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再安靜地睡下去已經不可能了——況且他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那還不如起來算了,但是,怎么樣才能把這兩天的時間打發掉?他坐在鋼絲床沿,兩腳在地上一面劃拉著拖鞋一面尋思。不到六平方米的小房間顯得空空蕩蕩,除了房東安置的一張寫字桌和一把木椅,就剩他現在坐著的這把彈簧床,東西都很有些年頭了,桌椅表面的黑漆早就磨得七零八落,露出淺色的木紋,彈簧床更是銹跡斑斑,有時候歐陽東都懷疑,說不定哪天他再躺上去,它就會徹底地報廢。
歐陽東從枕頭下摸出手表——五年前他考進大學時,舅舅把跟隨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式上海梅花送給了他,“進了那樣的大學府,有個表也好看個時間啊,”舅舅說話時黝黑的臉膛上說不清楚是什么神情。還不到七點半,房東殷老師應該還沒起來吧,他忖道。不過拉開房門他就后悔了。殷老師正在廚房里忙碌,客廳里彌漫著一股煎蛋餅的濃郁香氣;從半掩的主臥室門望進去,房東那半大的女兒正坐著窗前大聲朗讀著課本。
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臉,然后歐陽東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間,完全無視殷老師那帶著幾分希冀的目光。自己就象個賊一樣,重新把自己扔在床上的歐陽東喪氣地想道,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他已經欠了三個月的房租。錢并不多,只有三百塊,但是他現在身上統共也才三十二塊五毛,這段時間他已經非常節約了,但是錢還是一分一厘地流逝。而且,欠錢的事情也不能怪他,誰叫單位從春節以后就只發過一次工資,還沒發齊……
……工資,單位;破產,下崗……
煩心的事情一想起來就沒個完,你越刻意不去想它,它還越望心里去。去年七月剛到單位報到時,勞資處那胖處長看著他笑呵呵的模樣歐陽東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真看不出來,小伙子,你還是黨員啊!這年頭,”似乎覺得下面的話不好啟齒,他頓了頓說道,“好好干,咱們這廠可是國家重點企業,效益好福利高,眼看著新項目就要上馬,廠子還在申請上市……到那時,整個亞洲咱們廠都是響當當的。”處長那說不出什么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聽得他暈暈忽忽。言猶在耳,怎么才大半年的時間,一個好端端的廠說完就完了?休完元旦大假的第一個工作日,廠里幾個頭頭腦腦挨個被警報轟鳴的警車拉走,于是各種壞消息不徑而走。
修辦公大樓翻新廠房,有人暗中收了巨額回扣;
賺大錢的合同全部叫人轉到自己開的私人作坊里了;
前幾年掙錢是因為虛報業績,還有就是,偷稅!
市里也有人牽扯進來,好幾個廳局的干部都被反貪局的叫去訊問。
……
這些流言歐陽東都聽說過,有的還聽過好幾個版本,真的假的也弄不清楚,不過,該在春節前發的年度獎金至今沒有蹤影,從春節后的第二個開始,在職職工工資也停發了。因為沒錢買材料,成套成套的機器在去年年底一直處在停機狀態,原來簽好的合同也不得不違約——十幾個客戶聯名把廠子告上法庭,法庭也沒辦法,事情明擺著,法人代表還在監獄里蹲著天天過堂。一夜之間,一個有著四十年歷史、五六千在職或退休職工、曾經堂堂皇皇的國家大型紡織企業就癱瘓了,或者說,垮了。不幸的是,歐陽東正好是這個廠的一員。
也許當初該聽同學的,去廣東闖闖。翻了個身,歐陽東想起大學同班劉南山前幾天給他打的電話。電話直接打到房東家里,幾個月沒聯系上的兩個老同學在電話里聊了一個多小時,因此房東的臉拉得就象馬臉一樣長,這幾天都沒給歐陽東好臉色。在聽了歐陽東的遭遇后,劉南山大氣地邀請他去廣東,在那里象他們這樣的科班出身的技工很容易找工作,何況歐陽東還有實際工作經驗。
“來東莞,東子,工作完全不用操心,我負責給你找到一份好差事。”劉南山胸脯拍得啪啪響,“前幾天我老板還說叫我給他尋幾個人。這里廠子大,設備也先進,臺灣人頭腦活泛會做生意,活路多得忙都忙不過來,春節我都沒休息上一天。累是累了點,不過錢也掙得多啊……”已經是車間副主任的劉南山在電話里一個勁地勸說,而且毫不猶豫地開出了價碼,包吃住一個月兩千,還打保票說這還是最低的待遇,如果干得好,老板送車送房子作獎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歐陽東打心眼里想去,但是他卻偏偏不能去也沒法去。路費怎么辦?在這個大都市里除開廠里幾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他連個朋友同學都沒有,而且生活一向拮據的他也很少去應酬,急切間他連開口借錢都找不到人,再說別人也未必肯借錢給他這個外鄉人——到時找誰要錢去?真正的熟人似乎就應該說是房東殷老師了,有時也和自己拉拉家常聊聊天,但是,現在自己還欠著兩個月的房錢,沒法張嘴啊……
歐陽東重重地嘆了口氣,思緒回到眼前,今天怎么辦?看看手表,才八點,人霉了時光也不是“如電”歲月也不是“如梭”,現在進城在圖書館呆到下午,然后……然后干什么就不想了,總之今天得打發掉。明天哩?明天怎么辦?他搖搖頭,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歐陽東苦笑著從床下的皮箱中找出一件看上去還蠻新的襯衣。這世道啊,去圖書館看個雜志也得打扮一下,不然管理員看自己時就象在看賊一樣。
殷老師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歐陽東出來也沒說話。
“殷老師……過兩天工資發下來,我一定馬上給您補上。”心虛地說出這話,連歐陽東自己都不奢望能起什么作用,殷老師自己就是廠子弟校的校工,廠里的情形連永林鎮上的居民都知道得八八九九,她還能不清楚?
殷素娥的目光沒有離開電視,只是輕輕點點頭,應了一聲。
隨著沉悶地關門聲,殷素娥臉上的笑容慢慢被失望代替,其實她今天是專門在客廳等歐陽東出來下最后通牒的,可是一看見歐陽東那尷尬局促的神情,她又實在狠不下心叫這個老實厚道的年輕人搬出去。搬出去他又能住哪里?去年廠子里分來的年輕人一律每人每月發兩百塊住房補貼自己找地方住——本來計劃今年修幾棟房子,不過現在看樣子是絕無可能了。
“媽,你又沒有和他說?”一直在臥室里看書的女兒顯然也很關心這事,從虛掩著的門中透過來的話音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滿。殷素娥嘆息一聲,喃喃說道:“他也難啊。”雖然沒看見,但是她還是能想到女兒聽到她這話時的表情,一定是扁扁嘴,然后說:“媽,您就是心軟……”
“媽,您就是心軟!”女兒抱著書走出來,恨恨地說道,“象他這樣的人值得同情嗎?再說咱們同情他,誰來同情咱們!”方方咬著嘴唇,“爸去世時廠里才發了三萬二的撫恤金,別人因公死亡都是三萬八,您就沒去爭;我每個月都該領一百八的補助,都幾個月沒領到了。這個歐陽東,今年就沒給過房租,您還由他在這里住?虧咱們以前對他那么好,有點好吃的都叫他一起吃!他是不是覺得這是咱們欠他的?”女兒越說越氣,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殷素娥苦笑著待女兒說完,才不勝其力地說道:“你的補助媽去要了,廠里說現在沒錢,得再等等。”
“等,等!又是‘等’!”女兒氣得腳在地上跺,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三班的陳建怎么這個月就領到了?……我是看透了,就是欺負我們!”
紡織廠就座落在省城邊的一個小鎮上,第二環城公路正好從鎮邊饒過,因為便利的交通和低廉的地價,目光悠遠消息靈通的房產公司一早已經就把觸角伸到了這里,大張旗鼓地圈畫出自己的地盤,到處都在拆遷,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高尚住宅區”“時尚社區”的巨大廣告牌。伴隨著洶涌而來的打工者,本來不算繁華的小鎮主街也日益昌盛,居民們紛紛把自家的房子改造成商鋪,或自營或出租,這使得原本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紡織廠職工們,現在不禁羨慕起這些有土地的農民和有私房的居民。
今年的夏天來得早,這才四月初,似火的驕陽就開始毫無保留地噴灑著熾熱的熱浪,呼嘯而過的卡車卷起一團團褐黃的塵土漫天飛揚,即便是馬路對面的行人和店鋪也是朦朦朧朧的。
在路邊的“河北老面饅頭”店買了兩元錢的饅頭,歐陽東一邊啃著一邊琢磨著到底是走去圖書館——那要花上一個多小時——還是坐公交車去,最后他拿定主意還是省下那一元錢的車錢。就這樣走去吧,反正是周末,反正他無事可干,正好把時間消耗在來回的路途上,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錢已經非常緊張了,如果下周廠里再不發工資的話,他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哪怕發一部分也好啊……他自己都對這個奢望抱以冷笑。但是,假如事情比這個更糟糕的話,那按照時下流行的說法,“事情大條了”。雖然他已經在盡力節省下每一分錢,只是每天早晚各掏兩元錢買饅頭充饑,但是這沒油水的東西很快就會被他年青的身體消化掉。到底該怎么辦,把希望寄托在工資上太不現實,那么,或者去圖書館并不是個最好的辦法。
吃完饅頭順手把塑料袋塞在一個污穢的垃圾桶里,歐陽東決定再去市里最大的人才交流中心碰碰運氣,也許在那里自己能夠找到點什么事情先做著吧。他也沒太大的奢望,只要能把欠殷家的房租還上,能吃上飽飯,做什么都無所謂,只要一攢齊去廣東的車錢,他就和這個無情的城市說再見了。
希望父母在天之靈保佑,今天運氣好找到一份好差事,歐陽東在踏上一身黃泥的公交車時暗暗地祈禱。誰能說清楚哩,這是個飛速發展的社會,這是個飛速變幻著的城市,什么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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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啊小伙子,我們只要熟練的焊工,我建議……”
“你是學紡織機械的?我們公司現在不需要,要不你先填個表,或者以后有機會。”
“看清楚點啊,我們找的是有經驗的銷售人員,或者是和各大商場有良好關系熟悉業務的市場主管,當然您要是美女也可以,我們需要公關人員,”一個饒舌的戴眼鏡人士喋喋不休,“請問您占哪一條?當然如果您熟悉廣告業務或者市場推廣也可以。”
只花了一個小時不到歐陽東就把人才市場逛了個遍,得到的答案簡單明了:
沒戲。
然后他只好按原計劃去泡圖書館,在那個穿著時髦的女管理員的冰冷目光下消磨掉剩余的時間,然后他就慢慢地貌似悠閑地從圖書館溜達回小鎮,然后又去買了兩塊錢的饅頭填滿早就呱呱地提出抗議的肚子,然后在子弟校找了個自來水管灌了一氣的冷水。現在,他坐在學校操場邊的草地上,愜意地和一幫半大小子欣賞著一場明顯一邊倒的足球比賽。
毋庸置疑,子弟校很多教學設施都嚴重老化,但是它的操場卻一直很有水平,至少它的足球草坪很好,而且合乎標準的場地上綠草豐茂,綠盈盈得一腳踩上去能淹沒人的足背。場地是用黃土和炭渣墊底,硬度和彈性都不錯,跌一交打個滾什么的屁事沒有,才來工廠上班那段時間,歐陽東偶爾也和一些沒結婚的單身漢來這里踢幾腳,所以對這里還算是熟悉。
子弟校對它這塊資源也非常重視,除了上體育課和必要的活動比如課間操什么的,基本上不允許旁人進入這塊場地,從去年秋天開始,每到周末來這里踢球的人必須向學校繳納一定的費用,去年是一小時五十塊,前幾天他聽殷老師講,價錢又漲了,現在是每小時一百二十塊,每個周末學校能收入好幾百塊。就這樣,這塊草坪現在都快要改“電話預訂”了。現代化的大都市中想找這么一塊既好又便宜的地方踢球太難了。
現在踢球的這幫人明顯也是周末沒事可干的閑人。操場邊停著好幾輛轎車面包車,估計又是來這里租場地開練的家伙。
看著場地上兩幫人風馳電掣般在草叢中大呼小叫來往廝殺,歐陽東覺得太有戲劇效果了,這些人也不看看他們的年紀,都是三十好幾四十出頭的人了,對足球這玩意還這么熱中?有那時間干點什么不行?人啊,有錢了就是好!
“不行了不行了!”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家伙跑著跑著就拐了個彎,徑自走到歐陽東的旁邊,仰天倒在草叢中,嚷嚷著哭嚎道,“老子……實在不能動了。……直娘賊的,累死了!”
另外一個人很快也把自己扔在瘦子的旁邊,象條累垮的狗一樣呼哧呼哧喘著氣,半晌才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話:“……有煙嗎?……給,給我一支,”
一個圓臉胖子噔噔噔地朝這里碾壓過來,黑白箭條真絲運動衫下的肥肉有規律地蕩起一層層的波浪,歐陽東似乎感覺到大地都在他強有力的踩踏下震動。瘦子和另外一個家伙都畏縮地向后退了退。看得出,這個胖子有點威望,歐陽東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一眼,圓滾滾的光頭,圓鼓鼓的眼睛,圓溜溜的肚子,圓乎乎的腰身,連緊緊攥著的拳頭都似乎是圓的……
胖子剃得發青的頭頂上冒著白白的汗氣,汗水在撲滿灰塵泥土草屑的圓臉上沖出左一道右一道的汗漬,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著對兩個草叢中累作一攤的人吼道:“你們兩個這算他媽的怎么回事,……還有,”他瞅瞅手表,在驕陽映照下,幾道金光灼灼刺眼,“還有二十多分鐘就完了……”
“劉胖子,快點回來防守啊!”遠處有人高聲吼叫,十幾個人在球門前亂做一團,混亂中足球高高飛起,遠遠地落到操場外面,場邊一個手里掐著秒表的人一拐一瘸地蹦蹦跳跳跑去揀球。
一時回不來的足球給了劉胖子充裕的時間來哀求兩條死狗。
“就剩二十分鐘了,潘老板,就算我求你們了,才3:1啊,咱們還有機會扳回來,”他吐口吐沫,“別教那幫‘晴天’的家伙看扁了。”
“你倒是養了一身的膘來這里減肥了,我都要跑得散架了。”眼鏡對劉胖子的哀求不屑一顧,伸手從叫潘老板的人手里扯過煙卷來死勁抽了一口,又把煙遞給潘老板,舒服地說道,“二十分鐘追兩球?你也說得出口,除非是叫歐文貝克漢姆來,不過我看他們兩個來也夠戧,劉胖子,你不是鐵桿尤文圖斯嗎?找那頭銀狐幫你吧。”
潘老板四肢攤開吸了一口煙,瞇縫著眼睛幽幽地說道:“算了吧劉胖子,‘晴天’那幫人每星期都要練那么一場兩場的,咱們踢不過他們很正常嘛。再說,我們輸了算個屁大的事情啊,國家隊輸那么多場了不一樣過得屁顛屁顛的。”
劉胖子圓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兩只死狗足了移時,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的話,歐陽東估計自己現在已經處于碎尸案的案發現場。
“行,你們行,你們真行。”劉胖子恨恨地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一轉眼看見了歐陽東。即便是坐著,歐陽東也要比普通人高得多,裹在一件領口磨毛了的襯衣中的身體有些單薄,顴骨微聳的臉膛頗有些黝黑,這是多年在太陽地里做農活曬的。“朋友,踢球嗎?”
歐陽東沒想到劉胖子居然找上了自己,他看看自己的鞋,還好,出門時穿的是一雙旅游鞋,早就補了兩個疤。他點點頭。
急病亂投醫的劉胖子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喜色,“快來快來!”他一疊聲嚷嚷著,扯著歐陽東就往場地里跑,嘴里不停地說,“你來打眼鏡的位置,前鋒!——眼鏡那死臭屁要速度沒速度要高度沒高度,還非要打前鋒。你肯定比他強,”他咚咚跑著,上下瞄了歐陽東好幾眼,“朋友有多高啊?你比我好象還要高一截啊。一米八?”
“一米八三。”
劉胖子嘴立時咧得更大,“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歐陽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說自己身高好,還是覺得自己人好。
那個被喊做“葉老二”的跛子把球扔進了球場,比賽再次重新開始。十人對十一人,人數上劉胖子這邊吃虧,但是踢起球來那群“晴天”的人完全沒有優勢感,新上場的歐陽東雖然穿得很寒酸,也看不出有什么踢球的技術,但是奔跑起來速度卻教“晴天”們傻了眼。歐陽東踢球的方法實在簡單到單調,接過球,然后大力一趟,然后就跟在球后面追,除非對方在他的路線上等著他,否則很難攔著他——他的身體也很靈活,如果不是兩三個強力后衛用上“身體合理沖撞”這個方法,估計“晴天”的防線馬上就要崩潰。
在所有人眼睛里,歐陽東除了那匪夷所思的速度和靈巧的身體,別的一無是處。當劉胖子又一次看著球從自己身前幾米處滑過之后,他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你長眼睛沒有啊,對著人傳球啊,你朝那里踢,到底是踢給我還是踢給他們啊?”憤怒使他忘記了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的熟人,看著一分一秒劃過的時間,劉胖子脹紅著臉皮大聲吼叫,“不會踢就別踢了!”
隔著四五米,歐陽東毫不怯弱地凝視著劉胖子通紅的眼睛,硬邦邦地說道:“只要你在跑,你就會追上球!你站那里就能把球踢進門去?”他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就知道站樁你那算踢的狗屁的球!”
劉胖子登時氣結,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他媽還跑得動嗎?”
“想贏就跑!不想贏拉倒!”
伴隨著劉胖子呼哧呼哧的喘息和沉重的腳步,“晴天”們終于放棄了進攻,而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防守上。就剩不到十分鐘了,只要熬過去這場球就贏了,只要歐陽東一帶球,總有三四個人一齊圍過去層層堵截,即便是這樣,有經常被歐陽東連人帶球一塊沖過去,然后就又上來兩三個再堵。劉胖子這邊的人也瞅準了這一點,更是一有機會就把球傳給歐陽東,等他把球帶進“晴天”禁區附近傳出來,就圍著“晴天”的球門一通亂踢。
混戰中劉胖子福至心靈,終于把一個“晴天”們不小心解圍到他腳下的球搗鼓進了球門。充當裁判的葉老二大聲吆喝著:“三比二!中圈開球!”
“跑起來,不要停。”歐陽東對仰天大口呼吸滿臉通紅的劉胖子大聲呼喝著,“跑起來就有機會!”
劉胖子瘋狂而漫無目的的奔跑在最后一刻催生出了一朵璀璨的小花朵。當歐陽東從人群的包夾中斜斜地傳出一腳強有力的球后,體力已經消耗到極限的劉胖子抓住了這個機會,用他那碩大的光頭干脆有力地把圓圓的足球干凈利落地頂進了球門。確認進球后,劉胖子水平地張開雙臂,高仰著由腦門到鼻梁有一團半圓形灰漬的圓臉,宛如一只笨拙的企鵝一般,嚎叫著“飛”回自己的半場。
重新站在場上的“眼鏡”咧著嘴嘿嘿傻笑,拍著歐陽東的肩膀道:“這一刻的劉胖子可以稱其為‘肥之子’,和阿根廷的‘風之子’卡尼吉亞交相輝映,哈哈。”看著劉胖子搖搖擺擺的曼妙輕姿,歐陽東也不禁莞爾。
“三比三平!”葉老二一絲不茍地執行著自己的權利,手指堅定地指向中圈,“還有兩分鐘!”。
球一開出來被就被立刻踢向晴天的后場,看來“晴天”們已經是下定決心要把最后的時間磨過去了,可惜他們還是低估了歐陽東的瞬間爆發力,足球在半道上就被他追上。歐陽東右腳靈巧地一靠,停下足球,左腳一蹭,足球劃過草叢準確地落在“眼鏡”腳下。這時已經沒有人還有力氣追逐他們了,無論是劉胖子的人還是“晴天”們,絕大多數人不是坐著就是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用帶著希冀或者無奈的眼光注視著那幾個還能奔跑的人影。
“攔住他!一定要攔住他,別叫他進禁區!”一個瘦但是看上去很精神的中年人大聲喊叫,指揮著另外三五個還能動彈的人。“郎郎,看著球門別出來!”在他的呵斥下,已經離開球門的守門員慌忙又退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嘴里的“他”指的是誰,除了一個后衛邊跑邊退防著帶球推進的眼鏡的人,別的“晴天”們全部向歐陽東圍攏。帶球的眼鏡不重要,只要別叫他舒服地傳出一個好球就可以了;象一輛破舊的拖拉機一樣慢吞吞爬行的劉胖子也不重要,看他那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的模樣,估計他能沖到禁區邊就得倒下去,何況他在右路眼鏡在左路,中間隔著那么四五個人;最重要的就是這個跑起來就象風一樣的小伙子,速度高度力量一應俱全,該不是什么足球學校的吧?
“別盯著球,別盯著球!盯著他人!就盯著他!”中年人死死盯著看著愈跑愈近的歐陽東,他已經和歐陽東對了三次腳,三次都是失敗,現在腳踝都在發燙,而且一跳一跳地深深作痛,估計是腫了。憑感覺他知道歐陽東并沒有帶護腿,鞋也不是踢球的那種專用鞋,但是他似乎并不在乎這些。真他媽的見鬼,比賽開始踢了好一會兒這個人才來的,自己還以為他是來看球的,哪里知道這人居然是劉胖子找來的。問題是,劉胖子是打哪里把他找來的?
在對方緊密的盯防下,右晃右閃的眼鏡使出了他全副的本領,可惜最終陰謀還是沒有得逞,自己倒成為那一串眼花繚亂的動作的犧牲品,不過他在失去身體重心的情況下,還是把球傳了出來。“砰”,足球飛出的瞬間眼鏡也結結實實地仰天倒下。
瞄了瞄貼著草皮滑行的足球飛行的線路,已經沖到禁區前的歐陽東一個轉身擺脫了兩個糾纏著他的后衛,略略側身,調整一下步伐,然后大步斜沖,面對著連中年人在內的三個人,打量了一下球門和守門員的位置,抬起了右腿……
一個曾經用身體擋住過歐陽東射門的人不自禁地轉過身,上一次的教訓太深刻了,自己至少有十幾秒沒能喘上氣。這次千萬別是我!他咬著牙關死死閉上眼睛。
預料中的腳和足球的碰撞聲并沒有如期產生,擺出一副勢在必得架勢的歐陽東居然連球毛也沒有碰到一根,速度并不是很快的足球從他兩腿之間滑過去。
三個后衛和守門員都愕然地看著這一幕。看見著一幕的所有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旁邊看希奇的那幫少年甚至開始哄笑。
這樣的球也會踢疵!;
圓圓的足球真真實實地從歐陽東兩腿間鉆過去,斜斜地滾向另外一邊;一個肥胖的幽靈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那里,不需要擺什么姿勢做什么動作,他只需要對漸行漸止的足球輕輕地那么一推,這就足夠了……
四比三!
劉胖子再次張開雙臂歡呼奔跑,企鵝的雄姿現在看著更加光輝了,當他做出跳水的姿態讓自己的身體在草坪上滑行時,好幾個同伴撲上去狠狠地壓住那一堆肥肉,在呼痛聲中劉胖子的笑顯得格外幸福。
“這小子打哪里來的啊?劉胖子他們該不會去找個職業球員來和咱們踢吧?”
“這,這也太沒道德了吧?”
“秦總,咱們可不能這樣就栽了!”
望著欣喜若狂的劉胖子一伙,領先一個小時的比賽,在最后十分鐘里卻遭遇到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秦天”們喪氣地坐在綠盈盈的草地上,不可抑制地用惡毒的言語發泄著心頭的不滿。那中年人恨恨地盯著歐陽東略略單薄的背影,腮幫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蹦起,半天沒有說話。末了他走向那群圍在場邊的少年。“那踢球的人你們認識嗎?”雖然對這一點不抱太大的希望,不過就這么窩窩囊囊地輸掉一場勝利本是確鑿無疑的比賽,中年人顯然心有不甘。
沒人說話,大多數少年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他又問了一遍,一個穿著和劉胖子一樣顏色運動衣的少年回答道:“認識。他是秦昭她們家的房客,就是紡織廠的職工,是幾車間來著?”他側著頭隔著人問道,“油子,你老爸是幾車間的?”
“二車間!他叫歐陽東,和我爸是一個車間的,我認識他。過春節時他還來我家拜過年。”
中年人悵然搖搖頭,看來這個叫歐陽東的小子既不是職業球員也不是搞體育出身的,劉胖子一伙并沒有違背“職業道德”或者干點能叫自己找茬的事情。他使勁咽下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看著樂成一團的對手,半晌,長長嘆息一聲。
劉胖子這會兒已經儼然成為一位明星。一場比賽下來,十來分鐘里他頭頂腳踢硬生生弄進三個球,這樣光輝的事跡什么時候都值得吹上幾句。在他肥肉淤積的油臉上綻放出一朵耀眼的鮮花,在朋友們眾星捧月般的圍繞中,他只知道傻傻地笑,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現在完全變成兩道細縫,額頭上那半圓形的足球印記顯得格外醒目。
“這叫‘戰術’,你們懂不懂?我那一腳球本來就是傳給劉胖子的。”在萬般艱難的情況下傳出制勝一腳的汪眼鏡眉飛色舞口沫四濺,“我一早就看見劉胖子的身邊一個后衛都沒有,而且他的位置也非常好,所以我就把球傳給他。而且,”他賣個關子,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樣,看周圍人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經傳道,才又接著道,“這球不能起高球,那樣他們就會識破我的意圖,所以我故意傳了一個貼地的低平球,讓他們以為是那小子會射門,這樣他們就更會全部精力都放在那小子身上。然后,你們都看見了,劉胖子踢進的最后那個球是多么輕松。”
“當然,這個球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地方,那就是,”他目光灼灼掃了眾人一眼,深深地洗了一口煙,然后又長長地呼出去,“那小子和我一定要有默契,不要貪功真去射門,而且他還要做出一副射門的架勢。他做得越象那么回事,這個戰術配合的成功率就越大。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那小子拖進來,成為我們球隊的一員,雖然他踢得不怎么樣,但是我以為,他會成為我的好搭檔。”他舉目在人縫中尋找著,正好看見歐陽東向場地外走去。
“喂,朋友,別走啊,一會一起去洗個澡吃頓飯。”汪眼鏡撥開人群,疾走幾步趕上歐陽東,拍著他的肩膀親熱地說道,“你這樣就走了,別人會說我們不懂事的。你們說是不是啊?”最后一句他是對潘老板等幾個跟過來的人說的,大家一起點頭,紛紛說是。
說話間,劉胖子已經和充當裁判的跛子一起走過來,胖胖的手一揮大氣地說道:“一個都不能走,都得去都得去。國家隊勝個馬來西亞咱們都要搓一頓,這樣的勝利不吃那不是太那個什么了。潘老板,附近哪里有好點的館子,吃完都去我的茶樓,今天晚上有三場比賽,大家喝茶看比賽。”
潘老板瞇著眼睛想了想,說道:“來的時候我看見二環路靠城里的地方有個館子,好象叫什么‘馨香樓’,約莫著是個中餐館。看招牌挺新的,估計是才開張的,要不我們就去那里?”
劉胖子點點頭道:“潘老板是個老饕。既然你都說那里好,那我們就去那里吧。你去那里吃過嗎?””潘老板搖搖頭道:“我哪里去過,都說了看著那里是個才開張的館子了。新開的館子一般味道都不錯,這樣才能吸引買主;而且我們去說不定還能給我們打一狠折。”
“要不,咱們還是把秦總他們一起叫上吧?”葉強賠著笑輕聲說道。這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男人,幾道深深的抬頭紋重重地勒刻在他的額頭上,眉間總是皺出一個“川”字,即便是討好地和劉胖子說話時,這道被生活壓迫出的皺紋也是忽逝即現。一件米黃色的外套早就被洗得有些泛白,腳上的皮鞋鞋幫也已經有些脫線,兩三個地方已經開裂了。
劉胖子向場地的另一邊張望一下,一哂說道:“算了,估計他們也要去吃飯喝酒。咱們現在去邀說不定就碰個釘子。”他一頭招呼著葉強和歐陽東上他的奧托車,一邊對潘老板喊道:“都先去‘四海浴室’洗澡,然后老潘你帶路咱們去吃。”潘老板一頭望自己的桑塔納里鉆,一頭朝他揮揮手,表示聽見了。
十幾個人分乘三輛車,潘老板的面包車打頭帶路,從子弟校出來,一溜煙直奔他說的那家中餐館。
“老汪,你給尤家兄弟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有時間的話就去那個什么‘馨香樓’,就說咱們贏了去那里慶祝慶祝。對了,告訴他們,別帶家屬。就是咱們兄弟們聚聚,別他娘的又帶幾個狐貍精來攪和!”嘴里叼著煙卷,劉胖子一面開車一面對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汪眼鏡說道。汪眼鏡伸手在自己擱衣服的提袋里摸索著,半天掏出了手機。
“朋友,怎么稱呼您啊?”劉胖子從后視鏡里打量著一言不發的歐陽東,“我叫劉源,熟人都叫我劉胖子或者‘溜圓’。這個是汪青海,你可以叫他汪眼鏡或者汪秘書,”忙著打電話的汪青海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聲:“這里信號不好,打不出去。打出去也全部是盲音。”
劉胖子沒搭理他,自顧自地道:“你旁邊的是葉強葉老二。朋友,你叫什么啊?”
“歐陽東。”
汪青海顯然撥通了電話。“喂!喂!大尤,是我啊,汪眼鏡。……嗯,贏了。……四比三,劉胖子今天手氣腳氣全部來了,一個人就灌進去三個。……我們現在去‘四海’洗澡,大概,”他看看手表,“你約莫著七點左右就到二環路邊上的‘馨香樓’來找我們,我們一準在那里。……找不到?找不到你到時給潘老板打電話,他介紹的地方。叫上你兄弟,別忘記了。……對了,劉胖子說了,今天別再帶狐貍精來了。‘不準帶家屬’!”
汪眼鏡一面放手機,一邊笑呵呵地對劉胖子說道:“我估計,現在尤家兩兄弟都在找醫生把他們掉地方的下巴接回去。我剛才一說你踢進三個球,那邊大尤就倒吸一口涼氣。
對了,”他忽然想起來什么事,“今天晚上幾場比賽啊?”
劉胖子想也沒想就說道:“四場。德甲兩場,中央五套九點半轉播弗萊堡對斯圖加特,十一點陜西衛視轉門興格拉德巴赫對柏林赫塔。廣東衛視一點轉一場英超,富勒姆對誰來著,是阿斯頓維拉還是樸茨茅斯,”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不過這幾場都不好看,今天晚上有場好的。意甲有場好戲。”
他最后一句把汪青海和葉強一起說懵。歐陽東對他說的東西只是影影綽綽有點印象,平時他對足球并不那么喜愛,因此也很少看這方面的文章和電視報道,只能說對“英超”、“德甲”、“意甲”這些詞并不陌生罷了。
“意甲有場好戲?誰打誰啊?”汪青海仰著臉思索著,“這一輪沒有強強對話啊,就算帕爾瑪是強對,它和拉齊奧也要月底才碰啊。老葉,你知道嗎?”他從后視鏡里看著葉強,葉強也是苦著臉,一臉的茫然。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對于三人的迷惑,劉胖子很滿足地說道,“今天晚上國際米蘭主場對巴厘。我壓了重注在巴厘上,賭它打平或者贏球。”
“不會吧,你是不是玩了個帽子戲法發燒了?”汪青海大吃一驚,疑惑地問道,“要買也要買國際米蘭呀,那么強的鋒線和中場,巴厘這樣的小球隊還不得被打成篩子。你就是錢多也不能望水里扔吧?”劉胖子一哂言道:“你知道什么。巴厘隊從93/94賽季起就沒輸給國際米蘭,一碰上國際米蘭他們就來勁。他們隊有個口號,‘降級都行,就是不能輸給國際’。”
凝視著劉胖子半天,汪東海撇撇嘴說道:“行,你夠狠。”他轉臉對歐陽東說道,“你球踢得不賴啊。以前是練這個的吧?”
“不是,就是在大學里踢過幾次,畢業了在單位上和朋友踢過幾場,只能說踢得還湊合。”說完歐陽東又閉上了嘴。在這些還只能算陌生人的面前,他也不想多說什么。如果不是劉胖子和汪青海非得拉他上車,他更愿意回去躺下睡覺。才踢了十幾分鐘的球,他覺得自己跑都沒跑起來比賽就已經結束了。
“畢業?”汪東海楞了一下,這個皮膚黝黑衣著打扮很有幾分寒酸的人是大學生?他認真地打量了歐陽東兩眼,那沉穩的氣度和不卑不亢的眼神使他相信了歐陽東的話。“你是哪個單位上班啊?”
歐陽東的苦笑并沒有展示在臉上,轎車剛好行駛到紡織廠的大門前。“就是這里。不過以后就說不定還是不是這里了。”
奧托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紡織廠的大門。用灰色花崗巖堆出的大門顯得氣勢磅礴意境深遠,花崗巖石上,左邊是“**省國營第一紡織總廠”,右邊是“新曙光紡織總公司”,金燦燦的大字每個都有小方桌桌面大小,迎著夕陽灼灼生輝。兩個表情冷漠的門衛拖了一條長椅,無聊地坐在被鐵將軍鎮守的大門前,冷冷地注視著來往的行人和車輛。
劉胖子和汪青海對望了一眼,幾個月前紡織廠挖出一窩大蛀蟲的事情在省城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幾十號人活生生貪了上億的錢。車里一時靜了下來。半天,汪青海才找出一句話:
“你在這里干幾年了?”
“我是去年才分來的。到現在都還沒轉正。”;
酒桌上的話題從劉胖子那三個進球開始,云山霧照天南地北地漸漸越說越開,在這一群陌生的面孔中,在這奢華的包間里,一個接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話題使歐陽東愈加感到寂寥和孤獨。當葉強陪著笑臉和大家打招呼離開后,歐陽東也很禮貌地向剛剛送葉強到包間門口轉來的劉源告辭。
只有三五個人注意到歐陽東的舉動。劉胖子一臉通紅噴著酒氣再三邀求歐陽東留下來,并說一會這群球友都要去他開的茶樓聚聚,不過歐陽東還是精明地覺察到他的話語中并沒有多少誠意,在笑著婉拒劉胖子的一番美意并說“再完回去子弟校的大門就會上鎖”之后,劉胖子也送他到房間的門口。
“你看你,怎么一說走就非走不可了?以后有時間大家一定要多聚聚,我的茶樓就開在青河正街,離這里很近的,有時間來找我喝茶。你的球踢得很不錯。”劉源一頭說一頭從褲兜里扯出一個信封,遞在歐陽東手里,“這是一千兩百塊,不多,但是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
捏著手里的牛皮紙信封,歐陽東疑惑地看著劉源的圓臉。他實在不清楚這個胖子突然給他這么多錢是干什么,自己現在這景況是個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這個劉胖子不可能不清楚也不可能打他什么主意。“這是……”他狐疑地問道,難道這些人下午踢球是賭有彩金的?
已經喝得有點醉意的劉源使勁拍著歐陽東的肩膀,一副神秘的架勢壓低聲音說道:“不瞞你兄弟,今天下午我們和秦天茶樓那幫人踢球是賭了錢的,要不是你,我們這群人,”他一只手異常親熱地摟著歐陽東,一只手朝身后大刺刺地劃拉了一圈,“我們要輸一萬塊。你幫我們贏了一萬,分你一大份是應該的。兄弟你要是嫌少,你說個數,哥哥我這就再去拿。”他兩眼直直地瞪著歐陽東,梗著脖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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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去的路上,歐陽東覺得人輕飄飄的,就象在飛一樣。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掐過自己,反復確認自己不是做夢。就踢了那么十來分鐘的足球,連汗水都還沒怎么出就掙了一千多塊啊,這錢來得也實在是忒容易了點。厚厚的桑皮紙信封被疊成對折,揣在褲兜里,一只手也插在褲兜里緊緊地按著它,生怕它長出翅膀飛掉;手掌心里全是汗水,濕漬漬的,摩挲在粗糙的紙面上很不舒服,但是又很舒服。
一千兩百塊,雖然不算是多大一筆意外之財,但是對歐陽東現在窘迫的情形來說,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大塊餡餅。有了這筆錢,欠下的房租馬上就可以付了,而且還要多付個把月的租金。這就去了四五百,歐陽東一路走一路興沖沖地盤算著,舅舅家還是春節前寄了四百塊回去,年后就再沒寄過一分錢,現在有錢了可以寄個幾百回去,就寄三百吧,這樣自己手頭還能剩四五百塊,等劉南山的電話再打過來,自己收拾收拾立馬就可以去廣東。三百多塊錢,到廣東夠還是不夠?
殷素娥疑惑地看著手中那幾張鈔票,又看看一臉欣喜的歐陽東,思量著說道:“歐陽,你這錢真是踢幾分鐘足球掙來的?賭那玩意兒可不能沾邊。話又說回來,你知道他們到底是干什么的嗎?”歐陽東苦笑著解釋:“您放心吧,殷老師,這錢就是他們給的,我一沒偷二沒搶,這錢是幫他們贏錢分的利市。”他又把兩張大額鈔票放在桌上,“殷老師,您家的房子我還得租個把月,我這里先把房租給您。再有個事,我也得拜托您。”
看看攥在手里的錢,又看看桌上那兩張,殷素娥的目光在鈔票和歐陽東之間來回游離。“你說,啥事兒?”
“我有一個大學里的好同學在廣東東莞臺灣人開的服裝廠里,我托他幫我在那里給我找份事情干。但是我偏偏忘記了要他的電話號碼。我估計他最近可能就要給我打電話,要是他來電話時我不在的話,殷老師,請您無比幫我留下他的電話號碼。”
“你要走?”殷素娥怔怔地說道,皺起了眉頭。“你這一走,這紡織廠的工作不就丟了?現在不能停薪留職,你去廣東的話,非辭職不可啊。”她看著歐陽東,似乎想從他的臉上和眼睛里看出他的話中到底有多大的決心。“歐陽,紡織廠都有四五年沒招大學生了,你們這還是改制之后的第一批大學生,這份工作來的不容易啊。雖然廠子現在艱難,但是它總是一個靠得住的飯碗啊。你去廣東,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一時半會找不著工作怎么辦?萬一你同學給你介紹的工作不行又怎么辦?這些都得好好想想啊。”她瞟一眼虛掩著的臥室房門,雖然看不見,但是她能猜到女兒一準又在豎起耳朵偷聽客廳里的談話。
“紡織廠現在雖然困難多,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么大的廠好幾千號工人,政府能放著不管?”殷素娥起來給自己的杯子里倒水,歐陽東就象一個謙遜的學生聽老師講課一樣,低頭順眼坐在桌旁,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褲上輕輕劃拉著。“現在只是一時困難,等過了這個難關,還是能紅火起來的。你自己要有難處,就告訴阿姨,房租什么的你什么時候富裕了什么時候付,那都沒關系,我和秦昭娘兒倆也并不指靠著它吃飯。”
臥室里傳來悶悶的一聲,象是秦昭重重合上字典。
歐陽東苦笑一聲說道:“殷老師您看,廠里現在都成這樣了,還能翻過來嗎?從年初到現在一直停工,連退休職工的生活費都只發一半,象我這樣的更不用說了。”他咬著嘴唇把另外一些話憋回去。這個城市的東面有十好幾家國營大廠都垮了,停產的停產,倒閉的倒閉——今天在人才市場他就看見好些那些廠子里的中年人,拖家帶口的沒文憑沒技術,那日子都是怎么過的——憑什么紡織廠就不能倒?“我在這里是個外來人,一沒房子二沒錢,真不能再在這里耗了。我也耗不起。去廣東的事情我想很久了,要是您接到我同學劉南山的電話,一定幫我要個電話號碼。”
回到自己的房間,歐陽東從皮箱的最底層取出冬天穿的羽絨衣,取了四百塊錢細心地放在羽絨衣胸口的里兜里,再細致地把箱子里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后舒舒服服地望彈簧床上一躺,在吱吱嘎嘎的鐵絲摩擦聲中,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現在是萬事具備,只要劉南山的電話一到,他就可以輕輕松松地坐上火車南下,去東莞掙錢了。
那個晚上,歐陽東夢見自己成為一個西裝筆挺的工廠經理,似模似樣地坐在敞亮的辦公室里,在一個又一個的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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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好消息,下星期二開始將補發二三月份的工資,雖然都不是全額,所有職工——在職的和退休的都只能拿到百分之六十,但是這對已經嗷嗷待哺半年的人們來說已經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了。然而歐陽東依然十分煩躁,下午三點剛過,他就離開了辦公室。沒人理會他是不是早退,辦公室里也就兩個人,別的人基本上都不來了或者只是來簽個到,不過也沒人把考勤當回事。
饒過菜市場門口一字排開的小商販,在嘈雜的討價還價聲中歐陽東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這里是子弟校教師宿舍的大門。和往常一樣,守門的大爺坐在一把用膠布和鐵絲固定的破藤椅上,悠閑地曬著太陽,他養的那只肥貓趴在他的腳邊,卻是精神抖擻地瞪著圓圓的眼睛東盯西瞧。大門的一側停著一輛桑塔納,在這地方出現這種東西總有些打眼,歐陽東也多瞟了兩眼。
“師傅,問個事情。”一個很有幾分熟悉的嗓音在他背后響起來。歐陽東轉過頭,劉源那張胖胖的圓臉就在他背后,寬寬的額頭上汗津津地閃著油光,一雙小眼睛可笑地不停眨巴著。不遠處,汪青海邊走邊愁眉苦臉地四下里張望,嘴里還不住地嘀咕抱怨。
看見歐陽東,劉胖子和汪青海的眼睛一齊亮了。劉源象看見什么寶貝也似,一把就抓住他的胳膊:“可找到你了兄弟,你真叫我們好找啊。我們兩個都在這片兜了快兩小時了。”汪青海只和歐陽東點點頭,也顧不上說話,掏出手機就嚷嚷上。“喂,喂,老潘啊,你們在哪里?我們找到他了,馬上就來。他們來了嗎?”一頭說,一頭就鉆進桑塔納發動汽車。
“快快快,路上說。”劉胖子一疊聲說道。歐陽東茫然地看著他們兩個,一頭懵懂中,連話都沒說出來就被劉胖子連推帶攘塞進了轎車的后座。
轎車很快駛出了城,歐陽東終于知道今天下午又有一場球賽,賭金一萬六,邀戰的還是上星期那群“秦天”們。從劉源的話中,歐陽東漸漸了解,“秦天”們的頭就叫秦天,和劉源一樣,他也在城西的華光大道上開了一家茶樓,平時那里也集聚著一群好足球的茶客,至于兩家茶樓為什么會從小打小鬧地賭球到自己親自上場踢,汪青海的話倒是頗有見地。
“這樣一來可以鍛煉身體,二來可以促進貨幣流通,三來可以把自己累個半死。”
劉源和秦天,還有充作中間人的葉強,說起來他們淵源很深,打小起三個人既是街坊又是同學,這樣的情況直到葉強進省隊踢球為止。“葉老二那時很厲害的,我們高中畢業那年他就進了國青隊,踢的是中場,那時真是意氣風發。可惜才半年他就出了車禍,腿被一個喝醉的司機碾斷了,就這么著廢了。要不他也不至于混成現在這模樣。”事情過去這么多年,劉源說起來這事還是很有點傷心,唏噓了好半天。“后來給分到公交公司做個調度,一個瘸子家庭情況又不好,好不容易娶個老婆又是個啞巴。人啦,這輩子際遇禍福這事情還真不好說。比如秦天,我和他二十幾年的朋友,為了幾萬塊錢就把我一起涮了。”說著又是感嘆。
“他和秦天是私人恩怨,凡事都要分個輸贏高下,連開茶樓都要擠在一起。”開車的汪青海搭腔說道,又象是在給歐陽東解釋什么,“我們不一樣,就純是圖個高興,輸贏幾百也不是很有所謂,打圈麻將手氣背比這個還要輸得多。哪里象劉胖子秦天他們,踢場野雞足球也要賭幾千上萬的。”
“他那人太不地道,連幾十年的朋友也騙!”劉源嘴角抽動了一下,從牙縫里擠出話來,言辭中帶著深深的怨恨。“就為了那區區幾萬塊錢。”
“得了得了,那事我還不清楚。”汪青海不耐煩地打斷他,“你要不貪能栽那一道?不就賠了點錢嘛,我記得后來秦天還在南海樓擺席給你陪罪,那次他又不是故意騙你。你自己要望里面跳他怎么可能拉你?再說拉你了,別人知道了他還能賺錢嗎?他一賠就是上百萬了,那他還不得跳江?”一輛車山呼海嘯地從旁邊飛馳而過,汪青海探出頭大聲叫罵了幾句才接著道:“你也不過就賠了三五萬塊吧,這對你算什么?你這兩年養的那頭奶牛花了多少?你別不承認,這事除了我姐不知道,我估計大約是個人都知道。她花了你多少?一年下來你多多少少要花兩萬吧。”
劉源咂巴咂巴嘴,咽口吐沫沒吭聲
看劉源不接話,汪青海轉了話題:“歐陽,你可叫我們好找,從中午一點過我們就在華光鎮上轉悠,不知道問了多少人。”
“怎么可能?你們到子弟校宿舍那里一問,他們都會告訴你們的。”
汪青海閉了嘴只管開車,劉胖子卻臊了個大紅臉,吃吃艾艾地說道:“兄弟,你的名字,這個,我們都沒記住。”他們在學校前后門來回四五趟,見人就問認識不認識一個“大約一米八幾的個子臉膛微黑球踢得很好”的年青人,就算那人想到歐陽東也不會說認識,因為就沒幾個人見過歐陽東踢球。
劉源似乎想起了什么,從副駕駛座位上提過一大袋東西塞給歐陽東。“這些是球衣球褲襪子,還有一對護板,一會兒你換上。沒給你買球鞋,不知道你穿多大的,”他看看歐陽東腳上那雙破舊的旅游鞋,頷首道:“我去過金色山莊,那里的足球場地很好,穿旅游鞋踢球應該不影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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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球贏得很輕松,這一次叫所有人吃驚的不僅僅是歐陽東的速度,還包括他的耐力,在他不遺余力的奔跑搶截突破中,秦天們的后防線土崩瓦解,上半場結束時比分已經是五比一。繼續比賽已經沒有絲毫的意義。當秦天們喪氣地回城之后,劉胖子提議把慶祝的宴會就擺在金色山莊里。這個提議得到一致通過,反正短短三十來分鐘就贏了一萬五,在哪里吃都可以。
這場比賽歐陽東分到兩千四百塊,這是除劉源之外最大的一份花紅,沒有人對這個分配有異議,上一場反敗為勝或者還有運氣的成分在里面,這一場球就完全是歐陽東個人的表演,他幾乎是靠一己之力就讓秦天和他的同伴們放棄了抵抗,雖然在比賽中他只踢進了一個球,但是無可置疑的是,沒有歐陽東,這場球肯定不可能贏得這么輕松。
接下來的兩個月,紡織廠依然是那樣毫無起色,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廠一定會被并購,至于兼并后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劉胖子的茶樓球隊一到周末還是會到處約賽,在這個省會城市,他們已經是小有名氣,每當有比賽的時候劉源就會提前通知歐陽東一聲,然后開車來接歐陽東。這些比賽大部分是純粹的娛樂,六月初在葉強的聯系下,他們甚至驅車兩百多公里去了團山,那里有只省里唯一的甲級女足,陪練的結果是——按歐陽東的說法,那次他們被那群皮膚黝黑身形矯健的姑娘們“屠殺”。
當然也有好幾場比賽和錢沾邊,這些比賽都是葉強聯系的,本市的有,外地的也有,每場球賭的錢并不多,只是圖個樂子的意思,或輸或贏,兩個月下來歐陽東算了算,刨去吃住行等各項花銷,他兩個月居然還掙了一千多。行,有時他美孜孜地躺在那張銹蝕得斑駁不堪的彈簧床上地想,這樣的日子比上班還輕松點。
進入七月,盛夏的酷熱明顯限制人們的運動渴望,除了那些非得呆在太陽下工作的人,大部分人顯然對涼爽的環境更情有獨鐘。從上一場球算起,劉源已經有半個多月沒給歐陽東打電話了。這天晚上,歐陽東買了一大包鹵肉涼菜請房東兩母女,就在他們一起收拾碗筷時,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找你的,”秦昭翻著眼睛木著臉,冷冷地對歐陽東說道,沒等歐陽東走近就撂下電話聽筒。她對歐陽東從來就沒好感,而她也不想掩飾這一點。在廚房里,殷素娥一邊洗碗一邊小聲地責怪著在一旁幫忙的女兒。
“你怎么對人家那樣啊?”
“我又怎么樣了啊?”秦昭當然母親說的是什么事,但是她裝做不知道。
“你低點聲,”母親不滿地責怪著女兒,女兒什么都好,就是脾氣倔得要命,這點真象她爸爸。“人家又沒招咱惹咱,還是咱們的房客,你就不能對他好點?就算是個普通的路人,你也不能這樣橫眉毛豎眼睛地待他啊。歐陽這孩子人不錯的,心地厚道又老實,就是心眼好象太實在了點……”
對歐陽東素有成見的秦昭最不愛聽的就是這些,但是她又不敢對母親羅嗦什么,只是空乏地為自己辯解:“我沒把他怎么樣啊。我又沒說他什么。再說他那么大個子我敢把他怎么著?”她嘟囔著,手腳卻甚是麻利地用干凈布把洗好的碗盤碟子細心地抹掉水滴摞在碗柜里,剩菜絲毫不亂地放進冰箱,拍著手說道:“行了行了,你就別嘮叨起來就沒個完,我晚上還要去上補習課。都快到點了,我先走了。”在廚房門口正好和歐陽東撞在一起,她楞了楞,低低地咕噥一句閃進客廳。
因為避讓秦昭而一頭撞在門框上的歐陽東一臉尷尬,秦昭咕噥的那句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好狗不擋道”。
殷素娥并沒聽見女兒說什么,看歐陽東揉著額頭,她關心地問:“撞得厲害嗎?要不要給你找點藥水擦擦?”又大聲地數落女兒。防盜門發出很響的聲音,秦昭把母親的嘮叨和對歐陽東的怨氣一起撒在門上。
“沒事,殷老師,您別去找藥水了。我真沒事。”歐陽東放下手,咬著牙關絲絲地吸著涼氣。這一下撞的確實不輕。“我有點事情要出去,可能回來的有點晚,您晚上別把門反鎖了。”曾經有次踢球回來很晚,門已經被反鎖了,那晚上歐陽東只得花四十塊錢去廠里的招待所寫了一個房間住。
殷素娥答應著說道:“還是要早點回來。這里現在是城鄉結合部了,什么人都有,也不太安全。路上要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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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劉源打來的,他也沒說什么事,就說晚上都去他的茶樓里聚聚,有大事情要商量。歐陽東一路走一路納悶,什么樣的事情算是大事情,又有什么樣的事情值得劉源和他商量,汪青海、潘老板還有葉強他們也都要去,要是踢一場下重注的球也不需要和他商量啊,他是個窮工人,即便是下注也不過百來塊錢,這大家都知道。
歐陽東一頭霧水。;
劉源的茶樓就開在一環路邊,寬敞明亮的廳堂中煙霧繚繞人聲鼎沸,一臺超大投影電視正播放著一場現場直播的甲A聯賽,呼喝叫罵不絕于耳。本省本城并沒有一只甲級足球隊,實際上這個省的強項是跳水,南部有一小城素有“跳水之鄉”的美譽,最近幾年排球項目也是日漸走紅,省排球隊擁有國家隊五大主力,被稱為“中國排壇夢之隊”,去年聯賽十八場比賽一局未輸,以全勝戰績當之無愧地成為冠軍。不過這些都無法與普通民眾的足球熱情相競爭。自打去年八一足球隊在此城駐留一年,聯賽、足球成為最流行的詞語,足球明星成為最熱門的星族,甚至三大都市報紙都開辟對開兩大版專門報道足球,從世界足壇到國內動態,大到世界杯歷史回顧,小到本地的業余足球比賽都有報道,這更對市民的足球熱情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歐陽東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他徑直向里走,在走廊的盡頭一間懸掛著“非請莫入”的房間前敲敲門。
“歐陽來了,”房間里已經擠滿了人,連沙發的靠背上都坐了幾位,最近劉源牽頭的足球隊規模日益擴大,經常參加活動的成員已經接近二十人,再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開全體會議,空間難免有些不足。
“今天請大家來是個重要的事情和大家商量商量,”看歐陽東緊挨著汪青海和葉強坐下,拖著把木椅反坐著的劉源站起來清清嗓子,雙手虛按了下說道,“前天的都市報大家看了么?”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幾句,劉源也不理會,接著說道:“最近市里組織了一次業余組的足球賽,”他從辦公桌上翻出一頁報紙讓大家傳閱,“我今天打電話去賽事的組委會問了問,連外地都有隊來報名,而且本省三只乙級足球俱樂部都要派一線隊參賽。賽事初步設計是分三個小組打小組賽,每個小組的第一名在金色山莊參加決賽,吃住都由金房集團包了,十天時間里挨個和三只乙級隊打,按決賽成績排名。獎金也是金房集團提供的,第一名三萬,第二名一萬八,第三名八千。大家有沒有興趣?”
“要打多長時間?”汪青海苦著臉問。對于這樣的事情他是滿有興趣的,唯一的問題是時間。“我單位未必能準我請假。”另外幾個人也隨聲附和,他們一樣是國家公務員,請這樣的假實在是個難題。
“這個沒問題。這是省市兩級宣傳部搞的精神文明共建,比賽日可以憑他們的證明去請假,也算上班。”劉源手一揮說道。
“那樣的話還差不多,算我一個。”汪青海釋然。
既然大家都無異議,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歐陽東更是無所謂,按三天打一場算,前后也就個把月時間,這還得他們打進最后的決賽才會有這么長的時間,紡織廠的正常作息時間早就停擺了,照現在的情況,他就是半年不去估計也什么事都沒有,要是真能打進決賽拿點獎金,比他上班可又要好許多。
“還有個事情,比賽規定要有正規的隊名統一的服裝什么的,大家有什么看法?”
“還是就照老辦法吧,你的茶樓叫什么,我們的球隊就叫什么,‘七色草’這名字也很不錯。”汪青海笑著說道,“好歹咱們也是小有名氣了。隊服嘛,這個有點難,次了點丟份,好的又都是別人的隊服,沒特色。”
一直坐在一旁不開腔的葉強這時開口了。“我倒是有個主意,”他陪著笑臉道,“買那種好點的不帶標識的真絲運動衫,然后找裁縫從肩頭到衣擺斜著繪一條粗點的紅杠,就象阿根廷的河床隊那樣的衣服,醒目而且和別人不容易混淆。”
劉源一聽就樂了:“老葉這主意好!”現在的球隊不象剛開始那樣全部是熟人,接連進了幾個好球的年輕人后,他再也很少在人前“葉老二葉二娃”地喊。“據說河床隊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時就是因為白色運動服和對方一模一樣,有人就拿紅油漆在衣服上斜拉一條線,結果那身隊服他們一直穿到現在。”他高興得滿臉放光,搓著手說道,“要不老葉你也算是咱們‘七色草’的人,就作領隊兼主教練。”
潘老板卻提出一個問題。“正規的比賽可是要打上下半場的,九十分鐘咱們這些啤酒桶熬得下來嗎?”
劉源指著歐陽東幾個年輕人,“這個不算什么,他們才是主力,前鋒中場后衛都有。有他們六七個人跑動接應,別的人就沒那么累,我估計堅持九十分鐘沒問題。你當那些野雞隊都和職業隊一樣好體力么?他們和咱們還不是一樣,踢球就是個樂子罷了。”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里“七色草”隊打了六場比賽,四勝一平一負,以第二組第一名身份昂首踏進決賽。這次賽事的贊助商金色集團真正是財大氣粗,這樣的業余聯賽居然也有獎金,六場球結束三千塊錢就交到領隊葉強的手里,其名曰“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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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夕陽斜射著大地。
雖然山腳下有點小風,但是人只要一活動,還是禁不住地汗水淋漓。
“注意節省體力,和乙級隊打的這些比賽不是我們的目標。”金色山莊標準的足球場地邊,葉強叼著一只煙,最后一次叮囑他那些正在做熱身活動的球員。“打贏他們的可能性小得幾乎可以忽略,所以我們放棄這些比賽。我們的目標是打垮另外兩只業余隊——聯大隊和飛機公司隊。不要忘記第一名的獎金是第三名的四倍。”
因為三場比賽是同時開始,所以場地邊的觀眾寥寥無幾,但是“七色草”球隊里大部分年齡明顯偏大的球員還是被人善意地哄笑,尤其是他們的對手九園隊那些看上去就很職業的球員,他們幾乎沒怎么活動,只是看著劉源、汪青海等人指指點點。
“別管他們。”葉強拍著巴掌以喚起眾人的注意力,大聲說道:“注意防守,注意防守!一定要爭取少失球!”他把歐陽東和三個年青人叫到一邊,“給你們幾個說點事。”
每個場地邊都有擺著幾根條椅,九園的主教練就一直樂呵呵地坐在場邊。這是一個清瘦的中年人,有些謝頂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薄薄的嘴唇邊有兩道深深的笑紋。他穿著一件淺藍的短袖T恤,胸前的口袋里還掛著一副墨鏡,手總是習慣性地在筆挺的褲子上輕輕彈著那看不見的灰塵。
“‘陶然’的那個前鋒叫什么?”他對自己隊的比賽絲毫都不關心,打這樣的平均年齡超過三十的業余隊,他賽前連準備會都沒有開。“打業余隊,隨便你們怎么踢,注意保持體力,千萬不要受傷!”,這是他前幾天反復強調的事情。
“誰?”助理扭頭順著主教練的手指方向望去。“你是問那個高中鋒?譚秋明,以前是山東隊的,這兩年狀態下得快,又加上年紀大了,所以就跑來乙級掙錢了。”他比才從比利時回國的主教練更熟悉情況,掰著手指頭挨個介紹莆陽陶然隊的隊員。按賽程,下一場他們對壘就是這只下午才剛剛趕到山莊的乙級隊。
“實力不差啊,幾乎全是打過甲級聯賽的人。”主教練羨慕中不無嫉妒地搖搖頭,“我去和老嚴打個招呼,怎么說以前都是隊友。你在這里看著點。”
主教練站起身,還沒有走出兩步,背后就傳出轟然的叫好聲。
自己的球隊居然被對方率先打進了一球。
主教練的臉一下漲得通紅,這怎么可能。
場上。從網兜里把球揀出來的九園守門員氣急敗壞,大聲責問幾個后衛。“你們在看什么啦?怎么就把他放進來了!”兩個中衛一個邊衛臉色鐵青,牙關死死地咬著,一個人急急地給自己解釋:“見鬼了,那家伙左右腳都能盤球……”
事實上幾個人都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歐陽東在突破中,第一次急停就把防守自己的邊后衛閃了個趔趄,第二次急停加速把匆匆趕來補防的一個中衛擋在身后,面對最后的一個后衛時他先是急停,然后右腳輕輕地一靠,然后左腳再把球磕回來,然后再在右腳和左腳之間兩次轉換,那個后衛已經眼花繚亂失去了重心。現在他已經直接和“久園”的守門員面對面,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在守門員撲向他腳下的足球的一剎那,他用腳尖把足球輕輕地一挑。
進球就是這么容易。
可惜也就是這么一次而已。業余隊和職業隊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歐陽東大部分的時間都要回去協助防守,上半場他們能夠順利地進入對方禁區附近的機會都屈指可數。九園隊的場上球員很快就發現歐陽東是這支業余隊的核心和靈魂,只要他一帶球,從中圈附近就開始有人搶截,即便是他能夠突破那么一兩道防守,隊友要么是無法跟上他的速度,要么是失去了好的位置。沒有人能夠配合,歐陽東好不容易創造出的兩次機會也被白白地浪費了。
上半場三十分鐘,當劉源和汪青海兩個高齡前鋒又一次站在中圈弧開球時,九園隊的主教練終于又輕松地站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點燃一只香煙。他慢慢地踱到中線附近。“是葉強吧?”他拿不準這個猥瑣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昔日的隊友。
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葉強疑惑地回過頭,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著打扮一絲不茍的人。這是九園的主教練,下午所有球隊開會時他就見過,雖然看著依稀有幾分面熟,但是他實在想不起這個人是誰。“你是,”
“果然是你啊,強子。”中年人臉上露出欣喜的微笑,伸出手來,“我是尤盛啊,你不記得了,當年在國青一起踢球的。你踢的是中場,我也是中場,不過我進隊沒幾天你就回家療傷了。”尤盛說著,眼光不經意地瞄了瞄葉強的左腿。
葉強哦哦地說了好幾聲,恍然大悟地驚喜說道:“是你啊,真的啊,一晃有十幾年沒見了,想不到在這里還能遇見你。”一邊和尤盛熱情地握手,葉強腦海里一邊飛速掠過記憶最深處的那些殘片,對這個“老隊友”,他實在是一丁點的印象都沒有了。事情都過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又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一段經歷,他這些年來甚至刻意地拒絕去回憶。
“是啊是啊,有十七年了。”尤盛感慨地說道。
看來葉強是不記得自己了,寒暄中尤盛看出這一點,不過他對這個當年國青隊鼎鼎大名的突前前衛是記憶深刻,很多足壇宿將甚至把他看成新一代國家隊的棟梁,可惜就是流年不利,無端端地被一個醉酒的司機撞斷了腿。看著站著都一肩高一肩低的葉強,他很有些傷感。葉強看在眼里,也不當回事。當年一起踢球的隊友看見他,都是這副表情這副神態,他早已經習慣了。
老友相見的熱情很快就消散了,彼此環境際遇的不同又使雙方都覺得很尷尬,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有些話都已經說第二遍了,談話不可避免地陷入停頓。
“你的球隊?”尤盛終于找到一個話題,擺脫那令雙方都痛苦的安靜。
“也算是吧,朋友們閑著沒事搞了個業余隊,給我一個主教練兼領隊的差事,其實就是叫我來散心的。”既然是老相識,環境又相差了那么多,過了這幾天再見一面也未必可能,葉強也就沒藏著掖著,干脆地說到,“我沒踢球后過得不怎么的,這次是朋友叫我來分一份錢的。”
從葉強愁眉苦臉的神情和破舊的皮鞋,尤盛能揣摩出他這些年的境況。“業余隊打到這水平,很不錯了。何況他們的年紀還都偏大。”葉強笑起來,“能打到這里來我們就已經很知足了。你的隊好象也不太好,”他朝另外兩個場地努努嘴,“比他們兩只乙級隊差得遠。”
一說到這事,尤盛的臉色立刻就陰沉下來。“沒辦法啊,九園家具的老板是我一朋友的老鐵,他說現在國內足球火,這里尤其熱火得厲害,生死都要辦個足球俱樂部。我本來不想回來的,我在比利時有房子和自己的公司,他們一天好幾個電話催我。回來一看,就是這么個情況。”
“我看見報紙上說,今年不是有兩百多甲級隊球員下崗了么?九園家具的老板那么有錢,叫他去簽來啊。”
“簽幾個回來?”尤盛苦笑道,“強子,你不在足球圈里混,不知道現在的事情。今年報名參加乙級聯賽的俱樂部有二十一個,還有四個在等在資質審查,二百多個職業球員夠嗎?我現在就十七個球員,除去三個守門員還剩十四個。眼看著下個月乙級聯賽就要開打了,我都快要愁死了。”
葉強咧咧嘴,一個只有十四個人踢球的隊伍是不好帶,何況還是一支投資幾百萬的乙級隊。不過對老隊友的困難他是愛莫能助,所以他也找不出什么寬心的話來安慰他。
場上歐陽東再一次突破到禁區前,可惜沒人能跟上他的速度和節奏,前進的路線又被封得嚴嚴實實,他無奈只下只能橫帶幾步,三個九園的隊員圍著他一個夾擊,歐陽東結結實實地倒在草地上,球就這樣被對方沒收了。
“你們那邊,那個二十號是你的得意弟子?”尤盛好奇地問道。歐陽東的速度和突破能力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自我保護意識也很強,剛才這一下他就是順勢摔倒的,正好要一個前場任意球,雖然沒什么用。他很靈活也很機敏,自己的隊員等閑一個兩個還防不住他。“就是腳下的活粗了點。他跟你幾年了?”
“二十號?”葉強望望場上,才反映過來尤盛說的是歐陽東。他搖搖頭說道:“你說的是歐陽東吧,他不是我的弟子。我也沒弟子。”
“哦?”
歐陽東就在他們面前和一個對手對抗。他背轉身靠著對方,腳下輕輕地點著球,一點一點地向后挪,當另外一個對手斜插過來協防時,他突然用腳后跟一磕,然后迅速地轉身擺脫兩人的夾擊,然后把球傳給自己的隊友。
看著歐陽東如此輕易地突破兩個夾擊他的對手,尤盛對這個身體略顯單薄的年輕人越來越有興趣。“不是你的弟子?那他以前是哪個隊的,踢得蠻不錯嘛。腳法雖然粗了點,不過難得的是會動腦筋踢球。”
葉強樂了,“什么哪個隊的哦,他壓根就沒踢過職業比賽,就是一下崗的大學生。我也不知道他從什么地方被我朋友劉胖子找來的,不過踢得還象那么一回事。我們能打到這個地步,他出的力氣最大。”
尤盛眨眨眼,疑惑地問道:“你是說他以前沒踢過職業隊?”
“那是肯定沒有的事。”
場上響起了半場結束的哨音,尤盛再一次伸出右手,“我得去過去給他們點教訓。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喝茶,咱們敘敘舊。”
緊緊握著尤盛有力的手,葉強凝視著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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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有點事,稿子來不及改了,如果錯誤或者不流暢的地方,請大家包涵。;
回到城里隊伍就作鳥獸散,歐陽東一回到落腳處就聽見一個更加教人沮喪的消息,紡織廠即將宣布破產清盤,現有離退休人員一律甩給社保局,三十五歲以上、或者工齡超過十二年的職工參加再就業工程,政府出錢培訓,提供重新尋找工作的機會;別的人,按工齡發給補償金,政府將在適當的時機予以考慮。
這么說就是撒手不管了?
歐陽東黑著臉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消息和他猜測的大同小異,不過當它被證實時還是無法接受。他的工齡會怎么算?他甚至不是正式職工。不過就算正式職工又能怎么樣,一年的工齡也只值區區九百二十塊。
遠在東莞的同學至今也毫無消息,不會是出什么意外了吧?同窗四年的友誼讓歐陽東相信劉南山不會欺瞞自己,但是現在自己實際上已經是下崗了,等領了那最后的千把塊錢,自己和紡織廠就是一絲瓜葛都沒有了。怎么辦,在這個城市里自己算什么?
他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記錄了今年以來他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除去各種花銷和寄回家的錢,他還有一千三百塊的余額,再添上這次比賽回來分得的六百,這將近兩千塊錢夠他過很長一段時間了。他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微笑,又無奈地搖搖頭。
第二天歐陽東就又開始找工作。工夫不付有心人,一家貿易行愿意提供一份差事,底薪四百,工作就是給這個城市的各處定點娛樂場所送酒水,每送一件貨物他能額外獲得兩塊五的提成,雖然辛苦,但總算是有了件工作。抱著“騎著馬找馬”的心態,歐陽東興致勃勃地在舊貨市場花一百三十塊挑了一輛六成新的自行車,開始了午出夜歸的辛苦勞作。
大約是那段艱苦的足球比賽讓人徹底累散了架,劉源汪青海他們從山莊回來就再沒和歐陽東聯系過,他也不大在意。人生本來就不過如此,朋友聚散原無定數,再說他也沒那條件和他們這些有家有底的人一起廝混。
今天是歐陽東難得的休息日,因此他早早就去了市圖書館。很久沒來這里了,感覺真是親切,即便是那個天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臉冷漠的圖書管理員也叫歐陽東看著很順眼。從早到晚他就出過一次門——中午時去圖書館背后的小巷子里吃了四兩炸醬面和兩個煎餅,一直到那小姑娘把手里的鑰匙弄得嘩啦啦響,他才把手里厚厚的《鐘山》放回書架。
回到子弟校時天已經快黑了,殷家窄小的客廳里坐著一個不速之客。
“劉哥,你怎么來了?”歐陽東很驚詫,劉源怎么會找到這里?
雖然有電風扇呼呼地吹著,劉源還是熱得滿頭燥汗,不停拉扯著薄薄的短衫,蒲扇扇得啪啪作響。“兄弟啊,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在這里等你快兩小時了。”桌子上放著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西瓜,不過看那樣子劉源是一口都沒吃。殷素娥在一旁坐著抱歉地說:“這屋子太小,不通風,象你這樣的胖人在這里呆著難受。”
把劉源讓到自己的屋里,殷素娥很熱心地把客廳那臺小電扇提進來,又把給劉源沏好的茶水端進來,才掩了房門讓兩個男人談事情。
對于這樣的盛夏酷熱歐陽東是毫不在意的,他讀書的地方夏天比這里熱得多,是國內有名的火爐,他在那地方一呆就是四年,象現在這樣的溫度對他而言只能算是有點悶罷了。他對劉源笑笑,先開口問道:“真不好意思啊,劉哥,我這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劉源一面呼呼啦啦地揮舞著蒲扇,一面昂頭扭臉地四處打量這間小小的陋室,咧咧嘴翻著眼睛問:“你就住這地方?夠……”夠什么他沒說。剛才一進這小房間的門,他連個坐的地方都尋不到,桌前那張看著就不保險的破木凳他怕被自己壓壞了,最后只能無奈地坐在鋼絲床框上。即便是這樣,吱吱嘎嘎的彈簧摩擦聲還是叫他心驚膽戰好半天,生怕一不小心床塌了。
歐陽東只是笑笑,在劉源面前犯不著訴苦。
確定鋼絲床框能承受自己沉重的身體,劉源這才安心,又窺了窺緊閉的房門,一把扯了濕得可以擰出水的短衫,光著膀子搖頭嘆息道:“沒把我熱死。我前兩天叫你找我,你怎么沒來?”
這事歐陽東知道,“我去找過你的,去了兩次你都不在。”前天早上殷素娥就告訴他劉源一天打了兩次電話找他,他也去了茶樓。第一次去前臺的小妹說劉源和一個女子出去了,不知道當天還來茶樓不來;今天早上去,前臺小妹說劉源還在欣溪,叫他明天再去。
他這樣一說,劉源倒不好意思了。這兩天他老婆恰好回娘家照顧他生病的丈母娘,沒人約束他趁機帶上小情人去欣溪玩了三天,只顧玩得盡興,生生忘記自己還約了歐陽東的事。
“聽你房東說你找了份工作?”他叉開話題。
歐陽東點點頭,“幫人給各飯店酒吧送酒啊飲料什么的,還可以吧,就是累點,不過錢掙得也多。一個月跑得勤快點能過一千。”這個數已經超過他以前上班時的全勤工資了,他很滿意,至于專業對口什么的,他現在還考慮不到那里去,飯錢房錢才是第一位的,何況還要給老家寄錢。
劉胖子在濕漬漬的身上搓著汗泥,咧著嘴道:“這么說來還是我這個當哥的不好意思啊,早知道你的情況我該讓你去我茶樓里干的。汪青海也說給你尋份事干,就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也沒什么,劉哥你和汪哥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領情了。”歐陽東笑著續水,把茶杯遞給劉源,“其實我現在也很好。你那茶樓全部是女人,我一個大男人去了反而不好,再說你那里我也沒什么合適的事。”
劉源把扇子換到另一只手,喝了一口水,手在額頭上重重地抹了一把,甩著手上的汗水道:“今天來我就是為了你的工作的事情。葉老二給你尋了份事情,就是不知道兄弟愿意不愿意去。”歐陽東一楞,詫異地說道:“葉老師?給我找工作?我,我可不會開車啊,再說他們公交公司的車沒A照可開不了。”
“不是,是去踢球。做個職業球員踢球。”
歐陽東眨著眼睛,望著劉源那張胖乎乎汗涔涔的圓臉,一時沒回過神來。
事情要從在金色山莊的那幾場比賽說起。歐陽東在五場比賽里給那幾個乙級隊的教練都留下很深的印象,賽事還在進行中,莆陽陶然隊的助理教練和本城九園隊的主教練就開始打聽歐陽東的情況,并且都開出了價錢。今年參加乙級聯賽的俱樂部太多,各隊都覺得人手不足,養個象歐陽東這樣的業余轉職業的球員費用既少,又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派上用場,所以兩個隊都愿意付點小錢擴大板凳的深度。
“葉強昨天去莆陽就為了這事,估計現在還在回來的路上。他下午來過電話,說看了情況覺得還是九園強些,已經幫你拿了主意,明天就和九園簽合同。”他撓撓汗水淋漓的光頭,昂著臉想了半天,歉然說道:“葉強在電話里嘮嘮叨叨說了半天九園的好處,我好多都沒記住。就記得合同是簽一年,九園俱樂部替你在足協注冊,一個月工資是一千五百八,還有什么訓練補助、參賽補助、出場費、贏球獎金,羅里羅嗦一大堆,反正一個月少說能有兩三千塊吧。”
歐陽東張口結舌地望著劉源胖胖的圓臉,踢球、職業球員、一個月掙兩三千,他聽著就已經發懵了。這些他可從來都沒想過,也沒敢想。自己自己一個農家子弟怎么可能成為職業球員?他的印象里踢足球的全部是自小就在球場上摸爬滾摔的人。
等了半天沒見歐陽東回答,劉源有點不耐,這屋子實在太熱了,真是沒法忍受。“既然葉老二說不錯,那多半沒問題,他畢竟曾經干過那行。我看咱們還是去我茶樓等他吧,你這個地方太悶太熱了,我都快被烤熟了。這里怎么就這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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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快十點葉強才風塵仆仆趕回來,現在他正坐在劉源的辦公室里一邊往嘴里刨著吃食一邊說:“莆陽陶然不行,那里不能去。我去了一打聽,他們是去年乙級聯賽吉林什么俱樂部的老底子,對外來的球員排斥得厲害,象歐陽這樣的去吃虧是一定的。雖然他們給的工資高——一個月兩千六,但是現在踢球靠工資可不行。”他吐出一塊雞骨頭,喝了一口茶水,又接著道,“九園那里的主教練是我以前的隊友,看在我的面子上,有事沒事的能照顧照顧。再說九園現在三條線都缺人,歐陽去了能踢上球。即便是每場就上那么幾分鐘,但就這樣也能混個出場費,一場也有千兒八百的,要是贏了球,還有單場贏球獎什么的。條件很不錯。”他嚼著一塊醬牛肉偏著頭想想,使勁咽下肉才又說道,“九園今年為了沖甲是出了血本的,合同上有,你們找找,好象在第二頁,寫得清楚:西區小組賽出線,每人獎一萬二;武漢決賽勝出,呃,就是說取得明年參加甲B聯賽資格的話,每人再獎四萬。”
歐陽東和劉源趕緊把合同翻到第二頁,果然白紙黑字一目了然:
****條:若球隊于一九九*年乙級聯賽西南賽區小組賽勝出,即獲得參加當年乙級聯賽武漢決賽階段資格的情況下,乙方將獲得俱樂部現金獎勵人民幣壹萬貳千員整;
****條:若球隊于一九九*年乙級聯賽武漢決賽階段勝出,既獲得參加次年(指一九九*年)全國甲B聯賽的情況下,乙方將獲得俱樂部現金獎勵人民幣肆萬元整;
“葉老師,我……”捏著合同,一臉通紅的歐陽東突然覺得喉嚨哽咽,淚水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轉,“辛苦您了,為了我,你跑來跑去的,連飯都……”
葉強笑了:“這是我應該的,再說去莆陽又不是我掏錢,是他們請我去的。說起來我還是沾你的光,這一陣子白吃白喝了好幾頓。”其實遠不止吃喝的好處,但他覺得也沒必要說出來。從金色山莊和尤盛接觸開始,直到去莆陽和陶然隊商談,他都是打著歐陽東老師兼經紀人的幌子,當然別人看在他老足球運動員的份上,也吃這一套,畢竟大家都曾在一個大鍋里攪飯,現在葉強有難處,能照顧當然要照顧。
葉強酒足飯飽,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點上一支煙,悠閑地在房間里踱步,問道:“歐陽,怎么樣,你覺得九園還可以吧?”
歐陽東哪里還能說出不行的話。
“既然這樣,明天我們就去和九園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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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當葉強一拐一瘸地拖著勞累一天的疲憊身體,回到他那位于老城區一條狹窄幽暗的小巷深處的破家時,他那個啞巴的農村婆姨用手勢告訴他,家里來了客人。是誰哩?
從門縫里他就望見歐陽東在堂屋里正襟危坐。
這小子來干什么?葉強琢磨了一下,搓了搓苦巴巴的臉,換上一副笑容走進去。
歐陽東來了好半天了,他今天來就是專程來感謝葉強的。幾句客套話之后,他從懷里摸出一個信封,輕輕地放在茶幾上,誠懇地說:“葉老師,你給我的幫助實在太大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望望幾上的信封,又望望歐陽東那張誠摯敦厚的臉,葉強突然覺得在這個樸素厚道的青年面前,自己的那點狡黠和世故是多么的上不了臺面,他剛剛要說什么,就被歐陽東擋住了:“葉老師,您什么都不用說,這禮您一定得收下,這就算我給小弟買文具的,是送他的見面禮。”
在門口納涼的女人似乎覺察到什么,詫異地探過頭來看時,卻看見自己的丈夫一張被生活折磨得焦眉爛額的臉上就如同醉酒一樣殷紅一片,隔著茶幾緊緊抓著那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的手,老半天都沒吐出一句話。女人縮回頭,心里直納悶,自己的苦男人可從來沒象現在這樣激動過。
憋了半天葉強才吐出一句話來。“歐陽,你喊我作‘老師’,我可真是羞啊。”
莆陽陶然確實是原來吉林一個乙級隊的底子,但是卻并不象葉強說的那樣,他們一點都不排斥外來的球員;為了沖擊甲B資格,陶然集團對俱樂部的投入比九園只多不少,而且待遇比九城還更好。葉強之所以貶低陶然,僅僅是因為陶然給他這個介紹人的中介費只有區區四千,而九園方面則因為尤盛是主教練的關系,給他的好處是八千五,因此他才那么賣力地推薦歐陽東加盟九園。
聽了葉強這席話,歐陽東先是愕然,然后是釋然,最后他笑了。“葉老師,謝謝您把這些都告訴我。不管怎么說,您都為我尋了一份我做夢也不敢想的工作,我要謝謝您;無論怎么樣,您始終都是我的老師。”
站在門口,葉強兩口子看著歐陽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婆姨比劃著手勢問這個年輕人是什么人,葉強卻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搖頭嘆息。
仲夏的夜晚,突然刮起了絲絲涼風。;
尤盛覺得自己都快要垮了。到這個時候球員再訓練,技術也不可能有什么提高,他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盡量保證球員不能受傷、不能過度疲勞,當然也不能叫他們閑著,運動量一定要控制好。上午多半是跑跑步,做點有球訓練或者游戲,中午休息到三點,然后練練技戰術配合,晚上自由活動,但是九點半所有人一律要歸隊。
每天吃罷晚飯,當著所有人的面,尤盛都會惡狠狠地說上一句:“九點半我查房時沒回來的人,別怪我不客氣。”他不敢管得太緊,他手下能上場踢球的就十九個人,再加上一個身兼球員的教練,連分組訓練賽的人數都無法湊齊,如果惹急了那幾個在甲A甲B浪跡多年的大爺,他們一翻臉集團公司非跟自己拼命不可。但是他又不能管得太松,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哪個環節出點紕漏他一樣吃不了兜著走。不過他的擔心是多余的,隊里兩個帶頭的老球員都很清楚這是自己在足球場上最后一次掙錢的機會,如果沖甲失敗的話,他們的損失將以十萬計。在他們的帶頭下,晚上球員們頂多在體育學院外的酒吧里喝點飲料什么的,八點不到就一個個相跟著回來。大戰在即,誰也不可能和錢過不去。
雖然焦頭爛額,但是現在尤盛心里卻越來越有底了。金色山莊比賽后,天上莫名其妙地掉了個寶,一個內蒙古籍的年青球員自己背著鋪蓋卷跑來千里之外的這里,把背包扔在俱樂部辦公室里就說:“我叫向冉,原來是山西隊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