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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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詞 酹煙霞
更新時間:2005-5-28 8:04:00 字數: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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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酒 陪 云 醉........︶...................

  ........ˇ.....................壺 空 伴 劍 眠.............︷..............

  .................ˇ............欹 枕 煙 霞 日.............................

  ..............ˇ...............不 忍 算 流 年.............................

  ............︶............................................................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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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飛鳥忘機,暫安陶然之樂
更新時間:2005-7-2 22:20:00 字數:4179

  且說那少年醒言,擔著天大的心思,做好訣別上清宮的準備,跑去請求掌門靈虛真人準許他收留那瓊肜小女娃——誰知道,正是那世事難料,那靈虛掌門,竟是一口應承!

  現在,得了這好信的少年,真個是大喜若狂,一踏出那上清觀的大門,便興奮的對瓊肜叫道:

  “走!咱回家去!”

  “嗯!”

  少年說得輕快,女孩兒回答得也干脆,跟著自己那快步奔前的醒言哥哥,一個勁兒的往那山下沖去。現在這瓊肜也很高興,臉蛋兒上紅通通的,幾綹泛著金澤的發絲,被迎面而來的風兒一吹,只在那臉前不住的飄動。

  只是,剛剛跑到那離開飛云頂的石徑入口,少年卻突然一下子停住,拍著腦袋說道:

  “呃!~俺都樂糊涂了!倒忘了還要去那擅事堂登錄入冊!”

  “瓊肜,我們先去擅事堂!”

  “好!”

  那位已經沖到前面的小女娃,聽得醒言這么一說,又是一聲清脆的應答,轉過身來便繼續跟著哥哥往前直沖~

  這擔心夜長夢多的少年,將瓊肜領去那擅事堂,心急火燎的找到清云道長,將掌門的意思一說,便請他把瓊肜登錄在冊。不過,登錄之時,倒并未指明瓊肜是他這四海堂主的弟子——說實在的,醒言再是那一堂之主,但也委實太年輕;在他還沒顯示出什么“靈根天賦”、“百年一遇”等等的曠世奇能來之前,要說什么開門收徒,不僅少年自個兒說不出口,便連那負責登錄的清云道長,也覺得實在別扭。

  因此,再考慮到瓊肜在一旁“哥哥”“哥哥”的叫個不住,最后,所有人達成一致意見:只將這小女娃算為四海堂中新入職司。

  在填到那具體職責一欄時,清云道長很客氣的征詢眼前這少年堂主的意見,結果醒言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灑掃清潔”來!

  這倒不能怪他心思遲鈍——難道那千鳥石崖上的四海堂中,除了這事兒還勉強說得過去之外,還有別的工作需要這小女娃來分擔?

  當然,那清云道長是不能按照少年所言那樣寫的。等他落筆之時,卻已變成了“協管文冊,協察田產”……

  當下,少年心下大為嘆服:

  “倒底那生姜還是老的辣!清云道長這話寫出來,就是和常人不一樣!”

  登錄之事已定,又略微寒暄幾句,這少年堂主便趕緊拉著瓊肜,急急離開這飛云頂,向那抱霞峰千鳥崖而去!

  ——瓊肜意外尋來之事,到此便塵埃落定。

  現在,已是入夏時節;醒言便在四海堂側屋之中,安了一張竹榻,便成了瓊肜的居室。

  雖然,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娃,曾強烈要求要住到哥哥房中。但她這醒言哥哥,畢竟也有十七歲的年紀,于那男女方面的世情,也是頗為了解。雖然這小女娃也說不清楚自己多大,但瞧她模樣,約摸也應該有十一二歲了。俗話說,“七歲不同席”;雖然這少年素行無忌,對瓊肜也著實喜愛,但在這個問題上,卻還是不能依著她——當下,便將這個只管膩著自己的小姑娘,好說歹說哄到那側堂之中睡下。

  第二天清早,在那冷泉之處洗漱過后,醒言便咳嗽一聲,一本正經的對這臉上還濕漉漉的小女娃說道:

  “咳咳,瓊肜啊,今個兒便是你正式加入俺這四海堂的第一天——唔,本堂主今日便先來教你一樣法術,也省得以后出去行走之時,被別人欺負!”

  “好啊好啊!——堂主哥哥要教瓊肜什么法術呢?”

  “這法術嘛、你卻曾親眼見過——”

  “咦?親眼見過?……”

  小女娃稍一思忖,便叫了出來:

  “呀~哥哥是不是要教我那凍人的法兒?”

  “哈哈,正是!不過那卻不叫凍人的法兒,它叫——”

  剛要說出來那“冰心結”三字之時,醒言卻見這眼前的小女孩兒,將臂一揮,然后仰著小臉兒對醒言問道:

  “堂主哥哥,是這個法術嗎?”

  “……”

  醒言一時沒有應答。因為,他突然看到,眼前這剛剛還在汩汩流動的冷泉,現在已經被凍成了幾柱冰棱。而那巖間后續的泉水,順著這片冰棱淌下來,很快便被這寒氣所凝,又在上面結成晶瑩剔透的冰柱。

  “是這樣的嗎?”

  “呃……好像是的。原來瓊肜已經會了啊?哈~”

  沒能當成師傅的少年,正尷尬的打著哈哈。驀的,他又想起往日那個在羅陽街頭被淋成落湯雞一般的趙一棍,便問這個正興高采烈的小女娃:

  “瓊肜那日在羅陽街上,淋得那舞棍之人一身的水漬——卻也是使了法術吧?”

  “嘻嘻……是啊!原來都被哥哥看到了呀?”

  小女娃有些不好意思,一臉嘻笑,那雙眼睛又笑成兩彎細細的新月牙。

  “你是怎么做的呢?”

  “怎么做的……嗯!好像我瞇著眼睛想一下,就可以了!”

  “就這樣?”

  醒言頗有些懷疑。

  “是呀!不信我想給你看~”

  見堂主哥哥有些不相信,這瓊肜便有些著急。然后——

  便在這小女娃話音剛落之時,醒言便突然聽得身后“轟”的一聲;回頭一看,就看到那石坪之上,憑空便騰起一大片火焰,在那兒正燒得旺盛!這火勢甚烈,火舌熊熊噴射,倒把醒言嚇得往旁邊跳了一跳!

  “呀!快滅掉,小心燒進旁邊林子里!”

  “嗯,好呀~”

  正在醒言趕緊驅動那太華道力,著忙融那被凍成冰塊的泉水之時,卻見這放火之人,眨了眨眼睛——于是那片燒得正歡的火場上方,便突然毫無征兆的望空里澆出一大團清水來!

  只聽“嘩啦”一聲,便將那正燒得旺盛的火舌,給一下子澆熄!

  見此情景,少年突然間恍然大悟:

  “呃……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天那位在一旁幫著數數的裁判之人,卻也被澆得像那落湯雞一般——這調皮小丫頭真正潑出去的清水,卻大都被反彈在那位幫閑之人身上!”

  “這么看來,那個‘水潑不進’趙一棍,倒真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只是不太走運,偏偏遇上這頑皮的小瓊肜!”

  想到這兒,醒言倒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位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醒言認真的跟瓊肜交待,囑咐她以后在這上清宮中,不要輕易使出那些個奇奇怪怪的法術來。若實在有必要施法,便盡量只用方才那一招“凍人術”好了。這樣的話,若是事后有人問起,也好有個說辭——

  這個叮囑話兒,卻和昨天去見那靈虛掌門之前,跟瓊肜交待的差不多。只不過,卻不是什么法術都不能使。以后在這羅浮山中,還指不定遇上什么麻煩事兒,到時候也不能坐以待斃。一兩樣防身法術,卻還是要的。

  至于那要與人為善,不要只為著好玩兒便拆人臺——這些個世故的話兒,以后倒可以再來慢慢熏陶。

  交待過這些以后,這位四海堂堂主,便又虛心的跟小姑娘請教起來,問她方才那些個神奇的生水引火法兒,倒底是怎么施展出來——

  很可惜,雖然這瓊肜小女娃,覺得好不容易有個事兒可以幫著哥哥,便在那兒努力的講授自己的施法心得;但待她這位用心聽講的堂主哥哥,聚精會神的聽了好半天之后,才無奈的發現,瓊肜開始說的卻都是實話——這瓊肜小女娃,真的便只是稍微凝神想一想,便想出那真真切切的一大團水、一大片火來。而至于具體如何施法,這小女孩兒卻始終說不清楚。

  在跟著這小女娃,練習了半天如何正確瞇眼之后,醒言終于清醒的認識到:

  這瓊肜真個是天賦異秉。就自己這資質,看來是拍馬難及了!

  想通此節,這位虛心的求教者,便很坦然的接受了這個事實,承認了自己的學習失敗——但他萬萬料不到的是,他這自認駑鈍的學生倒無所謂,但那個敬業的“授業老師”,卻是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那一雙明眸之中,竟是盈滿了汪汪的淚水,便似乎快要哭出聲來!

  見此情形,醒言只好又使出那渾身解數,好不容易又哄得這小姑娘開心起來。嗣后,他便讓瓊肜在這千鳥崖上玩著,自己則換了一身便裝,急急趕到那傳羅集鎮上,買了幾件女孩兒的衣物——瓊肜原來那身衣裳,因為晝夜行走于那山林之間,早就襤褸不堪,已是不能再穿了。

  現在,醒言的“清修”之地千鳥崖,風景還與往日一樣的清幽。但自從瓊肜意外尋來之后,這兒便熱鬧了許多。原先醒言在這袖云亭旁吹笛解悶之時,也就只有那鳥雀相伴;而現在,在這少年左右飛舞的鳥雀之中,卻又多了一個瓊肜!

  說起來,雖然醒言現在對那神曲『水龍吟』,還是心有余悸,不敢輕易相試;但畢竟曾經奏出過這樣的絕世神曲,后來又反復研習過那本靈漪兒相贈的『風水引』,現在醒言對這五音五行之理,已算得頗有認識。這位四海堂主,隱隱的感覺到,這兩份曲譜,若要引動那法術效果,并不在譜兒如何具體排列;更重要的、更起作用的,卻是內里蘊涵的五行之意。

  本來為了謀求衣食,醒言便諳熟那吹笛之術;現在有了這樣的認識,又有那玉笛“神雪”襄助,這個目前吹曲兒只為解悶的少年,已能抽取這兩首神曲曲中之意,吹出那自己想要的效果來!

  于是,每至那夕陽西下,漫天的霞彩正映在這千鳥崖上之時,醒言便會立在這石坪之上,和著這高崖上的清風,隨心所欲的吹上一陣婉轉悠揚的笛曲。仿那『風水引』,他將自己吹的這個曲兒,稱作『百鳥引』。這首“百鳥引”,從無確定的曲譜,只有確定的曲意。但只要是這“百鳥引”吹出來,便會引得那附近山野間本應歸林的鳥雀,來他身周盤旋飛舞!

  遠遠望去,便見羅浮洞天中這許多的奇禽異鳥,在這千鳥崖上的霞光中,翂翍旋舞,且翔且集,真似那傳說中的“百鳥朝鳳”一般。

  而在這群翩躚翔聚的鳥雀之中,現在又多出了一個靈動的身影——每當醒言吹笛之時,瓊肜便等到她一天之中最為開心的時刻;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娃,總會隨著這漫天翔翥的夕鳥,和著少年的笛音,一起嬉戲、追逐……

  每當這時,這個巖身被夕霞映成彤黃之色的“千鳥崖”,便真的名副其實為千鳥之崖了。

  而在那明月當空之時,少年也不忘運轉自己那“煉神化虛”之法,充實他那似乎毫無進展的太華道力。這時候,愛玩鬧的小姑娘,便會靜靜的陪在一旁,也學著哥哥的樣子,在那兒趺足而坐——只是,雖然少年也曾跟她解釋了半天什么是煉神化虛,但這小女孩兒,與他哥哥幾天前的反應一樣,還是那全然懵懂……

  山中的日子,便這樣一天天熱鬧而又悠然的流逝。

  這一天,正在醒言看著瓊肜,在這堂前石坪上玩耍之時,卻見那崖前林間石道上,正遠遠的走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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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杯酒憑欄,檢點浮生閑話
更新時間:2005-7-4 19:31:00 字數:4899

  這天下午,醒言和瓊肜看到,從那崖前蜿蜒上山的林蔭夾道上,正在有一人,遠遠的朝這千鳥崖走來。

  “怪了,這大熱天的,會有誰會來這四海堂呢?陳子平?不過看走路的樣子,不像。”

  因為隔得頗遠,醒言一時也認不清來人倒底是誰。

  又過了一小會兒,等那來人又走近了些,醒言才瞧清楚,原來這位千鳥崖的訪客,卻正是上次那杜紫蘅的要好之人,弘法殿清溟道長的大弟子,華飄塵!

  “咦?他來做什么?”

  醒言心中暗自警惕,便小聲提醒了瓊肜一下。

  不過,等那華飄塵上得石坪,跟這兩人表明來意,醒言才知道自己完全多慮了。

  原來,這位弘法殿的大弟子,這番提著一簍酒菜前來,竟是要替他那位紫蘅師妹,來向醒言賠禮道歉!

  只見這位一身素衫依舊一塵不染的華飄塵,在這袖云亭中,一邊在石桌上擺下幾小碟花生香豆之類的下酒菜,一邊笑著跟醒言說明來意:

  “張堂主有所不知,那次紫蘅師妹回去后,經我一番勸導,也頗是后悔。但那女孩兒家臉皮就是薄,雖然明知自個兒做得不妥,可就是不好意思來開口相認。這幾天她越琢磨越覺得自己魯莽——這不,便央我過來跟張堂主說個道歉話兒。”

  “哈哈,哪用如此多禮——那事我便一直沒放在心上!”

  醒言聞言,爽朗一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懷。

  說起來,這張醒言曾在那市井煙塵中混得許久,可謂是識人無數。這些年歷練下來,于那人情交接之上,也是頗為通達。正可謂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待聽得華飄塵這幾句言辭懇切的話兒,醒言便知他這番前來替他心上人道歉,并非作偽,確實是出于真心。

  其實,自那日醒言不得已出手教訓過那杜紫蘅之后,這個清溟首徒華飄塵,便一直成了少年心中的一個疙瘩。雖然,自己向來是無所畏懼,但現在這千鳥崖上,自己的身邊多了瓊肜這個來歷特殊的小女娃;為她著想,多一個交惡之人,總不是好事。

  現在看來,這個自己一直擔心的人物,卻也是那通情達理之人。曉得這點,醒言也甚是高興,當下便幫著華飄塵鋪排酒菜,并吩咐身旁的小女娃一聲:

  “瓊肜,去幫哥哥拿兩只陶碗來。今日我要與這華道兄好好喝上一回!”

  “嗯!”

  小女娃兒應聲而去,顛顛的跑到那石屋之中,拿出兩只陶碗來。

  于是,這醒言、華飄塵二人,便在這袖云涼亭中,對著眼前綠意盎然的青山翠谷,聽著對面無名山上流瀑的水聲潺潺,開始喝起酒來。那瓊肜小女娃,則端著一小碟香豆,乖乖的坐在哥哥旁邊,吃著零嘴。

  華飄塵帶來的這一小壇水酒,與當時大多數坊間所售米酒一樣,并不甚濃烈,清醇爽滑,正好喝來消暑——喝著清酒,吹著山風,真是好不快意!

  推杯換盞幾番之后,醒言便聽那華飄塵問道:

  “張道兄,聽說你曾跟那清河師伯學過法術?”

  “嗯,是啊!”

  少年順口答道。

  “果然!”

  聽得醒言這隨便一答,那華飄塵卻似是恍然大悟,又喝了一大口酒。

  “咦?華兄此話確是何意?”

  醒言倒有些摸不著頭腦。

  “愚意是說,既然張堂主曾跟那清河師伯學過法術,那紫蘅師妹敗在道兄手下,也真是不枉了!”

  聽得華飄塵這回答,醒言心下倒是驀的一動,又想起當日靈庭子的一番話——當即,醒言便停下碗盞,認真的問道:

  “那清河道長,法力真個高強?”

  “那是自然!道兄也不必替自己的授業師傅謙虛——是不是清河前輩沒跟堂主講過?唔,也有可能,畢竟經過那場變故……”

  現在,這位已有幾分酒意的弘法殿大弟子,一臉崇敬的說道:

  “清河師伯,靈虛掌門首徒,為人清狂不羈,當年號稱‘上清狂徒’;但又極有天資,修煉得一身高強的道法,連續三屆在那嘉元會上獨占鰲頭——以至于在第四屆上,經三教長老一致議定,三次嘉元斗法冠壓同儕的弟子,將不必再參加道法比較……唉!如此想來,那清河前輩的道法,又豈只是‘高強’二字可以形容!”

  言語之間,這弘法殿大弟子,大有恨不相逢之意。

  這位華飄塵,也是頗為豪爽;但一待他提到心目中的偶像,便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一邊飲酒,一邊敘說多年搜集來的清河事跡。

  于是,這位聽眾的腦海中,便有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直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不停更替交換:

  一會兒,是饒州善緣處那個清河老頭兒,數年如一的嬉皮笑臉猥瑣模樣;一會兒,又變成那月圓之夜,萬山之巔,白衣勝雪,劍氣飄風的世外高人……

  華飄塵這一通話下來,直把少年的腦袋,灌得暈暈乎乎,倒真要以為自個兒已經醉了!

  從這華飄塵散散碎碎的話里,醒言還知道,那個老道清河,卻還有一個外號,便是那“天一酒徒”,正說他極為嗜酒——這事兒,醒言倒是深信不疑。

  說起來,這次華飄塵提著一壇酒來,便是推此及彼,料定這四海堂主,定然也是喜歡喝上一口!

  不過,雖然相對于那陳子平來說,這華飄塵從長輩那兒聽來的前塵往事,要多上許多;但醒言聽了一會兒,卻發現,其實這位清溟首徒,對那老道之事,也是知之不詳;很多事兒在少年聽來,倒頗似那無稽的傳言。于是,待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話頭,少年便插上一句,問了一個自己最為想不通的問題:

  “我說華道兄,方才聽你說起,那位清河道長,竟然是靈虛掌門的首徒——可為何會被遣去饒州善緣處?”

  少年心中,才不信清河老頭兒那冠冕堂皇的“入世修行”說法!

  “這個……”

  正自滔滔不絕的華飄塵,卻似是一時被問住;皺著眉頭細細思忖了一會兒,才說道:

  “這事倒不大聽師伯們提起;只隱約記得,清溟師尊曾偶爾跟我提過,他那位清河師兄,被委以看守天一藏經閣的重任,卻不知怎地,有一天竟將一個本門圣物給弄丟!所以,即使那靈虛掌門極為喜愛清河前輩,但也是大為震怒;雖然當時教中前輩,多有說情,但靈虛師尊還是重重責罰了清河前輩,禁錮了前輩一身道力,給遣出了羅浮山。”

  “不過幸好,最近聽說清河前輩因引薦堂主有功,那一身禁制已被消除,真是天大幸事!”

  說到此處,華飄塵以手加額,長長的噓了口氣,倒似那解脫苦難之人,正是他自己。

  “圣物?”

  一聽這詞兒,醒言卻立馬豎起耳朵,試探著問道:

  “這圣物……是不是那藏經閣中的什么珍異秘笈?”

  長久以來,老道神神叨叨傳給醒言的這本『上清經』,對其來歷,少年私底下已經設想過多種可能……甚至包括那坑蒙拐騙。這次聽華飄塵一提“圣物”二字,醒言立馬便留起神來——卻聽那華飄塵遲疑的說道:

  “呃、好像不是什么經書。聽傳言說,倒似是清河前輩,冬天里溫酒,誤拿了那圣物當柴……這個說法真是荒唐!不過門中長輩對于此事,一般都不再提起,所以我也不甚清楚。”

  “哦,原來如此。真是世事難料啊!”

  想起往日那清河老頭兒的脾性,對于華飄塵認為是無稽之談的說法,醒言倒真有幾分相信——只不過,卻不敢直說出來,省得傷了席間和氣~

  當然,不管怎么說,華飄塵這番話,倒是解了少年心中的疑惑:

  “難怪那天靈庭子提出讓清河回山,那靈虛掌門甚不高興。原來這清河老頭兒,當年竟還闖出這樣的禍端來!”

  這一番談話下來,倒讓醒言知道,難怪那陳子平對他這個大師兄如此崇敬。這個清溟首徒華飄塵,果然是個大好男兒,談吐之間甚為磊落灑脫。雖然帶著酒意,但說話還是非常得體。

  看來,這華飄塵對這上清宮中的事體,倒是知道得不少。醒言便借著這機會,又小心翼翼的問了句:

  “華道兄,有件事也不知當問不當問。”

  “何事?盡管說來便是。”

  “我上清宮中,是否對那異類靈物,一概視為寇仇?”

  說到這兒,醒言怕華飄塵起疑,又添了一句:

  “前些日在上清宮中,看到有位趙真人,竟是與一頭猛虎相伴。似乎掌門師尊也并不如何在意……所以我心中甚是疑惑!”

  “哈~原來是此事——可能張堂主來得這羅浮山不久,對本門還不是十分熟悉。我羅浮山上清宮,在天下道門中能占得一席之地,便要歸功于謹遵那上清教祖的教誨,講求海納百川,兼收并蓄。我上清教門之中,對這天地萬物的理解,并不拘泥于一途。”

  “就說那異類妖怪,我上清宮中向來便有好幾種看法。只不過我清溟師尊,倒是對那些個異類精靈,頗不以為然。”

  “原來如此!”

  聽得華飄塵這番解釋,醒言心下頓時大寬,趕緊又替這位華道兄斟滿一碗米酒。

  那華飄塵也是談得興起,接著又說道:

  “說起這兼收并蓄,在我上清宮中,雖然對于那修煉天道,以清心煉氣、靜養存神為主,但其他途徑,也并無特別拘束。比如那‘玄素之道’的房中術,也并不禁止。只是,這房中之術,現在在我上清門中,已基本無人再修習了。”

  “哦?這是為何?”

  “因為門中曾有位靈初前輩,一心推崇玄素之道,謹遵那陰陽爐鼎之法——只是數十年修煉下來,不僅道法進展甚微,而且還……”

  原來,這上清宮中,與靈虛靈成相同輩分的,卻還有位靈初道長。只不過,這位靈初前輩,向來只信奉以房中之術來修合天道。很可惜,他以此法修行,不僅那道法未有大成,還因那些個爐鼎女子,俱都慕他人材,再加上靈初前輩心軟,這多年下來,那些個本只是買來修合道法的女子,竟都成了他的妻妾!

  現在,這位靈初前輩,已是兒孫滿堂;山上住不得,便去那羅浮山下,做了個兒孫繞膝的田舍翁。這飛云頂上清宮,靈初道長已是不常來了。

  有了他這個前車之鑒,現在上清宮中,一心只為修得天道的后輩弟子,俱都是暗自警醒,已沒誰再熱衷于那“玄素之道”了!

  倒想不到,這上清宮中,竟還有這等趣人!聽華飄塵略微一說,醒言當下便有些忍不住笑意——

  卻不防,少年身旁那位一直安安靜靜的小瓊肜,突然稚聲稚氣的問道:

  “醒言哥哥,那房中之術是什么?”

  “呃、”小女娃這發問,卻難不倒醒言。這些天,少年常在四海堂中研閱經書,那本專講玄素之道的《純陽真經》,也是大致覽過,現在還留有些印象:

  “這房中之術,也稱玄素之道,它是循那……”

  剛說到這兒,少年的解說卻嘎然而止!然后,這位剛剛還在認真解答的醒言哥哥,便對面前這位一臉好奇的小小少女,正色說道:

  “瓊肜妹妹,你還小。這房中之術,小孩子卻不應該知道!”

  “為什么我不應該知道?——呃~哥哥啊,都說人家不是小孩子了!”

  這小女娃兒嘟著嘴兒抗議。

  “這個……呀!哥哥現在恐怕有點兒醉了,咋覺得有些難受~嗯,瓊肜你去幫哥哥拿杯涼茶來,讓我醒醒酒。”

  “好的!”

  聽得哥哥有些難受,瓊肜便趕緊朝那石屋一路小跑而去。

  只不過,經過石屋門側的那只石鶴時,這小女娃兒卻是偷偷停了一下,立定身子跟石鶴比了一下——卻有些沮喪的自言自語道:

  “唉,和前天一樣,還是沒長高……”

  “哥哥他什么都好——但如果不總把瓊肜當小孩子,那就更好了!”

  “唉~真是世事難料啊~~”

  小女娃兒學著醒言剛才在涼亭中的口氣,在那里幽幽的喟嘆了一下。

  經了這個插曲后不多久,那袖云亭中喝酒之人,也差不多酒興闌珊,華飄塵便告辭下崖而去。看著這位華道兄有些歪斜的下山背影,醒言心中頗為感慨:

  “今日這一敘,也真值得——原來卻不知那位總是嬉皮笑臉的老道清河,當年竟還是這等杰出人物!”

  “當真是世事難料!”

  正在少年出神之時,卻忽聽得身旁“嚯啦”一聲——回頭看去,原來是那位正在勤快收拾著碗筷的小瓊肜,卻不小心將一只陶碗掃落在青石地上。當下,那陶碗便摔得四分五裂。

  ……

  看著這散落一地的陶片,少年卻突然如遭雷殛,一時竟怔在那里,說不得半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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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福至心靈,參幽微以通玄
更新時間:2005-7-10 1:54:00 字數:4348

  盯著這碎了一地的陶片,這位微有酒意的少年,竟是突然發起呆來。

  那個掃落陶碗的小女孩兒,見醒言如此反應,立時便滿面惶恐:

  “哥哥你生氣了嗎?……都怪瓊肜笨手笨腳,打破哥哥的心愛之物。”

  瓊肜在一旁自怨自艾,眼中又是蓄起一汪淚水,邊說邊蹲下去,一片一片的將那陶片撿起來。

  雖然瓊肜正說話,但醒言卻似是充耳不聞,只在那兒呆呆的出神。直到瓊肜蹲下身去撿拾,擋住他的視線時,才突然回過神來。而現在這個瓊肜小妹妹,竟是語帶哭腔,泫然欲泣——醒言一下子慌了手腳,趕緊也蹲下來,和她一起撿拾這碎碗片,好言慰解這個傷心的小小少女:

  “呵~這陶碗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只碗啦,哪里會是哥哥的心愛之物,摔爛一點也不可惜!”

  “哦?那哥哥為什么要生瓊肜的氣呢?”

  “咳咳,那是因為——呃!根本就沒生氣啦!只是哥哥突然想到一個很頭疼的事兒。”

  原來,這少年自入得這羅浮山以來,便常常研讀道家經典。在那個月圓之夜,又受了那把怪劍的點化,曉得那萃取天地元靈的法兒,自此以后,他便對這修道一途,也從以前的混口飯吃,逐漸變得頗感興趣。在那無聊之際,醒言也會琢磨琢磨那些道家經義。在瓊肜來這千鳥崖前,他還會常常思索一些別人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兒,來打發時間,或者助以入眠。

  雖然這些天來,多了瓊肜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娃兒陪在身邊,這千鳥崖上的清幽日子,不再顯得那么閑悶;但他那研修道家經義的心思,卻一直都沒放下。

  方才,正是這碎得一地的陶碗殘片,猛的觸動了醒言的心思,讓這位習得“煉神化虛”的法門,覺得那天道也并非不可期的少年,突然間就變得呆若木雞——

  《道德真經》、《南華真經》等諸多道家典籍,都說那天地本原,皆是混沌,“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混兮其若濁”,“沌沌兮,如嬰兒之未孩”,這天地萬物的本原,正是那毫無義理規律可循的散亂無常。而剛才這些個散落的碎片,卻突然讓醒言驚覺:

  這世間似乎欣欣向榮、秩序有常的萬物,卻都是在朝著那混沌、破滅的方向運行。

  陶碗落地,支離破碎;草木柔條,死也枯槁;人生百年,盡歸塵土;即使那似乎是亙古不變的山川河流,卻也免不了會滄海桑田。這世間的事物生靈,似乎最終的結局只有一個,便是回歸天地的本原,重歸那枯寂破滅的混沌。

  雖然,先賢有“思勞於萬幾,神馳於宇宙”的意氣風發,但這個天地宇宙的真相卻是:

  生長,孕化,并不是宇宙的方向;而寂滅、混沌、死亡,才是宇宙間的永恒……

  如果這樣,那現在這天下的道家,千百年來孜孜以求的“長生久視”,豈不只是那緣木求魚,全都是妄談?

  方才,醒言那一瞬間的失神,倒不是為自己不能修道長生而沮喪,而是從這散落一地的碎片,突然發現這大行于天下的道家,其最終追求的,很可能根本便是個絕無可能實現的虛無之物——

  在當時來說,他這個念頭也實在過于驚世駭俗,因此剛才才會突然怔立當場,嗒然若喪!

  現在,蹲在他身邊的這個小女孩兒,聽了勸慰,知道哥哥并不是生氣,已然破涕為笑,卻也忘了問這位醒言哥哥為何發呆。而她身旁這位心中剛剛經過一場大混亂的少年,一邊拾撿著陶碗碎片,一邊自言自語道:

  “唉,原來這陶碗,摔成碎片容易,卻不能自個兒復原成陶碗啊!”

  “嘻~那是自然啦!哥哥今天怎么也變得笨笨的了?”

  這個心思單純的小女娃,又怎會知道她這醒言哥哥,方才心中掀起的那番驚濤駭浪!

  不過,聽得瓊肜這恰似新鳥嬌啼的話兒,醒言倒真個頓時釋然,開懷一笑道:

  “哈~妹妹說的也是。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順其自然便可。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嗯!”

  這一場不是風波的風波,就被小姑娘這么一個簡單的鼻音兒給結束了。

  現在,瓊肜開始忙活起她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來:趁太陽還沒下山前,用清水沖一下這塊石坪。一來,可以洗去石坪上的樹葉灰塵;二來,也可以消去這盛夏石坪上炎炎的暑氣。這樣,晚上堂主哥哥便可以有個清涼干凈的地方,好專心吸那天上的彩光了!

  說起來,在醒言眼中那毫無顏色的天地靈氣,在這個小瓊肜的眼中,卻是映成了漫天扭曲流轉的絢色光流。看來,這個異獸化成的小女娃兒,確實不可以常理度之。

  當然,她這細心的堂主哥哥,又是一番叮囑,讓她不可以將此事告訴別人。而這瓊肜,知道自己看到的與哥哥所見不同,卻又是一陣傷心,覺得因為自己是妖怪,才有這樣的不同,那小小心眼兒里,只覺得好生難過。結果,為哄她破涕為笑,又費得少年好半天時光——與瓊肜相處的這段日子,醒言的口才,又是大為精進了!

  現在,機靈的小女孩,往四處瞅瞅,瞧著并無旁人,便又施展開前些日羅陽街頭的把戲,從半空中突然招出一團清水,然后將它嘩啦一聲砸在石坪上,這涼涼的水兒,便四處流溢。

  在瓊肜清洗石坪之時,醒言便立在那冷泉旁邊,看著清水漫過那被日光曬得泛著白光的石坪。

  瞧著這四處漫流的清水,少年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感嘆:

  “唉!就瞧這水,也總是趨向那無所定行啊!”

  回頭看看這冷泉,那巖間水氣凝成的圓潤水滴,正從那倒垂的石筍尖上,滴落下來,在底下光滑的青石上面撞碎,向四處飛濺起晶瑩的水花。

  正是心中有感,便觸目成情。現在醒言腦子里,總是縈繞著那萬物皆歸混沌的念頭,看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循著這個理兒一番聯想。

  正在少年心中感慨之時,卻突然覺得面前寒氣一現,然后便看到眼前石筍上,那顆正自悠悠然然、便快要落下的水滴,卻忽的凝住不動,滯錮在那里,便似那鮫人的眼淚一般,已是凝成了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珠!

  “咦?”

  回頭一看,卻是那瓊肜小女娃兒,正對著自己扮著鬼臉,嘻嘻笑道:

  “又見哥哥發呆,便來嚇嚇你!”

  原來是瓊肜剛才施了冰凍之術。明白了原委,醒言倒也不以為意。回頭看看這顆晶瑩小冰珠似滴非滴、將滴未滴的模樣,倒覺得甚是有趣——

  驀的,這原本悠悠閑閑的少年,卻突然猛一回身,一把攏住正在那兒嘻笑的瓊肜,興奮的大叫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突然見哥哥這如顛似狂的模樣,這位正被不住搖動的嬌小女娃,顧不得雙肩吃疼,只在那兒連聲問道:

  “哥哥你怎么了?”

  見堂主哥哥自方才自己打碎一只陶碗之后,似乎便有些怪怪的;現在見他又是這副模樣,瓊肜心中倒甚是擔心,不知道出了啥事兒,便在那里急聲問詢。

  “呃!”

  這個樂而忘形的少年,聽得少女這一連串急促的問話,這才醒悟過來,趕緊松開雙手,跟瓊肜不住的道歉,并解釋了方才失態的緣故。

  原來,這事兒還真算得上是起因于瓊肜、又得益于瓊肜。初見那只碎陶碗,醒言便憂那人力有窮,萬物總歸于混沌;方才突見瓊肜這小小惡作劇,少年腦海里卻又是靈光一閃——

  剎那間,便似那萬里的烏云盡皆消散,滿天又是那星月交輝!

  少年現在正是如此想法:既然那水滴可以滴落成散碎的水花,也可以凝成靜滯不動的冰珠,這么說來,那向來被認作天地之母、萬物本原的純一混沌,是不是也應該有對應的相反之物?或者說,若以“混沌”為正,那是不是也存在著一個“負”的混沌?若以“混沌”為陽,那應不應該還有一個“陰”之混沌?

  正所謂福至心靈,現在醒言便自然而然的,聯想起這些天來一直困擾著自己的問題:

  “天地靈氣是什么?日月菁華是什么?自己那煉神化虛又是什么?”

  現在,他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

  那天地靈氣、那日月菁華,那道家認為的“仙靈之氣”,便是那負的“混沌”、陰的“混沌”!而那煉神化虛,便是將充盈于這天地之間的負之混沌,煉化成能夠存在于自己身體之里、能夠為自己所用的負之混沌——也就是那“太華道力”!

  現在,一連串的想法,便像走馬燈一般,在少年的腦海中不住的閃過:

  “天地之母,萬物之原,為何一定只能是單一的混沌?也許那一正一負、一陰一陽,才是那完整的天地本原!”

  “也許,并不必拘泥于天地本原的數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一是二其實都無所謂,真正的本原,還是那天地運行之‘道’啊!”

  “雖然那生命最后必將終結,但為何我輩生靈仍能存之于世上?究其本因,應該便是在那性命完結之前,世上生靈,都在不停攝入那負的混沌!無論是千年老椿,還是那轉瞬蜉蝣,都是因為攝入那負的混沌,才能存活于世上啊!”

  “草木之榮枯,乃草木攝入負之混沌之法;時人之飲啄,乃我輩攝入負之混沌之法;鳳凰之涅磐,乃仙禽攝入負之混沌之法。而天下修仙求道的教門,究其本原,也都是要尋那吸納負之混沌之法,超越生死,將人生匆匆百年,變成千年、萬年!”

  現在醒言的靈臺之中,前所未有的清睿空明:

  “現在終于懂了,原來那‘煉神化虛’所強調的‘有心無為’,不僅是召喚‘太華道力’的法門,還是那天下修道的至理。若止無為,則最多減緩混沌的到來,并不能真正‘無不為’。清靜無為,只可養生而已,并不能長生不老。”

  “只有循那‘有心無為’,主動煉化那‘負之混沌’,才真正有可能達到我教道門所追求的最高境地:長生久視!”

  ……

  “呃?!”

  卻說正在醒言瞑目凝思、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止時,卻突然覺著眼簾前一陣晦暗明滅——這位正沉浸于凝思天地義理之中的少年,頓時便驚得失聲叫道:

  “不好!難道真讓俺悟得天道,便要為老天不容,要將天譴來滅我?!”

  惶恐之下,趕緊睜眼一瞧——卻見那瓊肜小女娃,正伸著一只宛如脂玉的小手,在自己眼皮前不住的搖動!

  還沒等醒言說話,卻見這瓊肜訝道:

  “咦?哥哥卻沒睡著?”

  “……”

  “唉~正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至道則無言——那真正厲害的天道,又豈能讓俺隨隨便便就給悟出來?呵~哪還用擔心遭什么天譴哦!”

  只不過,經得這不到半個時辰的思潮起伏,卻更加堅定了他每晚堅持煉化那天地元靈的決心!

  千鳥崖上的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的流逝。似乎,這山中的歲月,就會這樣一直平淡無奇的繼續下去。直到有一天,在這位四海堂主下山巡察上清宮田產之時,卻是聽得農人說起,在這上清宮所在的羅浮山腳下,近來竟是有蛇妖出沒!

  ※ ※ ※

  【注】:在老子、莊子、張醒言所在年代的近兩千年之后,才有西人提出與“混沌”相近的理論,“熵”學;

  中國古代哲學之燈,照亮了華夏千年的歲月,其光芒至今仍璀璨奪目,不可逼視。在哲學范疇,我等炎黃子孫,似已是錮步已久。

  此是本書中第二次集中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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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冰光幻滅,轉瞬妖魂之影
更新時間:2005-7-12 0:09:00 字數:4436

  這一天,又到了醒言該下山巡察田產的日子。

  說起來,這羅浮山下的千頃良田,對上清宮來說頗為重要。但上清宮與它的佃戶關系向來不錯,這個巡察田產的差事,其實基本無事可做。

  現在,為了避那盛夏的日頭,醒言便尋得一處樹蔭坐下,半倚在樹干上歇息。雖然,間有那斑駁的日影,透過枝葉映在他身上,但在這綠蔭里,經那田野間的清風一吹,著實愜意。

  醒言在這樹底下納涼,那位跟他而來的瓊肜小姑娘,卻一時閑不下來,正在那田間地頭玩得起勁,一會兒采采那田埂邊的野花,一會兒又蹦蹦跳跳的去追逐蝴蝶——在那追跑之時,小瓊肜頭上扎著的兩條鮮紅絲帶,不住的隨風飄飛,本身便宛若那蹁躚的彩蝶,在這片濃綠之中盤桓、飛舞。

  奔舞之間,小姑娘那紅撲撲的嫩臉上,沁出點點汗珠,便似那粉荷上的晶瑩露珠一般。

  看著瓊肜那無憂無慮的活潑身姿,醒言臉上也不覺現出一絲笑意,心中想道:

  “這小女娃兒倒是精神十足,也不怕這天氣炎熱。”

  正在他看著瓊肜玩耍,享受著綠野涼風,無比閑適之時,忽聽得有人在耳畔說道:

  “唉,真是怪事!竟有妖怪敢來這羅浮山下作亂!”

  醒言聞聲轉頭,見說話之人,是一個年紀不甚大的農人,也來這四五棵大樹遮成的綠蔭下歇腳。一把鐵鍤,正擱在他身旁旁。

  “妖怪?”

  正自無聊的少年,聽得農夫這么一說,立馬兒便來了興趣。

  “是啊!這位小道爺還沒聽到風聲?”

  “還沒聽說。”

  現在已將近正午,雖然天上有片片縷縷的流云,但這頭頂的日頭還是頗烈,這農人便安心在這兒歇腳。現在見有人搭茬,自然是有問必答,將這近來村中的大事,一五一十的說與醒言聽。

  原來,因為上清宮的緣故,這羅浮山腳下,向來便是景氣清和,從無妖怪作亂。近日不知怎的,竟有一只蛇妖,在附近出沒,據說還傷了幾個人。這妖怪來這羅浮山下搗亂,倒真些太歲頭上動土的意思了。

  剛聽這農人說起時,醒言還以為這只不過是鄉間捕風捉影的傳聞罷了。但這農人言之鑿鑿,說他們村中,已有好幾人遭那蛇妖襲擊,并且還受傷不輕。然后,便向醒言描述那蛇妖的可怕樣貌,說它眼若銅鈴,身如巨木,長得無比的嚇人——那諸般景象,雖是旁人見得,但他說得繪聲繪色,倒似是親見一般。

  雖然聽他說得活靈活現,言語間又常常賭咒發誓,但醒言心中卻還存著些疑慮,問道:

  “既然有這蛇妖傷人,但你們為何沒請我上清宮的道人,來降服妖怪?我上清宮中可是有不少法力高強之人哦!”

  “唉,這個俺們也想到了,也曾央得貴教的幾位道爺來過!”

  “哦?那結果如何?”

  “唉!”

  只聽他重重嘆了一聲,道:

  “一樣沒用。沒成想那蛇妖竟如此狡猾,見有上清宮道人在此,便只曉得躲在自家洞里,再也不肯出來!”

  “是嗎?呵~這些成精之物,倒是蠻有靈性!”

  聽得農人的敘說,醒言又想起數月前那饒州祝宅之中的榆木凳妖來。

  “看來,今天那蛇妖也不會出來了。”

  這位上清宮的少年道長,隨便的說了一句。

  “那可說不定。”

  旁邊這農人,也是無心的應了一聲。

  “……”

  待兩人都反應過來時,那農夫倒有幾分尷尬,訕訕道:

  “雖說道爺您年紀不大,但畢竟也是那羅浮山上下來的;有您穩坐在此,那妖物自然是不敢……”

  話剛說到這兒,卻突然停住——因為此時兩人都聽到,在那時鳴時歇的夏蟬叫聲中,竟隱隱聽得有女子呼救之聲傳來:

  “蛇妖……救命……”

  這斷斷續續的呼救聲,順著風聲清晰的傳到這兩位閑扯之人耳中。

  聽得這呼救聲,醒言猛然一驚,抬頭一看,卻見那原本在附近嬉玩的瓊肜,現在已是不見蹤影!

  霎時,少年便似被蝎子蜇了一般,一下子便跳了起來,攫起農夫那把鐵鍤,便朝那呼救聲傳來之處,風一般的沖了過去!

  “瓊肜素有異能,應該不會輕易就被蛇妖傷到吧?”

  一邊發力急奔,一邊安慰自己。

  雖然極力讓自己寬心,但離得那斷續呼救聲越來越近,醒言那顆心,也揪得越來越緊,渾沒心思去細細察堪,那呼救之聲,倒底是不是瓊肜傳來。

  等奔得近了,這個心急火燎的少年才發覺,前面不遠處那個呼救之人,并不是自己那瓊肜妹妹——距自己大約數十步開外的一片林邊空地上,正有一個荊釵布裙的年輕女子,在不停的掙扎呼救;而在她的身上,正盤踞著一條胳膊粗的黑色蟒蛇,在不停的收縮絞動著!

  見此情景,少年這顆高懸的心,倒反而放了下來。雖然這蟒蛇看起來塊頭不小,但對于醒言這個山里出身的少年來說,這樣的大蟒并不罕見。

  “慚愧!倒虛驚了一場,還真以為是啥蛇妖。原來只是這樣的蛇蟲!”

  醒言他家,便是獵戶出身;這種捕蛇事體,自是頗為熟諳。當即,他便將手中那把鐵鍤,擱在一旁,然后便專撿那被日光曬得滾熱的地面,不動聲色的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而那條大蛇,在醒言靠近之時,似乎毫無察覺,只顧在那里死纏著那個女子。

  在離那蛇約摸還有四五步遠,正在輕輕靠近的少年,便停了下來,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蟒蛇的方位——然后,便見他突然起步,一個箭步急躥了上去,手掌戟張,一下子便準確的掐在那蟒蛇的七寸之處!

  雖然,也許在旁人眼中,少年這番舉動,似有些驚險莽撞。但正所謂會者不難,醒言方才這一連串動作,有驚無險,諸般行動,盡皆拿捏得恰到好處,分毫不差。

  現在,他的右手掌,正死死扼住那大蟒的七寸,左手則緊緊抓住圓滾滾的蛇身,一起使力,將它從女子的身上剝離。

  這條渾身黑鱗的大蟒,雖然百般作勢,回頭張嘴要咬醒言,以擺脫眼前的困境。但很不幸的是,它那最緊要的頜根七寸之處,已被這大力少年死死的掐住,任他如何扭擺,卻也是傷不得少年分毫。

  眼見這條大蟒被自己牢牢擒住,醒言也安下心來。回頭看看那個滿面灰漬的女子,現在似乎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少年便以格外溫和的語氣,婉言寬慰道:

  “這位大姐,現在已沒事了。這條大蟒,已被俺擒住。你沒有受傷吧?”

  剛說到這兒,卻見那個已被驚呆的女子,似乎突然醒悟過來,然后便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一下子跪倒塵埃,悲凄的說道:

  “多謝道長相救!小女子家中之人,都已被這蛇妖害死;妾身現已是無依無靠,想求道長再發發善心……”

  “蛇妖?”

  正在少年聽得這女子突如其來的求懇,有些不知所措之時,卻沒注意到,他手中那條大蟒,死死盯住自己,竟似在細細的打量!現在,少年這本就清俊的面容上,藹然可親,更是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溫雅沖和之氣。

  “……道長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只愿為奴為婢……”

  這女子似乎也有些不諳世情,少年手中還擒著那條大蟒,她便急于向他謝恩。正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卻突然覺著,手中這條已被自己牢牢擒住的大蟒,竟是劇烈顫動起來!

  ——待他低頭看時,卻這大蟒的身軀,竟是正在不住的膨大!

  還沒等這在場的兩人反應過來,便見這原本只有胳膊粗的大蟒,已然蛻變成一條水桶粗的巨蛇!

  “不好!真是蛇妖!”

  還沒等醒言反應過來,便見這條巨蟒,輕輕一掙,便已然脫離了少年的控制。而那原本間雜著白色花紋的黑色蟒頭,突然間竟化成了一個男子人臉的模樣!在那嘴角兩邊,探出兩顆閃著白光的尖銳獠牙,讓蛇妖這蒼白的臉面,顯得無比的妖異恐怖!

  現在便見這突然變異的蛇妖,便似發狂一般,將頭亂擺,臉上的神色,說不出的猙獰可怖,正在那兒吐字不清的狂喊道:

  “可惡的人……都給我……去死!”

  然后,便張開血色大口,揚起兩顆銳利的獠牙,一口向醒言咬來!

  ——乍逢劇變,雖然盡皆震惶,但醒言卻比那女子更先反應過來。見這蛇妖面目猙獰的咬來,醒言趕緊將頭一偏,避了過去。

  只不過,雖然沒讓這蛇妖傷著臉面,但它廝咬的速度實在太快,醒言也只來得及堪堪一讓,卻被那蛇妖,死死的咬在了左肩之上!

  剎那間,醒言便覺得左肩上一陣劇痛,然后便覺著有一種酥麻之感,裹挾著一股異常陰冷冰寒的氣息,朝全身流去……

  “原來并不是無毒的蟒蛇!”

  雖然劇痛攻心,但少年并沒有慌亂,奮力一掌,便拍掉正咬在肩膀上的蛇妖,然后迅疾發動那“冰心結”的法術,朝那蛇妖攻去——

  在那冰氣及身之時,這蛇妖明顯一滯,動作也緩慢起來。但與上次那杜紫蘅中法不同,這蛇妖端的頑強,雖然中了法術,但并沒立即便被凍結,而是奮力將那水桶粗的蛇身,死死纏在少年身上,并且越勒越緊;而它臉上的神情,也是越發的狂亂猙獰起來!

  那一刻,一股陰冷兇狠的妖異氣息,便如潮水般涌來,似要將這少年滅頂湮沒……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時,正奮力抗拒那蛇妖纏身的少年,卻突覺得身體里那股太華道力,不待召喚,便自行流轉起來。

  正如少年每晚在千鳥崖上所做的功課一般,這股太華道力,正將那潮水般涌來的妖氣,吸收、煉化……比之吸化那羅浮洞天中的天地元靈,這次的煉化,卻是如此的迅疾,一下子便將那洶涌而來的妖氣,給吸收得一干二凈!

  ——這太華道力的煉化,并沒有就此終結。

  待將那氣勢洶洶的妖氣吸納殆盡之后,這太華道力又倒卷過去,開始從那蛇妖身體里,將它那些個狂亂之氣,吸化,抽離……

  這一切,雖然只是發生在一瞬間,但對于那正陷于狂亂的蛇妖來說,卻似乎是那么的漫長。

  不過這樣一來,被這蛇妖纏身的少年,卻頓時解脫出來。當即,醒言便覺得身上一松,似乎身上這個正死力盤纏的蛇妖,力道一下子乏了許多。

  醒言心思何等敏捷,當即就反應過來;值此性命攸關的緊要關頭,也顧不得想得太多,趕緊便凝神貫注,專心運轉那“煉神化虛”之術——

  卻見這個正自狂亂不已的蛇妖,隨著少年開始全神運用那“煉神化虛”之術,它那臉上原本無比猙獰兇悍的神色,卻突然轉化成萬般恐懼的模樣;然后,便聽他喉頭荷荷作聲,只來得及喊得一句:

  “噬魂!……”

  然后,便化成一座僵直的冰雕。

  雖然見蛇妖這副樣子,但醒言吸取方才的教訓,卻仍不敢松懈。還在那兒繼續施用那煉神化虛之法。

  正在此時,醒言耳中忽聽得一聲嬌喝,然后便覺得眼前紅光一閃,一道影子便如旋風刮過——凝神一瞧,卻見眼前這原本還有一絲顫動的蛇妖,立時便碎成了千塊萬塊……

  待那旋風般的紅影落定,醒言才看清這擊碎蛇妖之人,正是那一直在別處玩耍的小瓊肜。現在,這小女娃兒宛若粉荷的嬌靨上,竟帶著好幾分憤怒兇猛之色。

  “呵~”

  見危機已然過去,醒言正要說話——卻突然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后便倒落塵埃——

  在那遙遠深邃的黑影里,似乎正有人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就要死了嗎?”

  帶著這最后一個念頭,少年便墮入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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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玉魄含情,芳魂清入肌骨
更新時間:2005-7-14 18:50:00 字數:4483

  醒言悠悠的睜開雙眼——

  頭頂上,純藍的碧空中,漂浮著朵朵白云,便似那羅浮山中皚皚的雪峰。

  “好藍的天空啊!”

  “咦?我剛才睡著了嗎?”

  醒言突然發現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旁邊幾株小草,草葉正隨風拂在自己的面頰上,讓他覺得癢癢的。這樣舒服的躺在草坪上,便似剛剛睡醒;似乎,還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正在少年呼吸著芳醇的草葉清氣之時,忽然,頭頂的藍天上,驀的探入一個少女的螓首,正自又驚又喜的對自己說道:

  “醒言哥哥,你真的醒了嗎?”

  “呵~是瓊肜啊。中午好啊!”

  “中午好!——咦?哥哥啊,這時候還來逗我~肩膀上還疼么?”

  “肩膀?”

  聽瓊肜這么一說,醒言倒覺得有些奇怪,一下子便坐起來,轉頭向自己兩側看看。怪了,除了左肩上的薄布坎肩,破了一個洞以外,其他都沒什么異樣。前后左右聳了聳肩膀,卻還是沒有絲毫異狀。

  “不覺著疼啊~唉,真是不小心,怎么就掛破了個洞!”

  醒言正自心疼,定了定神一看,卻發現在旁邊的草叢中,還跪著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正在一動不動的呆呆看著自己。

  “謝天謝地!”

  聽得醒言這么一說,那還有些驚疑不定的小瓊肜,立時便笑逐顏開,小手兒撫著胸口,長長吁了一口氣:

  “原來那塊好看的石頭,真的就醫好了哥哥中的蛇毒!”

  “那個大蛇妖怪真是可惡!”

  剛剛還欣喜非常的小女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臉上又現出一副憤怒的神色。

  “大蛇?妖怪?”

  一聽得這兩個詞兒,方才還在渾渾噩噩的少年,略微思忖了一下,便立時記起了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我、我剛才不是死了嗎?怎么又活過來了?”

  “還有這肩膀上的傷口……怎么不見了?”

  “瓊肜是你救了我嗎?”

  記起之前事情的少年,大為迷惑,特別是對他那連個傷疤都沒有的左肩,更是不能理解,正一連聲的朝他這瓊肜小妹妹發問。

  “不是瓊肜……是哥哥這塊好看的白石頭救了哥哥!”

  “呃?石頭?!”

  看著少年迷惑不解的神情,瓊肜便連說帶比劃的將方才發生的事兒,跟醒言說了一遍。

  原來,在瓊肜擊碎那蛇妖之后,還沒來得及問哥哥出了什么事兒,便突然看到哥哥一下子就軟倒在地上;他那左肩上被蛇妖咬過的地方,也開始汩汩的滲出一股黑血來。

  見此情景,這小女孩兒頓時驚惶無措,趕緊湊近去察看那傷口。靠近這被蛇妖咬中的地方,瓊肜只覺著一股冰寒陰冷之氣,襲面而來——正是醒言體內的蛇毒發作了!

  雖然,這個經歷單純的小女孩兒,以前從無任何處理蛇毒的經驗;但心急之下,瓊肜本能的便想用嘴去替哥哥吮吸出那黑色的毒血來——這些黑黑的毒血流干凈,哥哥也就會沒事吧?

  正在瓊肜俯下身去之時,準備吮吸毒血之時,卻見異變陡生——

  只見眼前這不省人事的少年懷中,突然間便光亮了起來,便似她哥哥的懷中,正升起一只小小的月輪,正熠熠輝耀著乳色的光華。

  當時頭頂上,正有一塊云彩飄過,遮住日頭;在這暗暗的云影里,瓊肜看得分明,醒言的懷中,正有絲絲縷縷的柔和白光,從衣衫里透射出來,然后一齊匯聚到他左肩上的傷口中去——在那白光觸及到傷口之時,哥哥那正在不斷滲出的黑血中,便似有一條條微小的黑氣,順著這絲絲縷縷的白色光華,被源源不斷的吸了出來。

  見此情景,瓊肜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打擾了那道正在吸出毒氣的白光。很顯然,哥哥懷中一定有什么寶物,正在替他療傷。

  在少女目不轉睛的注視中,只見醒言傷口中被吸出的黑氣,由剛開始的濃重深黑,逐漸變得稀薄起來。又過了一會兒,便見那傷口之上,已經不再有黑氣冒出。

  就在那黑氣完全稀淡,消失不見時,那個已然只有鮮紅血液微微滲出的傷口,在那道柔和白光的輝映下,竟然自行的愈合了!

  現在,少年左肩上那原本深深的蛇齒傷口,已經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就連疤痕都沒有一個!

  隨著傷口的愈合,從醒言懷里發出的這道白光,便在他那已然回復均勻的呼吸聲中,逐漸暗淡,然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這白光完全看不見,瓊肜才敢再次摸上少年額頭——這時,她發現哥哥的額頭,已從之前那如同冰塊一樣的寒涼,重又變得溫暖如常。

  就在瓊肜跟醒言敘說剛才情景之時,這小姑娘仍是心有余悸。當想到哥哥剛才差點就死掉,自己卻沒能幫上什么忙時,這位見哥哥轉危為安,已然高興起來的瓊肜小妹妹,突然間又變得莫名的難過起來。說著說著,那語調之中,竟帶了哭腔;而那雙眼之中,更是一陣波光閃動。

  見此情景,醒言趕緊岔開話題,問道:

  “你剛才說的那能發白光的石頭……是這個嗎?”

  說話間,醒言雙指夾起一物,向瓊肜晃了晃:

  那個瓊肜口中替自己吸凈毒氣的石頭,不是別的,正是半年多前,那個少女居盈臨別之時,從自己脖項中解下,贈給少年的那塊貼身玉佩!

  自那次分別之后,這塊玉佩便一直戴在少年的頸中,從不曾解下。現在,這塊玉佩依然那樣的圓潤晶瑩,玉面上微微泛著碧色的光澤。現在無論如何都看不出,就是這塊入手清涼、晶潤嫣然的玉石,方才竟是救了自己一條性命!

  ——直到此時,少年才知道,曾在那鄱陽湖險惡風波中,與自己同生共死過的少女,送給自己的,是何等的珍貴之物!

  便似突然發現了一件以前自己從沒留意過的重要事情一樣,醒言緊緊握著這塊玉佩,一時竟怔在那里,愣愣的出神起來。

  正在少年出神之際,那位在旁邊一直跪著的女子,在地下膝行了幾步,挪到少年的跟前,道:

  “多賴恩公搭救!天幸恩公無事,否則小女子便是萬死也不能恕罪!”

  說著,便深深的拜伏下來。

  “姑娘不必多禮。懲強扶弱,救危濟困,本來便是我輩男兒應做之事。快快請起吧!”

  見此情景,醒言便站起身來,要去攙起那跪倒的女子——

  卻見那女子,突然間便哭泣起來,悲聲告道:

  “好教恩公得知,小女子本是粵州常平人氏。只因家中困頓,無法過活,便與爹娘一道,要去投奔住在這傳羅縣內的遠房叔伯——誰知,只因多年未通音訊,不知這一支遠親,早已泯歿多年。正與爹娘要回常平,卻沒想在這路上,爹娘二人,竟都被這蛇妖害死……”

  說到這兒,淚下如雨。待哭得一陣,才又哽咽著續道:

  “若不是恩公相救,奴家方才也差點葬身蛇口。小女子現已是無依無靠,只愿恩公憐我弱質,收留此身;我愿為奴為婢,也好略報恩公大恩大德!”

  “哦?”

  聽得女子這一番情辭懇切的求告,醒言并未遽然作答,卻在那兒沉吟起來。

  而那瓊肜小女孩兒,見這女子淚水漣漣,早已是大動惻隱之心——再想想自己以前,不也是這樣“無依無靠”么?當下,瓊肜這小小的心眼兒里,便覺得自己與這位可憐的大姐姐,竟是如此的同病相憐!

  只是,自己這位一向和藹可親的醒言哥哥,聽了這位大姐姐方才這番聲淚俱下的凄慘求告,一時間竟似是無動于衷,又開始在那里發起呆來。

  “哥哥莫不是還沒有恢復過來?”

  心思單純的小小少女,這樣揣想著,便準備開口替那位可憐的姐姐求情。

  正在此時,卻聽自己那堂主哥哥,已然開口:

  “這位大姐,莫忙悲傷,請先答我一言:為何你在那蛇妖未曾顯露真身之前,便稱它為妖?”

  ——聽得少年這句語氣平靜的問話,那女子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用那依舊凄楚的語調,回答道:

  “恩公有所不知,其實我爹娘遇害之時,小女子正去附近人家討水喝,其實并未曾親眼見得那蛇妖的真面目……”

  說到這兒,這個年輕女子,又自嚶嚶的哭泣起來。

  “哦……是嗎?”

  這話剛一出口,卻見這位正站在女子面前的少年,突然出手如電,一把便將那跪著的女子脖項掐住。

  “哥哥!你這是?……”

  瓊肜突見醒言這古怪舉動,心中大為不解,便出言相問。

  只是,她哥哥卻并未答話,只是滿面凝重的一動不動——而那位脖項被握住的女子,身軀顫抖,顯是被少年這個出其不意的舉動,給嚇得不知所措。

  “哥哥在干什么呢?”

  “嗯,哥哥這么做,一定有哥哥的道理。只是瓊肜也好想知道為什么呀~”

  正在瓊肜無比好奇之時,卻見她那位少年哥哥,那只握住女子脖項的右手,已經松開,縮了回去,臉上還露出一種怪怪的神情——瓊肜卻不知道,醒言這臉上,正露出好生尷尬的神色。

  原來,方才雖然聽得這女子的解釋,也頗為合理;但醒言心中,還是頗有疑竇。當下,他便決定出其不意的出手,運轉那太華道力,去試探這女子,是否也有那狂亂的妖氣——經得幾次歷練,特別是降服那榆木凳妖還有剛才這蛇妖,醒言心下已有幾分明白:自己這太華道力,恐怕正能克制這世間的妖氣。

  這試探法兒,想得倒是無比完美;但令他萬分尷尬的是,剛才他這一出手,非但沒識出一絲一毫的妖氣,反而還從女子身上感覺到,有一股無比清醇的氣息,正和自己的太華道力,互相應和——這氣息,在居盈、靈漪,還有這小瓊肜的身上,卻似乎都有感應到……

  突然,少年想到一種可能:莫不是這世間的女子,本來便都有這樣的氣機?

  當下,這位十七歲的少年,不由自主的有些臉紅起來!

  正在少年尷尬、少女不解之時,卻見這個仍然跪在草中的女子,突然間便大哭起來,淚雨滂沱而下:

  “小女子雙親歿于蛇口,現下又見疑于恩公——卻還有什么面目再留在這世上!”

  說著,便掙扎著站起身來,環顧左右,便似要找得一棵大樹,去撞樹自盡。

  女子這嚎啕哭聲,悲凄愁懣,分明是心中郁結,有感而發,聽來絕非作偽。

  當下,醒言也暗責自己多心;見這女子悲傷異常,竟要去尋短見,醒言趕緊往前一步,要將她拉住——

  卻不防,身旁又是一道紅影閃過!

  原來,他那滿腔愛心的瓊肜妹妹,早已是搶先一步,將那女子的衣襟扯住……

  于是,當他下午,在那羅浮山飛云頂的擅事堂中,這位上清宮四海堂堂主,又開始了一番登記入冊的活動。

  這次,那位清云道長,已是駕輕就熟,在那女子名諱之后的職司一欄,依樣添上:

  “協管文冊,協察田產”

  而這位女子,聽她自己說,姓寇,小字“雪宜”。

  待醒言領著這瓊肜、寇雪宜二人,向清云道長告辭之時,卻見這位擅事堂堂主,欲言又止,竟似有什么話要說,卻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清云道兄,不多打擾了,這就告辭!”

  醒言心下狐疑——莫不是自己這瓊肜小妹妹,這些日露出啥馬腳?

  正在少年心懷鬼胎、準備盡快開溜之時,卻見那位清云道長,似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誠懇的說道:

  “張堂主且留步——不知道兄可曾聽說過那靈初前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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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冰姿媚骨,噬誰人之清魂
更新時間:2005-7-17 10:26:00 字數:3397

  待這一行三人回到千鳥崖上,這位四海堂的新成員,寇雪宜寇姑娘,便去那巖間流泉處,就著清寒的泉水,濯洗臉上沾染的灰漬。

  而待她洗去那一臉的灰塵之后,這位剛剛收留她的四海堂少年堂主才發現,眼前這位與自己萍水相逢,可以說是順手救下的落難女子,那一臉蒙蒙的煙塵,遮住的竟是如許清麗的容光!

  說起來,醒言至今結識的幾個女子,居盈、靈漪,還有這仍是稚齒的小瓊肜,個個都是那世間一等的人物。以前他還有些忽忽視之,以為世間女子,也大抵便是如此。直到了他入了上清宮,上得著羅浮山,見識過門中那許多年輕女弟子,醒言才發現,即使這上清宮眾人矚目的杜紫蘅、黃苒,比之自己相識的那幾個女子,卻還是頗有不如——雖不是東施西施之別,但也絕非貂禪昭君的千秋各具。

  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現在在醒言心中,那世間的女子,即使再好看,又如何能及得上居盈、靈漪半分呢?何況,這眼前正在濯面之人,還是自己在田邊隨便碰上、順手救下的尋常女子。

  正因存了這樣的念頭,在寇雪宜經冷泉之水浣濯、露出她那清爽容貌之后,醒言乍睹之下,還在那兒有些漫不經心的評價道:

  “唔…這女子生得還不錯。”

  只不過,瞧著瞧著,便似那寇雪宜臉上突然多了一塊磁石,少年的眼睛便這樣被吸引著,一時竟轉不開去。

  “咦?!”

  這一看,直讓醒言心中大訝!

  原來,待這位閑著無事的堂主,再仔細瞅瞅,竟是越看越驚奇——這位寇姓女子,何止是生得不錯!細細打量之下,這位在田邊低頭無意救下的苦命女子,即使比之于那居盈、靈漪的仙姿玉貌,竟也是不遑多讓!

  雖然,這寇姑娘現在仍是一副荊釵布裙的打扮,但就是這樣的尋常打扮,亭亭立在那水聲潺潺的冷泉之側,卻自然流露出一脈娟妍清麗之氣。這股清雋入骨的神氣,與那同樣清冷寒涼的流泉,互相映襯,愈發顯得她所立之處,清幽非常。

  特別的,與居盈、靈漪還有瓊肜相比,這位寇雪宜寇姑娘,雖然年歲似乎比自己還稍稍長出,但那舉止之間,總讓人覺著有幾分纖弱出塵之態。她那宛如玉雪的粉靨上,正帶著一抹淡淡的凄容,更襯得那纖妍清婉的身姿,似乎正隨著這千鳥崖上的清風,在飄搖浮蕩。

  并且,這寇雪宜正是人如其名,肌膚之間如若冰雪,一股清靚玉白之氣,直滲入肌理之中。

  正是:

  數點寒泉潤蔻柔,足踐輕塵暫淹留;

  滿樹瓊香宜雪綻,半含冰露半含愁!

  被醒言這樣目光灼灼的盯著,這寇雪宜寇姑娘,倒并未現出什么羞赧之色,那神色之間,依然從容淡定,似乎并不以為意。倒是少年過得片刻,自己醒悟過來,覺著這般舉動頗有些失禮,便趕緊將目光移開。

  這寇雪宜與那大半月前搬來的瓊肜一樣,也在側屋中覓得一室安頓下來。

  少不得,第二天醒言又換上一身便裝,去那羅浮山下的傳羅集鎮上,用上次賣符剩下的一些銀錢,又置辦了一些必要的飾品衣物。那瓊肜素來是絲帶束發,醒言這次便替她又買了一段鵝黃發帶。又在頭腦中略微想象了一下寇雪宜穿上衣物的樣子,醒言便替她購置了一襲靛藍布裙.

  這藍布裙雖然是粗布衣衫,但透氣還不錯,正宜這夏日山間穿著。那深藍布裙之上,還用白粉之色染著孔雀曳尾的圖案,裙邊則是幾小片蘭叢寫意,看起來倒頗有楚地風味。這也正是醒言選它的原因:在價格便宜的前提下,盡量挑選那些韻味別致之物,正是這位飽讀詩書的市井少年,一貫的購物原則。

  在付錢之前,少不得,又要跟衣飾店老板略略討價還價一番。自入得上清教門之后,雖然讀得不少道家清凈無為的“出世”典籍,但一旦自己“入市”,這討價還價的習慣,卻還一時沒能改掉。

  在臨出店門之時,那掌柜又跟醒言大力推銷鋪中順帶銷售的胭脂水粉,極言其佳,稱其頗能添女眷之美。但很可惜的是,任這掌柜說得再是天花亂墜,醒言還是沒有任何的購買意向。這倒不是他慳吝;而是醒言又凝神想象了一下,小瓊肜那宛如脂玉的可愛面頰上,涂滿朱紅水粉的樣子——當即,醒言便差點笑出聲來!

  這么一來,眼前這老板的落力推銷,效果自然是大打折扣,少年自然是要堅辭不買了。正是:

  翩翩玉質,妙在無瑕;一染嫣紅,便成俗物!

  待這位上清宮四海堂堂主,折騰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之后,便去弘法殿找那相熟的陳子平閑聊。

  說起來,這個陳子平陳道兄,雖然受他那清溟師尊影響較深,行事頗為端方。但實際上,內里也并不完全是那木石心腸之人。上次醒言將瓊肜收入四海堂中,對熟知內情的陳子平來說,實際上頗有幾分“先斬后奏”的味道。但當醒言看似理直氣壯、實則緊張萬分的將此事告訴陳子平之后,這位素來對異類精靈深惡痛絕的上清弟子,卻是沉吟了半晌,然后緩緩說道:

  “既然這樣,那張道兄以后,切記莫再在你那四海堂中,隨便畫那道鎮妖符了……”

  此言一出,醒言當即便將他引為知己。

  這次前去,卻有另外一事相問。

  待和陳子平略說了一陣閑話,醒言便問道:

  “陳兄可曾聽說過‘噬魂’之事?這噬魂、是不是我正教的一種厲害功法?”

  ——昨天與那蛇妖相搏,可謂九死一生;雖離現在差不多只有一日的功夫,但那時種種的情景,已不知在少年的腦海中回放過多少遍。那個突然發狂的人面蛇身妖怪,在喊出那“噬魂”二字之時,原本猙獰的面容,一瞬間竟變得那般的驚恐。這一幅離奇鮮明的場景,就如同剛剛發生一般;那刺耳的驚呼聲,就似還在耳邊震蕩回響。

  “瞧那蛇妖如此恐懼的神情,恐怕他口中這‘噬魂’之術,便是我正教之中一種極厲害的功法吧?又或者,說不定這‘噬魂’,正是俺這‘煉神化虛’之法的別名!”

  這是醒言百般思忖之后,得出的一個較為合理的結論。現在來找陳子平閑聊,正是要印證一下。

  誰知,待他這句語調平和的問話話音剛落,卻見眼前這位神色端和的青年門人,已是遽然變色,驚聲問道:

  “你方才說的、是‘噬魂’?!”

  “是啊。怎么了?”

  “此事你是從何處聽來?”

  “也是昨日無意中聽來的。這噬魂倒底是何物?聽起來倒怪怕人的。難道不是我正教中的道法?”

  醒言也頗是機靈,現在見眼前這陳子平反應如此劇烈,心說最好還是先含混一下,聽聽再說。

  “何止不是我正教道法!”

  卻聽這位知交憤憤說道:

  “這‘噬魂’,正是那邪門左道中,第一惡毒之術!”

  “哦?!”

  “道兄有所不知,這個噬魂之術,卻是那些邪魔外道之人最為推崇的法咒。若能施展此術,便能吸化旁人精血,以來增強施術之人的法力——若只這樣,倒也罷了,還算不上是最陰邪的法術。畢竟,這世上還有一些邪術,也能吸人精血,但只要受害之人奮力逃離,還能留得一條性命;修養一些時日,這些損傷的精氣血脈,還能彌補回來。而這噬魂之術尤其邪惡之處,便在于若將它施展在修道之人身上,不僅能吸其精血,更能將修道之人苦苦修持的道氣元神,一并吸噬殆盡,并且不死不休!”

  “呀!這般邪毒!”

  這位少年堂主,越聽越是心驚。

  “是啊!多年道行,毀于一旦——這對我等正教修道之人來說,是何等的險惡!吸精煉魂,這‘噬魂’之名,也正是從此處得來。”

  “而那噬魂之人,通過此法,便可憑添多年的道行。這等不勞而獲之邪途,也只有那邪魔之人才會走得!”

  現在,這位素來沉靜寡言的陳子平,經醒言這“噬魂”二字一撩撥,立時便打開了話閘,如同換了個人一般,一番陳說下來,滔滔不絕。說到那激憤之處,語氣激烈,端的是慷慨激昂!

  “既然這噬魂之術如此厲害,那豈不是我正教中人的心腹大患?”

  “那是自然!只不過幸好天佑正道,據說這‘噬魂’之法,修煉起來非常麻煩,一般也就流于傳說之中,幾乎無人真正看見施展過。”

  “呀!幸好幸好!”

  受得陳子平感染,醒言也長吁了一口氣。只不過,略定了定神,心中卻忍不住想道:

  “無人看見施展過,這話倒有些尷尬……如果真有人看見,差不多也便罹難了吧?”

  正琢磨著,卻聽那陳子平繼續說道:

  “據說那噬魂施展之時,陰風惻惻,不時有黑氣冒出,端的是恐怖怕人……”

  只是,陳子平之后的這些話兒,醒言卻再也沒心思聽下去。

  雖然,表面仍在那里時相應和,花插著搭著話茬,但在他那內心里,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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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卷蘊丹霞,浣盡愁思塵慮
更新時間:2005-7-19 18:53:00 字數:5245

  雖然,在陳子平對那邪惡的“噬魂”大發感慨之時,醒言也是唯唯諾諾,不時出聲附和。但若是陳子平稍微留意一下,便會發現眼前這位聽話之人,其實有些心不在焉。

  又閑扯了一會兒,這位心懷著鬼胎的四海堂主,終于尋得一個機會,起身告辭。

  等重又立在這通往千鳥崖的山道上,醒言才突然發覺,自己方才竟是冒出不少冷汗,經這山風一吹,衣衫便被汗水粘在身上,說不出的別扭難受。不過,這陣清涼的山風,倒也把他吹得清醒了許多。

  正自躑躅向前,有些意興彷徨的少年,不經意瞧見道旁那些正自蓬勃葳蕤的山草花叢,心中卻是猛然一動:

  “不對!我這‘煉神化虛’之術,絕不應是陳道兄方才所說的那邪惡無比的‘噬魂’!”

  自己這么多天以來,在千鳥崖上櫛沐那羅浮洞天中的仙靈之氣,體驗到的是何等清微玄妙的境界。而在那“煉神化虛”施展之時,在那“太華道力”流轉之際,整個人又是變得何等的澄澈空靈!

  如此靈妙的道術,又怎會是那萬惡不赦的邪魔法咒?

  經這涼爽的山風一吹,這位剛剛被陳子平一番話震得暈暈乎乎的少年,頭腦又變得靈活起來。他接著又想道:

  “若這煉神化虛真是那陳子平所說的邪惡之術,那為何我每晚煉化之時,陪在一旁的小瓊肜,卻總是安然無恙?”

  想通這一點,少年心下大寬。

  不過,既然自己這煉神化虛之術,能被人看成“噬魂”,那似乎也頗有必要再來重新審視一下,自己這個掌握不久的道術,倒底還有什么效用。自然,那“煉神化虛”篇中的字句,又開始像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不住的回放。

  在掠過無數的字影之后,終于,他在化虛篇最后一句話停下:

  “煉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違和之氣。天道終極,替天行道。神明廣大,亦弗能當。”

  現在,在經歷過這許多風風雨雨之后,留心一想,醒言立時便對這句話,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所謂煉天地混沌之神,便應是俺在那千鳥崖上每晚必做的功課了。而這化宙宇違和之氣……恐怕,這才是俺能擊碎那榆木凳妖、凍結那發狂蛇妖的真正原因!”

  如此一來,昨日降妖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兒,終于有了解釋:為何昨日剛開始時,自己那“太華道力”毫無響動;而直到那蛇妖發狂之后,才自行發動起來。

  “呣!看來那蛇妖發狂后的猙獰之氣,便是那所謂的‘違和之氣’吧?”

  而因那蛇蟲本來便耐寒冷,常有經冬僵而不死之蛇;只有在自己用煉神化虛化去蛇妖那體內妖氣之后,才讓他被那冰心結的法術迅速凍結。

  “看不出,俺這煉神化虛之術,非但不是什么邪術,反倒還是那些個邪氣的克星!”

  想到這兒,少年倒也有些沾沾自喜起來。

  不過,稍停了一會兒,醒言那已然輕松了的神情,卻又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不對……俺這煉神化虛之術,施展起來,似乎倒與那邪術‘噬魂’別無二致啊!”

  突然間,醒言想到一個不太妙的場景:下次再讓自個兒遇上妖怪,若這妖怪又是不湊趣,只管在那兒發顛發狂,那難保自己這正義感十足的太華道力,不會主動跑出來“煉神化虛”!

  若那妖怪再仿昨日那中術蛇妖的樣子,扯著脖子只管大喊,那自己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聽陳子平方才說的那意思,似乎這世間也很少有人真正見過“噬魂”是啥模樣,若是經那不識貨的圍觀者眾口一傳,那自己的下場……

  “也許沒那么可怕。”

  雖然強自鎮定,但醒言眼前,還是不停的閃現出陳子平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醒言很清楚,這事與收留瓊肜之事相比,絕不可同日而語。忽的,他腦海中又閃起一個念頭:

  “當年那清河老道被驅逐下山,會不會也與這煉神化虛有關?瞧他送自己這本經書時,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樣,恐怕此事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雖然這是筆糊涂帳,但醒言覺著,自己會的這個疑似“噬魂”之術,若是引出什么后果來,到時候恐怕就不僅僅是自己一人之事了。

  “此事必須得找個法子遮掩過去。”

  少年忖道。

  等起了這個念頭之后,倒沒怎么費神,醒言便想到了一個化解之途。

  “陳道兄方才不是說,那噬魂邪術施展時,總是一派陰風惻惻、黑氣騰騰的景象嗎?我這煉神化虛之術,施展時倒沒這種——不對,俺那煉神化虛施展之時,雖然是無聲無息;但若是被那妖怪平地一聲慘嗥,倒也頗為詭異。”

  想到這兒,醒言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那俺便可想個法兒,讓自個兒在那施術之時,現出點什么光明氣象來,顯得正氣十足——那便不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了!”

  只可惜,這想法雖好,但一番搜腸刮肚之后卻發現,這法子真要實施起來,卻也并不容易。

  這不,醒言立馬便想到,自己僅會的幾個法術之中,那“瞬水訣”的法咒,倒是可以讓自己全身發光。但很不幸的是,當他在這山地上發動起瞬水訣之后,全身上下倒是應聲騰起了一層光輝,在這濃密樹蔭里看得也甚是分明——

  可惜的是,他身上這層青幽幽的黯黯光華,卻實在算不得什么光明堂皇的景象;若是再配合上一聲凄涼無比的慘叫……那非但不能起到掩飾效果,反而還讓人更加生疑!

  “唔,那就等有了空閑,去那飛云頂上的藏經閣走一遭,看看那兒有沒啥讓人渾身冒金光、一看就是正氣凜然的法術經咒!”

  拿定主意之后,少年的腳步又變得輕快起來,往那千鳥崖一路悠然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中,讓醒言有些出乎意外的是,他無意中收留下的這個寇雪宜寇姑娘,倒是給他和瓊肜帶來不少便利。

  以前,每到餐時,醒言還要帶著瓊肜,去那同在抱霞峰上的弘法殿中覓食。但自從寇雪宜來了之后,這三人便只去那兒吃了四五次,便不再去了。

  因為大約兩三天后,寇雪宜跟醒言告說道,她不太習慣在這許多生人面前進食。

  因而,她便央醒言去那弘法殿的食廚之中,討來必要的鍋碗瓢勺,還有那米面菜蔬,然后她便在這四海堂中,舉火升灶,就著那方不知哪位前任堂主留下的小小石灶,開始給這四海堂中一眾人等,烹煮那一日三餐的食物。

  但實際上,在四海堂中占得多數的這倆女眷,基本上只吃那瓊肜小女娃兒,每日不知從哪兒拾掇來的鮮美果實;這灶間烹煮之物,大多都進了這位四海堂主的肚腹。

  雖然,醒言也曾勸寇雪宜不必如此辛苦,但每每她只是淡然一笑,稱她當日許下為奴為婢之愿,這些便都是她應該做的。

  說此話時,寇雪宜那張如霜賽雪的面龐上,便現出一種連男子也少見的堅韌不回的神色。伴著它的,還有那一抹似乎永遠也消不去的愁顏。

  瞧她這副神色,勸過幾次之后,醒言也就沒再堅持。只是這么一來,卻擾碎了不少上清宮年輕弟子的清夢:

  在雪宜到來之后,便常有那其他峰上的年輕弟子,不畏那風吹日曬、跋山涉水之苦,巴巴的趕來這抱霞峰弘法殿中用食!

  又過得幾天,這一日,永遠不知疲憊的小瓊肜,又扯著她的雪宜大姐姐,結伴去那山中摘花覓果。這兩個女孩兒一走,便顯得這四海堂中,一時間清靜非常。

  得了這陣空閑,醒言便在那袖云亭中,誦讀經書。在看過半卷經書之后,覺著有些倦怠,便展目眺望對面山岑間那道潺潺不絕的流瀑,舒緩一下精神。

  袖云亭飛挑的亭頂,遮住了這夏日的陽光。不時有些微黃的葉茸,從亭畔樹木的枝頭飄落,隨著山風悠然而下,散落在少年面前鋪開的經卷上。

  又出了一會兒神,醒言忽的想起來,反正現在也是無事,何不趁此去訪那飛云頂上的藏經閣中?也好瞧瞧有沒有合適的法咒,可以來遮掩自己這疑似噬魂的煉化之術。

  想到這里,他便束好面前的卷軸,略拾掇拾掇道服,便朝那飛云頂迤邐而去。

  上清宮天一藏經閣,坐落在羅浮山飛云頂上清觀之側,與后山的觀天閣遙相呼應。但與觀天閣那巍巍入云的參天氣魄相比,這藏經閣從外面來看,并不十分顯眼,只是一座三層高的石樓。石樓閣頂,俱覆青瓦。

  天一閣如此材質,正宜防火。而這藏經閣“天一”之名,也是取自那“天一生水”的說法,喻指克制火患。這“天一生水”是何來歷,在瓊肜來那千鳥崖之前,醒言無事之時,倒也曾經做過考證。只不過,最遠也只曉得那前朝大儒鄭玄曾說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再往前,便湮沒不可考了。

  現在,遠遠望過去,這天一藏經閣青灰相間,造型質樸,外表頗為古舊。只有那閣頂四角彎翹的飛檐,才讓它顯出幾分靈氣。

  到得這藏經閣門口,那守門的弟子卻似乎不太認識他。只有在醒言出示了那塊四海堂堂主令牌之后,那守門弟子才告了聲罪,恭敬的請他入內。

  待來到藏經閣里面,醒言才發現,這間從外面看起來并不起眼的藏經閣,內里卻頗為寬綽廣大。一排排的檀木書架,在平整的水磨石地上整齊的排列著,架間則疊摞著一卷卷的經冊。

  在經架間略略逡巡了一圈之后,少年便有些奇怪的發現,這整間樓室里,除了自己之外,便是幾位看守藏經閣的道人。除此之外,這諾大的藏經閣中,便沒什么上清弟子在翻看經書。

  ——這位新入門的四海堂堂主有所不知的是,在這藏經閣中,收貯的都不是那尋常修習所用的經籍。上清弟子日常修習所用的道家經卷,在上清各殿之中都有自備。

  說起來,醒言那四海堂中,相對他堂中弟子的規模而言,那藏書也算得上是十分豐富了!

  另外,讓醒言覺得頗有意思的是,在天一閣這個道門藏經閣中,竟然還有好幾欄書架,上面堆疊的卻不是道家經籍。略略翻翻,有不少正是他以前在那季家私塾中,所涉獵閱讀的諸子百家的經卷。甚至,在那兒還發現了為數不少的武術典籍。而在一些角落里,還散落著一些古古怪怪說不出來歷的經軸。

  而這幾欄有些另類的書架,則全都赫然銘著四個篆字:“海納百川”。

  看來,這上清宮藏經閣的設置,也很好的秉承了那上清教祖的教義。

  還有一點,也讓細心的少年注意到。那便是,雖然現在那麻紙、竹紙在上清宮中甚是風行,但在這藏經閣中,醒言卻發現所貯藏書,幾乎全都是那些竹木卷軸。略一思忖,便大略可知其緣由。

  一來,自是因那大多數藏書年代久遠,那時恐怕還沒有紙。二來,即使現在新入的卷籍,也不用紙張寫就,大半便是為了能藏貯久遠,不易損毀吧。說起來,那麻紙竹紙雖然輕便,但較易被蟲咬蛀;況且若是經常翻閱,其損也速,不利于長久存貯。

  就是這千百卷不同年代烤制成的木牘竹冊,蘊貯一堂,混合著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氣味。這氣味似蘭非蘭,似麝非麝,但卻頗為清郁,沁人心脾,恐怕便是那古人津津樂道的書香吧?

  醒言就在這些散發著汗青香味的經卷書架中,往來查看。只是,待他轉上好幾圈兒,也耐心翻查了一些經卷,但大半個時辰下來,卻還是毫無所獲。

  半晌徒勞無功之后,醒言才發覺,這藏經閣一層之中的經冊卷軸,雖然稱不上浩如煙海,但也差不多夠得上書疊青山。逡巡了好幾周,花費了大半個時辰之后,才發現除了變得眼花繚亂、雙目酸麻之外,還是一無所獲。

  終于,醒言決定放棄自己尋找,轉去詢問那負責守護藏經閣的前輩道人,清旸道長。

  恭敬的見過這位面容清瘦、相貌慈和的清旸道長,醒言便將自己的來意說明,詢問清旸道長在這藏經閣中,有沒有那施展開來,能讓他渾身上下現出一派光明燦爛景象的法咒。

  許是這要求比較古怪,倒費得他不少口舌。最后,才終于讓這位清旸道長明白,眼前這位新入本門不久的少年堂主,說了半天的法術,原來并不是那利于攻防的法咒——這少年心急火燎說了半天的法術,卻只是想讓自己在施法之后,變成一派光耀堂皇的模樣!

  卻說這位清旸道長,方才見這位少年堂主,在那書架之間專心致志的翻尋經卷,還在內心里贊他勤勉。等現在弄清這少年的真正來意,再看他那一副急切的模樣,便在心里暗暗嘆道:

  “唉,可惜了。倒底還是少年人,只想學這些個華而不實之術。”

  只不過,這清旸道長向來溫藹,并不準備拂這位少年堂主的興頭。略一思忖,便緩聲對眼前這個一臉期待的少年說道:

  “原來堂主要求此術……貧道想起來了,在那邊‘丹霞匱’中,有一卷名為『太上大光明神咒品』的經冊。那里面好像記載著堂主所需的法術。幾年前貧道似乎瀏覽過,大概叫‘旭耀煊華訣’。”

  “呀!那就多謝道長相告~”

  聽清旸道長這么一說,便知這藏經閣中,確實有自己設想的那種法術;這樣一來,自己那心腹隱憂,便差不多完全可以消除了!

  當即,醒言便大喜過望,干脆利落的謝過一聲之后,就趕緊轉身朝丹霞匱奔去。清旸道長所指示的那個“丹霞匱”,偏于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若不是經他提醒,醒言根本便不會注意到。

  而在這位急奔而去的少年身后,這位說話素來緩慢悠然的清旸道長,還沒來得及將那更重要的下半截話兒說完,便見得這位性急的少年堂主,已是向那“丹霞匱”一頭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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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言存嘉意,欣然有會于心
更新時間:2005-7-22 19:29:00 字數:3523

  負責守護上清宮天一藏經閣的這位清旸道長,脾性還真有些慢慢悠悠。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他的前任老道清河,正因為過于張揚跳脫,才導致最后釀出大錯,所以上清宮吸取教訓,慎重考量之下,才選了這位性情沉靜的清旸道長,來做這天一藏經閣閣主。

  因此,在醒言以為清旸道長的話已經說完,便轉身朝他所指的“丹霞匱”奔去時,那清旸道長,卻還是留下后面半截頗為重要的話語,沒來得及說。

  于是,便在醒言已經奔到那丹霞匱書架前,準備開始翻尋那載有“旭耀煊華訣”的經書時,耳中才聽到清旸道長遲到的一句話:

  “……那丹霞匱不可貿然靠近!”

  “呃?”

  聽到這句話,醒言那已經開始翻動經卷的手,頓時便停了下來:

  “莫非來這丹霞匱中尋書,還有什么重要關竅不成?”

  當即,這位從諫如流的少年,趕緊停下手中的翻動,又返身奔回清旸道長的面前,恭聲問道:

  “不知道長所指何事?”

  ——卻發現,眼前這位清旸道長,現在竟是一臉的古怪;沉吟了半晌之后,才有些訥訥的說道:

  “呃……也無甚事。張堂主便去那丹霞匱中尋找吧,耐心尋一下,應該不難找到。”

  “是。謹遵閣主所言。”

  少年恭敬一答,然后便帶著滿腔的莫名其妙,又返身去那個嵌在閣廳東南角的丹霞匱前,開始專心的尋找清旸道長指點的那本經咒。

  果不其然,也沒費多少功夫,醒言便查到了那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找到后,將這經卷小心的取下來,醒言便在旁邊尋得一處干凈所在,盤膝坐下來,細細研讀這經卷中所載的內容。

  且略過少年專心研習經卷不提,再說剛才那位清旸道長,現在可謂是疑竇滿腹。

  原來,清旸方才說那丹霞匱不可貿然靠近,確非虛言。這丹霞匱中所貯經書,若要修習,俱都要求修習者奄有不小的道力。若是道力修為不夠,還來強行修煉的話,則不僅無益,反而還有大害。

  因此,為了避免那些貪功冒進的后輩子弟吃苦頭,壞了修行,這藏經閣中的前輩長老,便在這丹霞匱的周遭,布下一座小小的五行陣法,名為“巽壁陣”。若是有那道力修為不夠的上清弟子,靠近這丹霞匱時,這座“巽壁陣”便會自然發動起來,阻其到那架前尋閱經卷。

  雖然,這座陣法兼帶著也有防盜的作用,只不過若是那賊徒能進得這藏經閣,便不會是一般的小賊;這座陣法也基本不會起到作用。

  其實,方才也是醒言一心只想著那掩飾噬魂之術,便沒怎么留意;若是稍加留心,便會發現這丹霞匱離得一般卷架頗遠,旁邊墻上則鑲有一塊木牌,上面也書明此事。

  不過,雖然沒能留神,但幸運的是,醒言年紀小則小矣,但并非是道力全無。雖然他那太華道力經了這么多天的淬煉,并不見怎么增多,但也已算得頗為精純;丹霞匱旁這座小小的五行陣法,自然不會對他發動。

  只不過,這些內情那清旸道長卻無從知道,因此便在那兒疑惑不已:

  “怪哉!這位四海堂的張堂主,聽說入得本門才不過兩月光景。看他年紀,也只不過十六七歲,卻不知如何竟能通過那巽壁之陣?”

  一番思忖之后,這位行事謹慎的清旸道長,想到一個合理的可能:

  “莫不是這陣法年深日久,今日竟是失去效用?”

  這念頭一經想出,便越琢磨越覺有理。

  有了這想法之后,略一思忖,這位忠守職責的藏經閣閣主,便喚過不遠處那位正在灑掃的徒兒,小道童凈行。

  見師傅相召,這小道童趕緊過來,躬身說道:

  “不知師傅有何吩咐?”

  “唔,是這樣的,有本《陰騭大定經》,為師想翻閱一下。你替為師去那丹霞匱中取來。”

  “是……嗯?”

  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但等想清楚師尊話中之意,這位與醒言年紀相仿的小道童凈行,大訝,忍不住問道:

  “師傅,那丹霞匱前的五行陣,徒兒不是還不能……”

  剛說到這兒,便聽得他師尊又是和緩的說道:

  “唔,你去吧。自有為師的道理。”

  瞧著師尊莫測高深的樣子,凈行也沒法,只好懷著一肚子迷惑,朝那丹霞匱走去。

  在他身后,清旸道長正拈須想道:

  “唔……雖說我這凈行徒兒,修為尚淺,但總比那剛入教的少年要強一些吧?如果他也能近得那丹霞匱,那便一定是巽壁陣已然失效。”

  且不提這清旸師尊,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再來布設一座新陣勢,卻說他這位小徒兒凈行,依著師傅之言,朝那丹霞匱一路走去——

  就在這清旸道長暗自認為,自己這徒兒應該和醒言一樣,安然無事之時,卻冷不防,忽聽到“咚”的一聲響!

  這一聲冷不丁的響動,倒讓這位沒有多少思想準備的清旸道長,驚了一跳。抬眼再去看時,卻發現他那凈行乖徒兒,額頭上已然長出一亮晶晶的大包!

  原來,凈行剛剛靠近那丹霞匱,離那闐石書架還差一步之時,卻在他身前,突然便是一陣青光閃耀,就似平地砌起一道無形的磚墻一般,“咣當”一下,凈行那探在前面的白凈額頭,就已是吃了一撞!

  ……待凈行熬著痛,無比沮喪的回到師傅面前時,倒沒注意,自己這位清旸師尊臉上,也是紅一陣白一陣,尷尬無比。

  雖然自己這少年徒兒受了委屈,但方才這事兒的真實緣由,卻有些不大方便跟他直說;這清旸老道只好另想了一個說辭。

  于是,這位正自熬痛的凈行小道童,便聽到面前這位師尊,語重心長的教誨道:

  “凈行我徒,你跟我修習道家經法,也將近三年了。你看那邊地上,那位和你年歲差不多的少年,他已能安然無事的通過丹霞匱前那座小五行陣了。”

  略頓了一下,接著情辭懇切的鼓勵起眼前沮喪的徒兒來:

  “凈行啊,你的資質是非常高的。以后可要更加勤力修行,爭取早窺道家真境才是……”

  清旸這話一說,這位額頭正隆起一包的凈行道童,便立時忘了所有的疼痛;當下,他心中大為感動:

  “原來,師尊對我期望如此之高,而我卻懵懂無知,不求上進。都怪我不爭氣……”

  當即,凈行就覺得有些要熱淚盈眶,便語帶哽咽的說道:

  “師尊教誨,小徒一定牢記在心!從今日起,我定會勤修道業,不辜負師尊的期望!”

  “嗯!這樣便好。你去吧。”

  小道徒鼓舞而去,留下身后他這位一臉羞紅的師尊。

  但正所謂“造化弄人”,現在這位正忙著羞慚的清旸師尊完全沒想到的是,正是他這一無心惹起的小小風波,竟成就了日后上清宮一位道德高深的一代高人!而在其他方面并無多少杰出成就的清旸道長,恰恰就因為座下出了這位高徒,便在那上清宮歷代名人譜上,附帶著留下一筆。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而方才發生的這所有的一切,那位席地而坐、正自專心研讀經訣的少年,卻是毫無所知。他的所有神思,都已經沉浸到這道經中去了。

  正如一般道家經書一樣,這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中所記載的“旭耀煊華訣”,前面大約占了全篇一半的篇幅,都是在闡釋宣揚道家經義。只有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經術法門。

  當然,這本訣冊中,免不了要將這法訣的效用,夸說得無比之大;但醒言志不在此,便無心細看這些溢美之詞,直接就跳到那經咒開始之處,細細的品評研讀。

  只有在這時候,醒言才深深的感到,自己當年在為衣食奔波的同時,擠出時間去跟季老學究“之乎者也”,那工夫完全沒有白費。在研讀這些文法譎拗、字句難懂的道家經文時,如果沒有扎實的文學基礎,則不用說去理解、仿照、施用,恐怕便連最基本的句讀,都是十分的困難!

  雖說這“旭耀煊華訣”,要達到的效果并不繁復;但這法咒口訣通讀下來,也著實不容易。不過,現在這些已經難不住這位曉讀詩書、頗熟五行陰陽之理的少年了。

  因而,也沒過多久,這位正自細細觀察醒言的清旸道長,便突然看到這少年堂主的身上,忽的蒸騰起熠熠閃動的輝煌光焰來!

  ——這千萬道明耀堂皇的炫目華光,便似那旭日映照的絢爛金霞一般,將這少年的全身上下籠罩。在這絢爛奪目的明黃光焰映照下,現在這少年看上去便似那金甲神人一般!

  “成功了!”

  “以后若再遇上那狂亂的妖怪,便不必自縛手腳了!”

  大喜之下,這位施術成功的少年,便騰身而起,將那經卷放回到經架上;謝過清旸道長之后,便歡欣鼓舞的出門而去。

  而這位清旸道人,見這位身上猶剩著一絲明光的少年,載欣載奔而去,在替他高興之余,卻也忍不住暗暗想道:

  “這少年,天份是十分高的。只可惜,似乎過于注重這些華麗之術。今個這法術本身倒也還罷了,但他的取意就有些……若是今后一直如此,未免便有些入了歧途。”

  “嗯,以后得便,貧道得多開導開導他。”

  這位惜材的天一閣閣主,心中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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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云浸幾案,冰紛筆上之花
更新時間:2005-7-24 19:39:00 字數:5575

  待回到千鳥崖上,醒言發現那瓊肜、寇雪宜二人,還未回來。剛才去藏經閣那一陣折騰,興奮過后,還是覺著有些倦憊;他便在這袖云亭中的石凳上歇著,讓這橫崖而過的清涼山風,吹去自己這一身的倦意。

  又歇了一陣,正自看著眼前山景之時,便見到自己這四海堂中的其他兩個成員,正從崖前石徑上,遠遠的走了過來。前面蹦蹦跳跳的,自是那瓊肜靈動的身影;后面那個窈窕從容的身姿,則是那端莊謙抑的寇雪宜。

  等這二人回到崖上,這小瓊肜見著自己的醒言哥哥,正在這袖云亭中發呆,便跑到他的身前,獻寶似的將她倆在山中采得的那些新鮮果實,一一擺在他身前的石桌上。這些或紅或橙的果實上,還閃耀著一些水光,應是她們在回來之前,便已在那山澗溪水之中,預先濯洗過了。

  看來,這瓊肜小女娃在摘尋野果方面,還真有一番不俗的本事。待醒言隨手拈起一枚果實,放在嘴里輕輕一咬,便立時覺著一股香甜醇美的汁液,破皮而出,瞬間便布滿自己整個舌端。而在那甜美的滋味之外,更有一番清新涼爽之氣,隨著這果實汁水的下咽,輾轉流過全身,端的讓人愜意無比!

  在品著如此佳味的同時,醒言還不忘在那吮食間隙,口齒不清的贊美她們幾聲。

  看到哥哥如此喜歡自己摘來的水果,這個正在貪吃年紀的小瓊肜,卻似是比自己嘴里吃著,還要高興,只管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少年哥哥。在看著他咽下舌間最后一口果液后,瓊肜便滿含期待的問他這果實味道如何。

  很顯然,聽她相問,醒言自是贊不絕口。在得到他肯定答復之后,小瓊肜才心滿意足的拿起一串果實,倚到一旁享用去了。

  而那位寇雪宜寇姑娘,經得方才那一番趕路,那白皙的臉上也現出一絲血色;看在醒言眼里,便覺她現在的樣子,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只不過,她臉上的那副神情,卻還是那漠不經心的模樣。

  見她只是垂手侍立在一旁,醒言便笑著讓她也嘗嘗這些果實的滋味。

  聽得堂主相邀,這寇姑娘便應了一聲:

  “是。”

  淡淡說完這個簡單的字兒,便隨便撿出一個橙色野果,開始輕輕啖食起來。

  看著寇雪宜還是這般魂不守舍的樣子,醒言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雖然,他自己雙親俱在,卻完全能夠理解,這位妙齡女子失去父母之后的凄愴痛楚。怪不得常有那“如喪考妣”的說法,現在看她整日里這副懨懨的神態,便知這位寇姑娘,雖然在這千鳥崖上不虞衣食,自己和瓊肜平日里也和她笑談無忌,但自始至終,她都好像沒能從那喪失親人的痛楚中完全恢復過來。

  也許,這些刻骨銘心的痛苦,需要更長的時光,來慢慢消磨、沖淡。

  心中這么思忖著,少年倒有些慶幸當日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若是那天不管不顧,那眼前這位弱女子,還不知道要在那風塵之中,怎樣的顛沛流離呢!

  想到這兒,醒言不免又想起那位千里來尋自己的瓊肜來,當即便轉過頭去,看看這個小女娃兒——這一瞧不要緊,倒讓少年啞然失笑!

  原來,與寇雪宜那般莊嫻的吃法不同,這個瓊肜小女娃,吃相卻很有些饕餮之態。現在這小姑娘,正倚在亭邊欄柱上,將那果實咬得汁水橫流,溢出唇角,涂滿在那紅撲撲的臉蛋兒上。

  看著這個無憂無慮的小小少女,醒言倒沒準備將自己習得那“旭耀煊華訣”的事兒告訴她。畢竟瓊肜還小,天真爛漫,毫無心機,知道后若是無意間將這事說給別人聽,那自己這遮掩法兒就不靈了。到了那時,若要自己再想其他法子,倒也大為頭痛。

  至于這位寇姑娘,雖然對自己一直恭恭敬敬,但似乎常常是神思不屬,那心思兒也不知游離在何方。因此,更是不必將此事跟她贅言。

  少年張醒言,跟他這位嬌憨可愛的瓊肜小妹妹,還有這個有著冰清玉冷之氣的寇雪宜,在這午后的千鳥崖上,便這樣樂融融的啖著這些清涼香甜的野果,任山風拂面,任日光西移,一時間倒也是無比的陶然適意。

  許是習得那旭耀煊華之術,解了心頭一大隱憂的緣故,這日傍晚,在那夕陽西下,云霞滿天之時,醒言覺著興致頗高,便取出自己那玉笛神雪,開始吹奏起婉轉悠揚的笛曲來。

  在這夕鳥歸巢之時,醒言吹奏的自然又是那并無確切曲譜的自創曲兒:“百鳥引”。

  在他那清逸爽滑的笛音中,間或跳動著串串清泠的音符,在那空靈之處輕盈閃動,若有若無,便似那天上仙禽的鳴唱一般。

  聞得少年玉笛中流淌而出的曲意,那些正在結群盤旋于附近山巒林木上空的鳥雀,又呼朋引伴一般,飛集到這千鳥崖上,隨著醒言玉笛曲調間的高低婉轉,在他身周追翎銜尾,翩翩翔翥,

  眼前這鳥雀翔集的場面,那小瓊肜早已是見怪不怪。見哥哥又吹起這引鳥的笛兒,這小女娃兒便聞聲而至,顛顛的跑來,只管在少年的身周,與這些鳥雀一起追逐翔舞。而在那追跑雀躍之間,這瓊肜小女娃,竟也能身輕如燕,常常仿著那鳥雀翔舞的姿態,也在那半空中轉折滑翔,便似肋間生了雙翅一般。

  此時,她那束發的絲帶,也曳在身后蕩蕩悠悠,隨風流動,就像那飄逸的鳳凰尾羽——瓊肜這番凌空浮轉的姿態,倒頗像那游俠列傳中所描摹的技擊之舞。

  千鳥崖上這般千鳥翔集的景象,對那位入山不久的寇雪宜來說,卻是她頭一回瞧見。因此,當她立在旁邊聽笛,見著這一幅人與鳥共存共舞的和諧景象時,臉上便現出無比驚奇的神色。

  現在,在寇雪宜那雙向來都似靜瀾止水的明眸之中,也開始漾動起一絲迷惑不解的光芒。

  待醒言一曲吹畢,瓊肜便跟那些鳥兒雀兒,咕喃著只有她們之間才能理解的話兒,似乎正在那里依依不舍的道別。

  醒言瞧得有趣,便一本正經的問她:

  “妹妹啊,你在跟你的鳥兒朋友說什么呢?”

  “嘻~我在囑咐她們呢!”

  “哦?囑咐什么呀?”

  “我剛告訴她們,等下次哥哥再吹曲兒時,一定要記得再來和瓊肜一起聽!~”

  說這話時,小女孩兒的語氣鄭重其事。

  瞧著小瓊肜這副天真無邪的模樣,一股憐愛之情,自醒言心中油然而生。

  正想接著跟這小丫頭打趣之時,卻忽聽得那素來較少說話的寇雪宜,正用略顯生澀的語調問道:

  “這些鳥……為何不怕人捉?”

  言語之間,頗有些遲疑之態。

  寇雪宜這句問詢,傳到醒言的耳中,倒讓他頗有些驚訝——倒不是她的問話匪夷所思;而是因為自從那次求自己收留她之后,在平常的日子里,這位寇雪宜寇姑娘,便幾乎沒怎么主動跟他說過話。

  “是啊!醒言哥哥,為什么呀?”

  聽雪宜姐姐這么問,旁邊的小瓊肜,也附和著發言,一臉專注的期待著醒言哥哥的回答。其實,這小丫頭跟這些鳥兒,不知道溝通得有多好!

  既然這平時難得主動說話的寇雪宜開口問詢,醒言便也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字斟句酌,將這“百鳥引”之術個中涵義,用她們較能理解的方式,認真的解答起來:

  “我所吹的這笛曲兒里,含有與那些禽鳥交接之意。吹出這個曲兒,只不過是為了將這意思告訴那些鳥雀。”

  “這首笛曲,其實并沒有確定的譜調。因為若要得那鳥雀信任,最重要的便是要消歇機心,敞開胸懷,告訴那山中的歸鳥,我要與她們同憂同喜,同棲同飛,同沐這漫天的夕霞,同享她們那歸林的喜悅。那些鳥雀,雖非人類,但自有其通靈之處。聽得俺這首笛曲,她們自會知道,我這里并沒有張開的羅網,而只有與她們一同欣喜這天地造化的誠摯之意。”

  “那什么是機心呢?”

  在那寇雪宜似懂非懂之時,這瓊肜口快,聽不懂“機心”二字,便立即開口詢問。

  “說到這機心,可有一個故事哦!”

  “有故事呀!那哥哥快講給我們聽!~”

  “嗯!在從前,有個人住在海邊,非常喜歡海上的鷗鳥。每天早上,他都要去海邊,和那些鷗鳥一起玩。這人非常討那些鷗鳥的喜歡,常常有上百只海鳥簇圍在他的身邊。”

  “咦?這人和哥哥好像哦!”

  “呵~是嘛!再說這人,有一天,他父親對他說道:‘我聽說那些海鳥,都喜歡隨你一起游玩;那你就幫我捉一只來,讓我也來玩耍一下。’兒子聽了父親的話,覺得從自己身邊那上百只海鳥里,要捉得一只鳥兒來,非常容易,于是便滿口答應,第二天很有信心的去那海邊引鳥。”

  “那他捉到鳥兒了嗎?”

  小瓊肜一臉擔憂之色。顯然,她是在替那可憐的鷗鳥擔心。旁邊,那位寇雪宜寇姑娘,也在認真的傾聽。

  “沒有!等這人到了海邊,卻奇怪的發現,那些平時總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的鷗鳥,只肯在天上盤旋,一只都不肯飛下來!”

  “這是為什么呀?”

  瓊肜不解的問。

  這個心直口快的小丫頭,間插著發問,倒將他這故事的敘述,襯托得恰到好處:

  “這就是因為那人有了機心啊!他心里想著要給老父捉一只海鳥回去,存了對那些鳥兒不好的心思;那些聰明的海鳥,就再也不肯飛下來和他一起玩了!”

  “這不好的心思,就是機心!”

  這兩個女孩兒,聽完醒言這番話之后,反應各有不同:寇雪宜若有所思,小瓊肜則拍著掌兒贊道:

  “故事真好聽!”

  這天真的小姑娘,卻完全沒想到,當初她因為醒言的符箓,現出自己不喜歡被人看到的真身,但卻還是一心只想和哥哥在一起,這里面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直覺著,這個有著好聞氣息的大哥哥,對她毫無“機心”。

  不過,這瓊肜卻不懂得如此歸納,只在那兒一臉崇敬的望著她的醒言哥哥,問道:

  “這故事是哥哥做的嗎?”

  “呃……不是哥哥寫的。我也是從書里看來的。”

  “那寫這書的人一定也很了不起哦!”

  “是啊,講這故事的書,叫作《列子》。寫它的人叫列御寇,據說還是我們道家的仙人呢!所以,也有人把這書叫成《沖虛道經》。我房里就放著一卷!”

  “哥哥能看懂,也很了不起哦!瓊肜便笨笨的,只會畫自己的名字~”

  看起來,瓊肜對那列子,似乎并沒啥特別的反應。

  “呃~其實這也不難,如果妹妹愿意,哥哥可以叫你認字啊。只要識了字,以后你自己就可以看懂很多故事了!”

  “好啊好啊~我要認字!”

  一聽自己以后也能讀懂哥哥才能看的書,這瓊肜小丫頭便興奮起來,在那里雀躍歡呼不已。

  “雪宜姐姐,你認識字嗎?”

  小姑娘興奮之余,也沒忘旁邊她的雪宜姐姐。

  “我卻不識字。”

  聽得瓊肜相問,寇雪宜略有羞赧的答道。而說完這句話,她那雙似乎永遠沉靜的眼眸中,卻突然燃起熱切的神色,似乎她對這識字之事,也非常感興趣。但許是囿于她自己給自己賦加的奴婢身份,雖然心中期盼,但口角囁嚅,似乎并不好意思出聲相求。

  寇雪宜這番欲語還羞的情形,自是全然落在醒言眼里。

  “原不知這寇姑娘也是如此好學。這倒是件好事;也許可以借著習字,來沖淡她心中那番抑郁之情。不過瞧她的脾性,俺這出言相邀時,倒不能太著于痕跡。”

  于是,少年便似乎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

  “寇姑娘,你也一起來學字么?”

  “我……也可以嗎?”

  果不其然,聽得少年相邀,這寇雪宜還是有些遲疑。

  “當然。”

  云淡風清的語氣,卻飽含嘉許之意。

  “那就多謝恩公!”

  ——讓醒言、瓊肜二人都沒想到的是,聽得醒言出言應允,這位平素皆稱他為“堂主”的寇雪宜寇姑娘,現在又口稱“恩公”;而她那纖妍裊娜的身姿,更是盈盈一拜,竟向少年行起那跪地膝拜的大禮來。

  “寇姑娘快快請起!”

  見此情形,這位受她禮拜之人,趕緊趨前一步,將她雙臂攙起——在觸及寇姑娘雙臂之時,醒言發覺她渾身微微顫動,竟似是激動萬分。

  看到她如此鄭重,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溫言說道:

  “寇姑娘,我只是在閑暇無事之時,教你和瓊肜妹妹讀文寫字而已,不計較師徒的名份。你也不用行如此大禮。”

  在醒言看來,這寇姑娘方才大概是尊他為師長了,才會行如此隆重的拜禮。若是奉他為師的話,這般禮儀倒也不算過分。

  “以后還請寇姑娘不要如此拘禮,否則我倒不好坦然教你。”

  “是。”

  隨著這一聲應諾,那已然立起的寇雪宜,似又回復到往常的模樣。

  于是,第二天醒言便去那擅事堂,領來足夠的紙墨,開始教瓊肜二人讀書習字。待開始教授之時,醒言才知道,這寇雪宜與那瓊肜一樣,可以算是只字不識。這也不奇怪,那時一般人家的兒女,即使那男子也不一定有習文的機會,更何況是女兒之身。

  因此,醒言便回憶著當初季老學究對他的啟蒙之法,開始有板有眼的教這兩位女孩兒習字起來。在這習字開始之時,對這兩位毫無基礎的女弟子,光是教她們拿捏那三寸毫管,便費得醒言老大功夫。

  頭幾日,這兩個女弟子的最大成果,便是略略會得那握管之法。而這幾日順帶教授的文字,雖然是那些筆畫最少、平時又最易碰到的字兒,但被這兩位姿容嬌美的姑娘筆底寫出來,卻還是殊為難看,歪歪扭扭便似那蚯蚓爬過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