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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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詞 山中歲月
更新時間:2005-5-12 10:50:00 字數: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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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 仙 一 夢 到 羅 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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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ˇ............道 遠 紅 塵 飛 不 至..............................

  ..............ˇ...............白 云 正 上 煉 丹 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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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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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擬典荒居即名山
更新時間:2005-5-14 19:12:00 字數:3777

  對于張醒言這個混跡于饒州市井的郊野少年來說,在他十七歲那年,自己那原本平穩無奇的生活軌跡,正面臨著一個巨大的轉變。

  一向平穩過活的少年,在這年突逢他這一生第一個劇變。

  就在那個微寒的冬末二月,在那個月滿如輪的奇異夜晚,少年醒言家那世世代代的唯一財產,一座平凡低矮的荒野山丘,卻在那漫天的光華飛舞之中,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突兀入云。這座向來是平常無奇的小山包,現在卻以一種偉岸雄麗的身姿,傲然屹立在饒州城的東方。

  現在,這方圓幾十里,無論是在那鄱陽湖畔的鄱陽縣、石南縣,還是在那饒州城中,人們只要抬頭朝那方眺望,都可以看到馬蹄山這崔巍峻拔的山形。

  而這一切,對于那晚這位混雜在人群之中觀望的少年來說,卻是全然不知內情。

  見到城郊突然聳立一山,遮云蔽日,初時的驚詫過去之后,醒言卻突然想到:瞧這山的大致方位,卻與自家馬蹄山相近。

  甫一念此,醒言頓時焦慮萬分——這饒州城中已是震得這般厲害,還不知道自己家中……

  少年再也不敢往下想去。

  現在已是心急如焚的少年,再也顧不得和旁邊的市井漢子談怪扯閑,立馬便起身急急往家中方向趕去。

  ……離這巍峨的山峰越近,少年的心便不住的往下沉去。因為,他心中越來越覺得不妙:朝著這突然聳立入云的山峰行去,基本便是在一直在返家的路上;那大致的方位,似乎卻正在自家那馬蹄山處!

  很不幸的是,待醒言走到那山腳下,比照著周遭的景物,終于發現:這座清晨突現、現已是云霧繚繞的峻偉山峰,卻正是自己家原來那占地雖廣、但著實低矮不起眼的馬蹄山丘!

  在確定此事的一瞬間,醒言的心里,便立時似被猛獸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無措心緒,立馬便填滿了少年整個心房。整個人的心神,都似正在不住往那無底深淵中,沉淪,墜落……

  魂不守舍的少年,趕緊繞著這馬蹄山的山腳,找尋自家那座草廬。

  雖然,現在這馬蹄山的景況已經大異以前,但少年也沒費多少力氣,便看到——

  自己那無比熟悉的那座草廬,現在仍然坐落在那里。

  只是,這三間原本幾近在山腳平地之上的茅廬,現在已經升到半山腰!

  那家中的爹娘會不會……醒言心下大恐,趕緊披荊斬棘,急急朝自家房廬奔去。

  現在,醒言在心中憂慮萬分之余,卻不由自主生出一種荒誕感覺:何時自己回家,卻要確確實實的爬山?今日自家這馬蹄山的異狀,真個又印證了老道清河的那句話:“其理必無,其事或有。”

  ……果然是“其事或有”!

  待這位萬般擔憂、心中做好諸般最壞打算,甚至正準備著救人的少年,在趕到離自家房廬不遠處時,才驚喜的發現,自己那牽掛無比的爹娘,卻正在自家廬中倚門而望。

  雖然現在這馬蹄山到處是山石嶙峋,大異從前,但醒言卻驚奇的發現,不僅自家這草廬完好無損,便連門前的這石坪空地,還有那雞舍籬笆,竟也是原樣保存!

  “怪哉!”

  “怪哉!!……”

  ——可憐的少年,把這句幾天來已說了好幾次的話兒,又在心中反反復復的念叨,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和爹娘一問才知道,夜里醒言等一干饒州城眾,看到這馬蹄山上空那么多古怪,而自己的雙親,竟是一無所覺。直到這天清早,醒言娘出來喂雞之時,才發覺這眼前的天地,早已與昨晚迥異!

  乍睹此狀,老張頭與他老伴,都以為自個兒懵懂未醒,還在夢中!

  “呵~其他且不管它,只要家人俱安便好。”

  見爹娘無恙,醒言心下大為寬慰。

  因為曾與那龍宮公主相識,又目睹過那諸般怪異,現在已經有些見怪不怪的少年,便以為這事兒就此會平息下去。

  但他沒想到的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卻再也不能回復以往那般清閑。

  自醒言家這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高聳入云,這鄱陽左近的州縣,便將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那些問訊而來訪勝歷奇之人,真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初時還能勉強接待,多了卻也實在是不勝其煩。

  隨著這些尋幽踏勝之人接踵而至的是,現在這饒州鄱陽地界上,關于馬蹄山這前所未聞的奇異變故,流傳著種種說法;其中不少說辭在醒言聽來,簡直比馬蹄山這事兒本身,還要離奇。

  比如,從附近的山民開始傳起,現在大家眾口相傳,一致認為,這馬蹄山乃當年天馬馬蹄踏就的傳說,絕非虛言。不信?看看現在馬蹄山這派森嚴巍峨的萬千氣象,一瞧便知不是尋常山丘;如果不是沾著當年天馬的仙氣兒,又如何會有今天這番景象?

  又有那向來主張門閥的士族人士說,這馬蹄山上的張醒言一家,卻原來是那漢初留侯張良張子房的后裔;這馬蹄奇山,便是當年那張留侯從神仙赤松子游的飛升之所。這種也差不多便是怪力亂神的說法,居然在當地士林中流傳甚廣;甚至,還有一位篤信神仙志怪的士人,親來這醒言家中考察,稱要將自己小女許配與這張留侯的后裔;只有在聽說這位少年卻是混跡于那花月妓樓之中,遭到全家一致反對,醒言才錯過這段也許還不錯的姻緣……

  當然,提到這門閥考證,自然有人也宣稱,他認為這醒言一家,是那魏朝的名將張遼張文遠的苗裔——只是,由于這張遼張將軍距離現下朝代不遠,因此這種說法很容易便被找到多處破綻,流傳了一陣子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

  除了這門閥源流的考證之外,還有左鄰右舍從小處著眼,以確鑿的事實,來證明醒言一家的不平凡。據這馬蹄山主的多位鄰居親眼所見,在這家子弟張醒言尚是幼小之時,有一年過年蒸饅頭,他家在一只小小陶缸中發酵的米面,初時只投入小半缸米粉,但那面酵卻是掏了還有,取之不盡,扯了一整夜的饅頭,到天明還沒用完。

  據親見者稱,這便是世間難得一見的“青龍酵”了!由此可見,這戶人家,從來便不是平凡人物!

  這個傳說,其實甚為荒誕;而那“青龍酵”一詞,也是有些不知所謂。但傳言之人是從不會追究的,絕不會想到要打破沙鍋問到底,追問啥叫“青龍酵”。反正是眾口相傳,述者活靈活現,聽者嘖嘖稱奇,只要知道這事很神奇,便是了。

  只不過,聽了這傳聞的當事人醒言,卻是有些哭笑不得:雖然也許自己年幼之事已記不大得,但這所謂“青龍酵”的傳聞,卻十有八九靠不住:自家過年蒸饅頭的次數,實在是歷歷可數,少之又少;即使蒸了饅頭,卻又如何用得起那稻米磨就的米粉面?恐怕這傳說的肇始者,有些想當然了。

  除了這些個傳說,坊間還流傳著另一種說法,卻更是荒誕——也不知從哪兒傳出來,說大家這腳下泥土之下,便像那炭火爐一般,有好多燒軟的火紅石漿,便如那煉鐵爐內的鐵水,流動不已;而現在這座聳入云端的馬蹄山,便是這些火熱石水突然噴出來,遇冷風凝結而成……

  由于這種說法太過荒唐,因此支持者寥寥無幾。

  除了這些個虛無飄渺荒誕不經的傳言,對于醒言來說,卻還遇著些更麻煩的事。

  自打馬蹄山顯出這份崢嶸面貌開始,便有左近城中的幾個破落戶兒,竟來聲稱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馬蹄山,卻原是他們的地產!

  不過,現在這些個事兒,對少年醒言來說,只是疥蘚小事;待醒言毫不客氣,在鄉鄰們的幫助下,幾頓老拳將那幾位只想渾水摸魚的混賴之徒打跑之后,便再也沒有這些潑皮上門騷擾——

  因為,借著這次馬蹄山的突變,少年醒言現在在這饒州境內,也算是名聲大振。他以前的一些陳年爛芝麻的事兒,也不管有沒有,都被閑人發掘出來,眾口相傳,成為茶余飯后風行的談資。現在在這饒州地面上,醒言幾月前在花月樓中,一拳劈退江湖高手“霹靂驚魂手”的事跡,也自然被添油加醋,變得街知巷聞。

  待親見了少年那番勇莽景象,再印證著這些傳言,現在那些個潑皮破落戶兒,卻是再沒一個敢上門鬧事了。

  而那些真正的豪強,雖也有那混賴吞并之心,但初時見著這事奇異,也是驚嘆敬畏,一時未曾想到下手;待緩得幾天,神思鎮定下來,起了那吞并之意時,卻已是時不我待:醒言一家是這馬蹄山主之事,早已是眾所周知——現在再要動手,便難免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知不覺中,醒言一家逃過了真正的劫難。

  不過,出了幾檔潑皮上門混賴之事后,醒言擔心家中父母,雖然心疼那幾個工錢,但還是跟花月樓告了幾天假,專門呆在家中照應。現在這么大一片山場,荊棘滿山,也確實需要花點時間整治。

  便到此時,少年醒言還不知道,自家這山的突變,會給自己今后的生活帶來什么變化。再過得幾天,等這事兒平息下來,便應該還會回那花月樓去,繼續去當他的妓樓樂工吧。

  醒言一家一直抱著這種想法。直到有一天,有幾位特殊的客人上門拜訪,少年才知道,自己這一生,恐怕便不僅僅只是混跡于那煙花酒巷之中,謀些衣食溫飽錢了。

  大概是在這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聳立在饒州城東之后的第五天,醒言家中,來了幾位鄱陽湖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士。其中,便有那位聞名遐爾的辟邪捉妖能手:三清山王磐道長。

  這位頭戴純陽巾,身披灰緇道袍的三清山道士,鄭重的告訴眼前這一臉詫異的少年:

  他家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馬蹄山,正是道家寶典《云芨七鑒》中,記載的那七十二福地之一,更是那上古子州真人的修煉飛升之地。

  典載:饒州鄱陽馬蹄山,修道之仙山,飛升之福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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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寂寂江山,洗出靈奇面目
更新時間:2005-5-17 19:42:00 字數:4479

  茫茫今古,積成感慨心胸;寂寂江山,洗出靈奇面目。

  —— 《西青散記》

  見有三清山的道長來訪,醒言一家自是手忙腳亂,著忙款待。醒言娘趕緊取出家中炒得最好的野茶葉,沖上烹開的山澗泉水,端與這幾位道長——這山中的道士,在老張頭和他老伴眼里,便似那神仙一般。

  剛剛聽得這聞名已久的王磐道長,稱他家這馬蹄山,竟是那修道成仙的名山之所,醒言高興之余,卻也有些疑惑。待那王磐道長略略吹了吹茶盞上的熱氣兒,垂手侍立一旁的醒言,便恭敬的問道:

  “既然道長說俺家這馬蹄山,是那典籍記載的修道仙山,但為何向來都是默默無聞?若是那《云芨七鑒》指明這座道家福地馬蹄山,便在這饒州鄱陽境內,為何俺家這山從來都是無人問津?”

  現在和這些個得道之士說話,醒言言語之間恭謹非常,便似與那季老恩師對答一般,不敢有絲毫的粗俗俚語。

  聽得這農家少年,用詞竟是這般文雅,王磐道長不禁有些驚訝;又琢磨了一下醒言的問話,王道長倒有幾分尷尬,道:

  “咳咳……其實,貧道等三清山諸道友,也并非不知那典籍所載的馬蹄山,便在我們鄱陽境內;這些年我三清教道友下山云游之時,也都是一直留心堪察。只是,這饒州鄱陽地界上,呼其為‘馬蹄山’的山丘,竟有四五處。而且,這些個馬蹄山丘,盡是些低矮無奇的土丘石嶺,與那仙山福地之貌,實在是相去太遠。”

  “哦~這樣啊。此言確實有理!”

  回想起自家這馬蹄山原先的寒磣勁兒,少年不住點頭稱是。

  只聽那王磐道人又接著說道。

  “貧道這次登門造訪,正有一事相求。”

  說起來,這位王磐道長,也是久在各戶行走,那察言觀色之功,正是非常了得。方才進屋之后,與張家這幾人三言兩語一交接,這王道長已知這家主張大事之人,不是那言語木訥的戶主獵戶老張頭,而恰恰是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因此,王道長心說,今日造訪之事,便要落在這位少年身上了。

  “呣?不知道長所為何事?”

  聽得王磐道長這般問話,那醒言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下已經隱隱猜出這三清山眾人的大致來意。

  見少年回話,這王磐道長便茶也顧不得喝了,將手中陶盞隨手擱在旁邊木案上,熱切的望著少年,道:

  “小哥這處馬蹄山場,經此異變之后,現已是景象森嚴,氣象萬千了——這馬蹄山場,定是我道教寶典中所載馬蹄福地無疑。而這仙山福地,自有幽質潛凝,于我道教中人修行,大有裨益。如我道門之翹楚,上清宮、妙華宮,便分列《云芨》十大洞天之中的羅浮山、委羽山;現下他們門中,也真個是人才濟濟,好生興旺。那十大洞天,固然天賜;這馬蹄福地,也屬非常。我三清教中諸人,正是以弘揚道法為己任——不知小哥能否準許我三清教,在貴山興建道觀,以弘揚我道家真義?”

  “這個——道長所言,大開小子眼界;能為道教弘揚道法助些裨益,也是我輩所愿……”

  雖然,早有些料到這幾位道長的來意,但見這位聞名遐爾的三清山高人,對自己說話如此謙恭,又對自家這馬蹄山如此推許,一時間醒言竟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再聽得是為弘揚道法,少年心下立時對眼前三清諸人,頗有好感。

  見少年言辭和婉,這王磐道長頓時大喜,趕緊朝身后侍立的那位弟子使了一個眼色。那弟子甚是乖覺,趕緊解下斜背在肩上的褡褳,放在面前的幾案上,然后手腳麻利的解開。

  醒言不解其意,順眼看過去——呀!只見那布裹之中,正躺著許多馬蹄金銀;被那三清弟子故意一撥弄,頓時滿桌滾動,真個是光華流動,熠熠生輝!

  王磐道人一指這滿桌的金銀,道:

  “若是閣下肯答應,這些金銀便歸張家所有。”

  乍見到這許多金銀,醒言頓時大喜過望,心說:

  “慚愧!想不到竟見有這許多金銀~不如,便答應了吧!”

  見這少年欣喜的神態,王磐心中暗喜:

  “嘿~倒底是山野少年,未見過啥世面;若是這些許金銀,便能買得下這座山場,真個是劃得來——以后借著這仙家福地的名頭,再去替人驅邪捉妖之時,不知可以多賺多少銀兩!”

  原來,這鄱陽三清山上的三清教,卻并非啥專心修道的教門;雖然頂著那三清的名號,卻只做些扶乩蘸水之事,靠著那幾張符箓哄人,聚斂些錢財而已。這次,聽聞左近馬蹄山拔地而起的異事,這三清教的掌門王磐,頓時便覺著有機可乘——若是在這道家典籍上提到過名號的山上,蓋上幾間道觀,以此為名目,以后教中諸人出去行走之時,定然是身價倍增!

  雖然,那道家《云芨七鑒》中確有這樣的記載,但這位三清掌門,卻是一門心思只鉆在錢眼上;對那些個修道成仙之事,王磐道人內里其實并不以為然。方才那道貌岸然的一番話,說要弘揚道家真義云云,不過是來哄這山野少年的說辭而已。

  當然,這少年醒言卻不知這些內情,現在只覺著眼前這些個金銀元寶端的可愛。只聽他說道:

  “這……雖蒙道長抬愛,但此事重大,還需我爹爹做主。”

  “小哥所言甚是。”

  聞聽少年這句話,王磐心說:“這事成了!”因為他瞥了一眼旁邊那位樸質的山間獵戶,現在瞧著這許多的金銀,正在那兒怔怔呆呆。顯是他也從未見過這許多錢兩,已是怦然心動了。

  正在那少年要向他爹爹問詢之時,卻聽得門外忽然一陣喧嘩,然后便有人高喊一聲:

  “饒州太守駕到!”

  話音剛落,便見一位袍服儼然的官員,昂然而入;四五個武弁隨從,也跟著魚貫而入。

  乍睹郡官來訪,這屋里一干人眾,俱都惶恐無措。那王磐道士趕緊離座,將桌上的金銀胡亂攏起,與眾人一道站立于一旁。

  醒言與王磐等人正要拜伏,卻見那太守將手一擺,止住眾人行禮。

  當下,便有隨從鋪排開隨身攜帶上來的雕花木椅,擺在上位,讓太守坐下。

  “這幾位道長是?”

  落座之后,這位太守大人,立即便瞧見三清山的這幾位道士,不免出言相詢。

  “敢勞大人相問——貧道幾位,正是那鄱陽縣三清山中的道士。”

  “哦……三清山?”

  一提到這詞兒,那太守神色卻是立即肅然,問道:

  “如此說來,幾位道長便是那三清教中之人了?”

  見太守這般模樣,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王磐道士只好點頭稱是:

  “貧道便是那三清教的掌門,王磐。”

  “哦!王掌門,本官已聽得多位士紳舉告,言你門下眾人,不守道家本份,常以不經之說,惑那愚男信女,以此聚斂錢財——可有此事?”

  “啊?大人,冤枉啊!我三清山諸道友,向來都是秉禮守法之人,那……”

  那王磐正扯白了臉辯解,卻是那太守一擺手,示意他莫再說下去:

  “且休辯駁;本官今日并非為此事而來——方才看你桌上金銀,想是要收買張家,在此馬蹄山上修建道觀吧?”

  也不待王磐回答,這太守便厲色說道:

  “今日本官言明,這三清教在馬蹄山建觀之事,今后休得再提。王掌門,您還是安守在三清山上,約束好門中教眾,專心向道才是正途——今日你等且先退下!”

  說罷,便甩袖揮退三清山諸人。

  且不說那王磐等人遍體生寒,滿面羞慚而退;這位剛才和三清教諸人疾言厲色的饒州太守,轉和醒言一家說話時,卻是言語和藹,語氣溫和。

  這饒州太守大人,三言兩語便跟醒言一家表明了來意。

  原來,這位饒州城的姚太守,在這馬蹄山異變第二天,便將這奇事當成天降祥瑞,上報給朝廷了。今日,這姚太守終于得閑,便親來這馬蹄山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口才素來便給,近來又經了不少世面,倒不十分怯場。在這姚太守向這張家出言相詢馬蹄山之事后,醒言便挺身而出,將那晚自己所見之事說與太守聽。這少年素來思路清晰,將這事兒的來龍去脈,說得甚是清楚。加之他畢竟讀過幾年塾課,當下將那晚大地震動、月輪如晦、光華亂舞、奇山突兀之事,描繪得活靈活現,聽得那姚太守不住頷首。

  待醒言講完,那姚太守面帶笑容,和顏悅色的問道:

  “聽小哥一番講述,卻似是讀過一些詩書?”

  “小子師從于饒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

  醒言秉禮答道。

  “難怪、難怪,那季老夫子本官也曾接洽過幾次,道德文章端的了得。”

  “看來,我饒州地界果然是山川毓秀,人杰地靈;便瞧張家小哥這番氣象,也可知這馬蹄山真個是臥虎藏龍之地!”

  醒言一聽,連道惶恐。卻是那姚太守一擺手,止住少年的謙遜,起身離座,踱出這局促草廬,來到屋前馬蹄山側的石坪之上。

  太守端詳著眼前這風骨嶙峋的馬蹄山,又朝遠處的連綿丘壑眺望了一陣,回頭對隨在身后的眾人感嘆道:

  “本官何德何能?這治下的饒州地界,不僅萬民歸化,山野間也出得這等溫文守禮的少年,可謂是有教無類。”

  說到這兒,左右隨從盡都稱是,皆云此乃太守勤謹教化之功。聽得眾人稱贊,姚太守一擺手,對著眼前這連綿的丘壑,言道:

  “此非本官之功;饒州現在這番局面,一來仰仗當今天子圣明,二來也多賴上天眷顧——我饒州城短短數月間,便連出兩次祥瑞之事;此非上天眷顧,又作何解?”

  眾人盡皆點頭稱善。

  不過,離得太守不遠的少年,聽了這話,倒是遲疑了一下,問道:

  “敢問太守大人,不知除了這馬蹄山之外,我饒州城還有何祥瑞之事?”

  “呵~張家小哥還未曾聽聞,”

  看來,這位父母官大人,對醒言印象著實不錯,見他相問,當即便和顏悅色的解說道:

  “去年十一月中,那鄱陽縣呂縣宰差人來報,道其轄下的鄱陽湖,在壬申月望之夜,有多人隱隱聞得那鄱陽湖上,竟有仙樂陣陣,并有妙歌婉轉而和。據一眾聽者稟告,那樂調歌音,縹緲空靈,殆非人間可聞。后有好事者循聲而去,卻遍尋不著那奏樂之人。本官聞得此事,也是贊嘆稱奇;初時或有不信,但那鄱陽縣聽聞者甚多,便連那石南縣也有人聽聞仙音,本官才不得不信。”

  “因此,本官便擬就一文,向朝廷表奏此事,已得那圣上嘉勉。”

  “今番看來,那仙樂確非妄談;先有那上達天聽的珍品松果子酒,后有那仙樂縹緲,再有眼下這馬蹄奇山——我等這饒州地界,真個是珍異滿地,祥瑞無窮啊!”

  “原來如此——大人所言甚善,多謝大人指教!”

  醒言聽得那仙樂之事,不禁心中一動,暗里略算了算——呵~這太守大人所說的那仙樂祥瑞,十有八九,卻是那晚自己與那龍宮公主靈漪兒,兩人的玉笛箜篌相和了。

  “呵呵!想來這世上祥瑞之事,便大多如此吧!”

  且不說醒言心中暗笑,那姚太守倒是興致頗高,指明要醒言陪他游這馬蹄山。少年自是欣然從命。

  吹拂著高山上撲面而來的清風,這位饒州太守心中似有所感,轉首向身旁的少年說道:

  “本官雖讀得是那圣賢詩書,但也頗通相人之術;這幾日也聽得有關小哥的一些傳聞,今日再親見張家小哥的舉止氣度,呵呵,閣下日后,恐非是那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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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貧廬云聚,借山結得煙霞緣
更新時間:2005-5-20 0:09:00 字數:6513

  飛鳥風凌,憑天無受霜澤擾;貧廬云聚,借山結得煙霞緣。

  —— 管平潮

  聽得這與自己只有一面之緣的太守大人,竟稱自己“非池中之物”,醒言當下也頗為驚詫激動。不過好在他這些天來,這樣的傳言說法已聽得許多,倒也無欣喜若狂下不慎失態之虞。醒言只是恰到好處的表達了自己的謙遜之意。

  此時,正好這馬蹄山前的云天之上,有幾只飛鳥在不遠處掠過。姚太守似有所感,指著那舒展雙翅滑翔而過的山鳥,對醒言誡道:

  “大丈夫處之于世,自當效鯤雀高飛,胸懷大志,切不可久混于市井之間。久困于溷,則即是天賦聰慧,嗣后亦不免面目全非。”

  見著身邊這少年凝眉沉思,似有所悟,太守也頗欣然,進一步言道:

  “少年之人,猶須檢點;像小哥這等年紀,留名猶甚于獲利。少時須秉凌云之志,愛惜羽毛;他日飛騰于青云之上,又愁何物不有、何事不濟?切不可執著于眼前區區黃白之物。”

  聽得太守這番不計身份的肺腑之言,醒言聽了也大為感動。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那三清教金銀之前的舉止,少年不覺大慚。

  聽得太守點撥,醒言現在也頗悔剛才自己只憑著道聽途說得來的些許印象,便貪著那一褡褳金銀,差點便答應了三清教徒那貌似高潔的不情之請。

  只是,在他對那太守遜謝之余,心中倒是一動,便小心翼翼的問道:

  “好教太守得知,其實小子方才聽得那三清山諸道之言,這馬蹄山也確實是清奇福地;現在舉國皆好道家教義,小子也常有慕道之心。所以俺家這座山場,倒也有捐與那道家修宮立教之意。不知大人如何看法?還請大人指點迷津。”

  聽得少年如此問,那太守心下倒也佩服這少年頗有見識;姚太守略一思忖,便說道:

  “馬蹄山崛起于平地,卓立于霄漢之間,絕非平凡山場。如何處置,還是隨緣吧。神山有靈,自會擇人,或許無須小哥用心煩勞。”

  說罷這句似是而非的話,這姚太守便在醒言似懂非懂之間,告了一聲喏,便帶著左右胥役,飄然下山而去。

  目送著姚太守一行人漸漸遠去,現下任山風拂面的少年,難得的滿面凝重,似是若有所思。佇立良久,方才下山回到那半山腰間的草廬中去。

  只是,連這姚太守也沒想到的是,這“神山擇人”的事兒,最后還是落到醒言頭上。而且,出乎少年意料的是,這事兒還偏偏來得那么快。

  且說這太守來訪的第二天清晨,醒言來到屋前石坪西側的雞舍前,打開雞舍竹門,放這些雞禽出來自去覓食。

  待他直起腰來時,卻看見山下正走來幾人,全是道士打扮。這幾位道人,正在順著蜿蜒的山路,往自家行來。

  “咦?不會又是三清山那幾個道士吧?”

  醒言心下遲疑。

  見有人來訪,他便也不急回屋,就站在石坪樹籬旁,看著這幾人上得山來。

  還在半道兒上,那行人中走在最前一人,卻已是仰面朝自己這兒大聲打著招呼:

  “醒言小哥,近來一向可好?”

  “呃?”

  醒言耳力不錯,雖然隔得頗遠,但這話已是聽得分明。他心中思忖道:

  “怪了,這聲音怎么聽得這般耳熟?”

  且不提醒言疑惑;山下這行人腳力也頗快捷,不一會兒,便已來到少年的跟前。

  “呣?”

  待這三四個道人來到近前,醒言便朝這為首招呼之人,細細的打量——越瞧,便越覺得這位道長看起來好生面熟。

  “敢問道長您是?”

  “哈~張家小哥啊,忘了老朽且不計較;難道小哥也便忘了那數月之前的居盈姑娘?”

  “您是成叔?!”

  正可謂“一言點醒夢中人”,聽得這道人如此一說,醒言心下頓時恍然:原來眼前這位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道人,不是那幾月前在稻香樓中結識的成叔,卻還會是誰?

  “呵~醒言啊,他就是貧道的師叔,羅浮山上清宮‘上清四子’之一的——靈成子!”

  自成叔身后轉出、一張老臉笑得極為燦爛之人,卻正是那饒州城中的老道清河!

  “呃~”

  醒言這才瞧清楚,原來在成叔——呃~現在應該叫“靈成子”,在他身后尾隨之人,卻大都是自己的舊相識:上清宮饒州善緣處的清河老道,凈塵、凈明倆道士。只有一位與清河老道年紀相仿的道人,卻是不識。

  雖然醒言對數月前的這位成叔,突然變成那上清宮的仙長,心中大為迷惑;但少年還是因循那待客之道,趕緊將這幾位客人迎進屋內。

  “呵呵,醒言小哥不必疑惑。”

  等落座之后,那靈成子主動跟醒言解釋了上次化身“成叔”的原因:

  “我與那居盈姑娘家中之人,素有交往;她家家主不放心女兒出外遠游,便托貧道一路照應。”

  “哦,這樣啊!”

  此后,靈成道長又將那醒言不識之人,給他介紹了一下。原來,這位表情嚴肅的道長,正是這靈成道人的徒弟清湖道長,與那清河老道輩分相同。

  和這幾位道人略略寒暄了數語,醒言便知道了這事的大概。

  原來,這遠在羅浮山的上清宮,卻也是消息靈通,知道饒州境內出了這等奇山,便立即托這在外云游的靈成子,前來與馬蹄山主接洽;與昨日那三清山道士一樣,這上清宮也想在這道家福地馬蹄山上,興建上清宮別院。

  “不瞞小哥說,上次來你家這馬蹄山游覽,卻也是因貧道讀得那經籍之中的記述,想來看看這山,是不是那傳說中的仙山福地——說來慚愧,貧道法力淺薄,當時卻未曾見得多少仙靈之氣。”

  這當年的成叔,還不忘開句玩笑:

  “說起來,上次還要感謝你們的熱情款待;據貧道所知,上次那位居盈姑娘,對醒言你可是印象頗佳呢!”

  醒言聽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在那兒呵呵傻笑。

  在這賓主相談甚歡,正要具體談那修建別院之事,卻又聽得幾聲喧嚷。眾人抬頭看時,卻見醒言娘又是手忙腳亂的迎進幾位道長來。

  醒言正自懵懂,卻見剛進來的這幾位道士之中,正夾雜著兩位女子。年長的那位道姑,身著素黃緇衣,神態肅然;而那位年輕的女子,卻是明艷非常,一身素衣如雪,亭亭玉立在那里,在這群道袍青巾眾人之中,著實引人注目。

  見屋內這略帶土氣的少年,只是盯著自己,這明麗少女,卻是輕哼了一聲,便將眼神轉開。

  聽得靈成子等人與這新進幾位道士一番寒暄招呼,醒言這才知道,原來,剛進來的這幾位,卻分別來自兩個與那上清宮同樣名震天下的道教名門:委羽山之妙華宮,鶴鳴山之天師宗。剛才這位神情高傲的年輕女子,正是那妙華宮的門人;而那位進門時頭戴竹笠,腳踩芒鞋的紅臉膛漢子,竟是那天師宗的當代掌教天師——張盛!

  “唔?難道老天真要讓俺折福?!今日竟讓我見到這許多平常只在傳說中的道家大人物!”

  雖然這幾天驚奇不斷,但乍睹這許多高人蒞臨,醒言心下還是震撼異常。

  不過,在那激動之余,醒言卻突然發覺,自家正面臨著一個天大的難題:

  正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有了昨日三清教的前車之鑒,不用說,這天下三大教門重要人物,今個兒齊來自己家中,拜訪他這默默無聞的張家小廬,非為別的,定是為在這馬蹄山上修立道觀而來。

  還沒等醒言這暗自叫苦的主人開口,卻已聽得這幾位道教高人之間,互相唇槍舌劍起來。原來,那多收女徒的妙華宮,這次來了位教中長老,玉善師姑;而這位面若寒霜的冷艷女子,正是那妙華宮掌門的嫡傳之徒,卓碧華。

  聽得靈成子幾人的寒暄,這位年方少艾的卓碧華,卻是那妙華宮年輕弟子之中的翹楚人物。

  聽得這幾位世外高人你來我往的爭論,醒言一時竟是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聽著。

  雖然,這幾位道長言語之間頗為客氣,但醒言聽得出來,這幾位道家高人言語之中,對自家這馬蹄山場,均是勢在必得,毫不相讓。

  無論是那上清宮的靈成子、天師宗的張天師,還是那妙華宮的女道人玉善,皆都列舉著諸般理由,闡明自家教門要在這馬蹄山上開山立觀、弘揚道家真義的宏大愿心;言語之間,俱都希望另兩家道友,能看在同是道家一脈的情份上,予以相讓。

  那上清宮的靈成子道長,也就是原來的“成叔”,醒言早已熟識;在他印象中,靈成子是個非常和藹的長者。但許是此事乃關系自家道門前途的大事,在那言語交接之間,卻是毫不相讓。

  當然,靈成道長言辭之間,還是頗為禮貌客氣,反倒是妙華宮那位女道長,言辭卻要犀利得多。而那天師宗的張盛張天師,雖然也是好不退讓,但在醒言看來,這位張天師倒是頗為豁達,說話之間自有幾分灑脫之意。

  現在這位閑坐在一旁的馬蹄山主,倒有些窮極無聊,時不時瞅那同齡的年輕女道姑卓碧華兩眼;被她發現后毫不留情的瞪回之后,便又與那清河老頭兒扮些鬼臉——那個善緣處的老頭兒,似乎也是被自己師叔強拉來帶路,本人對這事兒似是毫無興趣,現在正饒有興味的陪著少年在那兒擠眉弄眼不已。

  醒言正自無聊,卻突然聽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來,這位上清宮的靈成道長,見和妙華宮、天師宗的道友爭執不下,便另辟蹊徑,將這事兒著落到醒言頭上。只聽他不緊不慢的說道:

  “兩位道友且住,貧道倒還有一事相告。”

  “嗯?靈成道兄有何事相告?”

  “是這樣的,貧道其實早與這馬蹄山主一家相識。五月之前,貧道便在這張家住過一夜。當時雖與這張家少年只是一面之緣,卻覺這少年夙有慧根,與我道家頗有淵源。于是貧道回得那羅浮山之后,便稟與掌教師兄得知。聽得我那清河師侄提起,這張家少年頗有向道之心,于是我等便已商議停當,準備收他為上清宮門人。”

  靈成道長抿了一口清茶,又接著說道:

  “最近,貧道又聽得張家小哥諸多事跡,便對他入我門中之事,越發的期許。在貧道此次臨行之前,掌教靈虛子師兄,已吩咐貧道,要將這張家少年,破格委任他為‘四海堂’之副堂主!”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除了旁邊這位當事人,少年張醒言。

  這位正是心有旁騖的少年,乍聽得這“四海堂”三字,還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這“四海堂”倒底是啥。醒言心中還迷迷糊糊琢磨著,這聽起來好似那江湖幫派,怎又和那上清宮扯上了關系。

  除了這位兀自渾渾噩噩的少年之外,其他在場諸位道長,聽得靈成子此言之后,均是大為驚愕——要知道,這上清宮本來便擇徒甚嚴;即使有幸入得上清宮之門,很多弟子卻還只能研讀經書;只有少數天資出眾之人,才能分配到教中各長老門下,學習道術。

  正因如此,現在他們聽得這靈成子這話,要直接將這山村少年,提拔為上清宮專管俗家弟子的“四海堂”副堂主,則無論是妙華宮、天師宗,還是那與靈成子同行的清湖眾人,個個都是目瞪口呆。

  只稍愣了片刻,這張盛天師與那玉善道姑,也都是心思靈透之人;略一琢磨靈成子的話,便頓時恍然——說來說去,這馬蹄山還是張家山場;如要在這道家福地開宗立派,自然還得征得這張家的同意——

  顯然,若能將這張家唯一的子嗣拉入本門之中,那這馬蹄山的歸屬,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此時,在場所有道人,俱都暗贊這上清宮的靈成子,果然老辣,一眼便看到這事的關竅所在。

  當下,這玉善道姑,和那張盛天師,便立時俱都發現了少年醒言的天賦慧根,紛紛表達了要收他為徒的強烈愿望!

  現在,這原本有些暈暈乎乎的少年,雖然很多事兒還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卻可肯定——因了自家這馬蹄山場的緣故,自己與那清河老道死纏爛打了好多年,卻還是未能如愿的向道之心,今個兒看來便要輕易實現了!

  唉~以往一個也撈不著,現在卻是三大名門搶著要——此時,這位在這半年中,經歷過頗多歷練的少年,在那高興之余,卻還是忍不住有一絲感嘆。

  現在,這妙華宮的玉善道姑,正在極其熱心的跟醒言介紹與她同來的這位冷艷少女。玉善道姑那些個話語明里暗里之間,處處提示少年:在她那委羽山妙華宮之中,盡多姣好女子!

  現下這天下道教,并不禁止道士娶妻。看來,這位妙華宮的玉善道姑,心思也是活絡,正瞅準了這少年血氣方剛,便要從此處入手!

  顯然,這正在誘之以女色。

  而那天師宗的張盛天師,卻極力言他天師宗門,門人弟子遍布天下。若是醒言愿入天師宗,定當收他為嫡傳弟子,今后便可一呼百應,天下都可風光行得——這卻是在暗示他天師教勢力廣大,若是在他門中,日后定是前途無量。除此之外,張天師還回頭去問老張頭家中族譜,看來是要借鑒那張子房后嗣的傳言,將這張氏一門,與自己這天師宗張天師一脈,給扯上點親戚關系。

  看來,這應是誘之以權勢。

  聽得這兩位道友經了自己的提示,突然轉圜,那靈成道長也頗為焦急。靈成道長暗自叫苦,心說這妙華宮天師宗也來得真快;雖然上清宮已為這事多下功夫,但看眼下這情形,今日若是略有懈怠,便極可能有負那掌教靈虛師兄的重托。

  正自有些焦急之間,靈成道長眼角卻恰好掃過那位在一旁已有些坐立不安的少年;冥冥之中,卻似有一絲熟悉的氣息,在自己眼前一瞬而逝。

  倒底是上清宮杰出之士,靈成道長立馬便辨出這氣息是啥。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是了然于胸。頓時,便似忽來一陣狂風,吹散那一天的烏云,靈成子心中大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見靈成道長突然大笑,玉善道姑與張盛天師俱是大奇,不知道他何故突然發笑。

  卻見那上清宮靈成子,轉身指著少年張醒言,對著面前諸人笑道:

  “好教兩位道友得知,這位醒言小哥,卻已是修習了本門上清之功。”

  正在另外兩人面面相覷之時,靈成子回首又將那兀自一副事不關己神態的老道清河,喚上前來,道:

  “想來,應是師侄你教會這少年上清之功的吧?”

  “呃~師叔慧眼如炬,正是貧道將我教《上清經》,傳于這少年誦讀;還請師叔恕我這自專之舉——其實我也是看這少年……”

  清河老頭兒正要辯解幾句,卻是那靈成子又是大笑幾聲,止住他不讓說下去:

  “弘我上清真義,又何必拘泥于外相?今日師侄你不但無過,卻還立下大功——待回去后,我自會稟明掌教師兄,恕了你十年前的罪愆。”

  “多謝靈成師叔!!”

  一直一副漠不關心模樣,方才口里雖說著恕罪,但其實語氣還是淡淡然的老道清河,現在卻突然如換了個人一般,連連卑聲稱謝不已。

  “咦?十年前的罪愆?呵~看來清河老道來俺們這饒州廝混,還真不似他所說那啥下山歷練,而是犯了甚錯兒被分派到這兒來的呀!

  “什么錯呢?裝神弄鬼哄人錢財?那樣的話,這老頭兒還真個是知錯不改呢!嘻~”

  聽了靈成道長這番話,醒言心中忍不住這般促狹的想道。

  少年與這老道清河熟識已久,這番想法只覺好耍,倒也沒什么惡意。

  “好教兩位道友知曉,既然這張醒言身具我上清教門之功,那本門這‘四海堂’副堂主之位,于他而言卻更是合適了!”

  說罷,靈成子道長心中大是寬慰;而那玉善張盛兩位道長,沒想到上清宮竟是奇兵突出,一時便落在下風,只好一邊隨口說些閑話,一邊苦思有何應對之方。

  且說那妙華宮玉善師姑,沉靜了一陣子之后,卻似突然下定了決心,瞧了一眼侍立于身旁的弟子卓碧華,開口對醒言說道:

  “若是小哥愿意入我妙華門中,今日我便做主,將我這妙華宮掌門愛徒卓碧華,這便許配于你;你等夫婦二人,便在這馬蹄山、或那委羽山中,做一對逍遙快活的神仙道侶,豈不美哉!這段道門佳話,不知張家少主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真可謂是石破天驚,比之方才靈成子許下那“四海堂”之位,更讓在場諸人吃驚非常——要知道,這妙華宮弟子卓碧華,正是那妙華宮年輕一輩之中的翹楚;在座諸人,俱都聽聞過她的顯著聲名。想不到,這妙華宮為了爭這馬蹄山福地,竟是愿意讓自己最杰出的弟子,委身下嫁于這山野少年!

  而那素來是心高氣傲、玉冷冰清的妙華宮卓碧華,更是料不到自己師叔突然如此說話,竟要將自己許配給這土里土氣的少年,當下是又驚又羞,頓時是紅霞撲面,口欲言而唇囁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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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虹橋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更新時間:2005-5-20 18:04:00 字數:5172

  且說那妙華宮的玉善道姑,為了爭得這馬蹄山場修立道觀,竟將身邊這位妙華宮杰出女弟子,當場要許配給這位山村少年。

  頓時,在場諸人,盡皆愕然。

  不用說,這些道人來這馬蹄山之前,早就將這張家老小底細查得清清楚楚,都知道這醒言在那饒州城花月妓樓之中,充作樂工——所謂“士農工商”,這妓樓與樂工,在這俗世之中,卻還在那商人之后,都屬那最不入流的低下行業。

  若說那靈成子與張天師,只將這少年招入道門,倒還有幾分情有可原;道法廣大,本就為世上眾人所開。但現在這妙華宮的長老,竟將自己的掌門愛徒,便就此許配給這少年——對這有些驚世駭俗的舉動,在場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而那當事人之一的妙華宮卓碧華,聽得師叔此言,心中卻是又羞又恚,老大不樂意。只不過,聽得玉善師叔說得這般斬釘截鐵,顯是來這之前,便已得到自己掌門師傅的應允——一想到這,這位素來傲如霜雪的妙華宮翹楚,現在竟有些晶瑩淚水,直在那眼眶中打轉!

  正在諸人稍一愣噔之際,卻忽聽得一連串清脆的嗓音響起:

  “呀~卻要恭喜醒言,娶得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

  伴隨著這串清泠如泉濺溪石般的聲音,眾人見那茅屋門扉之處,如云般飄入一位及笄少女。

  醒言瞧都不用瞧,一聽這聲音,便知這人便是那位現已與自己頗為熟稔的龍宮少女,靈漪兒了。

  其實,這靈漪兒早已到來,已在那門外站得一會兒。只是少女見得屋內人多嘈雜,不便進來,便立在那石坪之上,聽著屋內眾人爭論。

  只是,方才聽得妙華宮的那位道姑,竟要將自己的女弟子,當場許配給醒言,也不知怎的,這靈漪兒卻覺得這事萬般的別扭無理,一時忍不住,便蓮步輕移,進得屋來。

  “呵~靈漪切莫取笑。”

  見得靈漪兒進來,這醒言的腦筋也似活泛起來,當即便轉向那正自等著答復的玉善道姑,謙聲說道:

  “多謝道長成全美意;只是此事萬萬不可。”

  醒言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訝然。只聽這少年繼續侃侃而談:

  “且不說小子全然配不得高徒,不敢因此便褻瀆唐突了佳人——更何況,這婚姻大事,原不可草率;小子也從未起那娶妻之意。”

  “唔?”

  這下輪得玉善諸人愕然——當然,那上清宮諸人,卻是頓時松了一口氣,心中俱都謝那上清教主有靈。而現下那位心情大好的清河老道,更是沒口子稱贊:

  “哈~說得好!相交這么多年,老道果然沒看錯——醒言小哥果然是那塵世中的大好男兒,從不貪著這些個……”

  只是,這句話卻沒能說完——清河老道正瞥到方才進來的那位美艷不可方物的少女,便將那“美色”二字,硬生生吞落肚里。

  經得老道清河這句未竟之言的提醒,現在眾人對這少年拒婚之事,卻是俱都恍然,一齊朝那靈漪兒看去。這仔細一注意,眾人心中盡皆忍不住一聲贊嘆:

  “端的好人物!”

  眾人只見這剛剛進來的少女,頎身玉立在那里,身姿綽約,眉目如畫,真是位秀曼都麗、韶媚非凡的好人物。更兼得,這靈漪兒為訪醒言家廬,特地換上一身水袖珠襦的明黃湖裙;現在這一身明瓏珠衫,左右袖帶飄飄,真是恍若那傳說中的散花天女!

  現在這在場諸人,包括那妙華宮的玉善、卓碧華在內,俱都以為自己找到方才少年拒絕提議的真正原因——有此滿身仙靈之氣的煙媚少女,醒言這一農家少年,又復何求?

  說起來,那卓碧華雖然容貌氣質,也俱都一流;只是現下與這靈漪兒先天的仙靈之氣一比,卻還在觀感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參差。

  “看不出來,這個平凡無奇的山野少年,竟能識得這等好人物——也不知她是誰家子弟!”

  眾人心中俱都贊嘆稱奇——卻不曾想到,少年醒言方才那一番話,確實是他的肺腑之言。

  醒言正不知眾人為何都是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樣,但對于這幾位道長的爭執,少年卻是突然想到一個還似不錯的妙法:

  “各位道長,且莫爭執——俺倒想出一個法兒,可來解此困局!”

  “唔?啥法兒?”

  “不如……貴教三家道門,便一起在這馬蹄山上修立道觀如何?”

  “呃!”

  聽得這提議,眾人皆都默然——醒言卻不知道,這上清宮、妙華宮,與那天師宗,雖說都是同出道家源流,但多少年來卻是個爭競的局面。更何況,這上清宮與天師宗,原本確是一門,但曾因在修道理念上,發生過不可調和的爭訐,才導致這天師宗遠走蜀中鶴鳴山,形成現在這三足鼎立的局面。

  醒言卻不曉得這些內情,才提出這調和法兒來——卻是有些一廂情愿了。

  當下,這原本熱鬧的屋廬內,便是有些冷場。

  見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剛才那提議,很可能是個比較愚蠢的主意。

  正當這氣氛有些沉悶,卻忽聽得屋外漸有鑼鼓之聲,鳴擊而至。

  眾人正自納悶,忽聽得屋外有人高聲斷喝:

  “馬蹄山張氏一家,速速出戶聽旨!”

  呀!原來是有圣旨頒下來了。

  一聽這聲宣喝,張氏夫婦與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趕緊出得屋門,跪伏在這石坪上接旨。

  而其他諸人,卻不便出門,便還待在廬內——只是,那妙華宮、天師宗諸道,覺著有些奇怪的是,聽得有圣旨頒下來,這上清宮的靈成老道,滿臉盡是喜色。

  瞧他神色,這道顯是嘉勉之辭的圣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樣——

  很快,眾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這頒旨之人,正是那饒州郡城的姚太守。這道圣旨,便應是他昨日所說上奏祥瑞的回應了。只是,醒言卻沒想到這圣旨來得竟這么快。

  這朝廷的旨意甚長,字句多是駢四驪六,看來定是朝中哪位文學高手的杰作了。對于醒言一家來說,前面那些個華麗辭藻既聽不太明白,也沒啥實在意義。倒是那接近尾聲之語,總算點到那重要之處:

  圣旨中提到,馬蹄山有此祥瑞,自與這張氏一脈的歷代韶德有莫大關系。因此,朝廷體恤此情,特豁免馬蹄山張氏世代徭役,并賜上等絹帛十匹、黃金白銀各兩盤,以示嘉勉。

  跪了那么長時間,就這句聽得最明白。當下,無論是老張頭夫婦、還是那少年醒言,俱都樂得合不攏嘴!

  如果說這些個賞賜還在情理之中,那圣旨最末的幾句話,卻大大出乎在場所有人的預料——除了那靈成老道以外。

  原來,這圣旨最末提到,這馬蹄山突然屹立云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靈秀之地,自當與那道德高深的觀宇相配。一番鋪陳,關鍵便落到下面這句:

  “朕久聞那羅浮山上清宮諸羽士,勤謹修持,道德淵深。若馬蹄張氏,有意捐獻靈山,予我道門,便當以上清宮為先。”

  一時間,這還在屋廬之內的妙華宮、天師宗諸人,俱都似被當頭澆了一瓢冷水!

  特別是那天師宗的張盛天師,那張紅臉膛之上,現在卻現出些青白之色。只不過,畢竟是一派宗主;這些許失態,只在那一瞬之間隱現——但還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龍宮少女靈漪兒,恰好看到。

  而那饒州太守念完圣旨,一揮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賜的金銀絹帛。然后,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幾句,便即告辭下山而去。

  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眾人盡皆道賀。

  賀語漸落,卻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華宮卓碧華,現在忍不住說道:

  “還要恭喜靈成師伯;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

  見得這妙齡女道姑如此說話,靈漪兒卻是聽得有些不順耳。這位也是素來倨傲的龍族公主,正要出聲為醒言打抱不平,卻聽得那上清宮的靈成子呵呵笑道:

  “師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謂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上清宮之人,又如何會來食言;那上清宮‘四海堂’副堂主之職,自是虛位以待!”

  “碧華不可無禮;玉善管教不嚴,倒讓靈成道兄見笑了。”

  卻是那玉善師姑,也覺這卓碧華說得有些過分,便出言表示歉意。

  “就是哦~其實這區區一個副堂主,卻也不在醒言話下……”

  靈漪兒正看不慣那女子的冷嘲熱諷,見得她長輩這般說,便也稍稍替醒言鳴了鳴不平——在這四瀆龍宮小公主的心目中,這上清宮一副堂主之位,也確實算不得啥。

  只是,她這般心直口快,于靈成子等人面上卻有些不好看。醒言這點人情練達還是有的,趕緊截住靈漪兒的話,生怕她再說出什么不妥的話來:

  “靈漪且稍住——”

  于是眾人俱都看到,這位說起話來自有一股莫名威勢的少女,聽得少年此話一出,竟是不再出聲,立時便安安靜靜的待在一旁。

  且不提眾人暗自稱奇;只聽少年繼續說道:

  “其實這上清宮的聲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貫耳;只是我張醒言年少人卑,恐當不得如此大任。”

  “醒言且再莫謙讓,這事如此便算說定!”

  見現下這般情勢,恐怕自己不答應,反而于這上清宮面上不好看了;醒言只好躬身拜謝:

  “既然道長如此說,小子如果再作謙讓,便似作偽了。”

  說得這話時,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話。那“秉志凌云”、“愛惜羽毛”之語,便似還在耳邊回蕩——這饒州少年張醒言,也讀得這幾年詩書,卻也是才智之士;現在得此良機,心中如何不喜?

  “恭喜醒言哦~當上堂主也!”

  卻又是那少女靈漪兒,笑盈盈跟少年道賀。其實,這龍宮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較醒言現在這妓樓樂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宮的副堂主之位,兩者之間可謂是霄壤之別了。

  現在這靈漪兒,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興。

  “咔嚓嚓”

  正在這時,卻聽得那天上一聲霹靂——伴隨這開春第一聲驚雷,眾人見得那屋外,霎時間便是細雨綿綿。

  “呵~好一個‘喜聞驚雷聽春雨’!恐怕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興呢!”

  說話的卻是這天師宗的張盛張天師;只聽他繼續說道:

  “借得這聲春雷,貧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門中來!”

  看來,這張盛張天師,為人甚是豁達;現在雖見得自己爭這馬蹄山無望,雖是一時煩惱,但現在已經完全放下心懷,上前一揖,真心誠意的向醒言道賀。

  “多謝天師!”

  見這一派宗主過來行禮,只慌得醒言趕緊還禮。

  “呵~還要恭喜靈成道兄。”

  這張盛張天師,卻又向靈成子道賀。

  正在眾人皆以為天師是在賀那上清宮,得在這馬蹄山修立別院之事,卻聽得張天師指著少年醒言,道:

  “今日更要賀上清宮,得此良徒。”

  話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師宗弟子,冒著滿天的風雨,竟就此下山而去。

  眾人正自品味張天師這話中涵義之時,卻聽得那綿綿煙雨中傳來一陣踏歌之聲:

  “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這些卻是那國風之句;雖然這詞句甚悲,但眾人聽得這歌聲,卻有種說不出的豪邁;這嘹亮的歌嗓,和著這綿無邊際的初春煙雨,滾蕩崩騰于這茫茫天地之間,久久不絕。

  待歌聲漸漸隱去,這妙華宮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辭。

  見這幾位道姑也沒甚避雨之具,醒言與那張氏夫婦,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說這屋外風雨正濃,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飯,待那風停雨住之后再走。

  聽得少年如此說,卻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謝絕:

  “多謝小哥好意;不過倒也不必擔心,這區區的風雨,卻也阻不住我妙華宮諸人!”

  說罷,卻見這玉善師姑、與那卓碧華幾人,魚貫而出,走入這漫天風雨中——也不知她們使的什么法兒,卻見那些個雨絲風片,只在妙華宮眾人左右飄飛,卻是一絲一毫也沾不到她們身上——

  在這如絲如愁的滿天春雨之中,這些妙華宮的道姑,便此飄然下山而去。

  “呵呵,這妙華宮的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

  卻是那靈成道長,回頭對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說道。卻沒見,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聽得此言卻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為然。

  “今日閑談既過,貧道等人也不便羈留。待貧道回去略作籌劃,擇日再來貴山商討諸般事宜。”

  醒言聽得靈成告辭,又是一陣留客。其間,少年又提到這“風雨正稠”,不如等風雨停歇再走——那靈成道長聽了,卻只是呵呵一笑,道:

  “既然醒言已入我門中,那貧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來,好讓醒言得知,我羅浮山上清宮,也有些還算說得過去的法門。”

  說罷,便見這位上清宮靈成子,踱到這屋外石坪上,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將袍袖一揮——

  醒言只聽得“喀啦”一聲,見這廬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并且不斷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橋一般,從自家門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腳下去!

  見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這座雪光熠熠的“虹橋”,俱都呆呆愣愣的樣子,靈成子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他們一拱手,便與那上清宮諸人,視漫天的雨絲如無物,依序緩步走上這座彎如玉龍的虹橋,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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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羅浮
更新時間:2005-5-21 16:38:00 字數:4674

  便如同做夢一般,這饒州少年張醒言,在他十七歲那年,便成為那名動天下的羅浮山上清宮“四海堂”副堂主。

  這求懇了多少年而未果的夢想,今日竟是一朝實現,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這不,在剛開始的那幾天里,醒言對這事兒,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說是什么副堂主,便連自己已然成為上清宮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復確認——弄得那老道清河,簡直有些不堪其擾,以至現在遠遠一見醒言走來,便立馬似那兔雉見了狼狗一般,趕緊繞道,倉惶而逃!

  只不過,多虧了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辦事效率,不久便讓醒言給吃了顆定心丸。在那個春雨綿綿之日,靈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飄然而去后,只過了三天,便帶來數位上清弟子,又在這饒州、鄱陽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開始在這馬蹄山上大興土木。

  現在,醒言已經辭去花月樓那份樂工之職,整日便在這馬蹄山上閑逛,與那些個上清弟子一起監工、巡查。

  只是,醒言本便是窮苦人家孩子,向來吃苦慣了;現在這啥都不干,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兒,醒言倒反而很不習慣。于是,在這開始幾天里,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擼管扎袖,就要上前幫手。

  當然,少年這熱心之舉,在旁個上清宮道士眼里,卻是大乖倫常;醒言每每多會被旁邊的道人止住:

  “且住;想我等上清宮弟子,又豈能擼袖露臂,做這等俗事?沒的墮了咱羅浮山的清名!”

  雖然,少年還是不太能理解,這順道幫個忙、搭個手,也怎會就損了教門的清名。不過,這些個道人都可以說是自己的前輩,既然這么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現在也不必多勞心費神的去想。

  并且,往往這時候,醒言才會突然想起來,自己原來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還是啥副堂主!

  據醒言這些天的觀察,了解到這羅浮山上清宮,看來勢力確實廣大。不說別的,單那錢財一項,便十分廣厚。像這諸般人工采買事宜,少年只覺著這銀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負責錢孥支出的清湖師叔,卻是面不改色,渾當是街邊買菜一般——這位未見過大場面的少年,看到這,每每都是匝舌驚嘆不已!

  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識人有功,現也被委任為上清宮馬蹄山別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別那什么勞什子“饒州善緣處”的閑職了。

  只不過,在醒言看來,這老頭兒雖然說擔了重職,卻還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游嘻笑,渾不把這些馬蹄山建觀之事,當成啥了不得的事兒,放在心上。這老頭兒,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饒州城中的酒肆里,喝上一番。

  這日子,便這樣悠悠然然的過去。一轉眼,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現在,已到了那陽春三月之尾了。

  現在這馬蹄山上,遍山蒼翠,草木蔥蘢;滿山青綠的山草灌木叢中,星星點點散布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點綴著這恰似碧云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氣之中,到處都飄蕩著春蟲織就的細軟煙絲,如霧,如絮——

  已分不清是花香、還是草氣,現在這整座馬蹄山野,便似都氤氳、蒸騰著一股讓人心醉的氣息,便如醇陳的酒釀一般。

  正是: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

  便在這大好春光中,這位才剛剛適應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張醒言,卻又聽到一個消息;這消息,卻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幾天:

  原來,他那個遠在羅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劉宗柏劉道兄,現已正式辭去堂主之職,歸于那上清宮抱霞峰弘法殿,專心研習道家義法,冠得道號“清柏”。而他的空缺,則由上清宮目前任事輩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決議:鑒于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為,恭勉勤謹,現正式擢升為“四海堂”正堂主,并望早日前來羅浮山視事。

  盯著這飛鴿傳書而來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

  “呀!這些日也只顧閑逛,倒還不知道,俺這四海堂中,竟還有其他副堂主。”

  于是,少年趕緊向旁邊的清河老道討教。

  聽得少年如此相問,那老頭兒卻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說張、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宮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來卻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則是這些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

  瞧著一臉驚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卻更是覺著可樂,接著說道:

  “這‘年少有為’之語,不正是說你嘛!——難道還是說俺這個糟老頭兒?哈哈!”

  “……”

  剛剛知道事實的少年,卻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恭喜恭喜!這下張堂主,可要舍出幾杯松果酒給老道了!”

  這清河老道,自嘗過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對那清醇綿長的況味念念不忘,以至現在老惦記著醒言家的酒壇,一有機會,便極力起個因頭,纏著醒言請喝他家家酒。

  “唉~要離開饒州了。”

  醒言一時卻有些失神,沒理會清河老頭兒的渾纏。

  難怪醒言出神。說起來,他長這么大,雖然早就離別山野,去那饒州城中謀生,但無論如何,卻還從沒走出過這饒州地界。最遠,也不過是去那鄱陽縣鄱陽湖周遭走動——卻也還在這饒州境內。

  雖然,醒言迫于家境貧苦,早已在那茶樓酒肆、煙花柳巷中謀生糊口,那南來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見得多如牛毛;每每聽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說起那些個外地的奇聞異事來,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現在這“調令”到了眼前,真要讓他遠離故土家廬,去那遠在東南的異地他鄉,卻還是有些不舍,或者說有些茫然。

  不過,待初時的怔仲一過,醒言轉念一想,卻又釋然——正所謂“好男兒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聞名的羅浮山上清宮修煉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這可是他親身的經歷。現在竟有如此良機,又如何能逡巡不前!

  ——一想到靈成子道長顯露的那手神妙法術,醒言更是心動不已!

  將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說,他們也是大為贊成。雖然是山野村民,但并不意味著懵懂愚昧;他們也都是通曉情理之人。

  對于老張頭夫婦而言,自那日看到幾位道長在家門前顯示的神奇法術,現在在他們心目中,這羅浮山上清宮的道士,個個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兒也能去那兒修道,實在是幾十世積來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

  正因著心中著緊孩兒的前途,在醒言對雙親言明不舍之意,卻反倒被老張頭夫婦催促,說老兩口兒身子骨都還壯健,讓醒言不必擔心;既然那羅浮山的老神仙發來諭旨,那便要他早日動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擱。

  聽得爹娘如此明曉情理,醒言也甚為感動。因為,雖有那“好男兒志在四方”之說,但時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遠游”的說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時,醒言心里還是惴惴的,覺得自己此舉,是不是有些不孝……

  既然爹娘如此說,醒言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好在,經得朝廷賞賜,現在家中也頗為富足。又免去了諸般徭役,這樣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

  只不過,醒言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托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應一下——現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張頭,卻是熟稔得緊。

  既然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遲了幾日行程,花得些銀兩,雇人將家中屋廬整葺一番,用那磚石將屋墻加固,這才放心。

  這幾日內,倒是那靈漪兒,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東南粵州的羅浮山,真個是山高水遠,路途險惡,少女頗有些放心不下。于是,靈漪兒便約得醒言,又去那鄱陽湖的僻靜水湄之處,將自己那“冰心結”、“水無痕”的法門,教與醒言。

  待他背熟,這龍宮公主卻又似想起什么,叮囑道:

  “那‘冰心結’,恐怕不是那么靠得住,使用后定要小心啦!萬一情形不對,便趕快逃吧!”

  原來,這少女平素也甚少實際使用法術,她剛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見面的情形,覺得這“冰心結”,恐怕威力并不是那么大,因此便著緊提醒醒言,怕日后誤事。

  醒言見少女如此擔心,卻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

  “呃?俺這是去羅浮山上清宮學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與人相斗——不過,這龍宮少女,卻也是一片好心。”

  想到這兒,醒言便誠懇的向靈漪致謝。

  見得這少年如此多禮,靈漪兒抿嘴一笑,道:

  “那管玉笛‘神雪’,便還放在你那兒吧;若是在羅浮山愁悶,便可吹著解乏兒——只是,以后可別壞了本宮那‘雪笛靈漪’的名頭哦!對了,差點忘記——本公主一向慷慨,這次醒言遠行,少不得也要賞賜一二了~”

  雖然,她這話說得有些頤指氣使,但醒言與她相處久了,卻知道靈漪兒和他這般說話,只是那謔言戲語而已。

  待那靈漪兒說完,卻見她自袖內遞出一對白玉蓮花,遞給醒言:

  “喏!這便是本公主的賞賜,收好了!”

  待醒言接過,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若是到那手頭乏用之時,便將它賣了吧,也可換得好幾兩銀子!”

  ——一片關愛之心,溢于言表。

  只是,這位龍宮少女,卻不太曉得這錢兩概念:這雙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龍宮玉蓮,真可謂是無價之寶;若真個轉賣出去,又何止是幾兩銀子的價錢!

  看著手中這對左右相稱、晶潤妍然的白玉蓮花,醒言又何嘗不知道其價值。當下,他也頗為感動,道:

  “多謝公主賜給如此寶物。可是……我卻并未曾帶得什么好東西來,可作那臨別贈物哦!”

  “這樣啊……”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這龍宮的公主,聽了他這話,卻是俛首不語,竟似頗為失望。

  瞧少女這般神態,醒言也頗為尷尬,暗怨自己太過粗疏。正待說明日再送她紀念之物時,卻突然瞧那靈漪兒,似是忽的想出啥好辦法,便抬頭對醒言燦然一笑,道:

  “笨~剛才本宮送于你的那對白玉蓮雕,不是正好有兩個么?你現在可以將其中一只,再回贈給我啊!”

  “呃?本來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這合適嗎?”

  聽得此言,醒言卻覺著有些怪異,不免有些遲疑。

  “那有什么,反正人家覺得合適得很!”

  ——接過醒言遞還的其中一只白玉蓮花,少女的臉上,卻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撫玉蓮,心神搖動之時,卻聽得眼前少年問道:

  “對了靈漪,以前便曾聽你提起,這‘雪笛靈漪’名號,竟是四海馳名——只是,俺在這饒州城內,也算是消息靈通,卻為何從未曾聽得有人說起過?”

  “笨啊!這是四海馳名,當然你們不——”

  剛說到這兒,這位臉上正有一絲暈紅的少女,卻似是想起什么,突地止住不言。

  醒言聽她話兒只說得半截,便有些詫異;凝神去看靈漪兒的面容——卻見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現在臉色卻有些黯然。

  少年不知何故,問起靈漪,卻只是不說。

  水面風起,煙波路迷;在這一湖春水之湄,兩人便這樣分手道別。

  ……

  終于到了要起身去那羅浮山的日子。

  且不提醒言與他雙親、左鄰右舍、還有那饒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難舍難分的道別;且說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遠的老道清河,在終于要臨分別之際,袖出一書,遞于醒言。

  醒言迷惑,將這書接過來,見這麻黃紙面上,正書著幾個端樸的隸字:

  『鎮宅驅邪符箓經』

  少年正不解何意,卻聽那清河老道難得正經的說道:

  “醒言,到得那羅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時,可研讀此經,也好打發年日,掙得幾分酒錢。”

  說罷,便轉身頭也不回,竟此飄然而去……

  正是:

  曾聽水龍吟

  曾看凌波舞

  一生癡絕處

  無夢到羅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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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騎走煙塵,春衫少年豪氣
更新時間:2005-5-22 16:22:00 字數:3862

  與老道在那古道長亭處別過,醒言便與那位陪他同行的上清宮弟子,一起上路了。

  此去羅浮山,路途甚是遙遠;醒言用自家賞賜所得金銀,購得兩匹毛驢,與那送行的年輕弟子,一人一頭。

  騎驢行走在這泥土路上,夾道都是青草翠叢,呼吸間都是那熏人的草木之氣——在這浩蕩的春光里,這位驢背上的少年腦海中,不自覺便想到靈漪兒那嬌俏靈瓏的模樣。一時間,醒言倒有些神思恍惚;兩人在那鄱陽湖中暢泳悠游的情景、靈漪兒那半嗔半喜的頎麗身影,只在少年腦海中晃蕩,一時竟是揮之不去。

  只不過,相比于半年前與那少女居盈難舍難分的心境,現在醒言已經是淡然得許多——畢竟,這次是去那上清宮學道,即使那仙山深遠,卻也是歸來有日。而且,與那居盈不同,醒言對這靈漪兒,已知其所在,日后定有相見之機。因此,現在他也不必那般掛懷。

  說起來,這位正往那天下第一道門而去的少年,與他半年多前,已不可同日而語。雖然自與那居盈相識起,前后只不過短短六個月;但這將近六個月中,醒言經得的磨礪,卻是前所未有。現在,他的心性已是成熟了許多。更兼得他讀了那許多詩書,算得是明心見性,明了這相聚之事,或以時計,或以日計,或以月計,或以年計,但都終有訣別之期;一切隨緣,順其自然,也不好強求得。

  因此,這位生性豁達的少年,此次與這位相處彌久的少女離別,便不那么難以割舍——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認為的。

  其實,也許醒言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身上,卻是一直有著兩種靈魂氣度,在左右著他的心緒。雖然最近有了些不同尋常的際遇,但說到底,一直以來,醒言只是一個出身微寒、抗塵奔走于市井最底層的貧苦少年。囿于家境,還在他甚為年幼之時,便只得去那茶樓酒肆、煙花柳巷中謀食,平素也多是卑聲向人,屈苦之時常多。

  要說,在這市井之中,像醒言這樣的貧苦子弟,還有很多。但醒言在他們之中,卻比較特殊——少年與他們最大一處不同,便是在因緣巧合下,跟著飽學碩儒研讀詩書。這讀書識字之事,雖讓他明了到很多不曾有的樂趣,但在同時,卻也給他帶來一種時人甚少有的迷惘與困苦:醒言再也不能與其他類似的同齡人那般,對這樣卑躬屈膝的生活麻木不仁。

  只不過,幸好他天生的脾性便比較隨和,才讓他不覺得那般的痛楚,一如既往的做著那市井之事。

  而正因為他出身卑下,醒言深知與那顯族之女居盈、龍宮公主靈漪,永遠不可能有啥瓜葛、有啥結果——雖然少年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但這樣的想法,卻在潛意識中深入骨髓。因此,在醒言與這兩位少女相交之時,反而十分的灑脫坦然,相處之時均是率性而行、真性而為,不計較那地位尊卑之事——甚至,在那忘情之時,醒言還偷偷親了那龍族公主一口!

  只是,真的像他預想的那樣嗎?

  ——這位現在正騎在一頭小青毛驢上、神思悠悠看著沿途景色的少年,卻是不曾曉得,在那萬里關山之外的深鎖重樓中,在那十數里之遙的一湖春水底,卻有人如何的柔腸百轉……

  驛路漫漫,過得一陣子,這景色也就看乏了,醒言便和身邊這位上清宮弟子攀談起來。

  這位引路陪他去上清宮報到的年輕弟子,姓陳,名子平,比醒言大了三歲,今年已是雙十年華。

  幾句話攀談下來,醒言便發覺這位上清宮門人,并不太善于言辭,常常是醒言問一句,他才答一句。再瞅瞅他的面相,便讓人覺得是端莊肅然,一副從來都不茍言笑的模樣。

  特別是他那兩道眉毛,生得比較特別,比一般人看起來要長些一分,向左右斜斜飛起,又在那眉心左右,離得比旁人都似要靠近一些。便這兩道濃眉,就讓這位道士打扮的青年,顯出幾分勃勃的英氣來。

  因上次見了那靈成子的手段,這閑談之間,醒言對那上清宮的道術,便格外的感興趣。一提到這上清宮道法,這陳子平卻似乎變得健談起來。一路聽下來,醒言便也大體知道了這上清宮如何進行道法傳授。

  原來,在這道法傳承上,與天下其他道門相比,這上清宮卻有些與眾不同。在上清宮中,并不是所有上清弟子都能研習法術。一般人以為上得羅浮山,入得上清宮之門,便可學到它那高妙精深的法術,那絕對是誤解。

  入得上清門中的弟子,無論年紀大小,初時都只能研修道經,以及最簡單、最基本的法術義理。只有待那例行的師長問答考察之后,若表現良好,被認為在修煉法術方面較有天分,才能正式入得那上清宮“清”字輩門下,開始修煉道法。當然,那道家義理的研修,還是要繼續進行的。

  在這兒陳子平特別提到,如果這些弟子之中,有那天份絕高之人,便有可能被更高輩分的上清宮長老看中,直接劃到他門下修行——顯而易見,這樣的幸運弟子,在那道法修行上的進境,絕非其他普通弟子可比。

  雖然,與醒言同行的這位陳子平,并不是這樣的幸運兒。但在他的話語之間,卻還是現出幾分頗為難得的眉飛色舞。因為,他告訴醒言,每次考選,被師叔師伯擇中的后輩弟子,并不甚多;他入得上清宮較早,一直等到四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才有幸入得那清云道長門下,修煉道術。

  一聽這位木訥少言的弟子,卻已經開始正式修習道術,醒言大感興趣,趕緊追問詳細情況——只不過,聽他問起,那陳子平臉上卻現出幾分酒意,只告訴醒言他修習的是金系法術,便再也不肯多言——瞧他臉上的神色,竟有幾分忸怩!

  醒言也非那遲鈍不知事之人,一瞧這光景,便知不可多問,只好把話題岔開。想想陳子平方才說的那些話兒,醒言想到一個問題:

  “這么說,其他教門中的傳授法子,卻不是這樣?”

  見醒言并不追問,這陳子平的臉上才又自然起來;聽醒言這么問,他便特地提到與上清宮齊名的天師宗:

  “天下有數的幾大教門,傳授法術卻不似我上清宮中這般苛責。就如那鶴鳴山天師宗,便與我門大不相同。一般子弟,只要入得天師宗門中,便可跟隨師長研習道法。”

  “哦?那倒不錯啊!正所謂‘有教無類’……”

  聽得醒言贊嘆,陳子平只是一笑,道:

  “我上清宮立下這般規矩,自有其深意。便如那天師宗,雖然因為修習道術之徒甚易,那響應者便甚為踴躍;但這樣一來,不免良莠不齊,不能因材施教——”

  為了增強說服力,這位上清宮青年弟子,又加了一句:

  “正因如此,每年當那道教嘉元會上,三門大比之日,天師教弟子雖然參加者甚多,但最終拔得頭籌者,卻已是多年未有天師宗弟子了!”

  “嗯?嘉元會?大比——這是什么?”

  說起來,這羅浮山上清宮之事,醒言現在知道得也不甚多。現在聽得陳子平口中蹦出這新鮮詞兒,便大感好奇。

  “呃~這嘉元會大比之事,便是每三年一度,在我教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誕辰那天,匯齊天下三大道門:上清宮、妙華宮、天師宗,俱都遴選出門下年輕一輩中的杰出弟子,聚到一起,舉行兩場比較:一場斗法,一場談經。那研辯經義的競賽倒也罷了;這道家法術的爭競,卻是最為引人注目。”

  “哦?這倒蠻正常!”

  醒言心里也覺著那道家法術,相比之下要有意思得多。

  “是啊!這場道法比較最終勝出的三位弟子,均可獲一道門寶物。而最讓我等欣羨的是,那位最終斬獲頭籌的弟子,卻還可在三門師長之中,任選一位道法高深的前輩宗師,來請教道法義理!”

  說到這兒,這位原本端訥的陳子平,現在卻是兩眼放光,說話也比先前流暢了許多:

  “說起來,那些個頒下的道門寶貝,常常是些輔助修行的丹丸,雖然益處也很大,但相較而言,倒還罷了——尤其是這討教道法的機會,實在是難能可貴。要知道,那些個前輩高人,即使是本門弟子,平時也都難得見上一面。若能借這機會,得到這些個道術已是深不可測的名宿指點,往往便抵得上自己黑地里摸索十年!”

  說到最后,這位上清宮的青年弟子,話語端的是鏗鏘有力;而那少年醒言,在一旁聽得也是如癡如醉。

  不知不覺中,兩人身下的毛驢,在這綠叢夾道的泥土路上,已是踢踢蹋蹋行得好大一段路程。

  醒言聽得方才陳子平這番話,也是興致盎然,向往不已。略略回味了一下,便聽得他對身旁這位并駕齊驅的上清宮弟子說道:

  “慚愧!這許多時日里,只顧閑逛,卻不知道我教之中,還有這等盛事!”

  頓了頓,醒言便下定了決心:

  “嗯!俺以后也得跟著門中的長老,好好研習道術——若是那道法小有成就,便也去參加那大比,盡心竭力,好替咱上清宮爭得顏面!”

  想象著那美好的前景,一時間醒言只覺得是豪情萬丈!

  ——說到底,醒言還只是個少年;聽得陳子平說起這大比之事,便不免起了那爭強好勝之心。

  只不過,待自己這豪言壯語說完,醒言卻奇怪的發現,這陳子平聽得他這豪言壯語,愣了一下之后,一時竟不接話搭茬。

  心中正自疑惑,卻見這位年輕弟子,稍停了一下,才吭吭哧持的說道:

  “這事……咳咳、”

  “您有所不知——張道兄你是那‘四海堂’之主;在我上清宮中,與那崇德殿、弘法殿諸部首座一樣,算得是一方道尊——這、這卻如何能再入得旁人門下學習道術?”

  “啊?!”

  聽他如此說,才記起自己身份的醒言,便覺得有些不妙;卻又聽得那陳子平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待到那大比斗法之時,您恐怕還是那座上評判之一——這參與比較之事,實在是無從談起!”

  這位甚是樸訥的上清宮弟子,老老實實的將這番話說與醒言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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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風過羅陽,棍影如龍人似玉
更新時間:2005-5-23 17:02:00 字數:4386

  陳子平這一席話,醒言頓似是被倒憋了一口氣,一時作聲不得。

  那陳子平見身旁這位原本健談的少年,現在卻不作聲,便轉臉瞅了瞅——卻見醒言臉上神色,甚是古怪。

  見此情景,陳子平也甚是奇怪;不過心中略略想了想,便轉臉滿懷歉意的對醒言說道:

  “請恕弟子無禮,不應喚你為道兄的——而應該稱你為張道尊,或者張堂主……以后弟子一定注意!”

  “呃?”

  待陳子平整句話說完,醒言才醒悟過來;弄明白陳子平話中意思,醒言連忙說道:

  “咳咳!陳兄誤會我的意思了;方才俺只是想那三教大比之事,不禁心馳神往而已,卻與陳兄無干。以后陳兄還是叫我‘道兄’便可——如不見外,便請叫我‘醒言’吧!我聽得那‘道兄’二字,卻還是有些不習慣。”

  “嗯!其實,我也覺得,無論叫你‘道尊’,還是‘張堂主’,都有些怪怪的。”

  看來,這位不甚善于言辭的上清宮青年弟子,心性倒也頗為率直。

  這兩個年輕人,便這樣一路閑聊著,倒也不覺得旅途煩悶;兩人一路上逢村住宿,遇鎮覓食,大約過了十四五日的光景,便來到一處名叫羅陽的村鎮。

  醒言這些時日來,一路也走過許多村寨;到了這羅陽,卻見這鎮子是別有特色。

  進得鎮里,走了一陣,便覺得這羅陽占地頗為廣大。又見這城寨內,多植青竹,到處都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

  而這街上來往行人的裝束,卻也與一路看來的大為不同。雖然,不少人都還是漢族衣冠,或短襟,或長袍;若飾花紋,多以動植物、幾何圖形為主;但除了這些與那饒州地界相似的衣著打扮外,卻還看到不少衣飾奇特的男女。

  比如,醒言一路上碰到不少女子,無論老幼,上身都穿著鑲邊或繡花的大襟右衽衣裳;頭上裹青色布巾,耳戴銀質墜環,領口別有銀排花。下身則常穿齊膝的短裙褲,褲腳上往往繡著精巧的花邊。而那些個奇袍異服的漢子,則多穿黑色窄袖的右開襟上衣,下著寬肥長褲,褲邊多皺褶。在他們的袖領褲腳上,也都鑲著花邊,只不過顏色圖案,均不如女子身上所著那般絢爛繁復。

  還見著幾個女子,衣著又有不同:身著短上衣,百褶裙,裙色以青、白居多。尤為奇特的是,這些女子身上銀飾尤多,頭、頸、胸、手等部位,都掛著銀光燦燦的首飾;而那環于胸前的掛圈上,銀質垂鏈猶多,頗似縷縷流蘇纓珞。

  看著那一掛掛的銀飾,醒言不禁對身旁的陳子平大發感嘆:

  “唉~這么多銀子!這地方好生富足!”

  “呵呵,這羅陽地界,是那漢夷聚居之地。你看到的這些,多是苗人、彝人,衣尚銀飾,風俗便是如此——這兒還有很多怪異的民俗,實不是我等修道之人所能理解。”

  說到這兒,這陳子平的語氣,卻似是有些嘆息之意;只不過醒言正忙著四處張望這前所未見的風土人情,并不曾留意身旁上清宮弟子話中的感慨之情。

  見醒言頗有流連之意,再看看這天上的日頭也漸漸西斜,陳子平便提議道:

  “既然道兄如此喜愛此處的風物,不如我們便在此歇下,明早再來這街道之上觀賞一番?”

  “好!”

  這提議正合少年心意,當下便大加贊同。

  醒言又回想起這一路走來,自己看到的山山水水,心中不禁大為感喟:

  “這些天真是大開眼界!且不管到那上清宮能不能學得多少法術——便這一路見到的新鮮景況,便不枉此行了!”

  又走了一陣,兩人在街邊覓得一家客棧,便招呼店家將毛驢牽去喂好,兩人就在這兒歇下。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兩人起來洗漱完畢,略喝了一些稀粥,醒言便招呼上陳子平,興沖沖的去那街頭閑逛游覽。

  ——昨晚風塵仆仆,一時還未曾細細看得;現在得了空閑,這一路搖擺賞玩,醒言便發覺,眼前這羅陽鎮,竹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多。

  這街道兩旁的樓館房舍,無論是民居還是酒肆,均為竹樓。年代久遠一些的,那竹樓便呈淺黃之色。這些個或青或黃的竹屋,在那青翠竹林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的寧靜安詳。偶爾一陣風來,便是滿街的簌簌竹葉之響;那竹林特有的清新之氣,便隨風撲面而來,讓這二人覺得無比的神清氣爽!

  正在游逛間,醒言卻突然看到,前面那街角之處,正圍著一圈人;人群之中,還不時發出陣陣叫好之聲。反正自己也是閑逛,醒言便拉著陳子平,也湊上前去看熱鬧。

  等兩人走近才知道,這兒圍的人還不少,里三層外三層的堆著;醒言兩人便繞著人堆轉了轉,找了個略微稀疏一些的地方,往里擠了擠。

  往場中一看,才知道是一位江湖漢子,正在這街頭賣藝。

  那場面話大概也說過了,現在這漢子,正在場中央落力的表演。只見他上身精赤,露出滿身虬肌,表演的正是那棍術。

  看來,這漢子在棍術上頗有造詣,手中那一根棍棒,直舞得是虎虎生風,便如那車輪一般,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看著這棍舞得精彩,旁邊圍觀的人群中,也不時爆發出陣陣叫好之聲。

  瞧到精彩的地方,醒言也不禁心折,跟著別人大聲叫好。一邊喝彩,一邊感嘆:

  “看來這江湖之中,還真有不少奇人異士啊!”

  且不提少年心中贊嘆,卻說那場中的漢子,也是舞到了興頭上——只見他大喝一聲,不再在原地舞弄,而是滿場的游走;而他手中那根齊眉棍,則舞得更歡了。現在在旁人眼里,這棍棒上便似是施了什么魔法一般,似已經離開他雙手的掌握,只在這漢子身周,上下左右舞動飛騰,便如一條游龍一般!

  見此情景,這圍觀諸人竟都忘了喝彩,俱都靜靜的看著場中這宛若風車般的漫天棍影。直到那漢子挽了幾個漂亮的棍花,收棍立定之后,眾人才反應過來;霎時間,這圍觀人群中,轟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聲——

  那聲音如此巨大,直驚得幾個街道之外、那只正在街邊覓食的烏鴉,遽然驚起,在羅陽上空盤旋,嘎嘎之聲不絕于耳。

  在這些人群里,醒言那口中喝彩之聲,也是叫得震天響。而他身旁立著的那位陳子平,卻是一臉淡然,似是并不甚以為意——發覺這點,醒言心中暗贊:

  “看來,這羅浮山上清宮果然不凡——這上清宮弟子的養氣功夫,真個是不同凡響!”

  待眾人喝彩之聲漸漸平息,那漢子也甚是得意,抹了抹額頭沁出的汗水,便滿場里一抱拳,響亮的說道:

  “鄙人不才,這棍術在那江湖之上,卻也是薄有威名——正因為俺手中這條棗木棍舞動起來,速度實在太快,就像那天衣無縫¬¬¬,江湖上的朋友便因此送了俺一個外號,叫做‘水、潑、不、進’!”

  聽得漢子最后這這一字一頓的四個字,眾人又是一陣叫好。而醒言聽得這賣藝漢子一番說辭,卻不由想起半年前望湖樓旁那位王二代杖:

  “呵~若是讓這位‘水潑不進’來執杖,恐怕那位王二代杖老兄,便不敢再夸下那般的海口了吧!”

  這大半年過去,人事已是幾經變換;現在醒言再想起鄱陽湖邊那個猥瑣漢子,竟覺得還有幾分可愛。

  而那場中的江湖漢子,聽得眾人盡皆湊趣,更是來了精神,霎時間口若懸河,又將他這棍術猛夸了一番,還特別舉了幾個自己“水潑不進”的光榮事例,直說得是繪聲繪色。

  ——漢子這滿嘴的走江湖之言,醒言卻是聽得津津有味。

  正在眾人聽那漢子說故事之時,卻不防,人群中忽有人干脆的說了一句:

  “什么‘水潑不進’?我看卻只是吹牛!”

  說話之人的聲音,在醒言聽來,卻有幾分奶聲奶氣!

  而那江湖漢子,已是說到興頭上,正自洋洋得意;這掃興話兒一落在他耳里,頓時大怒:

  “是道上哪位朋友?如此不給面子,卻來掃兄弟的場子?!”

  說話之時,兩眼只往人群里來回踅摸,要找出那位大言不慚的尋釁之人。

  醒言也自奇怪,卻聽得旁邊一位本地打扮的老者說道:

  “唉~這外鄉人,恐怕是要倒霉了!”

  “正是!不知哪位這般不識趣,竟敢惹這般武藝高強的漢子!”

  “呃?”

  聽得醒言搭的這話茬,那位老者卻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說道:

  “老漢說的這快要倒霉之人,卻正是場中的這位好漢。”

  “噫?!”

  醒言滿臉驚訝。

  “這位小兄弟,卻也是外鄉人吧?”

  “呣!老丈您這都看得出來?”

  醒言心下佩服——因為他今天出來換得一身便裝,而自己那說話口音,卻也與此地漢人無異。

  “呵呵,非是老漢有眼力——若是本地之人,誰不曉得那小狐仙的名號?”

  “小狐仙?”

  醒言正自摸不著頭腦,卻見場中突然走進一個稚氣未脫的紅衣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來到那位正自四處張望的江湖漢子面前。

  只見這小女娃兩手叉腰,嫩聲嫩氣的仰臉沖漢子說道: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厲害,‘水潑不進’?”

  “當然!……誰家的小女娃?卻別來煩我;沒看大叔正——咦?!”

  正自不耐煩的江湖漢子,卻覺得這女娃兒的聲音恁地熟悉:

  “難道方才便是你來搗亂?”

  這時,醒言也瞧清楚了。

  這位突然走進場中的小女娃,瞧那模樣,也不過就是十一二歲光景,頭上還扎著兩支總角小辮。但瞧她那稚氣未褪的嫩臉,卻已是生得明艷絕倫,活脫脫便是一個美人胚子——尤其她那小嘴兒一撅之時,讓人只覺得她那臉蛋兒粉嘟嘟的,都忍不住要上前捏上一把。這宛如雪光的俏臉,再映襯著那身火紅的衣衫,整個人便似是粉妝玉琢一般!

  “好個人物!”

  卻是那少年醒言,忍不住出聲贊嘆——這一路南來,許是陽光漸烈,越往南行,這女子膚色,卻常常不如北地那般白皙。乍見了這樣的好人物,醒言也忍不住要心生贊嘆。

  “小兄弟,她便是老漢方才所說的那‘小狐仙’!”

  見醒言一臉迷惑,正挨在一旁的陳子平,便出聲說道:

  “什么狐仙——眼前這小女娃兒,便是個狐妖了。也不知貴地為何有這樣的風俗,竟大都不以那妖物為惡,還稱之為仙!”

  后半句,卻是對那老者說的;說這話時,陳子平一臉的郁悶。

  “呵~這位道長,要老漢說啊,那世間的異類精靈,卻也不都是壞的。”

  聽得這話,這位上清宮弟子還是一臉的不以為然;但許是敬那老者年高,卻也不再出言反駁。

  這邊三人正說話間,卻見得那場上的小女娃兒,似是惱別人說她年紀幼小,便出言要試試那漢子的棍術,是不是真像他宣揚的那樣,竟是水潑不進。

  而那江湖漢子,卻不知這少女底氣,正是自信滿滿,心說也不知誰家走出來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卻正好借著她乳臭未干,來顯顯自己的手段;好讓這羅陽的民眾,知道他真州好漢趙一棍“水潑不進”的本事——也好心甘情愿的將那大把的金銀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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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竹光水影俱空空
更新時間:2005-5-25 16:43:00 字數:3642

  “呀!既是狐仙,那便應該有些異能了。這場中的漢子,若不使出全身氣力來,恐怕便是要吃虧!”

  聽了那老漢的話,醒言倒頗替場中這賣藝漢子擔心。

  “若依老漢看,這外鄉漢子,恐怕這虧是吃定了!”

  “呃?”

  “小兄弟恐怕還不知道,這場中女娃模樣的小狐仙,在俺們羅陽這處,可是大大有名。雖然她非我族類,但卻并不祟人,反倒常常做些個懲惡鋤奸之事。”

  “哦?那倒不錯。”

  醒言搭茬,順便溜了旁邊陳子平一眼——卻見他滿臉寫著“不相信”。

  “是哦!不過呢,與她那稚幼的外貌相類似,這小狐仙也甚是調皮,常常做出那古怪精靈之事——上次便有一游方道人,來俺們這羅陽銷賣驅妖辟邪的符箓,不想卻惹惱了這小狐仙,當即便讓在場的街坊四鄰,指證她并非人類;然后,便將那些個驅妖符箓,一股腦兒粘滿全身——卻是一點異狀也無。直弄得那位游方道人,既驚且慚而去……”

  “哼!我等道門中人,自當研習道家精義,修煉長生,執劍衛道,以掃除天下妖孽為己任。這些個繪符畫箓的勾當,卻非我道正途!”

  ——這鏗鏘有力的話語,正是那上清宮門人陳子平,截過旁邊老漢的話頭。說這話時,這位上清宮的青年弟子,一臉的正氣凜然。

  “呃……”

  醒言與那老漢,俱都無語。

  三人正說話間,卻見那場上的漢子,見半道殺出個小女娃來,只顧混鬧,對他那手底下的棍術功夫,多有不恭。于是,這位江湖漢子,甚是義憤填膺,執意要那小女娃動手,來試試他這真州趙一棍的本事,也好讓大家見識見識,什么叫棍術的至高境界——“水潑不進”!

  這個提議一出,自有那湊趣的閑人,忙不迭的的到旁邊店鋪之中,借來一盆,一路嚷著“借過借過”,便將這盆清水,送到場中二人之前——差不多這所有圍觀之人,與這人一樣心思,都想看看這場意外的好戲!

  見有人捧場,那趙一棍兄也是意氣滿滿,當下便找了那送水的看客當評判,約定讓那人不緊不慢數十個數,待十聲數過之后,這小女娃便可潑水——據他謙虛的表示,他這棍術,先要舞動一陣,才能達到那滴水不進的效果!

  “好啊好啊~~”

  那個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娃,卻是覺得十分有趣,不住的拍手稱是。

  待那漢子開始揮動手中那根棗木齊眉棍時,圍觀眾人俱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看著場中的變化。

  這漢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眾人心下俱都暗贊:

  “看來,這真州趙一棍,還真有一身驚人的藝業!”

  因為,等那位幫閑的評判人,數到第六聲之時,這漢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脫離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條游龍一樣,只在他身遭盤旋飛舞。那棍速也揮得極快,那身周只見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飚之中飛速旋動的風輪一樣!

  許是這棍子舞動得太急太快,圍觀眾人的耳朵里,竟不時傳來陣陣尖銳的空氣囂叫之音,鼓動著自己的耳膜。而那漢子身遭的空氣,被如此迅疾的攪動,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情狀——這團棍影閃動的空氣,便似那火苗燒著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動的水紋一般,不住的顫抖、波動!

  “看來,恐怕這‘水潑不進’的名頭,并非是浪得虛名——瞧這樣子,怕是一滴水也滲不進去吧?”

  醒言正琢磨著,卻清清楚楚的聽到,那位幫閑之人,已經清晰干脆的數到了“十”。

  此時,圍觀眾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與這武術高手的爭斗,倒底是誰輸誰贏。

  且不提眾人緊張,再看場中這位粉妝玉琢的小姑娘,卻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趙一棍舞棍之處走近了幾步——瞧她那步履蹣跚的模樣,似乎這一盆清水,對她來說還有些重了。

  “嘩!”

  這小女孩,終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顫巍巍掄起這盤清水,“嘩啦”一聲潑向眼前這位棍子舞得正歡的“水潑不進”趙一棍。

  霎時間,醒言便看到,這盆清水掙脫了陶盆的束縛,映著這竹鎮清晨的陽光,迎風散碎成千萬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織成一道晶瑩剔透的珍珠水簾,直往那團棍影上罩去——

  卻見得,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見了冰水一般,一時間竟都消歇!

  “呀!~”

  眾人正自詫異,卻猛聽得一聲驚叫;再看時,卻見那位“水潑不進”趙一棍,現在卻似只落湯雞一般,渾身上下濕淋淋,全身各處都在往下不住滴水!

  “你、你……!”

  雖然現在這日頭已經升起,天氣也算溫熱,但場中這位趙一棍,被這有如“醍醐灌頂”的清水一淋,卻覺得是寒意逼人,說話也忍不住打起顫來。

  現在這位濕淋淋的當事人,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被淋成這樣!趙一棍心里總覺著有些古怪——雖然,他這“水潑不進”的綽號,也是那江湖朋友抬愛,不免略有夸張;但他確也非浪得虛名,多年浸淫在這條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這條齊眉棍,舞到那興頭上,雖然不至于“滴水不漏”,但也絕不會像現在這般狼狽,竟是渾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剛從河里撈上來一般,渾身還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寒意!

  “我、我怎么啦?誰叫你夸下那許大海口的~”

  這小女娃,面對著眼前這位一手戟指著自己的江湖漢子,卻是夷然不懼,兩只小手斜叉著蠻腰,對答間理直氣壯得很!

  “這位好漢,依小的看,不如便這樣算了吧……閣下這棍棒也著實舞得精彩,只是運氣不太好——咱這街坊四鄰的,有錢的就捧個錢場,讓兄弟得些個彩頭,這便上路去吧。”

  見這趙一棍一臉的氣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幫閑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勸。這位閑人與醒言身旁的老漢一樣,也曉得幾分這女娃的來歷,深知那漢子惹她不起。

  只是,待他出聲說話時,在場諸人這才注意到,這位方才離二人頗近的評判,現在卻也是渾身濕透,滿身往下不住的滴水。只不過,也許是事不關己的緣故,他倒不似那賣藝漢子那樣,說話直打寒戰;這位兄臺言語之間,頗為自然流暢,渾不覺得有啥難受。

  見那趙一棍還有些個不服之意,這閑漢便走近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卻見這位原本滿臉不服氣的江湖漢子,聞言立馬便是一驚;那臉上的神色,也從兇狠轉成了驚異。

  當下,這位真州趙一棍,便立馬歇了聲氣,略撿了撿方才說話間圍觀眾人丟下的銀錢,便擎著棍棒,挑著包裹,一聲不吭的分開人群,飛步而去。

  “嘻~真好玩!”

  “咦?怎么就走了?正好玩呢~為什么不再玩一次?”

  卻是那場中的小女娃,正覺著有趣,在那兒雀躍不已——見這漢子立時便走,還頗有些戀戀不舍之意。

  而那位真州趙仁兄,耳朵里聽到小女娃那真心誠意“再玩一次”的余音,卻是趕緊又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現在,這圍觀的人群,也漸漸向四處散去;那位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離開。

  “哼,這些個妖怪之流,果然只懂得羞辱旁人!”

  醒言身旁這位名門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臉的不屑。

  “呃……方才卻也算不上是啥大惡吧?”

  “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條生路。”

  看來,這位年輕的上清宮弟子,立場甚是鮮明,內心里對那些妖怪精靈之類,真個是深惡痛絕。

  且不提陳子平滿腔正氣,這醒言心里,卻還在琢磨著剛才的事兒——自遭了那些個奇遇之后,醒言眼力便敏銳非常,因此心下總覺著方才那場比試,頗有些古怪。醒言覺得,方才澆得那漢子一頭一臉的清水,卻總不像是從那小女孩手中潑出來的——倒似是從那望空影里,突然便有一大團冷水,當頭澆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卻大半被那趙一棍擊飛,多數招呼在那位離得頗近的幫閑數數之人身上!

  “看來,人與妖斗,總是要吃些虧的。”

  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誡自己以后遇著妖怪一流,最好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不過……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艷可愛,行動又是如此的慧黠無邪,實在是提不起半點厭惡之心啊!”

  當然,這念頭醒言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這些天與那陳子平相處下來,醒言便發覺,這羅浮山上清宮出來的青年弟子,正義感極強,尤其對那妖物一流,頗為反感。剛才,這位陳子平陳道兄,便連那銷賣符箓的道人,竟也是頗有微辭。

  “這名門大派的弟子門人,果然便不一樣。”

  醒言心下感喟,并對將來的上清宮歲月,期待不已——也許那個四海堂堂主,當著也是蠻有意思的呢。

  與這位陳子平一比,現在看來,饒州城里那位專善裝神弄鬼哄人錢財的清河老道,還真是那羅浮山上清宮中的異類。

  “剛才不覺間竟喊了那么多聲好,這嗓子也有些喑啞;不如我們便去尋個茶攤,喝些茶水?”

  醒言覺著挺渴,便提議去品茗喝茶。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這兩人便沿著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尋那喝茶的去處。

  只是,正走過一個竹橋,醒言卻忽聽身旁這位陳道兄,失聲驚道:

  “不好!身上錢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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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暫借靈菩之葉,消我郁結情懷
更新時間:2005-5-27 13:14:00 字數:5411

  “不是吧?再仔細找找吧!”

  “應該是掉了,我就掛在腰間的。現在你看這系著錢袋的細麻繩,已經被割斷了。”

  說話間,陳子平一臉的懊惱,將腰間那系繩給醒言看:那麻繩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兒,茬口平滑,顯是被人割斷。

  “對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時,被人偷偷割去了!”

  “晦氣!”

  聽得陳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

  因為,兩人這次前往羅浮山的貲錢,全都放在陳子平一人身上。因為是初去羅浮山,醒言隨身攜帶的東西比較多。雖然那把無名劍就扔在客棧房間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這些玉笛啊、曲譜啊、符箓經書啊,卻都是醒言的寶貝,俱都隨身攜帶,因此,若是再裝上那也算沉重的錢袋,便顯得有些狼犺。因此,兩人議定,這些個銀兩,便都放在陳子平身上。

  只不過,這位陳子平陳道兄,顯然不似醒言這般常在市井間行走。若是換了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與旁人聊天之時,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勢,護好身上攜帶的貴重物件。

  “唉,應該是被哪個小賊給偷摸去了。”

  醒言嘆了一聲。看這滿大街穿戴銀飾的男女,想那剛被偷去的銀錢,即使不來花銷,卻也不愁沒有銷路。

  “張道兄,都怪我粗心!”

  陳子平一臉的沮喪歉然。

  “這倒沒啥。錢乃身外之物;這人生地不熟的,難免會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只不過,話雖如此,現在兩人卻都失去了喝茶的興趣——況且,現在囊空如洗,也沒錢喝茶。

  現在,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擺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現在住的這客棧房錢,還有以后的路費盤纏,應該如何解決!

  據陳子平說,即使騎驢急趕,也還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羅浮山。若是現在因為盤纏短缺賣掉了腳力,那估計便還得要半個多月才能趕到。只是,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現在這樣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風餐露宿的話,估計到得那羅浮山上清宮,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倆落魄的乞丐一樣了。

  “且莫著急,應該有辦法的。”

  見著陳子平那既自責、又焦急的神態,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與陳子平不同,張醒言自幼便在這市井中廝混,倒不是那么著急。少年認為,只要肯吃苦,在這集市上生錢的法兒,還是很多的。

  “去尋個酒肆茶樓幫幾天工?”

  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不妥不妥,這樣不僅逡巡時日甚久,而且也掙不了幾個錢。”

  略一琢磨,少年自己便將這個念頭給否定了。

  “對了!”

  醒言突然想起別在自己腰間的那管玉笛——現在,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層顏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見笛起意。這笛套正是那龍女靈漪兒的手筆,卻著實縫得不怎么樣,針腳歪歪扭扭,蹩腳得緊。只不過,即使這套兒再難看上十倍,醒言也絕不敢笑話少女這個心血來潮的作品。

  “張道兄想到辦法了?”

  見得醒言似有所悟,陳子平也不禁精神一振。

  “嗯。你看這樣成不——俺身上正帶著一管笛兒,俺也慣吹得幾首曲兒;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頭耍棍的漢子,去尋個街邊空地賣藝如何?”

  “呃……這個、恐怕于咱上清宮顏面有損吧?您怎么說也是我上清教‘四海堂’一堂之主啊!”

  “嗨~現在誰知道這事呢!至于這面子問題——當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卻也不是曾在那吳市上賣藝吹簫?”

  “這……說得也是。”

  “對了,這法兒恐怕還是有些不妥,”

  陳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一個理由,給醒言潑了一瓢涼水,

  “以前曾和師兄來這羅陽采買過竹紙,于這兒的風土人情也算諳熟。這兒的居民,無論漢夷,盡皆能歌善舞,幾乎人人都會用這當地的竹笛、葫蘆簫奏上十幾首曲兒——恐怕道兄這賣藝的法子……”

  “唉!說得也是,估計也是班門弄斧;還是另想辦法吧。”

  于是這兩人,便對著這橋邊的清澈河水,一籌莫展。正是:

  杖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唉,都怪我,若不是剛才看得那么入神,卻也不會……”

  “呀!有了~”

  陳子平自怨自艾的一番話,卻是提醒了醒言,當時便截過陳子平的話頭。

  “嗯?是啥法子?”

  “看來,陳兄你還真是一語成讖;這次,我們便真的要賣那符箓了。”

  回到客棧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說了一下方才失錢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皺起眉頭之時,醒言又趕緊表明兩人都是那上清宮道士,一向善畫符箓,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紙筆炭墨,好來畫些符箓賣了,也好早些付得這住店房錢。

  看來,這上清宮果然是名動天下,便在這羅陽,似也是頗有影響。一聽得上清宮之名,再看看醒言、陳子平這兩人的氣度,這店主人的神色,立馬便和緩下來,非但沒有刁難二人,還非常配合的拿來竹紙筆墨,供二人揮寫符箓。

  于是,醒言便回到客房之中,將自己住的這房間,當成靜室,拿出老道清河臨別相送的那本『鎮宅驅邪符箓經』,開始照著書上的圖樣,臨摹那些個符箓。

  “唉,沒想到那清河老頭兒,還真是料事如神!只不過,即使這老頭兒,也沒想到自己這么快便用上這本書了吧?”

  雖然,這位名門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這些個“鬼畫符”之事,可謂是深惡痛絕;但因為是自己的疏忽,才丟失了錢袋,因此,現在這位上清門人,對醒言寫賣符箓一事,卻也不太好出聲反對,只得無語悶坐在一旁。

  等用心畫得幾幅之后,醒言卻也漸漸摸清了門道。畢竟這饒州少年,也曾入得那“無我之境”,又跟那龍女靈漪學得幾手法術,雖然頭腦中對那些個陰陽五行之理,并不是十分清晰、明澈;但在醒言的潛意識中,卻已是有一番頗為不俗的直觀認識。

  因此,待畫得幾幅之后,醒言便似有所悟:

  這些號稱能辟邪鎮妖的符箓,絕不像陳子平所輕視的那樣,純粹是騙人的把戲。

  醒言發現,在這些符箓圖樣中所有點畫線條里,似乎暗蘊著某種易理,與那陰陽五行之道,頗為相合。這些點橫撇捺,按照一定的規律組合在一起,便似乎擁有了某種神秘的力量。

  “看來,便如那玉笛五音,暗應著五行一般,這些個符箓圖畫,卻也是暗合著某種義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錯看了那清河老頭兒了!”

  想到這個,醒言便越發的虔誠起來,從開始那一腔的胡混盤纏之心,轉成為靜心凝神的認真寫畫描摹。

  隨著那手腕筆尖的收發流轉,醒言也漸漸進入一種“旁若無人”的心境,整個的身心,都似乎開始隨著那符箓的線條,婉轉延展。

  而不遠處的那位陳子平,對此卻是毫無知覺,還在那兒怏怏不樂。一想到因為自己的不小心,便淪落到也要靠那幾張紙符賺取盤纏,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慚且愧。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便連這坐功甚好的陳子平,也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之時,那位一直端坐案前運筆畫符的張醒言,才算大功告成。

  現在,少年桌前的幾案上、身旁的床鋪上,還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飄滿了畫滿奇異圖案的符箓;有不少紙片,還是墨漬宛然,還未曾完全干透。

  原來,老道清河相贈的這本『鎮宅驅邪符箓經』中,各種符箓林林總總,五花八門啥都有;什么辟邪解祟的、鎮妖捉怪的、役鬼通神的,甚至連那六畜興旺、五谷豐登、頭疼腦熱、蟻噬蚊叮,竟也都有相應的符箓!真個是:

  犄角旮旯無巨細,五花八門全都包!

  ——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從哪兒搞來的這本洋洋大觀的符箓經書。

  折騰了這多時,醒言也來不及細細查勘,反正是依葫蘆畫瓢,每種都畫上幾張——按少年的心思,這樣也許可以廣開銷路。

  待這些符箓紙片上的墨跡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來那位蔫頭蔫尾的陳子平,一起將這些符箓撿集起來。

  帶所有的符箓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讓這位上清宮的修道之人,順便看看他這符箓畫得如何。

  聽得醒言問詢,這位陳子平陳道兄,便有些神思不屬的用兩根手指,挾起一張辟邪符箓來,打量一番。

  而那少年醒言,則是兩眼緊盯著這陳子平的神色,心下頗為緊張——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