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一卷『仙塵』半 世 緣
滿 腹 幽 情 對 君 宣
浮 沉 幾 度 煙 霞 夢
水 在 天 心 月 在 船
..........管平潮..圝;
百歲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
——《悟真篇》
“懇請仙長收錄小子暫列門墻則個!”
“閣下塵緣未了,與仙道無緣。請回吧!”
“嗚嗚嗚……”
“請大師收我為徒吧!”
“貧道與你無緣啊。”
“唉……”
“道長,收俺當徒弟如何呀?”
“名額已滿。”
“哦。”
“老頭兒,做俺師傅吧。”
“不行。過會兒你去雜貨鋪偷瞧老板女兒的時候,幫我看看預約的檀香到貨了沒。”
“好。不過俺一看美女,就很健忘的……”
“滾!”
以上就是少年張醒言,這幾年中與老道清河的日常對話。
張醒言是位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目清秀,兩只眼睛烏黑溜溜,一看就是活潑跳脫之輩。他自幼生長于莊戶之家,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山民,在鄱陽湖饒州城外的馬蹄山下靠山吃山。
與其他農家窮苦子弟相比,少年醒言也沒什么特異。如果實在要說出什么不同來,有一點倒是頗值一提:
張家雖然生活困苦,但醒言父母仍借著一次機緣,讓他跟著饒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習讀詩書。他家貧苦,納不起銀錢,張氏夫婦只好勉力從自己口中擠出些口糧,并時常送上些時令山珍野菜,當作季老先生的束脩。
醒言這名字,正是季家私塾這位季老學究所取。之前,世上還沒醒言這人,只有張家狗蛋兒。在狗蛋兒七歲那年,父親老張頭正巧在饒州城大姓家族季老太爺家打短工。雖然稱作老張頭,但那時狗蛋兒他爹其實正當壯年,但莊戶人家沒日沒夜的勞作,讓他看起來比較顯老,因此大伙兒叫他老張頭,都叫得比較順口。
話說這幫短工的老張頭,偶然聽說季氏私塾的季老先生學問好,人也和善,于是便壯著膽子,在季家車把式老孫頭的引薦下,找到塾中請老先生給自己兒子取個像樣的大名。
聽這位莊戶人誠惶誠恐的求告,慈眉善目的季老學究倒也沒有拿架子,只和顏悅色的問他對自己兒子名字有何要求。沒想到老先生取名字,還要征詢自己意見,老張頭倒很是受寵若驚。于是,得了這寶貴機會的狗蛋兒他爹,便撓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后恭恭敬敬的答道:
“稟過季老相公,俺莊戶人常覺得日頭下山快,就盼著睡覺時間少一點,這樣干活日頭就長一些,就可以多翻幾畝地了。除了這,也希望俺兒子將來會說話些,這樣以后他在幫我賣山貨土產時,就不會被那些能說會道的欺負太狠……”
聽了老張頭這要求,季老先生竟一時愣住,沒能像以往那樣立馬兒出口成章——“才思敏捷、倚馬可待”,這八字乃季老先生少年時,其蒙師對他某篇習文的評語,從此季學究便一直以此自負。看來,溫而文雅的老先生,倒似不常聽到像老張頭這樣的要求,
見他靜默,站在下手的老張頭老孫頭二人,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干擾了季先生的思路。
老先生斟酌良久,反復思忖,想著既要考慮符合這莊戶人的實在要求,不能用“富”“貴”“清”“明”這些個虛詞,更不能用“蒔”“荇”“葳”“蕤”那樣艱深晦澀的難字,讀起來,卻還要讓這些大字不識的莊戶人瑯瑯上口,確實不是件“倚馬可待”的事兒。
經過一陣子顛來覆去的排列組合,季老先生終于在鬢角出汗之前,成功確定“醒”“言”二字!聽他說出,老張頭頓時如獲至寶,立馬給老先生獻上馬蹄山新摘枇杷一籃。小醒言,也在他七歲那年,完成了從狗蛋兒到張醒言的轉變。
不識字的老張頭,又從取名字這件事得到啟發,死活請求季老先生也讓醒言旁聽塾課,好長點學問,免得兒子長大后像他這樣目不識丁,連子女名字都整不明白。雖然莊戶人缺錢少銀,但只要季老先生開恩收下小醒言,以后逢著時節,定當不吝孝敬上新鮮瓜果四季;雖然山貨低賤,但也可以給先生調調口味。
當時,不知何故,季老先生聽老張頭的樸實話兒一描述,竟突然強烈感覺到家中魚肉膏粱已經吃膩,對醒言他爹許下的瓜果山珍頗為心動,出乎意料的答應了老張頭的請求。
雖說望族私塾收受這么一個貧戶子弟,似有些傷了斯文;但反正季老先生本就是季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以他的才智聲望,自是沒人敢出來質疑他這舉動。
只是,當時連老先生自己也沒想到,收醒言為弟子這事兒,后來反倒成自己的一個奇遇,讓多少士林名士艷羨不已。當今后張醒言之名遍傳四海之時,季老先生便開始忘了他恩師當年的八字評語,轉而逢人只管夸贊他對張醒言的識人之明。即便在他年歲已高、健忘征兆日趨嚴重之時,對他這得意弟子當年每一個趣聞軼事,卻是記得清晰無比!
更有甚者,季老先生后來更把時人很少變更的表字,從原本的“明常”改為“明言”;自此之后,誰再叫他季明常他便跟誰急。此番更改表字,老先生自是大有深意;這樣老爺子每次清談自我介紹時,便可扯住對方講述這個表字的來歷。
再說少年醒言,雖然入了私塾,可以念上書了,但畢竟他是窮苦人家子弟,并不能像他那些富家同窗們那樣,整日介混跡于塾房之中,又或斗雞走犬無所事事。他還要趁著自己在饒州城里上塾課之機,順手替家中售賣瓜果雉兔之類的山產土貨;中午和傍晚,他還要到南市口的稻香樓酒樓當跑堂,三文不值兩文的給自己掙些零花錢,以供塾課所用筆墨紙硯之類的文具。
至于本篇開始時,醒言口中這位變換了四次名號的仙長大師道長老頭兒,正是當時名滿天下的循州羅浮山上的道教宗門“上清宮”——在饒州負責采辦鄱陽湖特產的道士,道號“清河”。
清河道士年歲已然不小,生就一副瘦骨。因了不常梳理的緣故,他那疏疏幾綹胡須日漸增長,積年累月下來竟也頗具規模。隨風飄動之際,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之貌。
雖然清河老道年歲已大,但還是干著這類似于雜役的差事。按醒言的理解,這應是清河老道比較笨,做不好上清宮的功課,才被派來在這市間奔走。這一點上,雖說幾年來兩人天天這樣堅持不懈的拜師扯皮,早已和混得不能再熟。但便似那惡龍的逆鱗,只要醒言譏諷到老道這一點,他便會一觸而發暴跳如雷,一定要揪少年解釋清楚:
我清河大師來這饒州城,實是師門上清宮修道特講究入世,而羅浮山上實在沒有比這更入世的職位了。所以,當年能被委派到這饒州善緣處,實在是歷盡激烈爭競、壓倒多少優秀同門、最后才爭取到手!
為了讓這調皮小子接受他說法,此時清河老頭一定會提到,他當年可是上清宮天一藏經閣的高級道士,后來只是為了修為更進一步,才爭取來這饒州城的。
雖然,清河老道說這話時,每每得意洋洋;但若是少年再大上幾歲,城府再深上幾許,便會發現此時這老頭兒的神色,總不是那么自然。
不過,雖說如果以貌取人的話,清河難免要被歸入老朽一流;但他頭腦靈活,人情世故通曉練達,辦起事來從不拘泥于出家人的身份——拿老道正義凜然的說法,那便是他的“入世之道”!
不管清河到底是不是因為修道無成才來干這差事,反正在醒言眼中,清河老道這“入世”之功,確已是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以至于常常要算計自己,讓他為善緣處順路辦理各種雜活兒。
看來,這天下知名的上清宮,還真是不同凡響。這清河老頭,不正是那上清宮因材施用的典型?于是,這便更加重了少年張醒言,對上清宮的向往崇敬之情!正是:
小童子、志氣高,想學神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覺醒,天天夢里樂陶陶!
其實,對醒言來說,所謂的求仙慕道,充其量也只是他纏著老道拜師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拜師真正原因是,少年現在正到了長身體的時候,食量大增,饒是家中靠山吃山,張氏夫婦省了又省,卻仍是支持不起。
并且,他在饒州城內,并無落腳之處,每天還得趕長路才得回到郊外家中。雖然一雙腿腳倒因此鍛煉得強健無比,但對于醒言這么一個少年郎來說,天長日久下來,還真不是件輕松事兒。
因此,如果能混到善緣處,那至少便可以有個落腳地方。很可惜,雖則醒言和清河老道混得很熟,偶爾也可在這“羅浮山上清宮饒州善緣處”打尖;但這善緣處,并不僅僅只有清河老道一人打理。在他手下,還有兩位小道士,凈塵和凈明。這倆小道士,便對他沒什么好臉色。
也許,他倆厭煩醒言的借住,或是情有可原。雖然這倆道士輩分低微,但能夠加入上清宮這天下聞名的清高道門,俱是費了一番心力,盡皆盼著能學幾手道術,回去榮耀鄉里。誰知,莫名其妙卻被遠遠打發到這兒來干雜活,對這些虔心慕道之人來說,實與充軍發配無異。倒霉之處,便連那家書都不太好寫,正是一肚子怨言。
因此上,雖然道家講究清凈無為,但積著這一肚子晦氣,便免不了連帶著對醒言這個揩油的俗家少年,沒啥好臉色。而經過這些年在書塾與市井間的歷練,醒言也已非當年那個山中懵懂少年。對這倆雜役道士的負面看法,早是心知肚明。
因此,他更要上趕著拜清河為師不可。若是早一天成為凈字輩中一員,便可早一天名正言順的在這善緣處白吃白喝白住了!
和凈塵凈明看法迥然而異的是,在醒言這小小少年的眼中,他們這些善緣處的道士們,實在是身在天堂了。不虞衣料食物之缺,不虞雨淋日曬之苦,整日介清談扯皮,接待接待慕道之人的捐贈就可以了。最多,也只不過是拐過幾個街角,采買些雜活物品——卻連這樣的輕松活兒,還可以三個人輪流來做,實在太悠閑了!
相比醒言做過的那幾份兼職,這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饒是這樣,卻還看那倆小道士整日里都皺著愁眉苦著臉,整一個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回家趕那段長路的途中,醒言心中便常常思考這樣的問題。
其實,也難怪少年張醒言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他現在,正處在一個民眾頗為困苦、但道教卻大行其道的年代。
此時正值天下甫定。剛剛經歷過割據勢力的長年戰亂征伐,華夏大地上人口劇減。無論是中下層士族,還是底層的平民,都對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心有余悸。因而,現在天下俱是人心思定;上至皇親貴胄,下至黎民百姓,都厭倦了戰爭的喧囂,開始醫治長年戰亂帶來的創傷。在這樣的時代大潮中,反對武力征伐、力倡清凈無為的道教,便開始從各派教門中脫穎而出。
當是時也,舉國上下俱慕道家,不僅道宗寺廟香火日盛,便連塵世中的文人名士,也多以精研道家典籍為時尚潮流。那時的士林中,便出了不少著名的道學家。
有了這樣的背景,那道家玄學清談之風,便出乎想象的盛烈。這些道家玄學的清談,又稱作“微言”、“清言”、“清議”、“清辯”。探討并稱“道家三玄”的“老、莊、易”,成了當時清談的時尚選題。精通“三玄”的名士,不僅在清談中才思敏捷,侃侃而談,更是著書立說,學術有成。世人稱為:玄學家。
只不過,雖然在當時這“玄學家”的稱謂能讓人肅然起敬,但名號得來并不容易。這種有關道家的玄學清談,經常通宵進行,即所謂的“微言達旦”。有些士人耽溺清辯,已到了廢寢忘食地步,有所謂“左右進食,冷而復暖者數四”;更有甚者,有少數名士。為了在清談中應對制勝,竟至徹夜苦思而累病甚至累死。
醒言那位老師季老先生,也算是當地士林中的名人。在這個全國性的道學大潮中,自然也未能免俗。每當興之所至,老先生便會在授課之余大談玄學。
不過,以少年當時的學識和興趣,實在聽不懂興致勃勃的老師在說什么,只是呆呆的看著老先生那一開一合似乎永無停歇的嘴巴,腦袋里只祈禱著塾課快點結束:
焦慮著還能不能趕上稻香樓的短工,擔心著去遲了又要被那胖帳房罵,恐懼著如此便要被那鐵公雞劉掌柜借機扣工錢……
這醒言的頭腦中,諸多雜念紛至沓來,恰似那白云蒼狗,只不過就是沒一樣和講堂上的主題有關。
于是,季老先生在臺上舌粲蓮花、玄之又玄,他的弟子張醒言,則在下面正襟危坐、神游萬里。
不過季老先生演講中,偶爾有一兩個不是那么枯燥的故事,無意中被醒言留心到。某次老先生提到,饒州城東的衛氏之子況嘉,體弱而好談玄,一次約戰渭水名士謝鯤,結果在通宵辯論中,反被遠道而來的謝鯤駁得口吐白沫、舊疾發作而亡!
看著老師講此事時那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慨模樣,小醒言心中便萬分惕然,決定雖然自己還要繼續爭取混入老道清河的善緣處,但以后可千萬要注意,不能再和老道通宵聊天打嘴仗!
既然道教流行,官名同仰,那志愿加入道教之人便也大增。既然需求旺盛,便自有閑人前來湊趣。
于是乎,數十年間林林總總,有許多道家門派崛起江湖。什么極光、全空、始無、元初、歸一、輪空,名字是一個比一個空,一個比一個玄。不過,在這許多良莠不齊魚龍混雜的道教門派中,真正名滿天下枝繁葉茂的,還是得數那歷史悠久、根深蒂固的三大道教宗門:
委羽山的妙華宮,羅浮山的上清宮,鶴鳴山的天師宗。
妙華宮多女道人,上清宮崇『上清』『玉皇』二經;天師宗又稱為“天師道”、“五斗米教”,據傳為張道陵張天師所創,在三大道宗中信徒最廣,聲勢最盛。
與妙華宮走女子路線、天師宗走群眾路線不同,清河所在的上清宮作為三大宗派之一,相對而言比較清高,修持以『玉皇經』、『上清經』等道教經典為主。其教名上清,出自對道教三清祖師的崇敬。
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上清宮的清名倒是贏得了士大夫的青睞,獲得皇家分撥的良田千頃,其所在的羅浮山,方圓五百里的大山場,也被正式封為上清宮的私產。相反,那個在窮苦百姓中名聲更大的天師宗,卻反而不為士林所喜。
其實要仔細追根溯源說起來,這上清宮與那天師宗,還頗有淵源。據說當年兩教原為一家,只是某代由于對教義理解不合,門中起了爭執,于是張道陵的后人、第四代天師張卿,便將宗門遷往鶴鳴山,號稱“天師宗”。而那些留守的教徒長老,便創立上清宮,從此自成一派。
對于大多數窮苦百姓來說,當時的上清宮,無疑象征著豐衣足食的天堂。如果有誰能和上清宮扯上關系,那就是一世無憂了。一輩子不挨餓,這在當時大多數貧苦老百姓的心中,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也許,那是只能在夢里睡覺才可能再夢見的美事!
還在醒言是個懵懂孩童時候,便認識到生活艱難;懂事后,更要自謀食路。對于要為衣食奔波的小醒言來說,把眼睛盯上這個“上清宮饒州善緣處”,實在是再自然不過了。
但不幸的是,上清宮正因其清高之名,本來便擇徒甚嚴,同時許是也怕那食口繁多不堪應付,遂飭令門下嚴格收徒。所以,才有了開篇醒言和清河老道,那幾年間內容雷同、形式直轉而下的對話。
經過這許多年口舌,醒言仍然還是紅塵之身。唯一的結果,便是與老道清河相熟。
話說這日,醒言做完日常例行拜師功課,便去隔了兩條街的稻香樓打短工。順路,也去完成他另外一項日常功課:在路上東門街角那塊兒,偷瞅兩眼李記雜貨鋪老板女兒李小梅。
這舉動倒也不怪少年早熟。那時人們普遍早婚,像張醒言這樣十四五歲光景的少年,便是成婚生子的也不是沒有,只是醒言家貧無力迎娶而已。到了這年紀,他已有了對女子朦朦朧朧的好感。這李小梅,便是他心目中的美妙女子了。在他眼中,李小梅皮膚好,眼睛也水靈,怎么看怎么好看,無怪乎,她是方圓兩條街這個年齡段當之無愧的第一美人!
其實,若要較起真來,那李小梅也就是典型的市井兒女,長得只是青春活泛,實在當不得美人一語。但這又有何妨呢?對于情竇初開的少年來說,在他心目中,心儀的少女便是最美的。
也許,過了幾十年后再回頭想想,回憶起當年自己對某個少女的癡迷,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只是,那已經是幾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經過李記雜貨鋪時,少年倒沒有忘記清河的囑托。畢竟詢問一下貨物的有無,便可明目張膽的多看李小梅幾眼了!
;
——《齊云巖石壁偈》
日子就這樣悠悠然然的過去,醒言每天就這樣按照相同的路線,來往穿梭于馬蹄山、季家私塾、上清宮善緣處、李記雜貨鋪,還有那打短工的稻香酒樓。
等年歲再大一點,老張頭再老一點,開始做不動重活時,醒言就應該繼承這馬蹄荒山的祖產,在這荒山野里刨食,鉆溝越嶺的捕獵山物。當攢上點銀錢,就娶上山村左近門當戶對的莊家姑娘作老婆。從此,便遠離了書塾,遠離了雜貨鋪美女,成為只適合在田頭提兒弄女的當家漢子。
也許,如果沒有那件意外的發生,少年醒言的這一輩子,也就會和張家祖祖輩輩一樣,按照這樣的路線平平淡淡的渡過,在此后的傳奇里留不下一點痕跡。
這件改變少年醒言一生的意外,發生在他十六歲那年的夏天。
那日,正是暑氣炎炎,他家馬蹄山上費心費力植種的枇杷樹,不知怎的惹上了蟲子。按理說,這枇杷樹自有一股清氣,一般不易生蟲。只是這日當老張頭上山巡視全家倚為飯食之源的枇杷林,卻發現樹叢中繞飛著一些從未見過的蛾蟲。
這下,頓時就把老張頭急壞,趕緊招來兒子和老伴一起撲打。孰知這飛蟲恁地靈活,要徹底撲殺殊為不易。見此情形,三人只好用衣物撲打,盡量把這些怪蟲趕離枇杷林。
折騰了一整天,終于將枇杷樹叢中這些怪蟲趕干凈。作為驅蟲主力,一整日上躥下跳,饒是醒言這樣年輕小伙子,一天下來也把他累得夠嗆。
晚時,他一時懶得走動,便叫二老先回,自己就在這山上歇下,看著這些蟲兒還會不會再來。反正這樣的夏夜中,家中茅屋睡覺也是燠熱難當,還不如就在這山上歇著,夜里還清涼些。餓了,便可以摘些野果充饑,正好省去一頓晚飯。
于是二老便先回去。張醒言就在山坡上那塊常用來歇腳的白石板上躺下。
這塊白石板,乃是天然而成,外形與睡床相仿。這馬蹄山雖然占地方圓很是不小,但卻委實不高,兼且林木稀疏,實在只能算荒山一座。老張頭曾有心將它出賣,換點銀子去饒州城邊買一塊水田,卻只是無人問津。
這馬蹄山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這塊半截入土的床形白石。這石頭大約有一人來長,醒言正好能躺下。石床表面光潔,雖然中間稍微有幾處凸起,但若躺久了,并不能覺察出來。
這白石床還有一個只有醒言才曉得的怪異之處,那便是每次趕上農時,在山上干活累了,躺在這塊白石上睡覺歇息,醒來后總是覺得神清氣爽,腦筋也似靈活了不少。甚至,常有要長嘯數聲的沖動。
不過,也許這不能算得上什么特別之處;在涼石上睡覺,起來后恐怕本應就是這種感覺。心思縝密的少年,怕說出來反惹別人笑話,便從沒跟誰提過。
當醒言又在這天然白石床上躺下時,一輪明月已躍上東山之上。在山野特有的清風中,少年舒展著四肢,充分享受這白石的清涼。
過了許久,似覺得有些無聊,便靜靜仰望頭頂上滿天的星河。
看著頭頂那橫貫天宇的淡淡銀河,少年心中不由自主便想到那句農諺:
“銀河東西貫,家家吃米飯。”
可惜的是,自己家里并沒有出產稻米的良田。
躺在白石上的少年,總覺得頭頂這星漢天宇總是看不夠,彷佛一天一天都有不同。當他看得這天上星辰時間久了,總彷佛自己的目光、進而是整個身子,都要被吸引到這神秘而無止境的星空中去。
醒言就這樣躺著,一動不動。只有這時候,才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什么煩惱憂愁,都是明天的事情,現在不用再掛慮。
時間就這樣慢慢的流逝。月移影動,不知不覺中那輪圓月已移到醒言當頭。雪樣的月華,似柔水般靜瀉下來,正流淌在醒言靜臥的身上。
“今晚的月亮好圓啊……是不是又到十五啦?回家后得問問娘去……”
醒言漫不經心的想著。就在此時,突然,他發覺身下的白石,彷佛在一時間似有了生命一般,一股沛然之力,正從身下霍然傳來,猛地沖入自己身體。
剎那間,舒躺的少年,似乎整個人都要被朝上拋飛起來,飛行那無窮無盡、深不可測的宇宙星空深處……
“呀!遇到鬼也!”
醒言第一個反應,便覺著自己遭遇到那些愚婦俗夫口中的惡鬼了!沒想到自己向來嬉皮笑臉不敬鬼神,今日終于得到報應了!
想至此處,醒言也不準備躺以待斃,正待掙扎,卻不防那原本柔弱無物的如水月華,突然若有實質一般。雪白透亮的月光,直直籠罩在醒言所躺的這方白石之上——彷佛那原本充盈于整個天地之間的月之菁華,一剎那都聚集到少年所躺的這塊方寸之地,和他身下白石所撞來的沛然之力,一起沖擊著醒言的身體,泊泊然綿延不絕。
在這兩股莫名巨力的牽扯下,少年只覺著自己似乎正被兩只巨爪攫住,忽而擠壓、忽而撕扯,整個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就像風暴中的一枚小小樹葉,翻滾不能自主。不幸的是,他可不似樹葉那般沒有痛覺,一時間,只覺得渾身上有如萬蟻噬肉,巨痛且大癢;又似整個人正跌落山崖,明知死路將近卻又無所憑借!這時醒言只驚得目瞪口呆偏又呼喊不出,想要起身逃離卻又寸趾難移!
而少年那出乎意料頑強的神經,則讓他在這非人的痛楚之下,還能余一絲思想:
“原來,我之前所過的那些悲苦勞碌的日子,是多么快樂幸福啊!”
正當醒言以為,自己此番就要像季老先生所說的那樣“橫死”當場時,在保持著痛苦悲恐狀之余,卻漸漸發現那恐怖的痛癢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而那兩股巨力現今已融為一處,恰似一股流水,在身體里緩緩漫過卻又奔騰不絕——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時怎會有這兩種自相矛盾的荒誕感覺。不過此時他已漸漸從恐慌中恢復過來;又過了片刻,他終于知道,剛才的苦難已經過去。
因為,隨著這股流水漫過身心,渾身痛楚漸去,而舒爽漸生。
隨著這股清流一遍又一遍的沖刷著自己的身體,醒言彷佛擁有了第三只眼睛,俯視著白石上的“張醒言”,看著“他”整個人漸漸變得澄澈、空靈……
………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醒言那“第三只眼”靜靜的看著這股流水,隨著運轉越來越趨于無形,最后終如山泉歸澗般溶入到四肢八骸中去,直到少年再也把握不到——先是這無形的流水、次第便是那奇異的“第三只眼”。
只是,少年身體里那一絲猶存的既醇厚、又輕靈的余韻,卻讓他久久難以釋懷。
醒言從最初的痛楚過渡到現在的難舍,已漸漸忘卻了最初的驚恐,而留戀于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于是少年便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躺在這已經平復如常的頑石之上,期冀這異像的再度降臨,不知東方之既白。
“醒言那小子瘋了!”
第二天,饒州城里與醒言相熟的街坊四鄰,一大早便這樣笑著眾口相傳。
也難怪,少年張醒言第二天打一清早回家開始,一直到饒州城里活動,動不動就扯住熟人問同樣的問題:
“你昨晚瞧見東城外的白光沒?你看俺今天是不是有啥不一樣?!”
結果,這問卷調查遭到包括他父母在內的一致否認,并皆投以怪異的目光;若遇到特別有愛心的受眾,少年還常常要被摸摸額頭,以確認他倒底是不是在發燒!
雖然這樣,少年還不死心,甚至要扯住李小梅的袖子,追問同樣的問題,直把并不相熟的女孩兒鬧個大紅臉,盡力甩掉他狀若癡呆的糾纏,直奔后堂而去。其后,只留下半截孤零零的袖子,被叼在醒言的魔爪中。
人贓俱獲,自然惹得雜貨鋪李老板厲聲警告,讓他不要借著裝瘋調戲她女兒。不過幸好這李大老板,已經聽說了醒言這小子今早上的怪異,又目睹了少年騷擾他女兒的整個過程,因此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他呵斥的語氣雖然嚴厲,但總感覺其中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笑意。
反應過來的醒言,立即鬧了個大紅臉,也只得留下那段猶有余香的半截衣袖,轉身落荒而逃。
正在附近青石板街上閑踱消化早食的季老先生,碰巧目睹了弟子的這一幕丑劇,居然也為老不尊,用夸張的語調驚呼道:
“寧知小兒奄有斷袖之癖乎!”
言罷聳肩,嘿嘿作鸕鶿之笑。
只可惜,曲高和寡之下,這滿大街除了老先生自個兒之外,沒誰聽得出這是啥笑話。
其實,任誰都以為平時就有些鬼靈精怪的醒言,這天又在搞什么鬼把戲捉弄大伙兒;于是大家便從來沒這么齊心協力的合作過一回,似乎事先約好一般,同來否認醒言的問題——除了那個老朽的善緣處老道士清河。
當少年最后把求懇的目光投向老道清河、出口相問同樣的問題時,他的聲音已經小上許多。因為今早連遭打擊之下,少年的自信心都快消耗殆凈。并且更糟糕的是,現在連他自己也都幾乎相信,昨晚真的只是做了個怪夢而已。如果再這樣問下去,恐怕他也要認為自個人是不是有病了。
當他越看這青天白日,這種想法便愈加強烈。
事到如今,飽受打擊的醒言已經決定,如果這位和神仙也算拐彎抹角沾點邊兒的老道士清河,也來否認,那便完全可以認為,自己昨晚,的的確確,只是做了個荒誕不經的怪夢而已。
看樣子,清河老道似已在他這善緣鋪子等了好久,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樣。聞得少年出言相詢,老道便上上下下、神神鬼鬼的仔細打量了少年一陣子,良久方才輕聲說道:
“確實有些變化!”
哇咧!~折騰了這半天、又失眠了大半夜的少年,歷盡千辛萬苦,受盡人世間一切的屈辱,最后終于苦盡甘來,找到知音了!
清河老道這一句聲音不高的話語,在醒言那備受千篇一律回答折磨的雙耳中,不啻似洪鐘大呂般響亮可愛。
看著醒言這充滿期待的興奮勁兒,清河老道又一字一頓的緩緩說道:
“今、天、你、確、實、是、不、一、樣——”
“因為今天你特傻!哇哈哈哈哈~”
不良的老道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聽那彷佛能繞梁三日不絕的狂笑聲,估計這老頭已經憋了很久!
“我掐死你這臭道士!”
少年聞言大惱,作勢欲撲。只是,在舞舞爪爪之余,他心中已完全放棄,只淡淡的想道:
“哦,原來昨晚還真個只是個夢啊……不過這夢還真是怪咧,就好像親身經歷過一樣!”
過得一陣,醒言彷佛又想起來什么,對著正在閃躲的清河老道說道:
“大師啊!求求你就收下俺做徒弟吧!就算作你剛才嘲笑我的小小補償吧!”
于是以這個與往日雷同的日常拜師對話為起點,少年張醒言的生活,似又回復到正常的軌道。那一早上的折騰,也只是被當作一個笑料,成為市井漢子們晚上納涼喝酒時,眾多談資中一個不起眼的下酒料。也許不出兩天,這事兒便會被大家淡忘了吧。
只是,那一夜萌動的白石、和那妖異的月華,真會讓少年張醒言的生活,再按原來的軌跡前進嗎?
“呀,這女娃兒的聲音真個好聽!”
自負見多識廣的少年不覺呆了一呆,趕緊在百忙之中支起耳朵,努力搜尋這串美妙的聲音。
“風來隔壁、三、分、醉~酒后開壇、十、里、香!成叔,想不到這酒家還挺風雅。”
聽她口音,明顯不似本地人,倒頗像北地客商所說的官話。正辨別間,又聽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
“不錯,這對聯挺有意思。也好,趕了這么久的路,就在這兒歇腳吧。”
估計這老者就是少女口中的成叔了。話音剛落,便聽一個粗豪聲音大叫道:
“小二!把俺們的馬卸下牽走,好水好草喂飽羅。”
想必,這粗豪漢子應女娃和成叔的車夫。
“放心吧您呢!樓上雅座請咧!~~”
樓下小胡這一嗓子喊的,也是夠專業夠悠揚。
不知怎的,醒言最近的耳力,已變得越來越敏銳;饒是樓下離得這么遠,尤其那蒼老的聲音也著實不大,可在他有意靜心凝神之下,居然在這酒肆喧鬧紛擾中,清楚的分辨出那段對話的每個音節聲調。
托這好耳力的福,聽到那聲音甜美的女娃兒正要上樓來,醒言不免心中興奮,趕緊借著給客人上菜的機會,努力往那樓梯口蹭了好幾回。畢竟,平常在這饒州小城里,也很難見到啥新鮮出眾的人物。
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那位少女和她的成叔,終于在千盼萬盼中登上樓來,走到一個靠窗雅座坐下。那位車夫倒沒有上來,估計是身份低微,就在樓下大廳內胡亂用些飯食了。
見二人落座,醒言趕忙上前招呼,熟練的問他倆要點啥菜;自然,順便也瞄了瞄那小姑娘幾眼。這一瞧,少年心下倒有幾分失望——雖然這女娃聲音恁地好聽,可容貌也只是一般;唯獨那一雙眼睛清澈見底,透著一股子靈氣,才讓她整個相貌活泛了許多。
這女娃看上去年方及笄,約摸十四五歲的光景,裙衫寬大,急切間也看不出她身姿如何。其實就是看到又如何呢?此時的青澀少年,又怎會真正懂得欣賞女子身姿的妙處。現在,醒言只隱約覺著,眼前這少女渾身都彌漫著一股形容不出的青春味道。
再看那位大叔,聲音聽來雖有些蒼老,但面容并不像想象中那樣滿臉皺褶。似乎這位大叔較善養生之道,看上去正是容光矍鑠。
觀罷二人,醒言開始在心底評價:
“嗯,這女娃兒比小梅,只稍微好看上一點點。不過這成叔,倒要比清河老頭精神上一大截……呵!”
雖然心中胡思亂想,但手上活兒卻絲毫沒拉下。醒言當即便嫻熟的跟這兩位外鄉客人,推薦了幾道稻香樓的拿手好菜。
“咳咳,這位小哥兒——”
正當這位小姑娘,對著剛上的一盤熱氣騰騰的煨豬手異常興奮躍躍欲試時,忽聽那成叔出言相詢。又連咳了幾聲,才把這位只顧瞅著少女憨態出神的少年拉回現實中來。
“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醒言慌忙答道。見他回神,成叔便和藹問道:
“是這樣的,小哥兒可知這附近有什么名勝古跡?特別是名山勝景什么的。我家小姐想在這饒州左近游玩一番。”
“哈!您老問我可算問對人啦!”
一聽老者這問話,少年立時來了勁兒:
“俺張醒言別的不敢夸口,單說這饒州城的勝景兒,可屬俺張醒言最熟啦!”
于是這一老一少,接下來就目瞪口呆的聽少年長篇大論的演講:
這跑堂小二,將那饒州城稍有些噱頭的景致滔滔說來,無論啥犄角旮旯一個不拉;卻偏又脈絡分明、有跡可循。
看來,醒言不愧是季老學究的得意弟子,長期的刻苦訓練,現在終于派上了用場!正是:
忽發狂言驚滿座,兩泓明媚一時回!
“醒言!!!”
正當成叔想要出言制止少年滔滔宏論時,卻忽聽得這少年的背后,突地咣當一聲斷喝,然后老少二人便無比驚訝的看著少年立馬收聲,抱頭鼠躥瞬間消失在眼前……
“客官您別光聽這小子胡扯。他整天都沒個正形!您看這菜都要涼了,二位還是先享用吧。不夠再點啊!”
“嘿嘿,其實小店也沒啥其他特色——就是菜特別好吃!量又特別足!卻還不是特別的貴!哈哈!”
不知是不是得到胖帳房的線報,這滿嘴“特別”的劉掌柜,突如神兵天將般出現在當場,把正在阻止客人潛在消費可能的少年跑堂及時趕跑。
“呵,那就麻煩掌柜的,再把剛才那位小哥叫來。老朽正有些重要事體在問他。”
和劉掌柜夸張的言語想必,成叔還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
“呃!”
這回,輪到劉掌柜抓瞎了;畢竟客戶需求便是第一,無奈下也只好灰溜溜蹩回去,又把醒言給叫過來。只是,他趁人不注意時,小聲威脅著少年一定要小心伺候客人,盡量不要影響他們多點菜。然后,這劉掌柜便很沒面子的消失到柜臺之后,等待下一次突發狀況的降臨。
有了前車之鑒,這次成叔直截了當問少年,這饒州城鄰近,倒底有沒有啥值得一游的山巒。
聽得成叔之言,不想給饒州人丟面子的少年,撓了半天的頭,一番搜腸刮肚后,還只能無奈的告訴眼前老者:
“不怕您老笑話,俺們這饒州城雖然名勝景兒很多,可就是城郊外著實沒啥值得一看的名山。”
“離咱饒州城不遠的鄱陽縣境內,倒是有不少山丘。可依我看,卻也只是一般。稍微有點看頭的,又都離這饒州很遠。這饒州城左近嘛——呃,俺家倒有一處祖產山場,雖然占地廣大,但山體低矮,只能算個野山頭。”
“嘩!~你家有山呀?!”
一聽醒言之言,那少女立即放過眼前那盤豬手,很感興趣的追問少年:
“你家山頭叫啥名字呀?還沒有名字嗎?沒名字我就給取一個了!”
“呵~”
見少女如此熱情,少年也報以和善一笑,言道:
“俺家那山,大伙兒都把它喚作‘馬蹄山’。因為附近老人們傳說,這山丘是當年玉皇大帝所騎的天馬下凡,打滾時拱出了鄱陽湖,飛天前又踏下一顆蹄掌印。我家馬蹄山,正是這個馬掌心。”
聽到“馬蹄山”這仨字,成叔和少女眼睛同時一亮:
“好有趣的故事哦!不知這位大哥能不能帶我去看一看?”
這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正巧不知道該怎么打發下午的時間。
“嗯,正好陪小姐一起去看。喏,這位小哥,如果你愿意辛苦一趟的話,這錠銀子就歸你了!”
這是一直看上去穩重端莊的成叔。不過機靈的少年可以看出,這位成叔可不僅僅是因為少女感興趣才這么費心上力的張羅,分明是自己也動了興趣。
“真搞不懂啊!就那荒山有啥好看!這倆外鄉人還真有興致。難道真個被我這小道傳說給打動了?不過這錠銀子倒是不輕,抵得上俺一倆月的工錢了……”
“咦?不對哦!這老頭干嘛這般慷慨呢?這銀子不會是假的吧?”
正在患得患失胡思亂想的少年,突然覺到有兩道明光爍爍的眼神,正在盯著自己——原來正是那少女,見他忽而機靈干練,忽又呆頭呆腦,覺得非常有趣,正拿雙眼盯著他看。
不知什么緣故,少年忽然覺得很不好意思,那張和清河老道歷練過無數次的臉皮,竟破天荒的微微紅了一次!
等成叔和那位少女用餐完畢,他們并沒有馬上跟隨醒言去游覽馬蹄山。倒不是因為他們失去興趣變了卦,而是那位小姑娘,臨時又決定想要先在城內轉一轉,感受一下饒州城的風土人情。成叔也沒有怎么反對,導游張醒言也沒什么意見,反正缺席下午塾課也不是第一次;無論是去馬蹄山游玩還是在饒州城內轉悠,也沒啥本質區別。
于是,成叔和那少女便在醒言向導下,開始在饒州城里閑逛起來。
正如前面所言,饒州其實并不是什么大城,城內規格與天下其他城池相比,也沒多大區別,無非是柳夾街道,坊間唱賣,無甚出奇之處。
那時倒還沒有那種編制城郭十景的風氣,不過張醒言倒底跟著季老先生讀過詩書,雖然迫于生計不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常常不得不混跡于街肆;但他素來聰敏,胸中所學反比那些紈绔膏粱的同窗子弟,要通透精深得多。
因此,雖然饒州市井平淡無奇,但少年不免常常借題發揮,簡簡單單的景物,也安上諸如“古廟梵鐘”、“秋河秀色”、“流水人家”、“環城翡翠”、“小城燈火”之類的高雅名目,再結合上那些從稻香樓三教九流食客處聽來的奇譚軼聞,便總能將一段本不起眼的景物,引經據典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這一番有虛有實的趣味言辭,不僅將那稚齡少女深深吸引住,便連飽經風霜的成叔,也常常頷首稱道。
經過大半個下午的游玩,三人已經比較熟悉。特別是兩個年輕人,更是遠比開始時融洽自然得多。
醒言已知那位大叔就叫作成叔。只是那少女的名姓,雖然當時市井男女風氣不似后世那般拘束,但一般女子的姓名,還是不會輕易告訴陌生男子。于是少年便常常苦于不知該怎么稱呼那位少女,最后終于忍不住問起成叔那女孩的名姓。
沒想,那少女正與醒言投緣,聞他問起,便略含羞澀的主動告知姓名:
“我叫居盈~”
“我叫張……”
就在醒言也要告訴她自己名字時,誰知居盈淺笑道:
“你叫醒言嘛!你那老板嗓門這么兇,早把你的名字喊得整條街都聽得到啦!嘻~”
不提這對少年男女一番笑鬧,卻說當路過李記雜貨鋪時,倒底是少年心性,醒言言語間不免就流露出對李小梅的夸贊之意,于是居盈便忍不住笑他沒見過真正的美女。
聽到心中的偶像被人輕視,自己的審美觀更遭懷疑,少年便不免有些惱羞成怒,賭氣道:
“居盈,雖然小梅可能沒外面那些漂亮女子好看,但在這饒州城中,依我看也是數一數二的!”
此時,為了爭勝,他已把小梅這方圓兩條街的第一美女,提升到全城數一數二的名次。
沒成想,居盈聞言,饒有興趣的追問:
“那醒言你知道外面有啥漂亮女子呀?”
“這個……”
氣勢洶洶的少年,一下子就被噎住;畢竟,自己最遠去的地界,也不過是饒州東南的鄱陽縣。
看著這倆正斗嘴的年輕人,成叔也沒插話,只一直保持著微微的笑意。
怔愣半晌,醒言倒底常在酒樓走動,心思靈活,看著居盈的笑靨,稍一思索他便有了計較,開口言道:
“嗯,外面的漂亮女子嘛,我當然知道。首推當然是我們皇帝陛下的小女兒傾城公主。稻香樓的酒客們,都在傳揚她的美貌呢!他們見多識廣,能把她夸為天下第一,想來應是不錯的。”
聰明的少年,首先便推出一位天下公認的第一美女,保證立于不敗之地,然后便開始反擊:
“當然了,大家都知道傾城公主漂亮,那我就舉個現成的例子吧、”
說到這兒,醒言故意頓住。
“嗯?現成的例子、在哪兒呢?”
果不其然,少女中計。
“那就是你啊!嘻~”
正準備看居盈有啥夸張反應,沒想到她居然只是忸怩一笑,沒有再說話。
時間過得很快,雖然饒州城城池不大,但一圈逛下來,不知不覺也已是日漸西沉。待講完柳竹巷那口水井與一位寡婦悲苦動人的故事后,醒言便和他們二人,一起坐上馬車往馬蹄山而去。
在車上,偶爾一瞥間醒言發現,居盈的睫毛上竟還隱隱閃動著一點淚光,估計是單純的少女,還沉浸在剛才他講述的那則凄美動人的故事中。
“女孩子還真是多愁善感啊!”
少年決定,下次再和小姑娘們說故事時,都要把結局改成大團圓。
托居盈他們的福,這次普通的趕路,造就了少年醒言這輩子中多個第一次:
第一次坐馬車;
第一次不用自己雙腿走回家;
第一次……這輩子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身子!
這個第一次,是馬車一次拐彎時,由于慣性作用,少女往他這邊微微傾倒,手臂挨在了他手肘上。雖然只是一下,這輕輕的一碰,卻已讓素來大膽的少年耳熱心跳了一路!
待到馬蹄山時,已是夕陽西斜。西天的霞光,斜照在馬蹄山上,把這座不起眼的小山丘,裝扮得宛如一座光華流動的紅玉雕塑。山丘上蔥蘢的草木,此時也似施上了一層朱粉。
可能是醒言之前沒夸過馬蹄山什么好話,居盈覺得這夕陽中的馬蹄山,也挺好看的。不知不覺中,少女已按照少年下午的導游風格,脫口贊道:
“好美的‘馬蹄夕照’啊~”
雖然這馬蹄山,醒言再是熟悉不過。但除了在酒樓過早顯擺出來的天馬蹄掌典故,其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掌故了。而這風景名目,早就被居盈那丫頭搶先叫了出來,他總不能在這“馬蹄夕照”之外,再謅個什么“馬蹄晚照”,那也忒沒創意了。
當然,也許可以說說那塊白石,添油加醋將那個夏夜自己在這白石上的遭遇描述一番。其實那晚的遭遇,本就出乎常人理解,不用添油加醋,估計也能輕易勾起居盈和成叔的興趣。
不過,有了那天早晨的前車之鑒,醒言已經對別人認可不抱任何希望。若說出來,很可能最大的后果,就是敗壞了自己在居盈和成叔心目中的形象。他們或許會認為,這小子之前說的那些典故,還往往假托前人,這次居然以自己為主角!免不了會有吹牛之譏、白癡之疑。所以,少年導游這次索性保持緘默。
其實,以醒言之智,經過后來內心中反復思量,早就認定那晚奇遇不只是個幻夢。只不過,思前想后還是太過驚世駭俗,即使在自己父母面前,他也是絕口不提。
正想著白石的事兒,不知不覺三人就來到白石之前。見氣氛有點沉悶,少年便想著找點話頭:
“二位看這石頭。看出來像什么沒?——像床啊。我常常到這兒來乘涼睡覺,可清涼啦。若是這石頭旁再長棵遮蔭的大樹,便一定是夏天睡午覺的好去處!”
在少年說話間,居盈早坐了上去,踮著腳兒搖搖晃晃,似乎正在測試這石床的高低舒適程度。不過,醒言眼角的余光,讓他偶然發現一直都很恬淡的成叔,看這白石床時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大自然。
只見他繞著這不起眼的白石床,踱了好幾個來回,似乎在仔細觀察著什么,嘴里還不住念念有詞的囁嚅。
見著成叔這異狀,醒言有些奇怪,心中忖道:
“難道他真被我話兒打動?想把這石頭運回去當床榻?不會是在目測大致尺寸,琢磨著如何挖掘搬運吧?”
正當少年又開始胡思亂想時,卻發現成叔已經停了下來,原本看不出大喜大怒的臉上,現在居然被醒言觀察到一種異色。
正琢磨成叔為何臉現訝色,他卻又驚奇的看到,成叔訝異的目光正轉向自己。
在少年奇怪的目光中,成叔又像方才繞著白石那樣,繞著他走了幾圈。
“這老頭,難道也把我當石頭了?”
醒言不解;少女居盈在旁邊,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也是不知所以。
“呵~老夫只是突覺得,醒言小哥便似這塊白石那樣渾金璞玉,霜華內蘊。真是材質非常啊!”
醒悟過來的老者,趕忙對二小解釋。此時他臉上,已經換上一副發自內心的笑容。
“原來還真把我當作石料了!”
醒言不覺一吐舌頭。那少女也歡然叫道:
“啊!沒想到醒言居然還是個人材呢!”
這話聽著咋這么別扭,少年不覺便瞪了正口角含笑的小丫頭一眼。
接下來他們在四處略略轉了轉,便結束了這次馬蹄山觀謁。
成叔自剛才這次驚訝之后,一掃原來的恬淡,讓少年明顯感覺到對自己熱絡了許多。
“難道那白石這次又出了古怪?否則這穩重的成叔,怎會突然一反常態?”
醒言看著成叔生就德高望重的臉形,心中有些促狹的想道。
天色已晚,在醒言好心的提議和成叔無間的配合下,居盈他們就在醒言家歇下。那車夫還有馬車,就在這馬蹄山下候著。
醒言家有茅屋三間,雖然家境困頓,但醒言的母親張王氏賢惠勤快,把廬屋中收拾得干干凈凈。張家夫婦甚是好客,見兒子帶來外鄉客人,老張頭便舀出自家釀造的松果子酒,給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塊平常舍不得吃的咸腌野雞肉,讓老伴就著榛子仁炒成兩大盤下酒。
少女居盈,仿佛對農家的一切都很感興趣,特別對那只竹根雕成的酒盅,簡直愛不釋手。
這只竹盅,翠黃的外壁上,用刀琢出一叢淺白的蘭花。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是風韻盎然;配合著這樸拙的竹筒,竟別有一番韻致。自然,這略帶風雅的自制器具,就是少年醒言的杰作了。聽著醒言他娘略帶幾分自豪的介紹,小姑娘的眼中,不禁對這位普通的農家少年,閃過一絲欽佩之情。
看著成叔、醒言都有酒喝,而且彷佛還很陶醉的樣子,居盈便忍不住也想嘗上一口。醒言家這取自馬蹄山上松果仁釀造而成的清酒,其味并不濃烈,還帶有一股松針特有的清香。因此,待醒言娘看少女渴望模樣,便跟成叔解釋了一下,也給她斟上少少的一小盅,并好心告誡她,要慢慢的喝;每次喝少許,并且不要急著咽下去,就不怕被嗆著了。
于是,居盈這小姑娘,也學著成叔那享受的樣子,慢慢的啜上一小口,然后讓這酒水在唇齒間流轉,細細品味這酒中的清醇況味。
似乎居盈從沒喝過酒,饒是這松果酒酒力清淡沖和,小半杯下得肚去,卻也是暈紅滿頰,在這燭光的映照下愈覺其妍,恰似那落日芙蓉,說不盡的繾綣纏綿。
“想不到居盈這丫頭還挺好看的嘛!”
目睹少女酡紅醉顏,醒言不禁有些意動神馳,在季家私塾多年訓練的功底自然而發,佐著這清酒曼聲吟道:
“山屋小宴醉霞觴,
風送酒麝一廬香;
素手纖纖搖燭影,
浮杯光照馬蹄山。”
少年這詩一吟,舉座反應各不相同:
張氏夫婦見怪不怪,知道兒子又在編撰那些奇怪的短話,雖然聽不懂,不過大概就是季家私塾教授的學問;看起來,兒子這塾課沒有白念,便很是欣然;
成叔則遽然動容,看著這原本心目中的浮夸少年,眼神又有些不同;而居盈顯然聽懂了醒言這詩是在說她,而且頗有味道,不禁滿心歡喜。雖然她只是輕聲說了句“恁地歪詩”,但臉上酡顏更甚,便讓醒言愈覺嬌妍。
在大家喝酒的時候,醒言母親一直在旁邊陪著。待眾人喝完,才在席側端碗細嚼,和大家一起用飯。
晚上,居盈單獨安睡一屋,成叔則和醒言一屋。二老則就在廚房鋪草睡下。
屋內,成叔似乎很快就入了夢鄉,但醒言卻不似以往那般很快入眠。輾轉反側間,看著窗外透進的柔和月光,想起這半日快樂的光景,就彷佛在夢中一樣。
特別的,回想起在馬車上那輕輕一觸,少年心中便似有萬種風情轉動,腦海里不由自主反復盤旋著《詩經•國風》中那段塾課: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翱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第一次,醒言覺得那心目中枯燥的詩經,原來也是這般的鮮活生動!
“其實,她也蠻好看的……”
少年就在這樣紛亂的念頭中,漸漸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在他隔壁的居盈,則看到草床上已換上一床干凈的布褥,布褥上堆著一條毛色新鮮的狐皮。在那方粗陶枕旁,還發現一把防身的黑鐵剪刀,想必應該是醒言的母親放置的。
“好細心的大嬸啊!”
居盈想著。
經過這一日的玩耍,小姑娘也確實累了,再加上松果子酒清醇綿長的后勁也上來了,便拉過那條暖暖的狐皮蓋上,在混雜著夜鳥啼鳴與林葉唏嚦的山野夜風聲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當醒言在啁啾的鳥語中醒來時,看到對面成叔的草鋪已經空了。見此情形,少年也不好意思再睡,連忙穿好衣物,來到廚房中在木盆中舀上些泉水,便開始洗漱。
快要洗好時,忽聽門外傳來居盈開心的笑聲,夾雜著小雞們嘰嘰咕咕的鳴啼。醒言便束好頭發,來到門外看少女何事這般高興——只見居盈正在茅屋門前空地上,拿著一只瓢兒,興高采烈的撒著什么給小雞們吃;便撒還邊“咕咕”模擬著母雞的聲音,興致盎然的和他家新孵出沒幾天的小雞子兒玩耍。
“醒言快來看,這些小雞好可愛啊!像絨球一樣!”
居盈驚喜的叫道。
看她這新鮮的樣子,醒言不禁莞爾。
“看來這丫頭,還真是沒見識啊,就些小雞,值得這般激動嘛。”
不過見少女熱情高漲,他也受到感染,便走上前去一起來看這些小雞。
只是,當醒言看清少女手中瓢里所裝物事時,臉色不禁一下子就變得有些蒼白,緊趕幾步走到近前,盯著她手上的瓢兒生硬的說道:
“快把它給我。”
居盈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說:
“好啊,你也來撒米給它們吃!”
不過等她把瓢遞給醒言,才看清少年臉色不是那么自然;看上去,似乎有些心疼,又有點兒生氣。
居盈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問:
“醒言你怎么了?生氣了?”
“沒,沒啥。”
醒言接口答道,不過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你騙我的,一定是生氣啦,而且我還知道是我惹你生氣啦,快告訴人家是怎么回事!”
說著說著,居盈眼圈竟有些紅了起來。
“別哭別哭,我告訴你還不成嘛!”
甚少見這樣仗陣的少年,立時慌了手腳,竹筒倒豆子般說道:
“你知道你撒給小雞吃的是什么嗎?那是米啊!我爹翻嶺鉆溝,辛辛苦苦要捕捉好多獵物,才能到城里米行換一小袋米。這些米,我家平時都舍不得吃的,只有來客人了娘才會煮上米飯米粥。平時我家吃的都是莧子,又糙又難吃,估計你都沒吃過吧?我也不喜歡吃,但沒辦法。靠馬蹄山這荒山野嶺,積上一點錢糧差不多只夠交稅。如果我不在稻香樓當店小二,我那私塾更是想也不用想了!”
“我家喂雞,都是我娘采來野菜切碎了給它們吃;這米連人都不舍得吃,哪還能拿來喂雞!你這瓢中的米,大概是娘舀出來準備煮米粥給你們當早飯的吧。其實還真的是托您們的福,上一次我吃米粥。大概已經是在兩個多月前了吧……”
許是心中激憤,醒言不知不覺中一下子就說了這么多話,而且說到最后苦笑起來。
也難怪他心中如此激蕩,因為饒州地界水田稀少,山貨低賤而稻米貴重。醒言家生活困頓,老張頭平素打理打理這荒山野坎上的一點果林和野麥,農閑時去獵些山物,拿到城里換得少許糧米間雜粥飯。他家很少烹煮純米飯粥,而是由醒言娘到附近山野中,滿山遍野的逡巡,采集野麥果實,磨成粗粒莧子權當米食。
再說醒言一口氣倒完心中的困楚,漸漸平靜下來,也覺自己有些失態;不過既然按少女要求告知了原因,想必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吧。
“嗚嗚嗚,對不起!”
沒想居盈聽完后,還是忍不住抽噎起來。這下輪到醒言慌了手腳,趕忙說道:
“咳!我都告訴你了你怎么還是哭了?若讓成叔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嗚嗚~不關你的事;是我不對。人家心中難過~”
“醒言你這渾小子怎么欺負起人家小姑娘來啦?”
成叔沒出現,倒是醒言娘被少女哭聲驚動,便端著衣盆出來看個究竟。
正哽咽著,聽到醒言娘出聲,突然間居盈覺得很不好意思,便止住了哭聲。她跟醒言娘吞吞吐吐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申明不關醒言的事,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合拿稻米來喂雞。
一番誠心道歉后,醒言娘終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樸實的農婦不善言辭,只是一個勁兒的說不怪你不怪你,同時拿眼珠瞪兒子。此時醒言也覺得剛才語氣有些過分,便也端的誠惶誠恐。為了早點平息風波,別無長處的少年,便親口向居盈承諾,今天他可以繼續給她們當導游。聽他這么說,少女才真正破涕為笑:
“太好了~可不許賴!人家本來還是很懂事的,這次實在是不知道嘛。醒言你可不要老記在心上生我氣哦!”
醒言忙道:
“早就不生氣了,呵~”
“沒想到你們家有這般苦楚……”
說著說著,居盈眸中又有瑩光閃動。
“呃~再哭我就真生氣啦!”
——經歷了這場風波,不知不覺中,這二人已親密了許多。
剛才這么大動靜,卻還沒見成叔出現,醒言有些奇怪,便出言詢問居盈。
居盈說她也不知道,倒是醒言娘告訴他們,成叔很早就起來,說先去招呼一下山腳下的馬車,帶點干糧給車夫吃。并且特地囑咐,說居盈他們不用等他了,在醒言家吃了早飯后,自己去馬車那兒找他。
早飯時,為了表示歉意,居盈堅持不吃米粥,而要嘗嘗莧子的味道。醒言拗不過,也只好告訴娘早飯做莧子粥。
對莧子粥沒啥概念的少女,等真的舀到嘴里,才發現醒言所言不虛。這莧子粥,真不好吃;即使就著醬油腌制的孢子肉丁,居盈還是覺得這莧子難以下咽。不過,即便這樣,她還是堅持吃完,并不言苦。醒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這丫頭也蠻懂事的。”
等依成叔之言趕到停放馬車的山前空地上,車夫卻告訴他們,成叔早已自行離去,說要去三清山拜山訪友,請醒言暫時照看一下居盈。
居盈聞言,雖然對成叔不告而別有些驚訝,不過卻一點也不生氣,倒反而還有些歡欣雀躍起來。也許,只有同齡人在一起,游玩才更加快樂吧。與她歡欣鼓舞不同,醒言心下倒有些奇怪,口中自言自語道:
“三清山……不就在鄱陽湖那邊嘛。三清山里倒是聽說有不少道士。難道成叔在那兒也有朋友?”
“鄱陽湖?好有名啊!醒言你帶我去玩!好嗎?”
沒想居盈耳朵甚好,立時捕捉到“鄱陽湖”三字,便開口求懇少年。
正鬧著,那車夫又遞過來一封信,說是成叔留給醒言的,讓他啥時打開看都成。
倒底是少年人心性,好奇心比較重,不用居盈勸掇,醒言便撕開封皮,取出信囊來看。成叔能跟他這個萍水相逢的市井少年有什么重要事情好說呢?無非就是囑托要好好照顧居盈這小丫頭。
展信觀瞧,只見信中寫道:
“昨日夜酌,君之賦詩頗為雅麗;玩味之余,老夫不禁技癢,也來試和一首:”
哦,原來和我談詩啊!難道昨晚那首即興之作、還真的不錯?再看成叔這行書字體,也寫得著實不錯,莊嚴肅穆中還能看出頗為飄逸灑脫的筆意。
接著往下讀,卻見成叔筆意突轉,換成一副狂狷的草書:
“癡兒控臥仙山背,
寒露滿身披月華;
蘭因絮果歌金縷,
本是羅浮夢里人。”
只見這滿紙墨痕飛動,那二十八個字兒彷佛蘊藉著某種說不出來的靈氣,直欲離紙飛騰而去。只是贊賞之余……這四句是和詩嗎?似乎和自己昨晚那詩不太搭邊。
不過雖然莫名其妙,這詩本身倒還不錯,音節婉轉,頗有可觀之處。特別是成叔這一手草書,狂而不亂,清麗靈動中,又見幾分灑脫出塵之意,顯見這成叔于書法一道,頗為精研。
正在心中贊著,少年又發現信下面還有內容:
余觀李氏小梅,并非君之佳偶。
落款:靈成子。
“……看不出來這成叔,還有些為老不尊啊!我啥時說提過小梅啦。”
少年臉上不禁有些發燒。
“喂!這信里寫啥了?”
居盈看到少年有點臉紅,于是很好奇信中的內容,便伸頭想湊過來看。
“去去,沒啥好看的。”
醒言才不好意思讓她看到最后那句話呢!
“想不到醒言你是個小氣鬼哦!”
看著居盈有點不滿的樣子,這少年突然想捉弄捉弄她:
“呵呵呵,靈成子、哦不,是你成叔他已經跟我說了,”
頓了一下,看著支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少女,接著說道:
“成叔說要把你嫁給我!哇哈哈哈哈~”
話剛說罷,少年便學著清河老頭兒那樣,舞舞爪爪的夸張大笑起來。
“騙人!成叔他才不會這么說呢!”
少女的臉上一下子飛起一道緋紅,慌張的說道。
過得半晌,聰明的丫頭終于反應過來,便反擊道:
“哼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給你,你敢娶嗎?!”
一聽此言,青澀的少年覺得自己的膽量受到了懷疑,便似受到很大侮辱,就有些賭氣的大聲說道:
“當然敢啦!”
“我張醒言,除了那傾城公主之外,誰不敢娶啊?!”
沒想,這次少女卻沒笑他無知的大話,只是俛首半晌,沉默無言,然后便抬頭嫣然一笑:
“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么?”
醒言居盈二人此番目的地鄱陽湖,煙波浩淼,水天無際,正是當時除了云夢大澤、洞庭水泊之外的第三大湖,其狀如一只南寬北窄的碩大葫蘆,系掛在如練長江的南側。
這次兩人還是乘著馬車,來到這饒州轄下鄱陽縣境內的闊遼水泊。許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煙波浩蕩的水勢,當活潑的居盈第一眼望見這驚濤拍岸、涵澹無涯的鄱陽湖水時,只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得。
良久,少女才從這大自然瑰麗雄渾的杰作中清醒過來,對醒言輕輕說道:
“從前爹爹讓我看書,書冊上總有‘水天一色’、‘水光接天’的句子,我便覺得這寫得好有詩意。而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曉得這寥寥幾字里,蘊涵多么實在的涵義……”
也難怪居盈如此感嘆,從這鄱陽湖邊向南望去,只見那水面浩大廓潦,極遠處仍看不到邊際。就在那目力所窮之處,這水泊,便與那青天連為一體,讓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面。
醒言來過鄱陽湖幾次,倒不似少女那般激動。但受了居盈驚艷之情的感染,他現在也覺得今日這鄱陽湖格外的好看。
少年引著少女,一路沿著湖岸游玩,渾沒注意到那輛馬車,也隨在后面緩緩前行。
近在咫尺的鄱陽湖水,濤浪不停沖刷著岸堤泥石,發出陣陣“嚯、嘩”的聲響;霎時間,兩人只覺得一股清爽的水氣襲面而來,只覺分外的宜人。
看居盈游興頗高,并不言累,醒言便帶著她繞著湖堤,游了鄱陽湖畔的一些名勝景兒。一路迤邐,過琵琶亭,拜老爺廟,謁太君巖,登三國周郎點將臺。將近晌午時,居盈才覺得身子有些倦憊,醒言便薦她到鄱陽縣城的望湖樓用膳。
這望湖樓坐落在鄱陽縣城東南側,離鄱陽湖岸只有數步之遙,正是那用膳觀景的好去處。
居盈來到這望湖樓下抬頭觀看,只見這樓飛檐重閣,乃全木結構,共三層,上兩層八角,下一層四角,青黑小瓦,粉白檐脊,雅淡中透著纖巧,作為一家酒樓,已是頗為難得。
抬頭望去,二層挑檐前正掛著一塊黑木匾額,上面用明綠墨漆書寫著“望湖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雄渾,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筆。匾額下兩側邊更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花箋茗碗香千載,
云影花光活一樓。
此聯不知何人所擬,倒是頗合這望湖樓的氣派。雅致的樓閣造型,讓這望湖古樓本身,也成了鄱陽湖一景。
一番觀玩后,醒言便引著居盈上樓用膳。那居盈似很與他家車夫很是默契,兩人并未搭話,那車夫便自己將馬車停在樓下等候。看居盈神態,一派不以為然模樣,顯見已是習以為常;而他家車夫體格魁梧健壯,與尋常車老板猥瑣羸瘦的體貌比較起來,總覺有些突兀。
見此情形,醒言心下奇怪,便不免出言相詢。少女便告訴他,她本是洛陽商戶的女兒,這車夫是她家中蓄養,一路跟她來到此地。
上得三樓,居盈尋一靠窗的雅座坐下,正待點菜,卻見醒言垂手站立一旁,不覺訝異,便出言相問。
醒言躊躇了一下,只好跟她解釋:
“我哪有閑錢在這望湖樓吃飯啊。你先吃,過會兒我便到柜臺上跟掌柜的討一口湯,就著我自帶的干糧吃了就行了。我常來這兒給稻香樓取魚,與掌柜相熟得緊,你就放心吧。居盈你自己先吃,我在這兒候著,陪你說話。”
居盈聞言,心下莫名一酸,然后便嘴角含嗔,起身硬把少年扯著坐下,并威脅說,如果他不吃,她也不吃。本來習以為常的少年,沒想她反應如此激烈,也只好依言坐下。
雖然,他在饒州稻香樓做慣了伙計,對店小二的活計相當熟稔,但在這雅座上正兒八經坐下,卻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一時間,不免有些手足無措,身上便似有毛蟲爬過,總覺得有些別扭,不知道手腳該怎么擺放才好。
居盈看著他這逗人的尷尬樣子,心中卻別有另一番滋味。
“醒言,你招呼小二過來,我們點菜吧。”
居盈柔聲說道。
孰料,一聽“小二”兩字,少年都有點條件反射,一句“客官你想要點什么”差點就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反應過來,忙和其他男客一樣,喚小二過來。
正在少女問小二這望湖樓有何特色菜肴時,卻聽醒言接口說道:
“這望湖樓雖然我沒吃過,但特色菜肴我還是很熟的。望湖樓最拿手的,便屬翻陽湖獅子頭、清蒸荷包紅鯉魚、糖醋鯽魚,還有白蘆蒸鰣魚。只是這白蘆鰣魚,卻不如鄱陽湖中南磯島酒家‘水中居’,來得地道入味。”
那店伙計顯然與醒言相熟,聽他說到最后,便笑罵他胡說。
“那就這些就都要了吧,然后再來三大碗白米飯。”
居盈吩咐小二。
“這、這都要的話再加上三碗米飯,可得要二兩四錢銀子啊!”
醒言飯菜價格脫口而出,提醒居盈這可是一筆巨款。卻聽少女嗔道:
“人家走了半天,肚子都好餓了嘛!你還不讓人家吃!”
“呵呵呵……”
聽她這么說,眼見這些奢侈的少年,雖然看著都心疼,卻也唯有傻笑。
等小二回頭向樓下高聲叫唱了他們所點菜譜,確定了這些菜過會兒就會真真實實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還可以動筷取挾,醒言便開始在那兒坐立不安,興奮不已!此時,這十六歲少年心中正翻騰著可笑的想法:
“想不到我張醒言也有今天!也能坐在這望湖樓上吃飯!還一次就把望湖樓的名菜吃全!回去后,可以好好跟稻香樓的伙計吹吹了!”
這十六歲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幼孩!看他興奮模樣,居盈心中卻想著:
“呆子,其實我哪吃得這許多。點這些,還不都是為了謝你。”
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含笑逗他:
“喂,過會兒沒錢付帳,可只好把你押在這兒哦!”
興奮中的少年,聞言不禁驚疑不定,又開始思忖這個的可能性,患得患失起來。
看著他那傻傻的樣子,居盈抿嘴一笑,不再理他,轉首朝窗外鄱陽湖望去。
這一看,才發覺這望湖樓果然是觀覽湖景的佳處。從這三樓望去,鄱陽勝景一覽無余。
所謂“萬頃湖平長似鏡,四時云好最宜秋”,其時正值九月涼秋,水木明瑟,從望湖樓這高處看去,鄱陽湖又有一番不同的氣象——遠空遙碧,一水浸天,極目處白帆隱隱;湖面上,時有鷗鳥上下,鶩影蹁躚,盡態極妍。真個是:
閑云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被這天光水影深深吸引,居盈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
過了片刻,在少年千盼萬盼中,第一道菜鄱陽湖獅子頭終于被小二端了上來。不過,緊接著店伙計就很抱歉的對他倆說道:
“實在抱歉,后廚掌灶曹師傅說,今天鰣魚已經用完,所以那道白蘆鰣魚實在抱歉了!客官您看是不是換道菜?”
醒言聞言,心中大呼可惜;下次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有這機會再來這望湖樓吃飯。
聽了伙計的話,居盈也有些失望,只好又隨便點了一道雪菜銀魚湯,兩人便開始埋頭吃飯。
正當醒言全身心投入享受這肥而不膩的獅子頭時,忽聽得樓下街道一陣沸騰。在一片嘈雜的聲響中,清晰分辨出趾高氣昂的呵斥,還有年輕女子悲切的啼哭。
這突發的狀況,立時打斷了少年的細嚼慢咽。居盈一時也放下筷子,和他一齊起身,走到望湖樓另一側正對著望湖街的菱花窗口前,探看倒底發生何事。周圍的食客,此時也紛紛放下碗筷,一齊擠到窗前看熱鬧。
透過窗棱看去,原來,望湖樓臨著望湖街門臉兒不遠的地方,那條青石板鋪就的道路邊有一排小貨攤,正有一群衙役圍著其中一個攤位,正在那兒爭嚷推搡著什么,叱罵哭喊之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走,我們去看看吧!好像有女孩子哭喊的聲音呢!”
心急的少女立即扯著醒言,從周圍食客堆中擠出來,一起下樓去看個究竟。剛下樓梯,那醒言還不忘回頭跟小二喊一嗓子:
“店家!那獅子頭別動,還沒吃完。余下的菜食等我們回來再上,省得放涼~”
這話音一路走低,尾音則已在一樓底下。
此刻,在那出事攤位前,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一些閑人,正在那兒瞧熱鬧。只不過眼前官差辦事,誰也不敢靠得太近,倒反而讓醒言護著少女,毫不費力的鉆到最前面。
只見在一個藥材攤子前,站著四五個衙門差役。其中兩個衙役,正在拉扯著一位村姑打扮的少齡女子,想把她拖走。而那位長相老實巴交面容愁苦的中年漢子,聽周圍百姓小聲耳語,便知是那女子父親。此時,他正死力扯住女兒的手,不讓衙役拉走;同時,口里正苦苦哀求著什么。而一位中等身材班頭打扮的官差,正對著那不斷哀求的漢子大聲叫罵,讓他識相些快放手。
聽了一會兒,醒言才大致明白,原來這對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藥農,聞得這鄱陽縣繁華,便將采得的草藥拿到這望湖街上來賣。卻不料,方才那班頭帶著手下過來收攤稅,這藥攤一上午賣得的銀錢,竟只能勉強交上這擺攤費。誰想,忍苦交了錢,臨了官差又說還得交上啥“街貌潔凈稅”。可憐那父女,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稅,并且也委實沒錢了,想交也交不上。因此,這班頭便要扣下這女兒先抵著稅錢。
“陳班頭八成是看上這姑娘了吧?沒見這樣刁難人的。”
旁邊一位看熱鬧的小聲說道。
醒言聞言,便仔細看了看那姑娘,發現她雖然服飾粗糙,但細瞅瞅還確實有點看頭。再瞧瞧那陳班頭盯著這姑娘的眼神,便可知旁邊這人所說八九不離十。
正當醒言躊躇著要不要把這關竅說給旁邊正自憤憤的居盈聽,場中的情況卻起了變化。只見那陳班頭看那漢子還是拉拉扯扯不肯放手,也不耐煩了,獰笑了一聲,對站在旁邊閑著的兩位手下喝道:
“好哇!既然這刁民死不撒手,那就一起帶走!”
差役們轟然應諾,揮動鐵鏈鐵尺一起上前擒拿。可憐這兩父女如何敵得過如狼似虎的差役?便似老鷹捉小雞般被衙役們套上鎖鏈擒往縣衙而去。
“光天化日之下,這些官差怎可如此胡為?”
居盈氣得杏臉通紅。見她如此,旁邊一位老者好心勸告道:
“姑娘你還是小聲點吧。萬一被陳班頭聽到,小心也被抓了去!”
那老者接著嘆道:
“唉,那姑娘估計逃不出陳魁的虎口了。那漢子估計也是有去無回了。”
醒言聞言,忙問老者這是怎么回事。
聽他一番解說,才知那衙役頭目名叫陳魁,為人好色好賭,見著有點姿色的窮苦女子,便思摸著使些手段霸占了。而他又善于逢迎,頗得縣令老爺呂崇璜的歡心。因此對陳魁的惡行,呂縣令雖看在眼里,卻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受害者往往求告無門,最后也只好忍氣吞聲。正因這樣,陳魁也就越發的橫行無忌。
說到這呂縣令,其實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東西;貪酷愛財,想盡一切辦法搜刮油水,讓這鄱陽縣百姓多有怨言,便按他名字諧音,將他喚作“呂蝗蟲”。
聽到老者此言,旁邊一位粗眉大目的豪客憤憤叫嚷起來:
“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還有沒有王法了?這事兄弟們說什么都得管上一管!”
圍觀的人群中,倒有不少鄱陽湖游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劍打扮粗豪的江湖漢子。
“管?”
聽得壯漢豪言,那老者冷笑一聲:
“這位好漢外鄉人吧?誰不知只要進了這鄱陽縣的大牢,先不管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殺威棒。之后若沒有二三十兩銀子,甭想呂老爺他會放人!”
一提到二三十兩銀子,意圖打抱不平的好漢們立馬收聲。這年頭道上光景也不景氣,誰內里的襯衣上不打著兩個補丁?正是杖頭乏了錢,英雄也氣短啊!
老者一席話,讓這草藥攤前一時間冷了場,方才還熱血沸騰的壯士們已然冷靜下來,自覺作為江湖中人,還是要堅守“民不與官斗”的江湖第一法則。再一想到那聽起來就滲人的“殺威棒”,更是不寒而栗——刀劍砍在別人身上不知道痛,倘若招呼在自己身上,那就不好耍子了。還是各走各路,這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這看熱鬧的人群,便此三三兩兩的散去。
聽到老者剛才這席話,居盈眼里倒有些遲疑之色。醒言一瞧,便知小姑娘動了惻隱之心,想替那兩父女花錢消災。
“這丫頭,看來身上的銀子還真不少嘛!”
正思忖著,忽見一位五短身材、身板單薄的漢子,突然湊上近前,一臉神秘的對他二人說道:
“兩位想要解救那父女二人?小人倒有一良策!”
眼前這位單薄漢子,相貌看起來頗為猥瑣。他見勾起了兩人興趣,便繼續往下說道:
“看來這位小姐,是非常同情那對父女的遭遇。其實小人也是。小人倒有一個辦法,不用花上三十兩銀子,便可解脫那父女倆的痛苦!”
看起來,這猥瑣漢子從二人衣飾上,立馬判斷出該跟哪位搭話——倒不是他眼力過人,而是醒言那身粗布衣裳的打扮,確實也只能是跟班長隨之流。
聽他這話說得湊趣,居盈立即大感興趣,急切問道:
“你有好辦法?快說來聽聽!”
“這位大小姐且莫著急。其實,剛才那老頭說得也不完全錯;若入了這呂相公的大牢,不花上幾十兩銀子,還真是出不來……不過、”
說到這里瞅見少女神色不善,猥瑣漢子趕緊轉折:
“不過那呂相公大堂上提審犯人,在訊問之前,一般要對那些沒什么來頭、贖銀不多的犯人,先打上一頓殺威棒!那位小女子,不必擔心,陳魁大人自會憐香惜玉,呂老爺也不會不湊趣。只是,她爹爹就不消說了,這頓殺威棒應該是免不了的!”
“啊!那怎么辦?!”
聽他說得嚇人,居盈掩口驚呼。卻聽那半老漢子續道:
“小人要說的,正是這個。姑娘知不知道小人還有個外號?叫作‘王代杖’!”
“啥?王道長?”
醒言沒聽清,不過對道長這詞兒倒是比較敏感。
“這位小哥你聽錯了,賤名王二,外號叫:‘王、代、杖’,專門代人受杖挨打。只要苦主親朋給俺些藥酒銀子就行了。”
“嗯?大堂上也可以代人挨打?”
居盈聽著新鮮,十分好奇。見她奇怪模樣,王二代杖皺面一笑,道:
“兩位看來也不是本鄉客吧?誰都知道,我們呂大人只管拿贖銀的事兒。他哪管那棒子、倒底落在誰人身上!”
原來,這鄱陽呂縣令為人貪墨、極端愛財,于是這“代杖”之職,便應運而生。鄱陽縣城一些破落戶兒,便借此以為生計,收些銀兩便替人受杖。
當然,這受杖費中,自要扣除一部分給呂大人、陳班頭,還有那當打的衙役。給那衙役分紅,自是為了捱板子時少些痛楚;若給了錢,那板子便舉得高、落得輕,雖然現場觀眾耳中聽得 “噼啪”脆響,受杖人口里的慘呼也是驚天動地,堂上一片狼藉熱鬧無比——但實際上,那只是竹杖與褲內所墊羊皮撞擊的聲音。
只是,雖說暗地有物襯里保護,但給這執杖衙役的銀子還是省不得。若貪著這幾分銀子打點不到,那執杖衙役暗地里使壞,將干枯的老竹片換上新鮮出爐的碩大毛竹,狠一點的再學那賣注水肉的無良屠戶,將本就不輕的新毛竹再浸這么一晚上水,變得死沉死沉,威力趕上佛門降魔杵,揮一揮就是一道青光閃過。等到得堂上,再使出吃奶的勁兒往死里揍,那一頓暴打可不是鬧著玩兒——雖說現場效果別無二致,但這出戲可是真唱;猛來這一下,這代杖生意還想不想有下回?
不過,居盈二人還是第一次聽說,竟還有“代杖”這說法,聽得王二侃侃而談,不禁目瞪口呆。
見他倆張口結舌,這王二一看有戲,心說這倆年輕人看來涉世不深,這位小姐還愛心泛濫,說不定這樁本來無根無憑的生意,說著說著就做成了!按照職業經驗,此時更要趁熱打鐵,趕緊再添柴加火、把這事兒做成鐵板釘釘:
“小姐您還沒見過咱鄱陽縣衙的殺威棒吧?那些掌棍衙役,可以說天天有實戰機會,在這棍術上浸淫的可非一日之功。在咱這饒州武術界,可算是數一數二、遠近聞名!就連那祁門縣的神棍門掌門,還曾親自遠道兒趕來這里考察取經!”
“您也親眼看見了,就剛才那藥販的身子骨,估計十棍都熬不過,很容易就會丟了性命,那多慘啊!想想吧,他的女兒就這樣失去慈父從此孤苦無依、他家八十歲的老娘從此便要流落街頭乞討為生……
您問怎么辦?找我啊!我這代杖信譽良好,價格在咱這同行里也最是公道。起價一兩銀子十二棍,堂上多打一棍每棍另加五錢,定金紋銀一兩,多退少補。如果沒打滿底價,還可自動存入下次過堂,再打八折。”
“信譽?您看我這人,一瞧就知道是老實忠厚,絕對童叟無欺!不信您去掃聽掃聽,俺這價碼、是不是鄱陽縣最低!如果不是,俺分文不取!小姐您這下總該放心交錢了吧?”
正當這位王二代杖唾沫星子四濺的推銷生意,大義凜然的宣布他這看似公平合理、實則暗含玄機的價格時,那位雖來過此地幾次、但還真沒留意過這類事情的少年,這時也清醒過來。看著居盈蠢蠢欲動,他便趕緊接過話頭問王二:
“不對啊大伯,瞧您這身子骨,我看可連五棍都不一定熬得過去吧?!”
說完,他便拉過正被王代杖這頓營銷搞得五迷三道暈暈糊糊的少女,就此走開。
直到這時,一直注意觀察著少女表情、正以為這樁生意就像煮熟鴨子那般手到擒來的王二代杖,才突然發覺有點不對勁:
那少女旁邊一直不大作聲的鄉下少年,很可能并不只是她的一個小跟班。
此刻王二眼前,似乎突然閃現一幅古怪情景:
街角鹵食鋪案板上有幾只煮熟的鴨子,正撲閃著油光閃閃的肉翅騰空飛去……
再說醒言將居盈扯到一旁,便給她分析道:
“剛才這人,一副江湖口吻,說的話不可全信。而且請他代杖,也是治標不治本,即使讓那藥販逃過這一頓打,他女兒還是逃不過陳魁的魔爪,自己也還是出不得獄來。如果他家還有妻兒,說不定更會被敲詐得家徒四壁。此事還得另想萬全之策。”
“嗯?這倒是哦!”
居盈也不是傻丫頭,經醒言這么一提醒,也清醒了過來。
慮及救人,醒言心中一動,當即就有了計較,于是便走到墻角那位正兀自檢討倒底哪兒出了紕漏的王二代杖面前,乍乍乎乎的沖他嚷道:
“你這人、把我家小姐當冤大頭啊!那倆刁民交不上稅錢活該被抓,我家小姐只是姑娘家一時有點不忍而已。你還敢來訛我小姐銀錢?咱從隨州大老遠跑來游湖,想不到卻碰上這等事體,晦氣晦氣!”
原是醒言突然想到,自己畢竟是附近人氏,既然打定主意要想辦法救那父女出獄,不免就要與官府起些沖突。因此,醒言決定至少從現在開始,盡力消弭一切能讓人事后看出端倪的線索。
別看少年在居盈面前偶爾傻傻呆呆,可一旦決定要做一件關系重大的事情時,他的頭腦便全速開動,心思也變得縝密起來。
而那位正在自怨自艾、苦苦思索失敗原因的王二代杖,聞聽醒言這話頓時恍然,竟是不怒反喜:
“原來如此啊!不是自己口才不好,也不是對那少年身份判斷失誤,而是人家主仆壓根兒就沒想替人家出頭。看來并不是自己能力有問題!”
“不過這小子也忒可惡,居然敢懷疑老子不能捱過五杖!對俺職業素質的懷疑,便是對大名鼎鼎王二‘代杖’的最大侮辱啊,一定要這小子賠禮道歉!”
打定主意準備興師問罪的王二,這才發現那少年早已說完走人,只好又把話咽回肚里。
只見我們這位敬業的王二代杖,就這樣站在望湖街頭,對著天邊的太陽,用力揮了揮自己比蘆柴棒稍粗的胳膊,憤然道:
“難道、我這還不夠強壯嗎?!”
醒言跟王二代杖那段撇清關系的對話,不幸被居盈依稀聽到。于是,少女便忍不住對他不滿的抗議。
“當然不是!”
見單純的少女誤會自己,醒言趕緊細細解釋:
“居盈你要知道,要想從官府衙門里往外救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弄不好,救人不成反倒把我們給賠進去。拿錢贖人,倒也是個辦法,只是我總覺得,白白拿這么多銀子去喂那個貪官,實在不甘心。”
“最重要的,即使您愿意出錢,我看那陳班頭也不一定樂意。因為,聽大伙兒說法,陳班頭對那女孩兒顯是不懷好意。”
居盈聽了他這番剖析,也覺得說得不錯,便只好耐下心思,和他一起思摸能有啥適宜的救人法子。只是,雖然冥思苦想,卻一時都沒有什么頭緒,只好悶悶的沿著湖堤瞎轉。
“對了!”
醒言突然一聲大叫,打破了讓人憋悶的平靜。
“啊~醒言你想出來辦法來了嗎?”
“那倒不是。”
少年尷尬的撓了撓頭,憨笑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們點的菜還都讓小二留著呢。我們只管在這兒瞎轉悠也不是個辦法,不如回去一邊吃一邊想,說不定把肚子填飽后,辦法也就自然想出來了!”
本來滿含期待的少女,聽了他這話后真是哭笑不得。不過,經他這么一提醒,倒突然也覺得腹內甚是饑餒,也只好跟著少年一道,又轉回到望湖樓。
雅座間,這對少年男女心不在焉的吃著飯,只想著那救人之事。
此刻,居盈也沒了先前觀賞湖景的興致,醒言也不再那么專注于眼前的美食。兩位路見不平的熱血兒女,便也像方才那些江湖漢子一樣,一時間陷入困境,一籌莫展,對影長愁。
“對了!真笨啊~”
這次是少女率先打破了平靜,一臉興奮的說道:
“我們怎么忘了,可以去州府上官那兒告他們強搶民女呀!”
“呃!這……”
正洗耳恭聽的少年,一聽此言,倒似乎被口里飯食突地噎了一下。看來,這少女還是這般天真。醒言久在市井廝混,這會兒功夫已把這不平事兒想得分外透徹;
如果報告上官的法子能起作用,那鄱陽縣的吏治,早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混亂腐敗;十有八九,這府縣上上下下是官官相護了。
心里想得透亮的少年,苦笑著將自己疑慮,說給一臉興奮的少女聽。
“這些狗官!”
聽了他合情合理的分析,居盈憋氣之余怫然而怒。
就在她這句叱責之言脫口而出的一瞬間,醒言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位一直天真爛漫、不諳世情的少女,此刻發起怒來,卻自然流露出一股傲視眾生的威勢。
生出這樣的奇怪感覺,醒言立即訝異的緊緊盯住眼前俏臉通紅的少女,想要證明一下,剛才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錯覺。
見著他這樣怔怔模樣,一門心思只想救人的少女,立即表達自己的不滿:
“醒言你干嘛呢,我臉上又沒長花兒~還是趕緊想想辦法吧!”
催促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悵然:
“唉,如果成叔在就好了……”
“嗯。其實,我似乎已經有了一個法子。”
看著少女方寸大亂,醒言覺得應該把自己心中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營救方案,立即告訴她。
居盈一聽說已經有了法子,便趕緊催他快講。只是,因為太過興奮,她一時倒忘了壓低聲音,還是少年趕忙編了個話兒,大聲掩飾過去。
見此情形,醒悟過來的少女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立即噤口不言。
不過,居盈剛才這聲情不自禁的歡呼,倒提醒了少年,覺得這望湖樓上魚龍混雜,并不是籌劃的好地方。況且,這寶貴的飯菜也基本吃完了,他便提議應該到鄱陽湖邊尋個僻靜處,再作詳談。
乖巧的少女,現在對醒言已是言聽計從,便立即喚來小二結了帳,兩人一起離開這人多眼雜的望湖樓。
經過樓下馬車時,居盈又跟她家車夫打了聲招呼,說自己要去附近看湖景,讓他不必跟隨;然后,便和少年走得一陣,在湖邊尋得一處人跡罕至的湖石坐下,開始商討救人大計。
似乎,這事居盈一點也不想讓她家車夫知道。
待她在湖邊岸石上坐下,醒言便倚在旁邊,將自己想法悄聲告訴居盈。
這計劃并不很復雜,他一會兒便說完。只是,待他講完,居盈卻用飽含懷疑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他好幾回,最后還是搖了搖頭,一臉懷疑的問道:
“醒言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不會又是在哄我吧?怎么一點都看不出來也~”
見她不信,醒言倒也沒有生氣。因為這事兒,有時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不過,為了計劃的順利實施,即使這事說出來有些離奇,但到了這節骨眼兒上,也必須證明一下。
念及此處,他便站起身來,笑道:
“早知你不信,正要演練給你看!”
于是,醒言便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朝四下張望。片刻后,挑得一塊湖石。這湖石,小半截埋在土里,比磨盤還要大上兩圈兒。
打量片刻,居盈便見他俯下身去,用雙手擒住石頭兩個棱角,揾了揾,確認已經抓牢,然后大喝一聲:
“起!”
這聲暴喝過后,只見那塊原本絕無可能被一位十六歲少年拎離地面的巨石,在少女驚奇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從原本舒適的土窩拔離,晃晃悠悠的竟被醒言抱在胸前!
只稍作停留,他又慢慢將這湖石它重歸故土。完成這一壯舉之后,再去朝他看,卻見他臉不紅心不跳,只笑嘻嘻的站在那兒,向少女確認,這回是不是應該相信,他不是在哄逗她
不過,居盈沒有回答。
因為這時她的嘴巴,已張大得可以放進去一枚雞蛋。
不過,看著少女驚喜交加的表情,醒言倒未洋洋得意,搖搖頭,竟是頗有些憂心忡忡:
“居盈,我這法子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缺憾!”
“咦?我覺得很不錯也!”
單純的少女總是這么天生樂觀。見她如此,醒言很有分寸的提醒道:
“你不覺得我這法子、你也都得在場幫忙嗎?這個恐怕……”
“那又有什么關系呢!咦?”
乖覺的少女頓時警覺起來,不滿的質問:
“喂!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只能幫倒忙?哼哼~我、我逛過的地方可比你多哦!~”
少女覺著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嘟起了小嘴。
“真的沒問題?”
醒言只為事情成功,便顧不得少女生氣,只管直截了當的反問。
“當然!”
回答更加簡潔。
“我這計劃可很暴力哦!”
“不怕!本小姐正要教訓一下那倆狗官!!”
回答愈發斬釘截鐵。
“我這計劃還很血腥哦!”
少年繼續追問。
“……”
這次少女有些遲疑。只不過也是片刻間事;醒言立即便聽到她的回答:
“還是不怕!——嗯,爹爹跟我說過,對壞官就是不能心軟!”
看來,最終是她爹爹的教育,重新幫這位有些動搖的少女重新堅定了立場。
“沒想到,居盈你還真是很棒呵!”
見她如此,少年也十分滿意,贊嘆一句后,便拋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對了,還有一個最重要之事、”
“是啥?”
知道這最后、也往往是最艱苦的考驗就要來臨,少女趕忙支起了耳朵,緊張的等待下文。
“是這樣的,我這計劃里涉及到幾兩銀子的開支,你看你能不能……”
這次換成主考官緊張。
“……醒言你還把我當小氣鬼!!!”
看樣子,這次少女是真的生氣啦,嘴唇微微顫動,嘴角往兩邊掛下,兩眼中又開始醞釀起淚水來。
于是,其后在這煙波浩淼的鄱陽湖畔,又上演了一幕少年手忙腳亂低聲下氣向少女道歉、請求她原諒的經典劇目。正巧,一位耄耋老者拄著杖藜從不遠處緩緩經過,看到這一幕,不禁抖著花白的胡子,萬般慨嘆道:
“唉,年輕真好!想當年……”
且略過這老者感傷歲月無情不提,再說醒言居盈的營救大計。既然計劃已經敲定,資金也已落實,這營救方案便正式進入了實施階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醒言在那季家私塾中,也涉獵過一些兵書戰冊,深知獲取正確信息的重要。
說起少年這廣泛的涉獵,也虧得他那時代還不講究科舉,朝廷遴選官員常采用推薦保送制。誰的名聲好孝聲著、誰的推薦高,誰就能當官當大官。因此,季家私塾中,比較注意弟子的全面發展,塾課教材也并非官府指定編寫發售。平常塾課,都是諸子百家均有涉獵。也正得益于此,醒言這小小少年,才知道“欲速不達、謀定后動”的道理。
于是在那個下午,醒言居盈這兩人的身影,便活躍在鄱陽湖縣城的大街小巷中,走街串巷,深入百姓,搜取有關呂崇璜、陳魁兩位知名人士的第一手資料。
此時,醒言久經磨煉的口才終于派上了用場,通過大量很講技巧的搭訕詢問,獲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當然,他那人畜無害的樸實面容,也意外的讓這信息搜集過程,變得更為容易。
在他忙活的同時,居盈小丫頭也沒閑著。每當男生不宜發問、甚至不宜出現的場合,我們的居盈小姐便會挺身而出,把那小姐脾氣略略收拾,用一段拿捏得當的溫言軟語,再饒上一臉討人喜歡的乖巧笑容,在這二者天衣無縫的配合下,鮮有三姑六婆、大叔大伯,不被這無敵的可愛攻勢拿下!
于是,只見鄱陽縣城磨房街上,正有一位兇神惡煞的虬髯大漢,怔怔的望著在秋日斜陽中漸漸遠去的兩個背影,良久方才清醒過來,疑惑道:
“咦?難道俺跟他們很熟嗎?為啥剛才會莫名其妙把俺那多年的心路歷程,竹筒倒豆子般告訴這倆少年?!”
正是: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醒言也沒想到,自己和小丫頭組合在一塊兒,竟是對黃金搭檔夢幻組合,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就滿意的搜集到需要的信息。經過一番悉心整理,剔去了諸如“呂縣令怕老婆”、“陳班頭不洗腳”之類的垃圾消息,最后得到以下有用情報:
陳魁陳班頭,除了好色愛賭錢,嘴上還好著一口兒;傍晚散衙之后,這廝一定會去鄱陽湖南磯島酒家“水中居”,去品嘗當家名菜“清蒸鰣魚”。因為此時水中居,正有漁家約好送來的上品鰣魚,俱是剛剛捕起,極為新鮮。陳魁每晚都去,風雨無阻,從沒有例外——就像他從不付錢那樣。
而呂崇璜呂縣令,沒想這貪官,居然也癡迷于清談,常去城西“水湖文社”,和一幫同好談玄論道,常至深夜才回。雖然這呂大人的夫人,正是贛州府州守的妹妹,他這縣令官兒和這裙帶關系也頗有淵源,因此不免就閨門家法森嚴,竟是極為懼內。只是,就像呂老兒生來貪財一樣,這徹夜清談也確實是他另一個極度酷愛的嗜好,因此即便家中門禁嚴厲,在這一點上,呂夫人還只能通情達理,順著老頭子的意思,不讓他在當地士林中丟臉。只是,一對比家中、文社這兩廂的風氣環境,這呂大人便越發的留戀清談,每次均至深夜方回。
這兩條信息,對醒言的營救行動極為重要;正是兩位大人這兩個日常習慣,才讓他的營救計劃,取得更加完美的時間效果。
等這對少年男女計議已定,便開始著手準備必備的物事。諸般準備妥當之后,這兩位膽大妄為的少年人,便在那留宿的平安客棧中,靜靜等待夜色的降臨。
“咦?想起來了!醒言你還沒告訴我,你怎會有那一身蠻力!”
平安客棧的一間廂房里,正傳出一位少女的話語。
“呃……”
想不到回避半日的問題,最終還是沒能胡混過去。少年囁嚅半晌,最后終于憋出一句:
“俺、俺也不知道!可能是俺們家風水好……”
這話倒也沒有完全騙她。
“該出發了!”
醒言道。
“嗯!”
居盈有點緊張。
正出得房門,少年忽然停下來,沉思片刻后轉臉對身后少女說道:
“此行并非兒戲,居盈你要按我們剛才商議的行事,不可胡鬧!”
“我會的!”
少女也知道此行萬分兇險,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還有,”
醒言又面色凝重的說道,
“萬一失手,居盈你便別管我,自己先逃!”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謝謝你!不過還是按我說的去做吧。因為只有你逃掉,才能幫我搬來救兵。”
“若我被抓去,你便盡快去尋一人,他必能解我困厄!”
“誰?”
“王二代杖。”
夜幕籠罩中的南磯島,平靜而安詳。秋夜中的湖光山色,正顯得無比的靜謐。正因如此,,堤岸上那個歪歪扭扭走來的漢子,才顯得格外的不協調。
這位嘴里胡亂哼唱著下流小調,顯見喝醉了酒的漢子,正是我們遠近聞名的陳魁陳大班頭。
“今天運道不錯嘛,居然不用費力便能找到渡船!”
朦朧的醉眼,依稀瞧見前面不遠處湖堤柳蔭下,正停著一艘載客的烏篷船。夜色中的鄱陽湖已經變得平靜下來,只有微微的湖波輕輕沖洗著湖岸,那烏篷船便隨著這波浪一上一下,一搖一晃。
“嘻嘻,這些船家平時都像瘟神一樣躲著老子,今兒倒正好有一艘,只等老子來坐!”
陳魁志得意滿的琢磨著:
“哈哈!吃免費飯,坐霸王船,大丈夫當如是也!~”
聽他一聲招呼,那位戴著斗笠正蹲在船頭待客的船家,趕緊站起來,伸手將一身酒氣的陳班頭小心扶上船來,然后便解開系在柳樹身上的纜繩,叫了聲“老爺您坐穩羅~”,便將那竹篙在湖堤岸石上輕輕一點,于是這船兒便從柳蔭下湖岸邊輕盈的蕩開,在迷朦的夜色里朝鄱陽湖中駛去。
“想不到這船家倒也湊趣,呵……”
這位上不得品級的芝麻綠豆小頭目陳班頭,正是喜歡別人稱他為老爺。
“過會兒回去干啥呢?回去睡覺……不對,記起來了……老爺我還得辛苦一趟,去那大牢中連夜審問那個小娘子!”
“待會兒,俺可要好好招呼她,讓她知道知道俺陳老爺的風流手段……”
正當船至湖心,這位陳老爺酒意上涌神思恍惚,淫心蕩漾滿臉猥笑之時,耳邊忽聽得“呼”一聲風響,就只覺眼前一黑——原來是一條大麻袋憑空罩下,將這位酒醉力乏的陳魁陳老爺,整個兒罩在這大麻袋中,并被麻利的扎緊袋口,囫圇作一堆兒!
“苦也!上了賊船了!”
只一下子,這陳魁便酒意全消,方才那一腔的風流勁兒,也立馬被拋到九霄云外。
“救、命、吶!~”
沒想這陳大班頭如此不堪,只稍微掙扎了幾下,便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
只是這鄱陽湖煙波萬頃,又是夜色朦朧,湖上行船稀少,即使有漁家聽見,又有誰敢近前?只充耳聾。因此陳班頭這破鑼嗓子喊出來的救命呼聲,雖然撕心裂肺刺耳無比,卻沒有分毫實際效果。
“閉上你這鳥嘴!”
一個粗豪的聲音大聲呵斥,然后陳班頭便覺得一陣鐵拳似雨點般落在自己身上。雖有一層薄薄的麻袋布作掩護,可這一頓胖揍,只把這陳班頭疼得呲牙咧嘴,面目扭曲得分外難看——當然,正在麻袋中,也不虞壞了形象。
一頓海揍終于告一段落,然后便聽那人喝道:
“再叫!再叫老子就把你扔到湖里喂王八!”
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想不到這位平時作威作福的陳大班頭,竟是好漢中的好漢。麻袋中的陳老爺馬上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趕緊停止這毫無意義、卻很可能帶來嚴重后果的干嚎,只在麻袋中低聲哀哀求懇道:
“不知這位好漢是不是手頭不太寬綽?若是的話,只要吩咐小人一聲,回去后小的立馬給好漢雙手奉上,絕不含糊!”
那賊人卻不搭話。半晌無言,一時間艙內靜了下來,只聽見船外湖浪的聲響。
只是,越是這般靜謐,陳班頭心中便越是發毛。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似乎沒干過什么好事,說不定這次是結下的仇家來尋仇。不過不對呀,平時找來欺負的,都看準是平頭老百姓,似乎也沒得罪啥扎手點子啊?
陳魁正心亂如麻,忽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
“大哥,如此月黑風高之夜、良辰美景之時,咱何不吟詩一首來助雅興?”
“罷了,原來這賊子還不止一人!”
陳魁聞聲,不禁心中蒿惱,便怪起那水中居的黃湯,讓自己上船之前沒看清路數,竟著了湖賊的道兒!
“不過……聽那賊子口氣,似乎他們還是附庸風雅之徒。說不定正是賊人中知書達理的良匪!”
陳魁頓時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廂情愿的不住祈禱,希望老爺廟里的菩薩能夠顯靈施以援手。
正懷著鬼胎,卻聽那“大哥”咳了咳嗓子,說了聲“好”,便開始吟詩一首:
“甲馬叢中立命,
刀槍隊里為家。
墳場堆旁擺酒,
殺人便是生涯!”
一聽此言,陳班頭直唬得是魂飛魄散!
正當陳魁聞詩色變、急著要推出自己那八十歲高堂之時,卻聽那年輕賊子接口贊道:
“大哥這詩果然妙極,正是我輩日常寫照!小弟雖然駑鈍,文才不及大哥萬一,卻也少不得涂鴉一首,來和大哥。”
“哦?不知賢弟如何相和?趕快說來聽聽!”
雖然不耐,但惟恐打擾賊人詩興惹來拳腳的陳大班頭,此刻也只好忍住發言的沖動,在船板上洗耳恭聽。同時,內心里只是不住祈禱,但愿這兩位風格特異的賊人詩興大發,更吟出曠世佳作,心情大好下說不定就把他給放了。
于是在袋內袋外兩人共同期盼中,那位年輕賊人終于細聲細氣的念道:
“十步殺一人,
千里不留痕。
如何不留痕?
扔去喂湖神!”
兩位聽者正自品味這詩中涵義,卻聽那年輕賊人念得興起,突地發狠道:
“老大,既然這廝最喜去那水中居,不如就此把他扔去湖里喂龍王。咱兄弟倆便去游湖,小弟正有幾首新詩要向大哥請教!”
“不可!”
“不要啊!!”
那年長賊子與陳大班頭兩句話幾乎同時出口。雖然立意不同,腔調迥異,但讓陳大班頭松了一口氣的是,賊人那話和自己意思一樣。
“大哥為何不可?”
“賢弟有所不知,這廝雖然可惡,但大哥正有一事要著落在他身上,不可害他性命。”
“義士啊!不知大王要差小的去辦何事?殺人放火還是劫道兒?只要大王您一聲吩咐,俺陳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眉頭也絕不會皺一下!”
一聽說性命可以無憂,陳大班頭忽覺這悶黑麻袋,頓成光明之所。看來應是自個兒方才給菩薩許下的豬頭三牲起了作用,聽得自己對這賊人還有用處,陳魁便立馬恨不得把天都給那他許下來——卻又不敢亂扭亂動,生怕被誤會想要逃走。
“住嘴!”
聽他聒噪,那年輕賊人呵斥一聲,然后和言問道:
“不知大哥您所為何事?”
“唉!說來恐惹賢弟笑話,想你大哥雖然是滿腹才華、詩才出眾,卻也因此眼高于頂知音難覓,再也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以至于大哥直到今日,還是中饋乏人。賢弟你還年輕,不知道被窩沒人暖的苦楚。”
說至此處,這年長賊人不禁長吁短嘆、語調悲苦,弄得陳魁也幾乎忘了自己的處境,差點就要出言相慰。
“呀!不知大哥還有如此苦楚!方才倒是小弟莽撞了。只是,這又與這廝何干?”
“啊!~大王啊!嫂夫人一事就著落在小人身上了!俺這最在行!明個兒一早就給您搶來十個八個!保證個個——”
這正是陳魁聽到“這廝”二字反應過來,立即大表忠心;要不是這袋中狹窄,便連表忠舞也要給他跳上!
“閉上你這鳥嘴!再窮嚷嚷就再吃老子一頓老拳!”
麻袋立即平復如初,看不出其中還有活物。
“賢弟你有所不知,今日午前大哥正去那望湖街上買些跌打草藥,以備不時之需,卻在那藥攤前見到你的大嫂——呃,就是那位賣藥姑娘。俺與她是一見傾心,兩人俱都傾慕對方人材,便在那太陽之下、藥攤之前私定了終身!”
“大哥正要回來與你商量迎娶之事,但心里委實放不下你那可人疼的嫂子,半路便又折返,想和她再說上幾句知心話兒——誰知已是人去攤空,芳蹤難覓。正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吶……”
“啊!想不到大哥您那粗獷的外表下,還有這么顆細膩浪漫的心~”
“賢弟謬贊了!且說當時大哥心中正懊惱,卻聞路人相告,說正是袋中這廝帶人將你大嫂和俺岳父抓進衙門里去!這奪妻殺——之仇、”
那賊人大哥說至此處,忽又怒氣勃發,于是陳魁只覺得自己屁股上,又重重挨了一腳。只是雖然疼痛,也只得強自忍住,不敢叫嚷。
這陳大班頭不愧是一縣衙役之首,果是機靈,一邊忍著痛楚,一邊接過話茬,低聲下氣的求告: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小人瞎了眼,不合沖撞了大嫂!只求好漢放小人回去,小人明日一早便將嫂夫人送回。”
“哦?此話當真?!”
“絕無虛言!要是俺有半句謊話,就讓俺陳魁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就讓俺被——”
知道正到了關鍵時刻,陳大班頭毫不遲疑的大發毒咒,生怕說得遲疑,這賊人便變了主意,這條性命就此要斷送在鄱陽湖里。
陳魁這毒誓,倒也是發自內心,語氣真誠。這欺軟怕硬的家伙,正是“夜路行多終遇鬼”,今日方知還有比自己更狠的,當即便絲毫不敢有啥貳心。
“得!甭再賭咒發誓了。諒你也不敢跟俺耍花腔,要是明日正午之前還沒看到俺媳婦,不用天雷劈你,俺也饒不過你!除非你這輩子就縮在縣衙里別走夜路!”
陳魁連道不敢,羅羅嗦嗦大表忠心。
“大哥,既然這廝服軟,那就把他渡過去吧。”
“渡過去?不會是超渡吧?”
已是驚弓之鳥的陳班頭正疑神疑鬼,卻聽那大哥沉吟了一下,說道:
“不可;北岸那邊恐有閑人行走,要被望見恐會壞事;還是把船搖回去,到那南磯島上找一僻靜之處扔下。”
“果然還是老大想得周全!就依大哥之言。”
陳魁在那袋中聽得分明,只是并不敢插嘴;船艙內又回復了平靜,只聽得耳畔這舟欸乃,櫓咿呀……
今日這鄱陽湖的水路,在陳魁的心中似乎變得分外的漫長,過得許久,這船才在岸邊停下。
方自暗喜,卻忽覺恰如騰云駕霧一般,自己連著這麻袋被人一把撮起,又走了幾步扔在地上,身上吃痛,不覺“啊”的一聲。一聲出口,陳班頭立馬心頭大恐,暗自警戒,再也不敢有絲毫響動。
“陳、大、班、頭~”
只聽那年輕賊子正陰陽怪氣的說道:
“你就叫啊!說不定叫了就會有人來救你!”
麻袋靜如死水。
“啊~不會是摔死了吧?”
“大王,小的還活著呢~”
生怕賊人拳打腳踢的檢查,陳班頭只得出聲應答;只不過,這廝已盡力壓低了聲音,要不是這夜晚靜謐,離得又近,否則一時還真聽不出來。
“沒死最好。記住,明日午時之前,我要見到我娘子,和她爹爹從衙門里出來。”
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
“要是他們身上少了一根寒毛,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辰!”
“一定!一定!”
忽又覺得有些歧義,陳魁趕緊又補充道:
“大王請放心!明天的事就包在小人身上!”
語氣堅定,聲若蚊吟。
等了半天,卻不見有人搭話。陳魁正自納悶,卻發覺身子漸能轉動,呼吸之氣也漸轉寒涼。
原來,不知何時,這袋口已然松開。
待發覺此情,陳魁卻仍不敢稍動。過了好一會兒,確認周圍確實悄無人跡,這才敢鉆出袋來。原是這陳班頭經驗果然豐富,深知絕不能與匪人兩下照面。要是那賊人的相貌不小心被自己瞅見,那這條小命也就算交代在這里了——想起那頓量大力足的拳頭,陳班頭不禁又打了一個寒顫。
呆立在那兒定了會兒神,陳班頭這才緩過勁兒來;向四周打量,卻發現自己站立之處,并不是那賊人口中的南磯島,而是已回到了鄱陽湖北岸。水邊正有幾只小船,隨波蕩漾;再往遠處看,依稀已可瞧見望湖樓挑檐的影子。
“這倆賊徒果然狡猾!”
陳魁心中咒罵。只是腳下卻更加不敢怠慢,一溜煙直往縣衙走去——
惟恐去遲了,有哪個不開眼的手下,不知好歹慢待了那對救苦救難的父女!
冷月無聲,夜色迷離。
只不過,恰如牛嚼牡丹般大煞風景,面對如此浪漫凄迷的秋街夜色,居然有人熟視無睹。只見那西林街的拐角處,正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忐忑不安的等待著受害人送上門。
這倆小蟊賊,正是醒言和居盈。他倆剛剛在鄱陽湖上唱完一出“捉放曹”,妝還沒來及卸,便趕場子般來到這呂縣爺回家的必經之路,準備重施故伎。剛才那烏篷船上的多情賊,正是這放粗了嗓子的張醒言;而他口中的那位“賢弟”,則是這居盈小姑娘勉為其難客串一回。
剛剛搞定那外強中干的陳魁,按理說這回應該是輕車熟路。只是這次的作案環境換作了縣城街道,要提防著附近的住戶和行人,可不比方才那杳無人跡可以放手施為的鄱陽湖。所以二人反比先前更加緊張。
“這呂老兒怎的還不過來?不會今天就準備在那‘水湖文社’通宵了吧?”
醒言看著在秋風中開始有些瑟縮的居盈,不禁暗暗著急,心道再這樣下去,人沒逮到,這兒先病下一個。不過應該不會那么晦氣,因為根據自己所得消息,那呂老兒即使再不情愿,也絕不敢夜不歸宿。醒言不住的給自己打氣,同時讓居盈躲到街角避風處。
正在這兩位路見不平的義士等得有些惶恐時,終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這出戲的另一位主角,鄱陽縣主呂崇璜呂老爺,慢條斯理的跺著四方步子,從街那邊搖擺而來。
醒言趕忙跟居盈示意了一下,便一起隱沒到黑暗之中。
☆#★*!~☆#*★!!!
接下來呂老爺的遭遇,便和剛才他那忠心耿耿的屬下基本一樣,只是在細節上稍有不同。呂老爺正被喂上一嘴并不怎么好吃的破布團,叫嚷不得,老老實實的被撮到一僻靜之處。
只不過呂老兒應該慶幸的是,充當主力的賊人很清楚的認識到,自己還不能很好的控制力道,瞧著呂老爺與街旁秋樹相仿的身子骨,心道自己雖已能“舉重若輕”,但還沒達“舉輕若重”的境地,生怕一拳下去,這呂縣爺當場便要丟了性命。
于是,呂老縣爺向來缺乏鍛煉的體格,卻讓他幸運的免去一頓皮肉之苦。只不過,這磕磕碰碰便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