星星散去。
楊筱光在那頭叫:“竹子竹子,你沒事?”
方竹說:“我沒事,我曉得了。”于是掛上電話。
這一夜方竹做了一個噩夢,她赤腳狂奔,追著一個人的背影,可是那個人也越走越快。
她哪里肯認輸?跑到快要窒息也要跟上他,可是一腳踏空,最后摔得醒了過來。
這時天已經蒙蒙亮,她大口喘氣。
人只有摔一跤,才會有心驚肉跳的自覺。
她不但心驚肉跳,而且還冷。一看,原來窗戶沒關緊。吸吸鼻子,有點淤塞的征兆。但時間不等人,她得起床刷牙洗臉準備上班。
天大地大,比不上單位一只考勤鐘。
但是大清早來了不速之客,正是昨晚她要興師問罪的人。
她口里咬著牙刷杵在門口看著來的人,那人西服是穿的極挺括,迎著東邊的窗,倒是神氣,只是戴著的眼鏡微微反一點光。
方竹講:“Safilo上月在意大利Pescara做GuglielmoTabacchi眼鏡展才擺出來的威尼斯貨色?”
來人扶了一扶眼鏡,稀奇道:“我倒是沒有想到你們報社還有海外公差?日子很好過的嘛!”
方竹搖搖手指頭,口齒含糊:“莫北先生,我一個月工資都買不起你鼻子上的古式鉚釘。”
莫北笑起來:“一大早來領教大小姐的起床氣了。”
他頂熟門熟路,往方竹這間九平米狹小亭子間里一站,眼睛一掃,就釘牢書桌旁的按摩椅,一屁股毫不客氣坐下去。
方竹跑衛生間先把牙刷好,漱了好幾口水,擦干凈面跑出來,頭一句清清楚楚的話就是:“你讓我很沒面子的曉得哇?”
那個神態有點兇狠,方竹嚴肅起來,也是帶了殺氣的。
但莫北從來不是會發火的人,習慣用上揚的語調說話:“怎么會?我是正正經經去相親,照你說的,對方是個正經的小姑娘,所以我的態度一直擺得很端正。”
方竹斜睨他一眼。
誰說只有大齡未婚女青年才有婚戀壓力?眼前這一位優質王老五同樣有,而且內外壓力還不小。
方竹這回拉這樣一條紅線,其實也同樣受了莫北母親的托。
莫家媽媽頂煩的不是兒子不能找到女朋友,而是看到那起不三不四性格浪蕩的女青年追著兒子屁股后頭跑就搓氣。
她也不是沒有逼著兒子相親過,可是兒子始終對知根知底的官家富家千金們產生不了距離美,拒絕的人多了,老戰友和老朋友們不免就會說:“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性格,什么都不耐煩我們管頭管腳管尾巴。”
當然這是好話,也有不大好的:“現在的年輕人膽子越來越大,不興男女軋朋友,男男女女都能搞一場風花雪月。”
莫家媽媽輾轉聽了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遇見方竹連連訴苦,到最后還攤底牌:“我和他爸爸都是開明的人,不講究門第。”
這樣就把話給說得穿了,方竹自然是明白的,而且還帶點惻然。如果當年她的父母有莫家父母這樣的胸懷——這樣的事情是不好多想下去的。
方竹找到莫北,問他的意思。
莫北當時不置可否,就說:“你倒是關心起哥哥的終身大事了。”
方竹斟酌了片刻,探底:“田西姐姐回來過。”
莫北擦了擦眼鏡:“見了,他們夫妻都快有孩子了,打算生在加拿大,好拿綠卡。”
方竹下重藥再試探:“念大學時候我還幫你們傳禮物。”
莫北彈她的額頭:“多少年的芝麻綠豆事你還記得?”
這樣說就表示一切都俱往矣了,莫北最后是答應了她的相親安排。
方竹其實把莫北的情況和楊媽溝通過,沒想到楊媽說:“這年紀的男人沒談過戀愛,那才不正常。”
她撫額,現在的老人家想得真透徹,倒是年輕人放不開。斟酌了幾天,她正式來當這個媒婆。但一上來莫北就放了楊筱光的鴿子,對于這點,她想她是有權利生氣的。
于是她板著臉道:“我說真的,莫北哥哥呀!如果你不用心,就不用費這個步驟了。我也不想多事地推自己的好朋友進火坑。”
莫北疊起雙腿,“你還不信我?我做不到的事情絕對不答應,如果答應了,一定會做到,絕不讓你難堪的。”
方竹嘆一口氣:“你是很好很好的,我是希望你們都能有個好結果的。”
莫北站起來:“小豬,你有操不完的心。”
“你這樣一叫,雖然不雅,但是我感覺瞬間年輕了。”方竹也笑起來。
莫北乘熱打鐵:“哼,你是小,都說父母在不遠行,你倒是有沒有做到?”
方竹說:“阿拉去吃早飯。”
莫北卻又再提:“不要忘記師長下個月過生日了。”
方竹只是領頭就出了門。
他們到弄堂口的“新亞大包”點了豆漿和粢飯包油條,莫北吃不慣,他是喝咖啡的人種。
但方竹吃得歡。她想她這點絕對比莫北強一籌。喝完了豆漿,她從錢包里拿出錢給莫北。
莫北說:“買禮物得自己去買才誠心。”
方竹說:“我沒空。”
莫北望住她。
“我真沒空。”
“好,不勉強。”莫北把錢收下。
方竹說:“他也就好那口,我家那塊‘百達翡麗’純屬擺著做擺設,他老人家用的‘閃電牌’都老了,斯大林像磨個精光。前兩天在‘亨德利’看到‘閃電牌’有新款出來——”她說一半就住口了,因為莫北在微笑。
“大白天的笑什么?”
莫北把大碗的豆漿一推:“你也應該清爽的,今天老清老早我來走一趟,不光是說明昨天的事情。”
方竹搖頭:“莫北呀,你是律師,不要老把什么話都說得這么透好不好?”
莫北說:“咱們這棟樓向來唯你爸爸馬首是瞻,更別提我從小就有‘恐高癥’。”
“你就是太白金星轉世。”
“太白金星”可不管,再三兩下一攛掇,拉著方竹就先去了南京路的鐘表行。
方竹看中的是無蓋彩繪列寧像的懷表,看時間方便。遂叫了售貨員放進了黑絲絨盒子里,又要了禮盒包裝紙包了一層,扎好禮花,遞給莫北。
“交給你了。”
莫北望著她:“你又何必?”
方竹說:“莫北,你應該明白的,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莫北說:“我不是你。”接過禮物,“我可不如你。”
方竹正色:“不是的,你沒有做錯過事情,我做錯過事情。我爸爸曾經說過,每個人都要為他所做的事情負責,那么我做的事情,我就必須要負責。”
莫北笑:“沒有這么嚴重。”
方竹搖搖頭,又搖搖頭。;
至于他同楊筱光是否有緣分,方竹就無法判斷了。但其實他見過楊筱光,也許如今的他們彼此并不記得。
高三高考結束那陣子,方竹在家舉辦的同學聚會在一場沉悶的方家例行答家長問里結束了。出門時,楊筱光抹一抹汗,表情終于放松,眉開眼笑地張開雙臂,站在高高的楊樹下,學體操運動員猛跳好幾下。
“我現在覺得渾身充滿了生氣。”
林暖暖嗔她:“嘴巴像水龍頭。”
方竹根本不以為意,走出自家大門,她自己都松了一口氣。
她把好友們送出軍區,走到大門口,楊筱光好動活潑,竟然朝崗哨敬禮,把人小伙子給臊紅了面。
這時莫北正好走進來,他停下來,看了楊筱光幾眼。那天晚上,方竹在操場跑步時遇見莫北,莫北問她:“早上來的是朋友?”
她說:“是同學。”
“挺好玩兒的。”
莫北在那一年有很多煩惱,但是說這句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容。
過完了暑假,方竹打包做了大學新鮮人。從小玩到大的鄰居姐姐田西是她的同專業學姐,人前人后她口里都叫著“田西姐姐”,跟著她身后混社團。
莫北和田西從高中開始就在談朋友,這是整個軍區都知道的事情。方竹對于男女之間朦朧的情事,多半是從莫北牽著田西的手這樣的情景中得到些啟蒙的。但是就連自己從來都一本正經的父親都對他們的早戀表示認可,還贊過一聲“佳兒佳婦。”
可那一年橫生出了枝節,田西的父親要調任進京,莫家伯伯卻因為一樁經濟事件降了任。“佳兒佳婦”便沒有再佳下去,倒把羅密歐與朱麗葉活生生演了一遍。
田家不允許田西再與莫北來往,莫家也硬氣,押著莫北去大西洋邊的城市念研究生。
那一段日子比較慘烈,方竹一下課就找著田西,陪她迎著傍晚的如血夕陽在操場跑步。
她們都是習慣軍隊化生活的人,身體素質也都不錯,一兩千米跑下來不成問題。只是田西一邊跑一邊哭,看得方竹都擔心繼續淌下去會是血不是淚。
田西說:“竹子,我很沒用,連一場戀愛都沒有勇氣進行到底,你不好學我。”
方竹血氣方剛地安慰:“田西姐姐,真愛面前沒有敵人,你要勇敢走下去。”
那是叫說的容易。
那日陪伴田西跑了兩千米,天已經很暗了,方竹徑直去食堂吃了飯,再去水房打了水。出來一轉,卻忘記應該往操場的左邊走還是往操場的右邊走。左右正躊躇,身邊走過去一個男生。
天雖然是暗了,可她還是隱約瞧見男生腳上穿了一雙回力球鞋,有紅藍兩條醒目的杠。男生走路很快,她想上去問路,無奈竟跟不上他的速度,竟不知不覺跟了好一段路。
校園里的路燈明明暗暗,時常電壓不穩,眼看著天要全黑了,前面的男生轉過頭問她:“你跟著我干嘛?”
他就是天生嚴肅的長相,不茍言笑的,讓她一開始本能就有點怕他,略縮一縮肩,又鼓起勇氣問:“問下哈,女生二舍怎么走?”
路燈下面也看不清他到底什么表情,但他是頓了一會才說:“這里都到了男生一舍了。”
不曉得他是不是笑了,因為這邊來來往往的男生,看見這邊一個汲著拖鞋,挽了褲腿的女生手里拎著熱水瓶,讀都覺得挺好笑地指指點點。
方竹大窘,扭了頭就跑。
但后面的人追上來,叫:“方向錯了,往左拐!”
她順理成章把手里的熱水瓶交給了他,他也順理成章接了過來。一路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樓下的花園口,指了指前面。
這時,她才看清面前的男孩穿的是白色“老頭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下面就扎了一條最古舊的深藍色白雙杠運動褲。只是個子高,背板直直的,剃干凈的板刷。
方竹只覺得眼前的男生穿得簡陋的不得了,可是又干凈清正得不得了。她無來由就想到一句話“金鱗豈是池中物”,或許想得太遠,自己不由也笑了。
男生說:“宿舍樓的門房有地圖。”
舍友正趴窗戶上賞月,見了他們就叫:“方竹,別和小情人卿卿我我了,快上來看《流星花園》。”
方竹一下就面紅,對面陌生的他倒是也笑了,輕輕“哧”地一聲,點到即止。他向她道別,才兩個字:“再見。”
后來,田西申請了加拿大的大學獎學金,也去了國外。而莫北輾轉回到國內,在南方的海邊城市服役。
方竹為他們遞過一兩次信,可是紅娘沒有當得太長久,因為鶯鶯和張生在雙方家庭的壓力下都宣告放棄。
她在暑假的時候去莫北服役的地方玩兒,莫北帶她去看南邊的經濟開發區,一個小鎮的縣委書記在改革開放之初就領著鎮民避開政策搞地方經濟,當時備受白眼和打壓,可是二十年以后,整個小鎮都成了那個省的稅收大戶,家家都蓋了小洋房,買了小汽車。
莫北說到這位書記,連說了三個“好”。
方竹明白了一個道理,男人是受不了能力上的歧視的。可是很久以后,方竹覺得她并沒有真正懂得這個道理。
回到上海,莫家的事情通過層層關系疏通,總算了了。莫家媽媽經此一役,生出些血氣,經常說的是:“門第算什么?”
方竹接過原先田西在學校“新聞社”里的工作,在那個暑假之后,和幾個同學開始做市里某報舉辦的“大學生看中國”的新聞報導比賽。
她選的題目就是海南小鎮的二十年經濟發展史。這個課題對她來說,的確是大了點,她托了父親的關系找了不少當年的舊檔案,電話采訪了不少當年的改革先鋒和主管領導,最后做出來的報導又有翔實的背景資料又有一針見血的評論。
可學校送選題還得校內篩選一輪才能送去市里,方竹原本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可是憑空出現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新聞社里有另一組人也參加這個比賽,他們幫助本市一位幼年喪父的老太太尋找她當年做八路軍父親的下落,從南到北,甚至親自去到了當年的晉察冀根據地勘察,最后將葬在犧牲地六十余年的烈士骨灰尋了回來。
在選題報告會上,方竹的陳詞是:“在這樣的二十年,時光是一條被點燃的導火索,我們的國家要進步,我們的民族要復興,在這條導火索上,被牽引前進。執火柴的人們付出至大的心血,在體系和道德的邊緣掙扎成長,終于能哄然一聲,將明日的輝煌爆破。他們撕裂了我們這個時代發展的口子,給予后人無限勇氣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我們能夠越來越有勇氣屹立于世界之林不倒,他們居功至偉。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我們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
方竹選擇的標題就是叫《明天的太陽》。
她很是志得意滿,大有勝券在握之感,下臺時,同上臺的人擦肩而過。她微微訝異,因為認出了他。
方竹看了看手里的表單,他們那一組報的選題叫做《英雄無覓六十年》,但她沒有想到另一組的頭兒會是他——穿回力球鞋的男生。
這是她第二次遇見他。
那天的大禮堂很熱,只有幾臺吊扇在大家的頭頂上“嗡嗡”轉著。他還是穿白色的T恤,和頭一回的不同款,稍稍厚實了,下面是牛仔褲。作為做演講的穿著,過于簡單了。但發型未變,風扇的微風吹得動T恤,吹不動剛硬的發型。他就站在眾人以上,微笑。
“我得先感謝我的同學們,這是我們最后一年可以在校園里聚一起做這樣的報告。”他的聲音低沉,如同磁石的碰撞。
同其他做報告的不一樣,他先一一介紹了他的搭檔。她想,他們都是大四了啊!還這樣有團隊精神,真的好依靠。
方竹肅然起敬,認真聽講。
他們的選題切入點也與眾不同,用游記的方式敘述,絕沒有多余的修辭,平易近人得不可思議。及至匯報到末尾,他在臺上有了些情緒波動,但是在克制,因為他根本沒有結束語,只是緩緩報讀了一篇報導。
“這里有你抗敵遇害時所流下的血跡斑斑,你的鋼筆,你的相機,都是與你一同陣亡的戰友。當我們看到它們的殘骸,你那年輕而智慧的臉顏,沉毅和藹的神色,清晰而響亮的聲音……都一一浮現在我們面前。我們撫摩著你那已經消失了溫暖和熱氣的血跡,便記起你所留給我們最深刻印象。”
他是適合演講的,恰到好處的情緒和聲音,恰到好處地調動人們情緒。在人們的耳朵里,他說的每個字都似乎飽含了感情,有一兩刻,方竹也恍惚了。
但她及時醒轉,且并不服氣,想,這不過是以情動人,小使伎倆。;
她只好苦笑一下,發呆切切不可發到大馬路上,真的要被人家當作神經病的。低頭看短信,是手里帶的實習記者發來的,又說鬧肚子,不好去做采訪了。方竹看好,一肚皮意見,最最恨實習生沒有認真的工作態度。
實習生拜托她完成她今天的任務,說等一下主編會打電話通知她。
方竹就更有意見,有靠山的實習生,能比不懂管理的頂頭上司更折磨人。又想想,自己也不好多說人家,誰又比誰更清白呢?
主編的電話及時來了:“新人要照顧要提攜的,你辛苦辛苦,今朝這樁采訪是軟文,人家付費的,這個月記到你的工資單上好了。”
方竹薄怒:“主編,我不給人做廣告的。”
主編說:“曉得曉得,你就當幫一趟忙。你不是要做古北的那個暗訪嗎?我給你半個版,采訪的費用回頭我也給報銷。”
一聽這茬,方竹的氣去掉三分。
主編又說:“上頭都打過招呼,小姑娘就是體驗生活,大四一結束家里就要送去哥倫比亞大學念新聞的。要煩惱也就一兩趟,擔待擔待。”
方竹基本只好答應,人家都出口要她擔待了。她想,她是拼了命的不要別人去擔待,可有的人就是喜歡要別人擔待。也許是自己有福不會享。
她細細問主編采訪提綱。
主編說:“簡單,做一個廣告人專題,那間公司最近要轉型,提前擺點噱頭。”
這樣一說,方竹心里就有譜了,廣告怎么打,她都有數的,連提綱都免問,直接問地址。
主編說:“就是‘君遠’呀!”
呼呼的一陣冬風就吹過來,方竹昨晚沒有睡好,受了涼,鼻子本來就上下不通氣。好了,這下猛地澀滯,感冒病毒全線發作。
她呼吸困難,心跳加速。想的是,真是冤孽。
掛了電話,她又在十字路口彷徨了幾分鐘,看一下表,快要九點了。她撥了一個電話給楊筱光,那頭的楊筱光手忙腳亂接起來,一路乒鈴乓鋃的,用腳趾頭都知道她又睡遲了,現在正在路上奔波去趕考勤鐘的最后一秒。
楊筱光見是方竹的來電,就不客套了,直接就說:“我要遲到了,到單位給你電話。”
方竹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先掛了電話。把頭一抬,吸吸鼻子,轉一個身,往車站走去。她想的是,這里離楊筱光的單位并不遠,搞不好她會比楊筱光早到。
楊筱光的確是趕不及了。
原本她被何之軒冷口冷面提醒以后,再沒敢遲到,可是昨晚回家吃了一大碗蛋炒飯先是把自己給吃撐了,后來又和方竹嘮嗑了半天終于沒關牢嘴巴,泄密之后又躺在床上東想西想了半天。
可別人的事情,她哪里想的通?更別說方竹同何之軒的事情,她壓根就只知道一點半點。等到她的腦細胞終于疲憊,腸胃消化完畢,入睡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今早若不是楊媽掀被子罵人,她還不一定起得來。
楊筱光在招出租車時就在哀怨,遲到就像是她的宿命,她不但戀愛遲到,她的生活中更是常常遲到。
最驚險的一次要數高考考數學那回。
那天早上,她本來就睡晚了,急匆匆招了出租車趕赴考場,沒想到在一個路口被前頭的直行車擋住了轉彎道。司機只好停下來,楊筱光就左顧右盼看看大馬路上的暇眼,一眼就看到車外人行道邊的弄堂里有人喊打喊殺跑出來,五六個手里提著棍子的人隱在弄堂口堵住一個人。
楊筱光想,難道就要就地看一場《古惑仔》真人版?
那只有十幾秒的工夫,提著棍子的人已經手起棍子落,她只能看清圈子內的那個挨打的人身形瘦弱,好像還是個孩子,已是無力還手,以手護頭,被逼在墻角。
當時,楊筱光用一秒鐘的時間思考,兩秒鐘時間行動。她打開車門,沖著那群人叫:“嗨!大白天打人的,我要打110了!”
那群人住了手,齊刷刷地回過頭看好管閑事的人。
楊筱光左看右看,誰知道這條人行道上行人寥寥,人比車少,少有三兩個人路過見狀,竟岔開道跑去馬路對面走。車里的又都是大老爺,等閑不開車窗管閑事。實際出乎楊筱光的預料,司機好心勸阻“同學,少管閑事,回來!”
對面拿棍子人也是辨別得出形勢的,馬上有兩個揮舞著棍子沖她示威。
楊筱光心里打鼓,“咚咚”跳得急,身后的出租車司機竟然怕事,綠燈一亮,“跐溜”就把車開走了。她這下可傻眼了,對面的不良少年倒是很樂呵,起了貓耍老鼠的興致,敲著手里的棍子,緊逼過來。她原來好心要幫人,結果陷自己進了死胡同,步步后退,快無退路。
這時,先前被圍攻的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突出重圍,冷不防劈手對著身邊最近的不良少年一個過肩摔,登時就亂了這邊少年們的陣腳,他朝楊筱光吼一聲:“快跑!”
楊筱光如夢初醒,拔腿就跑。用足吃奶的勁一路狂奔到考場,還是遲到了五分鐘,不免氣喘心又慌,幾道頂簡單的多項選擇題做了好長時間。分數出來以后,自然比預計的要低了些,她只好認命地背著行李去外地的第二志愿大學蹲了四年。
由于那回經歷實在太過驚心動魄,此后還落下了后遺癥,一遇到車被堵在小轉彎口,就有強烈的失敗性心理暗示。
這次她雖然招到了出租車,可是十分不巧合的是,正好被堵在小轉彎口。
楊筱光磨牙,還是一輛招搖的綠色小POLO。真不知道是哪個無聊二奶清晨趕著出來投胎,還是跟風失誤的偽小資明目張膽違反交通規則。
真沒品!
她咬牙切齒瞪著前面的車,一秒,兩秒——還有三分鐘。這是去向單位路上的最后一個轉彎口,勝利就在眼前,她拒絕“壯烈犧牲”,決定自救,當下付錢下車,拿出學生時代沖刺五十米的速度向公司奔去。
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會感激上天賦予她的天賦異稟!擁有一項特長是多么多么多么的重要啊!
當楊筱光在腳踩五寸高跟鞋的危險奔跑下,即將沖入寫字樓的時候,那輛綠色小POLO竟然又出現了,歪歪扭扭地在路邊急剎車。車門一開,旋風一般閃出一個人,一把就截住了要往寫字樓沖的楊筱光。
“哎呀,小楊啊!要遲到了吧!”
這聲音如喪門音,令楊筱光異常惱怒,惡狠狠回頭,臉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了八個大字——“關你何事,擋我者死”。
來人可沒看清楚她的意思,親親密密勾住了她的手臂。這個世界會同陌生人自來熟到這個程度的人只有一個,楊筱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只有公司常年租借模特的合作對象,一家叫“天明”的經濟公司客戶經理梅麗女士。
梅麗女士一向熟悉“君遠”上下人等,也認得楊筱光,于是習慣性套近乎:“今朝同何總談業務,時間剛剛好。”
楊筱光聽見“時間剛剛好”幾個字,如同火燒了屁股,從牙縫里氣憤憤擠出幾個字:“嗯,您是很早啊!”
梅麗不見外:“來來來,我們正好一起上去。
這時綠色小POLO駕駛座旁的車門開了,梅麗喚:“以倫,這是‘君遠’的楊小姐,來認識一下。”
楊筱光哪里顧的了旁人,只想從她的魔爪中掙脫出來快快上樓,只胡亂掃一眼那人。
這一看嚇一跳,世間何曾這樣巧?竟是昨晚和她聊過一兩句的正太服務生。
今早的他自然不是服務生打扮,且站的地方,背后正好有燦爛的朝霞照下來,幾乎就成了追光燈。人在光影中,角度太好,模樣也分外好,丟在人堆里完全是彈眼落睛的品種,所以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只是——楊筱光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他的衣著,他穿一身米灰的班尼路休閑羽絨服,一條班尼路一洗就變形的滑板牛仔褲,頭上還有一頂褐色翻邊絨線帽,將班尼路大大的英文招牌刻在腦門正中央。
她差點問一句:“老大,是否劉德華的粉?”
梅麗介紹:“我們公司新來的模特,賣相一只鼎。”
楊筱光見他一身上下都有些舊舊的,連頭發都沒染。這樣的打扮雖然齊整,可是不大像模特。
梅麗是何等樣人,見她一雙單眼皮丹鳳眼上下一轉,小眉毛一糾,立刻就猜出幾分,趕忙說:“這孩子才出道,沒多少錢辦行頭,不過正是勝在樸素呀!”
楊筱光沒心思應付她的公關推薦詞,胡亂客套兩句,趕著去摁電梯。可一回頭,發覺昨日的服務生今日的小模特已經先摁了。
她看到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可是右手拇指稍有瑕疵,有一條寸許長的刀疤,十分猙獰可怕。他也發覺她看到了他,微微頷首,客套地笑了一笑,把右手插進了褲袋里。
這一頷首的笑,又讓楊筱光暈浪。不是因為小帥哥笑起來的確好看,而是她在這樣的角度,能夠看清楚他寬闊的額頭,真正白皙又細膩,皮膚好過女人,讓她不自覺地摸摸下巴上新冒出的痘痘。
潘以倫見狀,輕輕抿了抿唇,劍眉微微一皺。可忍不住,又抬頭看她一眼,嘴唇一翹,這回是微笑。
楊筱光想,要不要打招呼?
但他們根本算不認識,雖說眼前的情況實屬巧合。忽而又想起他是從駕駛座下來的,可見害得她面臨遲到危機的罪魁禍首正是此人。
這樣一想,她剛剛起的良好感覺煙消云散,淡淡瞥他一眼,干脆就不打招呼了。
潘以倫就定定在她身邊站好,她不動,他也不打招呼。
眼瞅著電梯一層層下來,后頭一把冷冷的可媲美新聞聯播的聲音劈過來:“楊筱光,你要遲到了!”
楊筱光背后颼颼就起了涼風,還來不及激靈,梅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貼過去:“何總,您好您好!”
身后突然出現的不是不是英明副總何之軒是誰?
楊筱光好生心虛,指指手表:“領導,還有五十秒。”
有人“哧”地輕笑。
楊筱光光明正大白了正太帥哥一眼,梅麗忙不迭就向何之軒介紹:“這是我們公司新簽的小孩,人長得干凈清爽,絕對適合拍飲料零食廣告。”
楊筱光覷過去,他們在談什么?新領導似乎有新業務,但不關她的事,她就裝作什么也沒聽明白。
這時電梯門開了,兩位男士均側身讓女士先進去。有比較才有了鑒別,楊筱光左右一看,發覺正太雖帥,和何之軒一比還是差了些感覺。
原來一個一身登喜路,一個一身班尼路。這就是顯而易見的階級差異啊!
楊筱光咬唇暗忖,男人也得靠衣裝,根本的社會階級差異從來沒有改變。又想,今朝仔細再看何之軒,真是三年大變樣了。
老早以前,她拿著張國榮在香港登喜路旗艦店的剪彩照片給方竹看,炫耀:“能將這個牌子的西裝穿成這樣的男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方竹正努力備課,準備去賺二十元每小時的家教薪水。她說:“如果何之軒穿登喜路,也不會差到哪里。”
她答:“你準備為他度身定制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時家教啊?”
兩人埋頭一起查了價格,合計算出來,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時的家教,才夠定制一套西服。楊筱光驚呼:“戀愛成本好昂貴。”
但如今何之軒一身昂貴西服,她是越看越觸目。而他自公事以外,并也無任何話題同她主動談起,好像根本不是舊識一樣。
楊筱光暗里咬牙,這種男人不可測。一想,她又避開一步,走到他們所有人前頭去。
梅麗正喋喋不休同何之軒講話:“我們最近簽了香港一個資深MV及廣告片導演,在香港還租了工作室,絕對保證水準。”
“我以前就聽說過,香港的實地設備很齊全。”
楊筱光專注地看著液晶屏上的數字往上跳,想,非禮勿聽,不關我事。
“現在藝人資源也豐富,這個小孩二十二歲,水當當的年紀,正是拍青春廣告片的好時間。”
這句話讓她差些笑出來,沒有見過誰用“水當當”來形容男生。只是一抬頭,從電梯模糊的鏡面中,望見帥哥一臉漠然,似乎混不關自己什么事。
“而且以倫也有觀眾緣,不但歌唱得不錯,還演過偶像劇——”
楊筱光忍不住又看一眼鏡面里的潘以倫。
偶像劇?哪部?她向來愛看沒營養的偶像劇,怎么從未見過他?
何之軒竟也好奇了,問:“拍過電視劇?”
梅麗馬上答:“就是先前紅過的那部《蘋果樂園》!他演和幾個男主角打籃球的同學!”
何之軒淡淡笑一笑。
楊筱光低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尖頭,縮了縮唇,扮個小小鬼臉。原來只是路人甲。
后頭的潘以倫依舊當木乃伊,一句話不說。
楊筱光想,從來只見模特跟著客戶經理后頭討好客戶,不見這樣淡定的。她忍不住又抬頭從鏡面中看他,他的目光竟也在她的身上,見她抬起了頭,便露齒一笑,牙齒也很白,可以直接拉去拍牙膏廣告了。
這倒把楊筱光鬧了個大紅臉。
此時,電梯門開了,身邊的梅麗反應敏捷,好心將楊筱光一推:“到了到了,楊小姐您快去打卡!”
這一力道竟是來的極猛,害毫無準備的楊筱光平衡力全部喪失,鞋尖踢到電梯門檻上,眼看可愛的小鼻尖就要親吻地上的大理石。說時遲那時快,背后伸出一只救援的手,扭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力道之大,讓她在電光火石之間,似乎聽到自己那把小骨頭發出“嘎吱”的悲號。
“脫脫脫——臼了!”楊筱光慘叫一聲,嚇得好心拉她的人猛一松手。
在中學時代以無數次物理考試不及格而藐視物理的楊筱光終于了解到慣性的可怕,她“噔噔噔”三步,以一種惡虎撲羊的彪悍姿勢栽到公司門前裝飾得五彩繽紛的圣誕樹上,終于得到物理的懲罰。
慣性之下的楊筱光唯一還記得的是立刻爬起身,纏著一腿的小彩燈,掙扎著向公司門邊的考勤鐘移去,舉起考勤卡艱難地刷過去。
“嘟嘟嘟”三下。楊筱光幾乎要為這樣的艱難一刻而哭泣。;
聲音只剎那,就噤口了。
方竹目瞪口呆地站在她的對面。
楊筱光本能的第一個反應是回頭。
何之軒和方竹,隔著一個楊筱光,兩兩相望,一色的面無表情。
楊筱光問方竹:“你怎么在這里?”
方竹回一回神,對楊筱光說:“做采訪。”后再向著何之軒伸出手,坦坦然然地道:“很久不見。”
后面的人走上來,將手伸給方竹:“是很久了。”
反倒是楊筱光的腦子轉不過彎道,這樣的情形,她想或激動得不能自己或冷淡得不相往來,但絕不該如同見客戶,以至所有人都看不出門道。
菲利普正走出來,同方竹熱情打招呼,又對何之軒說道:“我們可以把最近的計劃向媒體朋友談一談。”
何之軒淡淡微笑:“好的。”又對方竹講,“改日刊出請寄給我一份。”
方竹微仰一仰臉,竟也擠出了笑容點點頭。
菲利普自恃同媒體相熟,將何之軒介紹給方竹:“這位是我們公司新任副總。”
方竹微笑:“我聽說過,‘君遠’又添強兵。”
菲利普糾正:“是強將。”
鄧凱絲跟著菲利普出來,先同菲利普匯報:“會客室已經安排好。”
菲利普問何之軒:“你早上有沒有空?”
何之軒說:“有個合作溝通會。”
菲利普點點頭,對方竹說:“這邊請。”
方竹不再多看何之軒一眼,一路快步,跟著菲利普就進去了。
鄧凱絲又向何之軒匯報:“會議室里筆記本和幻燈都OK了,隨時可以開始。”
只要何之軒一個眼色,她就了解先指引梅麗進會客室。但按照公司規矩,外來訪客需要登記,梅麗便轉頭委托潘以倫在前臺簽名。
好了,這下外客基本走光,鄧凱絲開始清理門戶。她冷冷掃一眼楊筱光:“你搞什么?還有沒有考勤意識?”
楊筱光頂怕鄧凱絲那一雙瞪起人來如銅鈴的金魚眼,殺氣騰騰,能把人活活逼退三尺。
她想,今晨果真倒霉到家,才跌得鼻青臉腫,馬上又和母夜叉鄧凱絲狹路相逢。不免一個頭兩個大,但一轉念,考勤鐘應當比實際時間慢個三十秒左右,很想據理力爭,但這為種小事爭有多丟人?
這時,何之軒突然說話了:“我也遲到了,一道記進去。”又對楊筱光講,“快點去辦公吧!”
這下鄧凱絲措手不及,莫名其妙。昨日來的新領導,今日又挺了楊筱光一把,她捏不準分寸了。
楊筱光自是曉得順藤爬下去,嬉皮笑臉說聲“收到”,慌慌忙忙就往辦公室里跑,跑得太沖,一個不當心,一腳絆在前臺,這回又是那只手拉住了她。
潘以倫表情很嚴肅:“踩這么高的跟,跑這樣快,很容易摔跤!”
楊筱光擺擺手,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就貧嘴閑話:“跑得快還是世界冠軍呢!劉翔是我師弟。”
看到她此時又親切起來,潘以倫微笑,忍不住玩笑一句:“所以他是世界冠軍,你只能做遲到冠軍。”
一語戳中楊筱光的痛處,她憤憤瞪他:“小樣,走著瞧。”
她一路進去,走到自己的格子間,又抬頭探了一探,方竹正在會議室對面的會客室同菲利普談話,何之軒放好公文包,夾著記事本進了會議室。
方竹這時候一轉頭,楊筱光以為她會和她打招呼,正要擺手,卻發現她不是在看她。她當然知道她在看誰,昨晚她還在煩惱這樁事情應當怎么辦,今天就有了進展。可見人間一切有天數。
楊筱光決定先好好上班做模范員工。
方竹從這樣一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何之軒臨窗立在眾人之前。這里是二十層樓的高度,背景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云之上,而且泰然自若。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掃過來過。
猶恐相逢如夢中,一夢醒來,所有人都在變,就她在原地沒有變。方竹發了點狠,開始專注自己手上的錄音筆,摁了好幾下ON鍵,終于調好。
她開始提問:“我們都知道‘君遠’是做會展的翹楚,但香港集團似乎一直有多元化發展的戰略,下一階段是否有大刀闊斧的新項目?”
菲利普笑笑:“我們的企業精神是‘穩扎穩打,步步為營’,再怎么做,都有個基本性的東西。”
方竹想,這樣理念真不符合何之軒大開大合的性格,他們怎么合得來?
又一想,是她想太多。一紙解約書在那兒,他怎么樣,同她毫無關系。
方竹將問題集中在了菲利普的計劃上,格外認真仔細,一個訪問做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候菲利普要留飯,她婉拒了。走出會客室,發現整個辦公室都空蕩蕩,職員都去吃午飯,只有楊筱光留在座位上啃蘋果。
楊筱光看見她,說:“一道午飯去?”
方竹最后掃一眼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她搖搖頭:“有點感冒了,我早點回家休息。”
楊筱光欲言又止:“竹子——”
方竹拍拍她的腦門:“你別亂費精神,好好做事情,不要再遲到了。”
楊筱光聳肩,雖是老友,仍有底線。她不碰,只是叮囑:“那么你就好好休息。”
方竹回家之前打了電話給主編請假,也沒有旁的任務,主編老爽快地答應了。她卻又迷惘了,這一天過得未免太快,她的精神有點兒負荷不了。
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間,猛地推開窗戶。這里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藍天,往外探探,頭頂上橫七豎八架著衣桿,濕嗒嗒的衣服正滴著水,那底下必定是一個又一個水塘,她前面就踩了一腳水。
何之軒老早以前說,這個城市,只有石庫門弄堂才有點人氣。
為了在有點人氣的弄堂石庫門生活,方竹常常會踩一腳水回家。她原本喜歡穿平底鞋,經常弄的很臟,后來把五七寸的高跟鞋穿習慣了,基本也濺不到什么水了。
習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人們可以以此為借口,用習慣去遺忘一些習慣。
對面石庫門里的小孩子又叫嚷起來,似乎是闖了什么禍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這頭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媽媽拿著雞毛撣子追在小孩屁股后頭,演一場典型的家庭武俠片。
最初方竹見到此景,還會隔著窗戶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說。”
孩子媽可不管,照打不務,還教育方竹說:“阿妹你怎么懂?小赤佬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這樣的人才才算功德圓滿。”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說什么,就是想,如果是自己的兒子,肯定不舍得下手,也絕對下不了手。
因為自己經歷過一次的,沒有再次重演的勇氣。
方竹從小的家教是極嚴的。
父親方墨簫是個嚴厲的人,雖然很少回家,但每每到家就把女兒叫到跟前,訓女兒像訓士兵,例必要女兒把最近的功課一門門匯報清楚。這樣的情形一直維持到大學。
大二那年,她參加市里的新聞報導比賽的事,既然是借了父親的名頭做的報告,這事情自然也教父親曉得了。
方墨簫在方竹匯報之前,便把她做的報導看過一遍,說:“小小年紀,懂什么經濟建設?瞎扯淡。”
方竹是頗為不服氣的。
后來學校里評選亮分,何之軒那一組的分數比她高。方竹這才知道他們為了做這個報導,在暑假里親自去了當年烈士戰斗過的那些山區小鎮。
相比自己的輕而易舉,她是佩服大四學長們的身體力行的。可臨到最后向市里報選,學校卻轉了個風向,把她的選題報上去了。
這個事情在新聞社炸開了鍋,有學姐直截了當對方竹講:“再辛苦也比不上有個大校爸爸。”
毋庸置疑,她贏的灰頭土臉。她想要質問父親,但父親出了公差,快半年都沒有回家。
寢室里總有一兩個姐妹是包打聽,不用輾轉,就能把一些小道新聞了解個七七八八。上鋪的姐妹告訴她:“你的對手,大四的那組幾個都是外地的,都想考電視臺的,如果這次贏了,大約留下來就更有把握了。”
還有人把何之軒的背景告訴她:“他是北方小城考上來的,當年還是省理科狀元呢!家境不算太好的,念新聞倒是辛苦。不過年年獎學金都有他的份,有個碩導指名道姓要收他做弟子呢!不過多半是要一畢業就找工作,如果留下來,家里靠他翻身呢吧!”
方竹聽了格外內疚,她能不能得獎無傷大雅,僅是生活點綴而已,但那是他人前途的砝碼。她一直想著,是不是該向對方道個歉。
但那以后,她幾乎碰不到何之軒,他不是在外面到處面試,就是幫著導師做報告。不過終于被她找到過一次,那天正巧看到他在操場跑步,穿了白汗衫運動褲和回力球鞋,汗衫半濕,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跑步的動作很矯健,渾身有使用不盡的力量。
方竹先在操場外圍等著,看著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等不下去了,干脆跟在他后面一道跑。
又跑了兩圈,何之軒猛地停下來,方竹止不住剎車,差點摔倒在操場上。
何之軒蹙眉,很是拒人千里以外的模樣,問她:“你干嘛又跟著我?”
方竹想,要么直接先道歉?可看他那副肅穆的樣子,話臨到口邊,又不知怎么說,就“我——我——”了兩句。
何之軒便說:“沒事吧?沒事我先走了啊?”
一溜煙跑個沒影。
方竹只好再從別的同學那里再獲得他的消息。
“四年里沒談過女朋友呢!據說怕影響學習。”
她想,他那樣的人,誰敢同他談朋友?
方竹也就是這樣一想。如果不是后來再次遇見他,大約大學四年也就這樣過去了。
都只因緣分有時候并不問當事人是否愿意。
在那個混亂悶熱的夜晚,舍友發了悶,找了高年級的男生聯誼。那是大學生必經的活動,都是十八九歲,青春正好,純潔的愛情花骨朵輕輕裂開一條縫,每個人都期待能開出絢爛的白玉蘭。
他們去到一個亂糟糟的酒吧,方竹穿了一條正經的花格子裙,短袖白襯衫,很乖很純良的打扮。
她走進去時,看到何之軒坐在小舞臺的高腳凳上唱一首極安靜的歌。夜風吹進來,他這天也穿了襯衫,柔軟的質地,聲音也是柔軟的。
天地一下就安靜了。
他唱的歌,叫做《有誰共鳴》。方竹念初中時就聽楊筱光哼過無數遍,在她荒槍走板的聲調里,從來不能知道這也是一首極安靜的歌,好像貼著別人的心口說心事。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
我獨行夜雨漸停
無言是此刻的冷靜
笑問誰肝膽照應
風急風也清告知變幻是無定
未明是我苦笑卻未停
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
他的影子在曖昧的光里浮動,方竹在想,他要同誰肝膽照應呢?
舍友講:“倒是像唱他自己。”
她想,他將“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這句歌詞唱的太認真了。
她們來的晚了些,先前一輪熱鬧已經過了。男生們讓了位子給她們,又開始新一輪的話題。
何之軒走過來,坐在最外面。
原來這天他正接受了一家極有名的外資公司復試,且一切順利,薪水也頗令人羨慕,所以是被叫來付賬的冤大頭。不過看的出很開心,還同女孩們開玩笑:“竟把小妹妹們騙來了!”
眼神一溜,看到了方竹,就點頭笑一笑。
方竹扯扯面皮,覺得自己臉皮挺厚,還能在這里坐得好好的。
其實何之軒完全當她不存在似的,徑自坐在同學身邊,挽起了袖子,同大家開始喝酒劃拳,倒也熟練。
他那天話比較多,說起他的面試經驗,如何寫簡歷、又如何應付面試,一條條傳授,幾乎算的上傾囊相授,大伙都覺得受益匪淺。
他的舍友說:“行啊!兄弟,沒有兩三年,你就成虎了,去他媽的電視臺,那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何之軒彈著酒瓶子,“叮叮當當”的聲音沉默在喧囂的迪斯科音樂里。他叫來啤酒小姐,又要了好幾瓶青島啤酒。
他的舍友攔著,說喝的太多,心里是替他心疼錢,要十塊錢一瓶呢,他一個月生活費也不過三百塊。但他不在意,堅持叫了。
啤酒小姐見是生意不錯,喜笑顏開,又看著他人長得好,就軟著身子存心讓人揩油。何之軒微微往后傾著,不動聲色也不令人尷尬地避開了。
方竹見狀,想笑又不好真笑,他一轉頭,又瞧見了她,自己卻先笑了。
大家劃了一刻拳,音樂又吵,氣氛熱得人受不了。方竹合著氣氛喝了酒,心底一股熱氣也上來了,膽子也格外大起來。
她拿起一只酒瓶子,對何之軒說:“對不起啊,我沒什么好賠禮道歉的,敬你一瓶酒啊!”
他笑起來:“你這個小妹妹真有意思。”
方竹漲紅了臉:“我說真的,對不住了,你不喝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她說完就“咕嘟咕嘟”仰脖子喝了整瓶,把舍友全都嚇呆了。
何之軒就盯著她瞧,眼睛在模糊昏暗的迪廳里亮的驚人。
看她干掉了整瓶的啤酒,男生和女生都起哄了。里頭原本就混了要做和事老的,當下就說:“之軒,瞧人家小妹妹的誠意,多難得!”
方竹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望住何之軒,想的是,他如果干了,她大約就會心安一點。
何之軒一聲不吭,也拿起了酒瓶子,往她瓶上一碰,清脆一聲,他也仰脖子喝了精光。
大家都鼓掌,方竹伸出手指頭,是個V。她挺高興了,多日來的不安和歉疚,好像平復了點。
那天大伙玩到很晚,酒吧打烊以后,他們還去了浦東的濱江大道。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在黃浦江的邊上唱歌。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
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他們的聲音蕩漾在江風里,方竹在江風碧月之下,看著他硬朗的側臉弧線,那是很北方的輪廓。他就像懸崖上的松柏,勇敢、執著、在放棄的疼痛里凌云生長。
方竹放開自己的身子,坐在江堤上,坐在何之軒的身邊,偷偷用小指貼著他的小指,半寸的接近和溫暖。
她吁了口氣,他動了一下,她便又迅速離得他遠遠的。
這天一直瘋到接近黎明,看著天空與江水的接口處露出一絲紅霞。
年輕的人們向著東方走,準備擁抱朝陽。
方竹走在何之軒的后面,看到何之軒的身影被漸漸升起的太陽照的濃烈而高大。她漸漸就看不清他了。;
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何之軒此次回來,是被香港總部委任發展本地的廣告片拍攝業務。也即是香港的老大們已不滿足于本地公司的單線發展,謀求多渠道進攻。
何之軒調用她時的說:“你是文案出身,以前文筆也好,有跟案經驗。”
楊筱光也納悶,何之軒倒是將她的特長記得很清楚,轉念一想,應該是當年方竹提過的。心里一時便打了些小邊鼓。
她的任務是組織找人撰寫廣告腳本和跟進拍攝工作。項目不用擔心,因為領導從香港回來,是帶了業務進公司的。
楊筱光其實對新工作很感興趣,可以多學一點,沒有什么不好。她找了專職的廣告編劇,費了些工夫磨好劇本,何之軒對劇本尚未發表任何意見。因為其他地方出了小麻煩,項目調用的成本會計核算好成本一報批就被財務總監打了回票,理由是預算過高。
成本會計哭喪著臉向何之軒訴苦,何之軒拿起筆,先自“嘩嘩嘩”砍掉近一半,云淡風輕地說:“先這樣,以后再追加。”
看得楊筱光咋舌,他可真是寵辱不驚。這樣不拘小節,也只有能擺平客戶,令客戶提前付款才辦的到。
拍攝廣告片的合作方就是“天明”,于是楊筱光幾乎天天會和梅麗女士見面,直覺自己要被膩歪死。
“天明”最大的優勢不僅僅是香港導演和工作室,他們性價比最高的演員。楊筱光在草擬合同時,再三核對了潘以倫的薪酬,好幾次以為自己看錯了。
最后一次議合同,潘以倫就坐在會議室的最末尾,垂著頭,半露的面孔,一眼望去就是令人輕嘆的俊秀。他雙手插在口袋里閉目養神,對什么都毫不在乎的樣子。
楊筱光抽調他的資料看。
衛校中專畢業,她再度望望他,這樣俊秀的男護士?且年紀也不大,還比她小三歲呢!但親屬欄里只有一個母親。怎么沒有父親?是單親?
她冒了一個小問號。似乎經濟情況不太好,又是年紀不大的新人,難怪報價這樣低。
此時潘以倫大約是坐得口渴了,站了起來,徑自走到角落去倒茶,一手拿著一次性水杯,一手從飲水機邊的書報架抽出一張紙來。
楊筱光眼尖一瞧,大吃一驚,一個健步沖過去,潘以倫的手上果然正是折疊好的考勤榜。她不由切了齒,千算萬算,沒算到管理會議室的前臺蘇比根本是鄧凱絲小爪牙一枚,竟仍將考勤榜擺在了書報架最顯眼處。
她當下就憤慨了。在比她年紀小的小孩面前出丑,她要不要活了?便一把搶過他手上的考勤榜,橫眉瞪他。
潘以倫嘴角一歪,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她,先笑了:“最近臉上痘痘好多了啊!”
楊筱光“哼”一聲:“帥哥不說好話,是造物者的恥辱!”
“我是實事求是。”
楊筱光搶過他手里的榜單,團作一團,還不夠解氣,恨恨道:“把你腦子用到表演上吧!”
他回復:“表演當然得用腦子。”說完就笑,嘴唇抿出的弧度很羞澀。楊筱光毫無意外被電了一下,想,這種長的美的人統統是禍害,如果進了演藝圈,更加是禍害中的禍害。
他又說:“每份工作都得來不易。”
楊筱光沒想到他竟這樣說,不由點頭表示贊同。
潘以倫認真而且誠懇道:“所以我不會遲到。”
楊筱光握緊拳頭晃了兩下,拼盡全力才沒朝正太的腦門彈去。
可潘以倫就是很得意,下巴一揚,神采飛揚。楊筱光的目光只能平視到他的班尼路羽絨服第一粒紐扣,抬頭望望,倍感壓迫感,真真人矮不能怪政府!
他偏又不做聲,讓她感覺討了個沒趣,只得轉身要離去,卻見他的手伸過來,嚇一跳,正要往后跳,比不得他快。他從她的肩膀上捻起一條圣誕樹的針葉,再說:“你放心吧,我會做的很好。”最后強調了一聲,“大姐。”
大姐姐?!這是對她這樣不得不以“大齡未婚女青年”自居的女孩們的最大侮辱!她切齒:“小正太!”
那邊領導喚:“潘以倫?”
潘以倫道一聲“到”。
領導在會議桌上放好一排運動飲品,號稱含豐富維生素C,是這次大客戶的主打產品。他們自臺灣而來,想要進攻大陸市場,首推這種瓶型簡約,口感略酸的飲品。
何之軒問潘以倫:“喝過這種類型的飲料嗎?”
潘以倫答:“有同類產品請NBA球員做廣告。”
“所以經銷商趨之若鶩。”何之軒微笑,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
他們準備請這樣一個俊秀小男生做廣告,和NBA球員做的廣告截然不一樣。楊筱光想,那么我們拿什么吸引經銷商?
潘以倫指了指瓶帖,說:“可這種瓶貼粉色的?”他也微笑,“對于運動飲料來說,有點女性化了。廣告不一定要像別人那樣拍。”
何之軒點頭。
楊筱光琢磨,伯牙遭遇子期,領導遇到知音,而且,還價廉物美。
“回去試試飲品的口味。”
梅麗眉精嘴利,不會看不懂形勢一片大好,她更加錦上添花:“以倫業余時間還念大學自考班,念的可就是市場營銷。”
楊筱光微微吁嘆,真難得,做服務員做模特的小男生不報演藝班,卻去念市場營銷。
潘以倫已經拿了飲料,再坐回后排,他把飲料塞進自己隨身帶的書包。一抬頭瞅見楊筱光,就笑了一笑,搖搖手,同她告別,順便嚇她一跳。
快到下班時分,楊筱光跟著老陳蒙寵召見。
何之軒問:“你們覺得潘以倫怎么樣?”
老陳說:“不錯,這么便宜的價格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聽說最近梅麗給他接了不少秀,挺忙的。就怕和我們的合作質量被影響。”
“說說你的想法。”何之軒問的是楊筱光。
楊筱光也的確有想法。
“我覺得他思路清晰,一個思路清晰的品牌代言人比一個外在條件都令人滿意的品牌代言人更重要。代言人本來就是拍廣告的重要工具。如果他能了解我們要什么,而且他能了解我們能給他什么,就一定會將我們要的一百分做到一百二十分,明白這點,就是一個合格的代言人。”
楊筱光想,她的想法應當同何之軒的想法在一個KEY上。
何之軒果然說:“合適的人比任何其他都重要,我很贊同你的意見。”頓一頓,又說,“楊筱光,你的‘工具論’很有道理。”倒是有一點點沒有想到的樣子。
楊筱光被夸了一句,傻兮兮地笑。
想當年才認得何之軒時,自己不過是個熱衷追星的烈火少女,沒少干缺課、抄筆記、考試作弊的事兒。她的英語一向不好,考試前,抓著方竹電話補習,耽誤了不少他們的約會時光。她知道何之軒或多或少會覺得自己不務正業。
方竹就曾說:“阿光,你一年三次香港行,追星追得瘋癡,總沒個正經,將來可怎么辦?”
她就知道方竹是受了性情嚴謹的何之軒的蠱惑,浪里浪蕩說:“我對生活,要求不高,溫飽太平,一切安好。”想一想,又補充,“還要買的起港版牒,每年三次香港行。”把方竹氣的懶得再督促她勤奮做人。
工作以后,自然也就不一樣了。楊筱光總想,她可能啥都缺,就是不缺責任心,既然要做的活兒,她例必按時有效地完成。
她對何之軒說:“希望能通過新的項目學到更多東西。”
“學習會花時間,我只需要你們發揮百分百。”何之軒竟然將她一軍。
老陳打圓場:“邊學邊做會有更大效果,進益也更大。”
三人都笑。
何之軒隨后說:“公司里不少流程都陳舊,需要做新業績,更需要突破。這是新項目,會有風險,但是不能承擔風險,也就不會成功。”
楊筱光想,我算不算他拉進風險里有難同當的人?
何之軒開誠布公:“這是我進公司的第一個項目,也是公司力求轉型的第一個項目,當初向總部立過軍令狀,我需要一個有戰斗力的團隊。”
楊筱光又想,我是不是成了戰斗小尖兵?
何之軒拿出一疊稿件,推到他們面前:“廣告腳本你們都看過了,還是以運動為主了。連潘以倫都說這個飲料女性化。”
楊筱光心底哀嚎,就是這樣的劇本,也是費力搞來的,如今又要推灶重來了。
可何之軒不僅僅只有這一項任務。
“這一次廣告拍攝需要外包公司配合,還是由楊筱光負責協調,后期的產品發布會老陳更有經驗。你們準備一份詳細的計劃,下周一提交一份時間表上來,把腳本定稿時間也確認了,最后完成日期不可晚于下周五。我們要在春節前完成廣告片的拍攝,客戶要趕在暑假旺銷前鋪貨。”
楊筱光驚駭地瞪大眼,沒想到時間這樣緊,任務又這么重,難道真要她就此鞠躬盡瘁?
老陳也收斂了神色,謹慎答:“我們盡力而為。”
何之軒說:“我們只是先嘗試,希望能插好這面小紅旗。”
出了何之軒的辦公室,楊筱光咕噥:“螃蟹不好吃。”
老陳笑笑:“你上點心。”
楊筱光問:“你倒是蠻高興的。”
老陳說:“努力干活,將來有你的好。”
這話楊筱光還想不大明白,她明白的是她只得硬著頭皮上,不成功就成仁。
嘆氣嘆氣嘆氣!所以只可打氣。這是獲得的新任務,也有契機,但是樣子總是有點怪異的。;
想到這里,她就會忍不住自己八卦的心思。
何之軒進公司以來,身邊就沒出現過關系曖昧的女性。當然,初來乍道倒貼的不算。她開始打了小算盤,好友的前夫和好友破鏡重圓的幾率有多大?
但她可不會傻乎乎真去問何之軒,只得在方竹處敲敲小邊鼓,可方竹總顧左右而言他,她又說不過她,最后往往啥都沒問到。
還有一回,方竹干脆岔開說:“你是太閑了,晚上帶你去個好地方解悶。”
楊筱光成功被轉移視線。
方竹想,這叫千言萬語怎么說才好?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雖不至于一敗涂地,可也差不了多少。
她能理解老友的好意,可是有的時候自家門前的雪,還是得自己努力去掃,掃不了,也活該被雪封門,活活凍死。
晚上十點,方竹等著楊筱光氣懨懨地下了班,在鬧市街口碰了頭。楊筱光將她打量了足足有三刻。
“乖乖!Sisley低胸性感小洋裙都上身了,這到底是要干嘛呀?”
方竹也打量楊筱光:“還成,今天難得穿了套裙。”
結果方竹將楊筱光帶到了本城著名的酒吧一條街深處的小洋樓里,楊筱光駭叫:“竹子,你不良了呀!”
方竹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扯了扯身上的小洋裙,說:“姐姐今天帶你來開洋葷。”
這果真是楊筱光從沒有開過的洋葷。
小洋樓一共三層高,有些年份了,落地的鋼窗,掛著紅絲絨窗簾,大堂擺了晚香玉,還有裸女戲水雕像。
楊筱光是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東看看西看看。有沉靜嚴謹的束發女侍者走到他們面前引路,她們上得二樓,一角放了海報架,顏色熱烈的還報,黃色的字體十分顯眼,寫著“本城真正的hostclub”。
楊筱光湊近方竹:“天老爺,你怎么想的那么開了?”
方竹斜斜睨她一眼:“不要顯得多沒見識似的。”
事實上,楊筱光的反應卻也同沒見識差不了多少。
門一開,她便被兩邊齊刷刷躬身歡迎并致歡迎辭的十來個帥哥震暈了,本能就往門外縮,被方竹死拽活拉地拖進來。
方竹的準備工作做的很是充分,直接約見對方的店長,店長原來竟是一個穿了職業套裝的中年女子,身材和皮膚保養得都非常好,看上去非常精明干練。
方竹也不落勢,隨口熱絡地胡謅一通套了近乎,但女店長聽得很仔細,很禮貌地問她們:“需要不需要所有的host跪著供你們選?但NO.1已是有了預約了,真不好意思。”
這下不但楊筱光愈加慌,連胸有成竹的方竹也呆上一呆,馬上搖手,說已有朋友介紹了熟悉的host。店長笑一笑,便托人叫了方竹點的人過來,還親自為她們領了位,一切交代清爽才離開。
這時楊筱光才偷偷問方竹:“為啥你們報社墮落到要暗訪牛郎店?”
“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娛樂活動豐富了。”
楊筱光翻一記白眼,隨即異想天開:“如果真讓帥哥們跪著容我們挑,那得多少錢?”
“每位小費不低于600。”
楊筱光腦門冒虛汗:“那就是我一個月績效獎金啊!”
過了一小會兒,方竹預約的兩位host來了。他們躬身遞上的名片,風度翩翩地坐在兩個女孩身邊。方竹無需對方開口,就豪爽地點了單。這下隔膜更少了,談的也就更多了。
方竹慣會套瓷,又大方又婉轉流利,問的不落痕跡,恰到好處就獲取資料。連一聲不吭的楊筱光都知道了host甲出身南方小城,獨自打拼多年,生性外向,很有口才,host乙本城某大學學生,業余打工,抽成提薪。
她納罕,都道女大學生有坐臺,誰知道男生也入此道。白茫茫的大地,沒有誰比誰更干凈。
方竹為她點的是八十元的暢飲,她干坐著又無聊,就一杯連一杯叫飲料,
Host甲正翻回憶錄,說:“小時候學習不好,以后要享受生活,就要趁現在努力存夠本。”又說,“現代女性壓力多過男性,工作生活婚姻都不輕松,相應服務享受,實屬應當。”
這話可體貼,楊筱光都聽住了,接了話茬說:“你讀過心理學?”
Host甲微笑,指著身邊話少的host乙:“他就是師大念心理學專業的。”
方竹笑起來:“可不要將我們當作案例。”
Host乙適當地說:“怎樣都是做貔貅,只進不出,保管放心。述說也是財富。”
呵,誰可以小看這些人?
Host乙也是細致的人,轉頭看看楊筱光:“這種酒烈性強,可別多喝。”他這樣一說,楊筱光倒真有些頭暈,忙推說要方便一下。
她起身搖搖晃晃到處找廁所,但這里建在三四十年代遺下的小洋房,里頭是石庫門式的九轉十八彎,她沿著意大利大浮雕墻面走了一圈,又走回了吧臺,三五個酒保正在耍帥地搖著調酒壺。
這樣兜一圈,頭更暈。楊筱光吸氣,又搖搖腦袋,想要清醒一下,然后就看到了熟人。
“小正太?你在這里干嘛?”她幾乎是一個健步沖過去叫出來。
對方顯然也是傻了,就站在那一邊,穿著好好的銀色的西裝,分明是要待客的模樣。此刻見了她,活像見到鬼,就看著她,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楊筱光驀地明白了他是干嘛的,可舌頭轉的沒有心思快,又問一聲:“你干嘛呀?”
潘以倫看她搖搖晃晃就要撲過來,就往前伸手扶好了她,才說:“我在打工。”
楊筱光酒勁一涌,話也鉆了出來,竟有些生氣:“什么不好做做這個?小心我們開除你!”
這句話的聲音響了些,把精干的店長又引了來,她劈頭就訓潘以倫:“最后一天都給我出岔子,快向客人道歉。”
楊筱光最是見不得犀利的女人訓人,擋在潘以倫跟前就說:“你們雇傭未成年少年,還有大學生,分明非法經營——”
下面的話來不及說完,就被因不放心她而前來尋找的方竹慌忙截斷。她同潘以倫七手八腳拽著楊筱光就往外走,楊筱光一路還在義憤填膺:“你們怎么就不學好啊?偏偏要做這樣的活,三百六十行哪一行容不了人?將來你若是紅了,這一筆多難看?做人怎么就不能積極向上一點?”
她連珠炮說一串,方竹止都止不住,潘以倫只是悶悶地說:“很晚了,明天上班別遲到了?”
楊筱光張了張嘴,呵,眼前的男孩還拿這話來堵她?她瞪瞪眼睛,極不甘心。
“還有,我早就拿到身份證了。”
“……”
“你又是來做什么?無聊寂寞?壓力沉重?尋人聊天?感情受挫?一樣可以用其他方式解決。”
“……”楊筱光喘半天,腦筋才轉過來,口齒不清地說,“你真缺錢到這地步?開那樣的價格,還做這樣的活兒?”
潘以倫抿緊了唇,微微低下頭,從褲袋里拿出了煙盒,老練地抽出一支煙,還未銜在嘴里,便被楊筱光一把給摘了下來丟在地上,猛踩幾腳。
“你一個未成年正太抽的什么煙哪!”
方竹拽拽她袖子:“別激動,看場合。”
潘以倫甕聲甕氣說:“你醉了。”
楊筱光還要犟嘴:“我——”舌頭都大了,想不出詞兒,就只能死命瞪著他。
方竹說:“走,我送你回家。”
潘以倫拿過她手里的包,一路先下了樓,已是在門口替她們招出租車。
大堂里的晚香玉的香氣愈晚愈濃,人也漸漸多了,氣氛逐漸曖昧。
這里一樓做的是夜總會生意,這時正是待客的最佳營業時段,多有衣冠楚楚的男士出入。方竹挽著踉蹌的楊筱光下樓,時不時還招來些男人們揶揄的目光。
他們抬頭看看host吧門前的海報架,再看看眼前的女人,一個性感暴露,一個醉態可掬,頗引人遐想。
楊筱光意識還是清醒的,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對著投來目光的男人們嚷:“看什么看?沒看過美女喝酒?”方竹攔都沒辦法攔,深深后悔一時不察讓她喝了那么多。
忽然,楊筱光見到熟人,還沒想到羞愧,就先不由自主尖叫一聲:“領導!”
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燈宛若太陽,不,比太陽光更刺眼。方竹的心籠里起了微小的掙扎,暴露在光天化日,滑稽、可笑、無力。她蒼涼地甚至是衣冠并不齊整地站在此端,看著彼端的那個衣冠楚楚的人。
兩人從來都會表情很一致,比賽一樣的蹙眉、放開、再互相點頭。
方竹的手松了一下,楊筱光就用直覺指揮行動,“蹬蹬蹬”三步并兩步湊到何之軒的跟前說:“我們做采訪——”話還沒有說完,又被方竹狠狠拉了出去。
何之軒低低地問:“怎么穿成這樣?”
方竹回頭,看他一眼,再看他要走的方向,反問:“你呢?你去哪里?”
何之軒又蹙眉,他也許在生氣。可是她怎么樣又關他什么事?但方竹就是微微一笑:“記者跑新聞還不得這樣?”
她想,他該明白的,跑新聞的三教九流的地方都得去,還要喬裝,還要掩飾。這不但是個智力活兒,也是個體力活兒。他應當都明白,她來這里的理由也許都會比他高尚。
所以何之軒的眉頭皺的更緊。
他的朋友出來了,見他正同兩個女孩搭訕,說:“吆!小何,原來你有舊識,來來來,一起一起。”
楊筱光認得那人,又要叫出來,被方竹掐了一下,只能呼痛了。方竹一扭頭,把胸背挺一挺,萬不好示弱,架著楊筱光往外走。
但走出來下臺階時,膝蓋一陣發軟,差點就栽倒在地上,反倒幸虧有潘以倫及時的攙扶。
之后在車上,楊筱光頭腦清醒了些,搖搖頭,說:“他們是不是去夜總會啊?”又說,“后來出來那男的好像是電視臺里的領導?”轉一個身,“咚”一下又睡過去了。
方竹望著車窗外無盡的黑夜,真的是無盡的。這條路本是林蔭小道,兩邊都是梧桐,如今在冬季,梧桐蕭索得只剩孤單只影。遠處的影子比這處的影子高,影子和影子也在比著誰高誰低。
她撐著額,頭又沉了。
她也曾想過,如果再見他,該用怎樣一種姿態。想過很多,可沒有想到最后在他面前,還要這樣恃強。
萬事皆變,本性難移。種種執念都在黑夜里煙消云散,只留下心底的一點難堪。
她扭頭看睡得香的楊筱光,也閉上眼睛。什么都不用多想,簡單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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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媽的面色比較難看,直嘮叨:“整天不干正事,也不見和個男人喝醉回來。”
楊筱光趕緊收拾提包,道一聲:“我上班了。”用三秒鐘時間消失在楊媽面前。
這真是煩惱一天的開始。
楊筱光對于昨夜還是意識相當清晰的,她知道遇見了在那里打工的正太潘以倫,又遇見了去夜總會的領導何之軒,最后在車里,方竹開了著窗,吹了一路的夜風。
這真是一個令人郁悶的冬夜,楊筱光也被感染,心里煩躁。
到了公司,蘇比見她就問:“多媒體行業協會的動漫新品發布會是不是你手里跟的?”
“是。”楊筱光預感不妙。
“展臺搭建現場的木樁子倒了,砸傷了一個工人。”
楊筱光立刻就抓起手機,與現場跟單的項目員通電話。項目員是跟著楊筱光實習的畢業生,頭一次碰到這樣情況,驚慌失措,帶著哭腔:“小楊姐姐,對方公司罵我們,說是我們催工才讓他們的工人加班加點,體力透支。他們咬定向我們索賠,怎么辦?”
楊筱光先問:“工人傷的怎樣?有沒送醫院。”
“木樁砸到小腿,他們說可能骨折。”
楊筱光安撫:“好,你先別著急,在現場待著,我馬上就過來。”
掛好電話,她不耽誤,準備向菲利普匯報,卻被鄧凱絲擋在門外。
“老總飛香港了。”
楊筱光轉個圈,老陳又出去談合作了,現場無人做主。她跺跺腳,最后進了何之軒的辦公室。
何之軒把事情聽個大概,就先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裝,說:“先去現場看。”
這倒讓楊筱光一呆,直到何之軒催她,她才趕緊跟上,一路還介紹項目細節:“那個行業協會的頭和老總是多年朋友,這次發布會籌備得比較急,規模又很大,協會不肯延后時間。現在是年末,大家手里項目都太多,工程部人手抽調不夠,就請了別家展會公司做搭建部分。”
“我們和對方公司簽訂的合同里是否有工傷負責條款?”何之軒問。
“沒有,合作多了,又這么熟,大家都大意,想減少手續。合同都是簡單的代理合約。”
何之軒邊聽邊點頭,說:“看了再說。”
楊筱光無來由就有了些心安。
展臺搭建現場很混亂,十幾人圍住實習生發難。實習生見到楊筱光像見到從天而降的救星。
對方領頭的項目員正在吵嚷,楊筱光客客氣氣說:“我們先來了解狀況,請大家心平氣和。”
項目員說:“還了解什么?有人受了傷你們又不肯負責任。”
楊筱光狐疑,扭頭看實習生。
實習生囁嚅道:“剛才行政部鄧經理來電話,說法務看過合同,沒有工傷責任條款,不能算我們公司責任。”
楊筱光沉下氣,原來是鄧凱絲先甩了對外公關派頭,卻全不管在外拋頭露面同事的難為。
她只好說:“實際情況我們看過再商量,但是工期緊張,請各位幫幫忙,先趕掉這部分工作再講。”
項目員一昧不讓:“不成,和你們這種公司合作最怕出事情不負責任,先講清楚比較好。”
后頭的若干工人起哄,很是同仇敵愾。他們一口一句“先講責任”,讓楊筱光十分窩火,她干脆直接問:“你先說你想怎么樣吧?”
“我們工人傷在你們搭建現場,因為你們催工,醫藥費誤工費該由你們出。”
楊筱光一想,這要求不算離譜,只要受傷工人不算傷太重,應該可以向公司申請出這筆費用。
但實習生低聲說:“鄧經理給我電話的時候,我就向她申請工傷費用了,結果被她狠批一頓,說我公私不分,公司不是做慈善事業的,她說合同沒有列明,而且操作失誤沒有經過鑒定,我們可以拒絕支付醫藥費。”
楊筱光心里冒火,還來不及發作,就被人一拍肩膀。
何之軒從她身后走上來,說:“木樁從接線處橫倒下來砸到人字梯,摔傷的應該是電工吧?”
對方說一聲:“是”。
何之軒繼續說:“人字梯是不是我們公司的?”
對方說:“不是。”
“人字梯有點問題,好像缺了螺絲帽,由倒下的方向看,是人字梯先倒了,再帶倒了木樁。”
對方幾個工人面面相覷,無語了。
項目員強聲說:“不就為趕工,我們加班加點,哪有時間管別的?”
何之軒微笑:“謝謝你們的配合,如果你們的設備有問題,可以先和我們溝通,我們公司工程部是有工具的。”
楊筱光暗驚,又懊惱,她一進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管眼前的燃眉之急,并沒有仔細觀察細節。聽何之軒這樣一講,看來事實也并非像對方說的。領導畢竟是領導。
對方氣焰果然消了幾分。”
何之軒又說:“這樣,工期按照合同執行,不能拖延。工傷的問題,我們公司研究后會給大家一個說法。不過因為這個誤了工期,我們要按照合同要求賠償的。”
他說完以后,就手指揮對方散開繼續開工。對方倒是被他的氣勢給震住,當下乖乖去干活了。
楊筱光卻及時反應過來,搶在所有人牽頭,把現場的人字梯和登高設備在最短的時間里全部檢查一遍,又從寫了一張便簽遞給項目員:“這是我們工程部經理電話,有什么需要歡迎電他。”
對方臉色青白不接,“哼”一聲:“你跟我們費總交代吧!”
楊筱光決定要活寶態度打敗他:“放心放心,我會向你們費馨匯報的。”
何之軒問:“受傷的工人送去哪家醫院?”
“就近的區中心醫院。”有人說。
楊筱光問:“領導,你現在去探病?”
何之軒沒答,看看現場,說:“回頭寫份報告,簡單處理一下好。改天替我約一下對方的費總。”
楊筱光大喜過望,看來此事有領導表示負責了,她放下一半的心,再望望展館內忙碌的情景,說:“今晚我跟進搭建工作,剛出意外,不想再有什么岔子。”
何之軒卻有些意外,瞧了她一會,笑:“挺認真的。”
楊筱光想,經過昨晚,更怕尷尬,唯有努力化尷尬為無形。便一摞袖子,笑道:“咱做廣告這行,就是要有把‘女人當男人使,把男人當畜牲使’的心理準備。”
說完差點咬舌頭,她這不是在說“領導是畜牲”嘛!領導的俊臉果真扭曲了一下下,最后交待:“注意安全,完工以后早點回家。”
楊筱光送走領導,回到展館,工人們又開始開工。她與實習生一起研究項目進展。忙至將要下班時分,實習生開始不安分了,扭捏好幾次,終于開口:“小楊姐姐,我今天和男朋友約好了看電影。”
楊筱光用眼角瞅她,想要讓她慚愧讓她自卑:“什么電影?”
“《哈利波特》。”
真夠幼稚!可無從選擇,她向來不會為難人。只好在眼里裝滿關愛和理解,學領導大度:“去吧去吧!私人生活還是需要的嘛!”
實習生沒有景仰崇拜的表情,只有如遇大赦的僥幸,瞬間跑了個沒影。
楊筱光無比胸悶,她的領導才能真差!嘆口氣,繼續孤身奮斗。
這回她做了長期奮戰的準備,又把工具等查了一遍,項目員被她檢查得面紅耳赤,撓撓頭,說:“楊小姐,你放心。”
楊筱光冷哼:“我能放心嗎?”
項目員莫可奈何,來交心說些大白話:“我們也沒辦法,老李傷了腿,看樣子多半會骨折。上頭費總是不會肯出醫藥費的,你們是大公司,這點醫藥費不是大問題,但是對老李來說,可是大問題啊!”
情有可原,與理不容。
楊筱光沒好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