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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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詞 逍遙志
更新時間:2004-12-20 19:11:00 字數: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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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笛 一 管 清 響..............................

  ...............................少 年 志 向 堂 堂..............................

  ...............................清 狂 何 須 惆 悵..............................

  ...............................灑 脫 莫 學 乖 張..............................

  ...............................更 沽 一 觥 芳 酒..............................

  ...............................逍 遙 自 在 無 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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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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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負恨雄行豈意氣
更新時間:2004-12-21 20:55:00 字數:4562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

  便似那天邊的一行歸雁,載著居盈的馬車,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漸漸消失在遠方。

  告別了居盈,對于醒言來說,便似告別了一種生活。與居盈相處前后不過短短兩三日,對醒言來說卻已足夠刻骨銘心。

  只是,對他這個出身山村的市井少年來說,“刻骨銘心”這個詞,似乎已過于奢侈。相對整日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與居盈這兩三日的同甘共苦,也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偶然意外。當伊人遠去,這一切便都又煙消云散。

  只來得惆悵一小會兒,醒言便猛然記起一件大事:他已兩天沒去稻香樓上工了!

  “不能再在這兒發呆了!”

  醒言心下暗暗責備自己:

  “得趕緊回去看看!指不定那劉掌柜有什么說辭呢。也許,很狠扣一把工錢吧……”

  且不提他惶恐;再說他爹老張頭,這兩天正好獵到幾只野兔,便想讓兒子像往常一樣順路捎去城里販賣。不過這一回,少年覺得自己已曠工兩日,若如今再帶著自家山產野物前去,劉掌柜就更不會有好臉色。想到這茬,他便跟父親說明原委,于是父子二人就一起趕路直往饒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樓,醒言這才發現事情要比他想象的嚴重得多。由于兩天沒來,不光他這個月的工錢劉掌柜一個子兒也不給,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給辭退了。

  還在好言求懇幾句,卻發現大勢已去。他那個位置,顯然已被一個陌生的后生小子給頂替了。

  其實,對于稻香樓老板劉掌柜來說,少年這兩天沒來上工,卻正中了他下懷!以前這打工少年,便常常因為塾課拖堂,從不能提前來上工,掌柜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若不是還瞅著季老先生幾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給一腳踹出門外去了。而這兩天這臭小子居然曠工,正是天賜良機,不僅可以名正言順的解雇,還可以趁機省下這月在他身上的工錢開支!

  于是,醒言剛一提自己被克扣的工錢,劉掌柜便似被馬蜂給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隨手扒拉過一只算盤,噼里啪啦一陣敲打,跟這位前伙計耐心計算他這兩天曠工給稻香樓帶來的嚴重后果。而這位稻香樓大當家也著實有些能耐;算到最后,連醒言開始為自己的斤斤計較感到羞愧起來。因為,通過劉老板的講解,稻香樓不僅不應該補給醒言錢,醒言卻還得賠上一筆給酒樓——不過他不必再掏這份錢了;菩薩心腸的掌柜這樣對他說:

  “唉,也就不提了。我這人,天生心軟……”

  于是等暈暈乎乎的少年醒過味兒來時,便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主動離開酒樓,現在已站在大街上了。

  正所謂人要倒霉,喝涼水也塞牙。正當他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閑走,到處張望有沒有招工告示,卻忽見身旁幾個小廝,正笑鬧著一路顛過,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潑皮六指兒,又賴地上訛人羅~”

  聽得此言,心不在焉的少年就隨意順著小廝們顛跑的方向望去。誰知,這一望醒言心下便是吃了一驚!因為,遠處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擺攤賣野物的地界兒。

  “咱爺兒倆今天不會都這么倒霉吧?”

  擔著心思,醒言趕緊一路小跑兒奔過去。待撥開人群一看,他這氣就不打一處來:

  原來被那躺在地上裝死的潑皮無賴孫六指死死拽住褲腳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張頭!

  這憨厚老實的老張頭,現在正被潑皮胡攪蠻纏得不知如何自處;忽見到常在城中廝混的醒言兒趕來,就似盼來了主心骨,趕緊一把扯過,把憋了許久的苦水倒給他聽。老張頭心中憋氣,連說話聲音都打著顫。

  聽過爹爹一番語無倫次的訴說,醒言總算有點明白這是咋回事。原來那破落戶兒孫六指,剛才蹩過來要跟老張頭買兔子,卻又不談價錢,只是在那兒捧著兔子摩挲個不停。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煩,開口問他倒底瞧好沒有,卻不防那孫六指卻突然叫起屈來,說道那兔子正是他家豢養,昨天剛剛跑失;正到處尋找,正巧在老張頭這兒發現了。因此上這潑皮無賴就硬栽是老張頭偷了他家兔子;不僅他手里正折騰著的那只兔子得歸他,還要老張頭把其他幾只也都倒賠給他。

  孫六指擺出這副無賴嘴臉,那張頭如何受得了,立馬就被氣得七竅生煙!天可憐見,這兔兒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馬蹄山下藥埋夾兒獵來的;那山溝兒離饒州城還有十幾二十里地,咋可能誤捕了他孫六指兒的兔子?!

  老張頭一時氣急,便說不出話來,只管劈手去奪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卻不料正中那潑皮下懷,順勢就躺倒在地裝死,緊拽住老張頭的麻褲腳,口中直嚷“打死人、打死人了”。他這一番做作,倒反把原本理直氣壯的老張頭給倒憋了一口氣,嚇得是不知所措!

  聽過爹爹訴說,再看看眼前景象,醒言對這前因后果,便似吃了螢火蟲雪人,正是心中雪亮。

  說起來,這位正睡在地上干嚎裝死的孫六指,他是再熟悉不過了。這廝正是饒州城里數得上號兒的潑皮破落戶,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兒就都喚他孫六指,天長日久下來,他的本名倒反而無人知曉。這孫六指最熟稔的無賴伎倆,便是專盯那些老實忠厚的鄉下人,覷準機會便找個由頭吵嚷;只待被稍稍挨上點皮兒,便立即躺在地上裝死。那些被他訛上的鄉下人,大多膽小怕事,一見他尋死覓活的架勢,哪還敢和他爭鬧,只得乖乖把手頭的山產土貨拱手奉上,只求能趕緊走人。因此孫六指這一損招兒,倒真是屢試不爽,無往不利。只不過今日,他惹上這也非善茬的少年,恐怕便有些尷尬!

  這時候,醒言剛被解雇,正是憋氣,一看自己忠厚善良的老爹正被潑皮訛詐,當即勃然大怒。看著兀自在地上翻滾裝死的孫六指,他頓時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往四下瞅瞅看有沒啥順手家伙,正瞥見圍觀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正挎一把環首刀,便一個箭步躥了過去,高聲喝道:

  “好個潑皮破落戶!今日你自己作死,小爺便成全了你!”

  說罷,少年右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話說正在醒言要奪那把刀過去斬殺孫六指兒時,卻被那挎刀漢子一把攔住。這漢子見少年生得眉目分明,卻想不到也是這般魯莽,一言不合竟要因這小事殺人,實在不值。心中不忍之際,他便趕緊撳住少年已握上刀把的手,誠聲勸道:

  “這位小哥且住,且聽哥哥一言!我看地上這廝只不過爛命一條,小哥何苦要為他搭上青春性命?!”

  沖動的少年,一聽了中年漢子這肺腑之言,卻忽似悲從中來,語調悲苦的說道:

  “大叔有所不知,現如今我已是了無生趣。便在今早,我那心儀已久的女子剛剛離我而去,不知所之;剛才去稻香樓上工,卻又得知竟被掌柜解雇。我這命恁地不值錢,還要它作甚……”

  聽著這凄涼語調,聞者無不動容。

  卻聽這少年語氣一轉,睜目怒道:

  “雖然這位爺一番好意,只是爺不必阻攔。孫六指這腌臜,竟敢欺我老父,今日我就是拼上這條性命,也要斬掉這廝的狗頭!如此一來,卻還能全我張醒言孝烈之名!——好漢您請放心,斬了這廝之后,投官前我一定幫您先把這刀洗干凈!”

  說到這兒,少年已是激動萬分,只聽他大喝一聲:

  “六指腌臜快來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這少年已輕輕一拂,便撥開那江湖漢子的手掌;于是眾人只聽“倉啷啷”一聲,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環首刀!霎時間,左近之人只覺一陣寒颼颼的刀風掃過,頓時忙不迭的的朝后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張頭,又何曾見過這樣場面?原沒想到自己整天笑呵呵的醒言娃,性情竟是這般暴烈!一時間,這向來與人為善的老實人,頓時呆若木雞,愣在當場作聲不得!

  一時沒了人阻止,眾人皆以為潑皮就要血濺當場;誰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剛來得及轉身,卻見那位原本死賴不起的潑皮孫六指,頓時“噌”一下應聲從地躥起,搡開人群,屁滾尿流而去!

  于是,等那氣勢洶洶的少年操刀轉過身來再看時,卻發現那廝所躺的那處黃泥地,現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幾根雞毛,還在地上寂寞的打著旋兒……

  “嗬!這廝倒是腿快!否則定吃我一刀!”

  沒撈著孫六指頭顱的少年,還兀自在那兒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惱,那圍觀眾人,卻是都松了一口氣!誰也沒想到,平時在街坊四鄰中嬉皮笑臉的少年,這次竟是如此酷烈,為了他爹爹受訛,竟要豁出去與人博命。只不過,雖然各自杵在這兒看熱鬧倒是愜意,但若要真個出了人命案子,則不免要驚動官府,震動地方,紛擾四鄰,何況還會連累上這娃兒性命,實在不值!所以,見得這事就此平息,眾人倒也個個慶幸。

  見這事已了,大夥兒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見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渾不把人命當回事,饒是自己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見此卻也不免暗暗心驚。因而當醒言還過佩刀之后,這漢子也不敢和他多扯,只稍微寒暄幾句,告了個罪兒便即走人。

  雖然眾人已散,可剛才杵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的老張頭,現在卻仍是驚魂未定——剛才竟恁地兇險,寶貝兒子差點就為自己一點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這,老張頭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兒子這般莽撞,自己就該把這幾只野兔早點雙手奉送!”

  又回想起剛才那番刀光劍影,老張頭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兒子的魯莽。

  眼見老父著急上火,那正繃著臉的少年,卻忽然“哧”的一笑。這一笑,倒把他爹嚇了一跳!

  老張頭正云里霧里不知所以,卻聽孩兒正給他細細解釋:

  “爹爹請放心,孩兒雖然不肖,卻怎會是那不知進退的亡命徒。我剛才只是想著那破落戶兒孫六指,為人無賴無比;若是今日咱忍氣吞聲遂了他心愿,不免便被他看輕;與孩兒不同,這樣潑皮正是不知進退,今日若遂了他愿,日后不免纏上身來如蛆附骨,無止無休。我家可還要經常來這饒州城賣山貨野產,委實吃不起這番折騰!

  “所以,孩兒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個絕戶計兒。呵!這廝今日讓我這般一嚇,下次定不敢再來糾纏,正是一了百了之計!”

  說到此處,看著爹爹神色已經平靜下來,便又繼續說道:

  “哈,這番驚嚇傳揚開去,饒州城其余地痞無賴,若再要來煩擾爹爹生意,卻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項,問問自己可有幾條性命!”

  經過前日夜里綁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兒,現在這位十六歲少年,不知不覺間已是膽大心細,深知世上有些惡人必須對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張頭聽得兒子這番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就說嘛,自己看著醒言兒長大,向來便不是那種膽大妄為之徒。況且,他兒子可是跟著季老先生讀過詩書的,決不會這般魯莽。

  可話雖如此,老張頭卻又不由自主想到剛才那番兇險場景,他那稍微平復下來的面色又變得有些蒼白,便對醒言說道:

  “娃兒啊!萬一孫六指那廝真個無賴,躺在那兒只是不逃;或者拼著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訛咱錢財怎么辦?”

  聽爹爹如此問,醒言只是從容一笑:

  “爹爹這也不必擔心。孩兒在去奪刀之前已經看過,那破落戶兒所躺之處,正巧避過冰涼的青石板,只舍得臥在黃泥地上——您想這廝連冷都怕,今番又聽孩兒與那江湖漢子的發狠對答、親眼見我去拔刀作勢,還還有不趕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說到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孫六指那廝的狼狽模樣,不禁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智勇雙全的孝烈男兒!”

  正在這倆父子一對一答之時,卻不防旁邊突然轉出一人,對那正自開懷的少年擊節贊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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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龍吟處飛神雪
更新時間:2004-12-22 1:50:00 字數:5568

  正當張醒言掣刀嚇跑和他爹爹歪纏不休的潑皮孫六指,父子二人正在街邊對答之時,卻忽聽得旁邊有人對醒言高聲贊嘆。

  待父子二人轉眼觀看,卻發現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從貨攤旁邊轉出,走到他們兩人跟前。看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歲頗高,但偏偏面皮紅潤,烏發滿頭。瞧他自旁邊繞出的樣子,步履遒勁有力,走路有風,并不像一般老人家那樣拄根拐杖。看來,這老丈頗諳養生之道。

  一番打量,忽想起這老丈剛才的贊語,醒言便謙遜道,

  “嗬!老人家謬贊了,剛才我只不過是嚇跑一個地痞無賴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聽他謙遜,那老丈眉毛擰動,笑道:

  “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見那潑皮糾纏,幾乎想都不想便上前奪刀威嚇,這正是小哥你心思敏捷、勇于決斷。后又見你挑選奪刀之人,雖然那人是個江湖豪客,但卻面目清朗,額廓無棱,顯非冒冒失失的魯莽漢子。一般有這面相之人,很可能會阻你拔刀,勸上兩句,能讓你有機會發發狠話,堅那潑皮之心,讓他以為你真有殺他之心!”

  聽得老丈這一番分析,醒言倒聽得目瞪口呆。剛才那風卷殘云般的一番事體,他自己倒真沒來得及想那么多。不過現在聽這位老丈一分析,細想想,還真有些道理。剛才若選個滿臉橫肉、歪眉斜眼的江湖莽漢,恐怕就惟恐天下不亂,不僅不會勸阻,說不定還會主動將刀雙手奉上。如此一來,自己哪有機會緩上一緩,也根本不可能有時間說出那一番威嚇話來。若是那樣,還真不知道剛才這出戲該怎么往下演!

  看著少年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面前這位矍鑠老丈知道讓自己說中,便呵呵一笑,繼續說道:

  “何況從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聽得小哥能從那潑皮躺臥之處,判斷那廝絕非憊懶非常、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間不容發之間,小哥你還能有如此細密心思,怎叫老夫不佩服?”

  “嗬~慚愧!”

  醒言聽了這老丈這番贊語,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張頭,說到底只是個贛直村夫,即使他兒子再細細解釋,卻始終也想不大明白其中關竅。今天碰到這位萍水相逢的老丈,倒對自己剛才那番喝退潑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徹,這又怎教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心里不樂開花?

  滿心歡喜之時,只聽那老丈又呵呵笑道:

  “所謂相逢不如偶遇,想來今日二位還未用餐,不如就由老丈做一回東,請二位小酌一番,你們看如何?”

  話音落定,憨厚的老張頭正要推辭,那老丈卻不由分說,扯起他擺在地上的兔簍,便不管不顧的沿街搖擺而去!

  見得如此,這張氏父子二人也只好相從,跟在那老者后面一路行去。其實對于醒言來說,正巧剛丟了稻香樓的工作,還不知道今天中飯著落在何處,褐衣老丈此舉,倒是正中他下懷!心中快活,稍一分神,卻見那老丈在前頭健步如飛,自己稍一遲疑便已經落在后頭。看著前面這老丈矍鑠模樣,醒言暗自一咋舌,趕緊加快腳步,緊緊跟上。

  正當這張氏父子兩人跟著一路小跑有些氣喘吁吁之時,那老丈已停在一處酒樓前。停下來稍微喘了口氣,醒言抬頭一看,發現這酒樓對他來說,正是熟悉無比:這酒樓自己片刻之前還來光顧過,正是他今天上午那處傷心地,“稻香樓”。

  再說那稻香樓老板劉掌柜,見醒言父子二人又走上樓來,還以為這混賴少年還是為那倆工錢過來歪纏,剛要出言呵斥,卻不防前面那位年長客官已在自己面前停下,回過頭指點著那對父子,跟自己響亮的喝了聲:

  “呔!這位伙計,我們這一伙三人,樓上雅座伺候著!”

  一聽自己被當成跑堂,這一樓之主劉掌柜差點沒被一口氣憋死。剛要發作,卻瞧見那老丈頤指氣使的做派,顯非尋常老朽,因此劉掌柜只敢在心里不住暗道晦氣,嘴上卻絲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將這三人引到樓上靠窗一處雅座坐下。

  劉掌柜安排的這座位,醒言倒是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前,這地兒正是居盈和她成叔落坐的地方。政所謂睹物思人,看到這熟悉的桌椅方位,醒言便想起當時居盈小丫頭,對著一盤豬手躍躍欲試的可愛模樣,不知不覺中便有一縷笑容浮上他的面容——卻不防,那劉掌柜無意中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這位前手下小跑堂,現在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笑成這模樣,八成是這小子看到自己剛才被人當成伙計,正偷著樂吧?”

  劉掌柜頗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著:

  “這臭小子,真是可惡!”

  等褐衣老者點完菜后,這劉掌柜便悻悻回到后堂,準備趕緊換上一套袍色光鮮的行頭,那時再出來巡察。

  且不提劉掌柜去后堂試衣,再說那位矍鑠老丈,等這酒菜上來之后,便開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并熱情的勸父子二人喝酒吃菜;除此之外,他卻是只字不言。

  只不過,雖然醒言也順著老丈的意思吃著酒菜,但卻不像他爹爹那樣懵懂無覺。等那老丈約摸有五、六杯酒下肚,醒言便終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非常客氣的詢問道:

  “敢問這位老人家,想我們萍水相逢,卻不知老丈為何對小子如此青眼有加,還請我父子二人來此享用如此美饌?不會只是因我趕跑六指潑皮那等芝麻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聽得醒言之言卻是放聲大笑,聲音響亮,在酒樓中滾滾回蕩,直引得整個二樓的食客停箸注目。

  “小哥問得好!只是小哥卻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實是神交已久!”

  “哦?!可我和老人家似乎從未謀面啊?”

  聽得老丈之言,醒言努力回想,但無論怎么冥思苦想,卻也全然想不起自己啥時和這老丈相交相識。正滿心糊涂時,那老者又樂呵呵說道:

  “對了,小老弟也不必一口一個老人家。如不見外,叫我一聲‘老哥’便可。”

  “其實我們相識,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應不會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饒是醒言平時機靈,此刻卻頗為躊躇,心中竭力思忖,將昨天經歷的所有事都在心中梳理一遍:

  “昨個上午,在鄱陽縣平安客棧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去那南磯島上水中居吃鰣魚——難不成他當時也在那兒吃鰣魚?可是當時那間軒廳之中人也不多,要是真見了這老丈自己是絕對不會忘掉的;或者是下午?昨個下午那場事體真是驚心動魄,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難道這老丈是那艘畫船上的一位游客?可似乎也沒啥印象……這位老丈究竟是什么人?”

  見他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說道:

  “小哥處事機敏,這記性卻不甚佳。昨天在那鄱陽湖上,蒙小哥替我宣揚當年事跡,臨了又贈詩一首,怎么這么快就忘記了?”

  聽了老丈這話,醒言還是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下午鄱陽湖上那番兇異景象,太過驚世駭俗;后來又緊接著一遭兒“驚艷”,他也被震得七暈八素,此刻對自己在那天變之前的所作所為,實在已是糊里糊涂了。

  見醒言還是怔仲,那老丈卻也不多加解釋,只是說道:

  “老夫聞得先賢有言,‘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小哥這幾日的作為,正是那天大的‘無心為善’之舉!”

  聽得此言,綁架過上官,一直心懷鬼胎的少年卻是心中一跳,正待說話,卻見那老丈已是興致勃勃的接著說道:

  “懲強扶弱,不求己報,正是我輩大好男兒所為!痛快!可浮一大白!”

  說罷,老丈一仰脖,骨嘟幾聲一杯烈酒就到了肚里。咂了咂嘴,他又說道:

  “一想昨日之事,便是痛快!老漢還想不到小哥作得一手好詩,想那句‘醉倚周郎臺上月,清笛聲送洞龍眠’,妙!暢快!真個是淋漓盡致,又可浮一大白!”

  話音未落,這矍鑠老丈接連仰脖,又是兩杯烈酒下肚。不知是否酒喝多,這老丈現在話也有些多了起來:

  “兩位卻不知,老夫向來都是疾惡如仇,最看不得好人遭罪,惡人逍遙!唔……好一個‘清笛聲送洞龍眠’!便看在此詩份上,老夫今日也要給小哥送上一份小禮!”

  說到這里,這位意興豪俠的老頭兒顯已有七八分醉意,滿臉通紅,端的是憨態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話,他便起身,口齒含糊的說道:

  “等一等,待我看看這袖中帶了什么物事。”

  可能這老丈出來時頗為倉促,這會兒在寬大袍袖中一陣掏摸,卻是半晌無功,當下那張醉臉便更加赤紅。

  見此情形醒言便說道:

  “其實老人家也不必客氣,小子這正是無功不受祿!說實話我也不知這……”

  正待謙讓,卻見那老頭兒一擺手,噴著酒氣紅著面孔截住話頭叫道:

  “我云中君說話焉有不作數之禮。小哥卻不必著忙,待我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見這位褐衣醉老頭,閉上雙目,口中不住囁嚅,倒好像往日見到的神漢那樣叨叨念著咒語。

  “哈哈~有了!”

  正當父子二人疑惑這老頭是不是醉得神志恍惚時,那“云中君”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顯是得意非常,自夸道:

  “哈哈!看來老夫記性還不差,臨走時也沒忘記帶上一兩件拿得出手的禮物——這真是個好習慣啊!喏,這管石笛便即贈與小哥,正應那‘清笛聲送洞龍眠’!哈哈~妙哉!”

  這老頭兒自說自贊間,已從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來,不由分說就胡亂塞了過來。醒言見他已經半醉,怕和他推讓間把這玉笛摔碎,也只好順著老丈的意思把那玉笛接過來握緊手中。

  見醒言收下,那老頭兒甚是高興,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

  “好!正……我輩男……兒,正不應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態!”

  聞聽這話,醒言本已到了嘴邊的推辭話兒只好又縮了回去,只顧在那兒瞧著笛子傻笑。他手中現在拿的這管玉笛,由玲瓏玉石制成,婉轉圓潤,彷佛天然形成;笛身淡碧,內中隱有雪色紋翳,恰如那春山翠谷中浮動著幾縷乳色云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系著一綹梅花纓絡,絲色嫣紅,隨風飄逸,與那晶潤淡然的管身互為映襯,正顯得相得益彰。

  而在玉笛吹孔的上方,又用古樸的文鼎大篆鏤著兩個字:

  “神 雪”

  這倆古篆遒勁幽雅,正似那畫龍點睛之筆,頓時便讓這玉笛古意蘊藉。

  正當醒言癡瞧手中玉笛之時,那半醉的老頭兒卻突然一拍腦袋,叫道:

  “瞧我這腦子,真有些糊涂了!恐怕我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天我送笛,算是贈人以魚,但卻為何不索性授人以漁?光有笛,沒譜兒哪行!等等,那譜兒……”

  一口氣說到這兒,醉醺醺的老漢舌頭又打了結:

  “那譜兒,我、我應該也帶了吧?小哥且稍等,待我慢慢取來!”

  于是醒言又見那老頭兒瞑目一陣囁嚅,然后又神情得意的從袖口中掏出一物。等他掏出,醒言定睛一瞧,見那物正是一本古絲絹書。這書深水藍色的封皮,襯著海草龍紋底子,封面雪白的題額上,赫然寫著三個黑色篆書大字:

  “水 龍 吟”

  現在掏出這書,那老者又是一頓胡塞亂送。醒言怕這好端端的絹面上沾著油水,只好又乖乖收下。見他爽快,那老丈也十分高興,舉杯大笑道:

  “哈哈!痛快!這兩天老夫目睹小哥懲惡扶弱壯舉,又蒙小哥宣揚事跡、題詩贈賦之惠,老夫前日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顏,今天又能贈君以譜以笛,也算了卻了老夫這樁心事。”

  “呃~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這便告辭!”

  連珠般說完這通話,這位已經十分沉醉的老頭便晃悠悠站起身來,嘴里還含糊不清的嘟囔著:

  “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漢,千載之下……又復有、幾人識得!……”

  “伙計!快來結帳!”

  說著,這老頭兒便招手指點,叫左近那位“伙計”過來結帳。

  而那位被老頭點到、卻已經換了一身光鮮袍服的劉掌柜,不信這怪老頭兒這回還是在叫自己,便兀自在那兒東張西望。正搖頭晃腦時,卻冷不防那醉老頭兒又高聲怪叫一聲:

  “左右瞧什么瞧?就是你了!快來結帳!”

  一聽確認,這劉掌柜便像泄了氣的皮球,心中直道“晦氣”;卻又不好發作,只得陪著笑臉,挨挨擦擦的走過來,告訴老頭兒這頓酒菜一共多少文錢。聽他報完酒菜錢,這紅光滿面的老丈便噴著酒氣招呼一聲:

  “喏!這錠銀子給你,接著!余下的,就找還給這位小哥吧。”

  說著話,這醉酣的老頭便歪歪斜斜的遞給劉“伙計”一錠馬蹄銀,接著又咕噥了一句:

  “你這老跑堂、穿得花里胡梢,卻硬是沒開始那個伙計機靈!”

  說罷,他便左搖右晃的朝樓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腳下!且等一等我來扶你。”

  醒言見那老頭已有八九分醉,腳下正是踉蹌不穩,怕他摔跌,便高聲阻攔讓他慢走。聽他提醒,那老丈回頭呲牙一笑,道:

  “不妨事!我又不是那愚魯的醉漢!”

  說著,那老頭又繼續往前晃去。見他這樣,醒言便要上前扶持;正在這時,卻被劉掌柜給攔住:

  “我說臭小子,要你亂操啥心?那老頭鬼著吶,哪這么容易摔到!喏,這是剛剛這頓酒菜找下的錢。唉,真是渾人有渾福,也不知道你這渾小子今天走啥渾人運,居然混上這么一個冤大頭——”

  劉掌柜這一番嘲諷責罵,說到這兒卻嘎然止住;抬起頭,與面前這位前伙計駭然相視——

  原來他點數給醒言的找剩銀錢,卻分厘不差,正好符合他先前克扣下少年的工錢!

  “……”

  正當二人駭然相視,有些愣神之時,卻忽聽得“撲通”一下,然后一陣“嘰里咕嚕”的滾動聲;醒言聞聲回頭驚看,卻原來是那個醉老頭,果然腳下不穩,一個不察竟就此滾下樓去!

  聽得這碌碌滾動聲,醒言心下暗暗叫苦,顧不上和這劉掌柜滴答,趕緊和爹爹老張頭一起急急趕下樓去。

  只是,等到了樓下大廳,直出了酒樓正門,卻發現那大街之上,行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只是那贈笛贈書的醉老頭兒,卻早已是蹤跡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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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媚月嬌花邀笛步
更新時間:2004-12-22 18:29:00 字數:4791

  醒言父子,循著那酣醉老者滾落的聲音趕下樓去,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找不著那老丈的蹤跡。

  “這位老人家倒是腳快。”

  老張頭說道。淡淡然說完,他卻突然有些驚慌起來:

  “呀!我說醒言兒,你說剛才這老丈會不會是神仙啊?!明明應該摔跌在這里——罪過罪過——可咋就一轉眼不見了呢?”

  見這老丈神龍見首不見尾,老張頭覺得好生怪異。見爹爹這么說,醒言便道:

  “不會吧,這大白天的,能給我們突然撞上個神仙?這神仙還請我們吃菜喝酒,送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吧。”

  “我看,那老丈很可能是被啥人扶著拐過街角去了。”

  醒言給他爹爹提出另一種可能,否定了神仙之說。他這番說辭,實是出于孝心;要以自己爹爹那贛直性兒,如果真以為這次遇到神仙,從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干活睡覺都不安生了。

  聽兒子這么一說,老張頭琢磨了一下,也覺得自己這想法太過荒唐。還是兒子提醒得對,要不然自己以后冒冒失失的說出去,鐵定要被別人笑話!

  只不過,雖然口中安撫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卻止不住翻開了個兒。在他內心里,醒言覺得此事確實頗為蹊蹺。那老丈含混之間,似乎對自己前日與居盈在鄱陽縣的一番不法作為,竟好像有些了解。不過幸好,這位知情的老者對他倆行為竟是頗為欣賞,否則也不會既請東道,又送笛書了。

  “難不成真是遇到神仙了?”

  雖然剛才編了個話兒騙過他爹,但他卻騙不了自己。不過想了想,還是應該不會;就像他自個兒剛才說的,神仙怎么那么容易就讓自己碰上。對了!想老者這番作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俠列傳里所寫的風塵異人。

  “嗯!應該就是這樣,呵呵呵~”

  醒言覺得自己已經找到正解,便放下一樁心事。

  等這父子二人,都已為剛才這番奇遇找到合理解釋,他們便開始商量起接著該干嘛。老張頭對兒子說:

  “醒言兒,還有這倆兔子沒賣掉,爹就先去叫賣。你也兩三天沒去私塾了,趕緊去看看吧!恐怕季老先生已經生氣了吧?”

  “好吧,那爹爹一個人要小心了。”

  “沒事兒;爹這次就把這對兔兒胡亂賣掉,不計較價錢。”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記著早點回來吃晚飯。”

  父子二人隨口對話,就此道別。

  只是,等醒言看著爹爹拐過街角,他自己卻沒挪動幾步。現在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什么私塾。這季氏家族的塾課,自己已讀了這么多年,該看的經史子集也差不多都看完;那些士卒人家需要修習的詩書禮樂,自己也什么都能搭上點邊兒。自己缺這幾堂塾課,其實也沒啥關系;反正自己這寒門子弟,從來也沒敢在這詩書上能指望混出什么衣食。現在對他來說,當務之急,便是得趕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則自個兒今后的飯食都成問題。

  今年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小伙子了;窮人家孩子早當家,雖稱少年,但早已算半個大人了,醒言現在實在不好意思賴在家中吃白食了。去哪兒呢?稻香樓?看劉掌柜剛才那番氣歪鼻子的嘴臉,這稻香樓顯然沒指望了。該去哪兒呢?少年一時間犯了躊躇。

  這時候,頭頂上日頭正好,大街上人來人往,不停有忙碌的人流從呆立的少年身邊經過。呆呆想了一陣,為衣食發愁的少年突然眼前一亮:

  “對了!我咋把剛才那老人家送的東西給忘了呢?”

  正沒個主張的少年,忽然想起剛才那老丈贈笛贈書的情節,心說自己還沒拿這笛兒試試音呢。想到這兒,醒言便趕緊走到一個僻靜處,把那笛子從懷里掏出來,準備試著吹奏一番。

  說來也怪,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僅模樣清爽不俗,材質恐怕也有些特異。按理說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適宜長時間舉在那兒吹奏;況且那石性堅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韌,以玉石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符往往沒有竹笛那般清脆悠揚。

  因此,雖說這世間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錢人家拿來裝幌子:

  要么掛上一條絹絲纓珞,再打上一只紅檀木架,當菩薩一樣供在書房中作為裝飾——此謂“花瓶”之用;要么便有些個風流子弟,尋常會友時笛不離手,拿著傍身,看上去平添幾分騷雅,大抵也就與那“秋扇”異曲同工。總而言之,這世間一般所謂的玉笛白玉笛,其實就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俠客拿來舞弄,或能趁手,那正經樂工實是吹不大得的。

  而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這里。它入手雖非輕若鴻毛,但比那尋常竹笛卻也重不了多少;吹奏起來,其樂音婉轉悠揚,卻比竹笛更加清靈。于是才試吹了一小會兒,醒言便差點要熱淚盈眶!

  “真要好生謝謝那位老丈!我張醒言,也終于有笛子啦!”

  難怪醒言這般激動。在他讀書的季家私塾中,也設有禮樂課程。禮樂課程中用來教授子弟識譜的入門樂器,便是這種最普通不過的竹笛。可是,即便集市坊間那些尋常的竹笛費不了幾個錢,但家境窮困的醒言卻還是負擔不起。對于張家來說,這銀錢要不是用在衣食穿用上,那便是罪過。

  因此,每逢這種課程,醒言便會去野山竹林中截得一支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規格在竹管上間隔剜上八只孔洞。只是,雖然這笛子制法簡單,只要拿刀剜洞;但這竹子卻并非豆腐,像這樣剜刻,要想在竹管上鑿出個不帶棱角的圓洞來,卻著實不是易事。往往,醒言最后剜就的孔洞,看上去不圓,也不方,或七邊,或六角,八個孔洞八般模樣,實在不規整。這么一來,他那些自制的笛兒音樂效果可想而知;往往低音還能勉強湊合,但高音就實在是音容慘淡不忍卒聽了……

  于是乍得真笛滿腔興奮的少年,便又翻開老者相贈的那本曲譜《水龍吟》。只不過這回,他卻有些失望。原來這本薄薄的曲譜書中,用工尺符號記述的笛譜委實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這“水龍吟”之曲,多用羽音,高亢之極,并且常在變徵之外復又變徵,實在是……

  “不是人吹的!”

  這是醒言的評價。

  等興奮勁兒過去,這找工作的問題重又擺到醒言面前。只不過這一回,醒言卻沒像開始那般六神無主。很快,他腦海中便靈光一閃,叫道:

  “有了去處也!”

  原來醒言瞥見手中新得的笛兒“神雪”,心下頓時便有了主意。

  原來,他猛然記起就在前幾天,自己從那饒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樓”前經過,無意間瞧見花月樓門口的照壁上,貼著一張大紅的揭帖,上面說“誠聘笛師”云云。那時醒言也只是路過無聊,看著那紅紙晃眼,便去瞧了個新鮮。此刻既然自己丟了稻香樓的飯碗,又蒙豪爽之士送了根笛子,那自然是要去妓樓碰碰運氣了。

  只不過現在想起來時,離那揭帖張榜已經有四五天,不知道有沒有人捷足先登。現在去花月樓應聘,差不多已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便不免患得患失起來,趕緊加快腳步,朝那前門街上的妓坊“花月樓”飛奔而去。

  其實,正所謂關心則亂,醒言這番擔心倒是多余了。想這時候,能吹上兩手笛曲兒的男子,不是有錢子弟就是文人雅士,他們顯然不會委身于卑下的妓樓,來和醒言搶飯碗;而那些有足夠搶飯碗理由的窮苦子弟,卻根本沒心思也沒空閑來學這不事農耕的樂器花活。況且,他們之中即使有人想學,也不一定有這機會。從這點想來,醒言能聆季老學究教誨,也可以說是窮困子弟之中的異數了。

  而男子之外,那些女子,她們中倒不乏樂伎之流。只是這饒州小城,煙花隊里實在找不出幾個人材;何況這笛兒又有些特殊——坊間有言:

  “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簫一種;笛可暫而不可常。蓋男子所重在聲,婦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時,聲則可聽,而容不耐看。”

  此言所說倒也差不離。想那女子吹笛之時,氣充塞而腮漲鼓,任你什么花容月貌,落雁沉魚,也變得慘不忍睹。

  只是雖然善吹笛者不多,但這妓坊樂班兒里,笛子卻是不可缺少;絲竹樂班兒要出旋律,主要就靠它。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張醒言,倒是白白擔心了一遭。等他趕到花月樓前,欣喜的發現那紅色揭帖兒仍在,只是顏色黯淡了些;大喜之下,醒言便趕緊截住那以為顧客上門正滔滔不絕的龜公話頭,直接說明自己來意。

  聽他所言,再仔細打量打量他的模樣,這龜公門子倒有些猶疑。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這么多天也沒人來應聘,現在好歹有個送上門的,自然要讓老鴇夏姨知道。

  等龜公通報后得到允許,醒言便隨他進到里間,見到了這位花月樓的老鴇夏姨。這夏姨大約三十多歲光景,看上去風韻猶存。與別的妓樓老鴇不同,她們都喜歡樓中妓女稱自己為媽媽,但這花月樓的老鴇卻更愛別人叫她為姨。

  許是確實笛師難求,沒經過多少折騰,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兒簡單吹了幾個小曲兒,便通過了夏姨的審查。那老鴇夏姨,沒對醒言業務水平提出多少疑問,反而倒是對他手中那管神雪比較感興趣,對這個衣衫破舊的少年問這問那,問他是從哪兒得來的如此好笛。

  聽夏姨問起,醒言倒也沒有多加隱瞞,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說了說。流水般說下來,只聽得夏姨不住感嘆,直道他運氣真好,遇到了異人。

  等安頓下來之后,醒言發現自己對這份新工作非常滿意。在這花月樓當樂工,雖然工錢并不算多,但總比自己原先那幾份零工要高出不少。況且,在花月樓中打工,最大的好處便是這花月樓包他食宿,解決了他多年懸而未決的最大生活難題!

  更讓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聽夏姨說,如果自己運道好,遇上個把擺譜裝闊的富家子弟,一曲吹下來說不定還會有額外的賞錢。雖然這賞錢妓樓要抽三分之一,但對于從來就沒真賺過啥像樣錢的醒言來說,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豐厚了。

  對于醒言來說,入花月樓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雖然這花月樓是饒州城最大的妓坊,但畢竟饒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沖之地,往來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這花月樓里,白天他們這樂班兒基本上沒啥事做,只有到晚上才有客人讓姑娘陪酒時,才叫樂班在一旁奏曲兒助興。因此他正好可以趁白天無事,出去聽季老先生的課,或者去干些別的雜事。

  當然,雖然身入妓樓當樂工,醒言可從來沒想過會被他那些士族同窗恥笑。對他來說,臉面倒是其次,找到衣食門路才是首要;只要正經賺錢,哪怕再卑賤的事兒他也愿意去做。

  事實上,這幾年在季家私塾讀下來,醒言這一窮苦子弟,在塾中不知不覺間竟累積了一定的威望。他這一山野少年,書塾中的異數,不光讀書聰睿快捷,而且還身強體健,平時上樹掏得著鳥窩,下河捕得到游魚,幾年下來,在塾中這些富貴出身的同齡孩童眼中,他竟是那般神通廣大;幾次打架淘氣下來,醒言竟儼然成了一個孩子王!除了衣食不如人,其他時竟是一呼百應,沒人敢瞧不起他!

  當然,除此之外,他們也不敢輕易嘲笑醒言委身妓坊當樂工之事——若與這花月樓的耳報神交惡,要是哪天自己偷偷蹩去行就成人禮,萬一被他瞅見回去大肆張揚,那可就大大不妙!

  這座少年接下來要從中謀取衣食的“花月樓”,是饒州城內規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門街上,坐北朝南。這花月樓雖然前后數進,房屋不少,但門臉兒并不顯大;一座兩底兩層的臨街牌樓,上下俱都漆成紅色,間隔繪上些合歡花鳥,頗合妓樓氣派。只是可能因為年久乏于修葺,這些漆色都已成了深朱,有些地方的紅漆起了皮兒,脫落不少。

  在花月樓門臉兒的兩旁,又分懸著一幅對聯,說的是:

  “一樣慈航能解脫,彩衣人即是烏衣。”

  這副對聯不知是誰人做得,倒也風趣詼諧。上聯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脫”之說,整聯亦有調笑白衣觀音之意。雖然這聯對佛門殊有不敬,但此際正是抑佛崇道,對這瀆佛的“楹”聯,大家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樣,這十六歲的少年張醒言,在丟掉他珍愛的跑堂飯碗之后,便正式成為贛州府饒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樓”樂班的一名成員。

  只是,讓少年此刻頗覺有些罪過的是,在解決了食宿問題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知不覺便漸漸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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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弘道心于市井
更新時間:2004-12-23 17:07:00 字數:4831

  也許真是老天護佑,醒言確實找了份好工作。自從他在花月樓擔當笛師之后,少年的生活便變得比以前輕松多了。特別讓少年感到愜意的是,從此他再也不必每天來回十幾里路的兩頭趕了!而那久違了的老道清河,現在也明顯對醒言熱絡了不少,雖然醒言已不再糾纏著他拜師,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帶契他做些賺錢的零活。

  說來這所謂善緣處的活計,最是清閑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樣的活絡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時常出些閑差,給人家勘個風水,治些符箓什么的,弘揚道學之余,順便也賺倆酒錢。拜他那上清宮道士的名頭所賜,老道這兼職生意整得倒還算紅火。

  不過所謂“孤掌難鳴”,這些個事兒老道一個人也折騰不過來,還必須得有一個打下手的。只是善緣處那倆現成的人選,小道士明凈和明塵,卻不會與他“合污同流”。

  明塵明凈這倆小道士,對自己被門中派來這饒州城,做這些雜役一類的事體滿肚子牢騷,因此也更加愛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著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些類似于游方道士的丟人事體。他兩人對清河老道這些有墮上清宮威名的舉動,還滿肚子怨氣;雖然囿于輩分嘴上不好意思明說,但暗地里卻經常一起發牢騷,埋怨他們這善緣處的首腦一點也不顧上清天下道門之首的清譽。

  對這情形,清河老道也是心知肚明,從不敢指望這倆小道士與自己“和光同塵”。

  如此一來,那位和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小子張醒言,倒正好合用。在醒言白天樂班無事時,清河老道便去拉他來充作自己的跟班,給自己打下手,做法時提個籃遞個符什么的。他們這一老一少,老道老辣,少年機靈,配合起來倒是格外得心應手。每次跟老道出趟這樣的差事,醒言都能跟著混倆小錢,因而他對此倒是樂此不疲,每次聽了清河召喚便樂顛顛的跟過去。

  且說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門。原來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員外差人來請,請他這位饒州城著名的上清資深道士,去給他們祝宅做場小法事凈宅。

  說到這祝記米行的祝老板,在饒州城也算是數得著的人物,他家米行生意紅紅火火,家財雄厚非常。

  “這趟差事的酬薪應該不在少數吧?”

  一聽是祝記米行的老板相請,老道心里立即就樂開了花,當下不敢怠慢,趕緊奔去花月樓叫上醒言,準備足諸般用品,作成一擔讓他在后面挑著,很快這老少二人便一路顛顛的跟著祝家家人來到祝宅。

  到了祝宅之后,老道便要穿上法衣,跟往常一樣吩咐醒言鋪排開物事,準備著手開始求符水凈宅院。正在呼呼喝喝之時,那祝員外卻請老道不必著忙。只聽這肥頭大耳的米行老板說道:

  “咳咳,那個、清河仙長一路勞頓,還是先用些飯食再說。凈宅一事,也不急于一時。”

  聽得有飯吃,清河自然不會推辭。于是祝員外便吩咐下去,叫人安排下酒席,請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氣得緊!”

  見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樂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真是好運氣,不光賺些外快小錢,還讓自個兒蹭到一頓好飯食。

  只是吃得高興之余,醒言卻不免覺著有些奇怪,因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員外,卻是絕口不提凈宅的事兒,只是熱情的勸酒勸菜,與早上那個來請他們的祝家家丁急吼吼的樣子,實在有些不相襯。不過此刻正是酒酣耳熱,滿嘴流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還是先落個酒足飯飽再說。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紅耳赤,有些飄飄然起來。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跟沒了閘門似的,開始吹噓起他的高強道法來。只聽醉醺醺的老道滿口說道:

  “祝施主,想貧道來這饒州城之前,曾在羅浮山上學過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貧道海口,這尋常求個符水凈個宅什么的,卻只是小菜一碟。”

  聽老道開口吹噓,那祝員外在一旁也不住的夸贊附和。

  等再有兩杯酒落肚,這清河老道酡顏更甚,嘴里更是不知所謂,一頓胡聊海侃之間,不覺便扯到自己師門上清宮上去,只聽老道夸說道:

  “鄙門上清宮,那道法委實是高深莫測!雖然老道愚鈍,但學藝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說那占星扶乩、求符凈宅之類的小事,便是尋常拿個妖降個怪什么的,卻也是不在話下!”

  沒成想,此話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打諢湊趣的祝員外,卻是騰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挪動著肥胖的身子飛快離席,給清河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誠聲求告道:

  “不瞞仙長說,今日請仙長前來,正是有一事相求——貴派上清宮道法高深,有降龍伏虎之能,這是天下皆知的;鄙門不幸,這宅出了個把妖異,今日正想求仙長垂憐,施用上清宮神法將那妖孽降服!”

  一聽祝員外這話,那位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著酒杯準備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的停在半空中——祝員外這一番話,正似那六月天分開頂陽骨澆下的一瓢雪水,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時這老道心中,正是大呼不妙,心說真是六十歲老娘倒繃了孩兒,今遭竟讓自己吃上一桌鴻門宴!可笑自己還以為是遇上一樁美差,沒想卻接上一只燙手山芋!惱恨之余,瞥了一眼祝員外,見他那張胖臉上正是滿面虔誠。一見這情形,老道心說這做慣生意的米行老板還真是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著,好言好語捧著,奉承得自己云里霧里,夸下這漫天大的海口,弄得不好收場之時,再來下嘴說出這一番求懇,真個是讓人不好推辭。

  只不過,那祝員外老辣,這老道清河卻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邊埋怨祝老頭請他吃這鴻門宴,面上卻是臉不紅心不跳,正了正神色,對祝員外一本正經的說道:

  “員外此言差矣!依我看這饒州城內景氣清和,怎會有什么妖異!想那妖相種種,皆由心起。我上清門中尊長曾有教誨,說是:‘有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員外啊,所謂妖異,皆是空幻;但空爾心,一切俱滅啊!”

  清河老道跟祝員外這一番裝腔作勢故弄玄虛,醒言一瞧,就知這老小子心中氣餒,只想蒙混過關。醒言心中暗笑,想不到這老道平時求符勘宅時,拿腔捏調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樣;沒想剛被人幾句話一嚇,還沒看到妖怪模樣,卻已要求饒。不過雖然心中暗笑,但此刻自己與他正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想了想,正待替老道遮掩幾句話,卻聽那祝員外跟清河答道:

  “道長有所不知,雖說怪由心生,可鄙宅這妖卻是實實在在有啊!”

  一聽此言,老道與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只聽那祝員外續道:

  “大概就在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寧。白天望空處常有瓦石拋擲,夜里更是鬼聲嗚嗚,鬧個不停。偶爾沒人處,卻還會突然起火……反正諸般詭異,鬧得家中是雞犬不寧!還請仙長大發慈悲,救救我祝宅合家老小!”

  祝員外這一番話,把這倆原本只來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聽得心中發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

  插話的是祝員外那有些鄧鄧呆呆的兒子祝文才;只是這話剛說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給瞪了回去。聽得這“可怕”二字,那老道更是面若死灰。

  稍停一陣,醒言見氣氛有點冷場,便插話問道:

  “這……這妖異半個多月了,難道就沒請啥道士法師?”

  那清河老道敬業,每次讓醒言跟他出場,都會讓他換上一身舊道袍。只是雖然醒言也是一身道門衣冠,但從來也沒把自己當成道士。聽他這么一說,祝員外一時也沒聽出什么不對,只是順著話答道:

  “當然請啦!我連那鄱陽縣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長都請過了——”

  “結果怎樣?”

  雖然明知答案不妙,但這老少二人此時仍希冀奇跡發生,頓時不約而同的出聲急問。

  “唉!失敗了。”

  “這宅中種種怪異,還是紛亂如故。王道長不知為何,自那日來鄙宅降妖之后,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至今還在床上養著。他那門人弟子前些天整日來我米行前廝鬧,倒陪了不少醫藥錢,才落得門前清凈!”

  雖沒再說那怪如何,但這番話聽在清河醒言二人耳中,卻更是覺得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長,可是左近他們這一行中最為杰出之輩。于是老道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煞白,只管吭吭哧哧的胡混說道:

  “咳咳……這個、這個降妖捉怪之事……對了,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話下,只是今日貴府家丁來請時,只說是求符凈宅,因此貧道走得匆忙,那慣來降妖的法寶便忘記帶上——”

  “不如就待貧道先回去,拿足了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來!”

  一聽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暗贊:

  “妙!果然生姜還是老的辣!”

  親密合作過這么多次,這清河老道的家底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哪見過有啥頂用的法寶法器?這分明就是虛晃一槍,要學那鴻門宴上的漢主劉邦,腳底抹油走也!什么“明日再來”云云,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賭,老道這前腳剛出門,便一定要悄悄出門云游,或去鄱陽湖采買鮮貨,或去三清山探望得病的道友,無論干啥,反正饒州城近日內甭想再找著他這一號人!

  只是,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設計擺下這鴻門宴的祝員外,好不容易有法師落入圈套,又豈能再犯了當年楚霸王的錯誤——見老道腳底開始往門口移動,當下他便一把扯住老道衣袖,叫道:

  “仙長一定要救命啊!小人全家現在正在水深火熱之中,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還望道長發發慈悲心腸,解我合家于倒懸。至于那忘帶的法寶,道長不必煩惱,有什么法器可列個清單兒,我趕緊叫家丁前去按單拿來,不敢再讓仙長玉趾勞煩!”

  瞧祝員外這情急模樣,看來那妖怪也真把這祝宅擾得不堪。對他來說,自那位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長出事以后,至今門可羅雀,今兒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法師上門,自然不會讓他就這么輕易走掉。

  見祝員外堅留,老道清河就有些六神無主。正在這時,倒是他的跟班醒言出言解圍:

  “請恕小子多嘴——祝員外啊,我真是有一事不明。您說的這種種怪異,顯然那妖怪鬧得很是酷烈,白天還會扔磚擲瓦;但為啥一直到現在,貴宅中一切正常,還是沒啥動靜?”

  “咦?……這倒是啊!”

  聽了少年這話,祝員外才想起來,早上這妖怪還在宅中廝鬧,可自打這一老一少上門,這宅中便景氣清明,那妖怪真個就安分守己,連聲響兒也不發出一個。想起這茬,祝員外心中奇道:

  “怪了!難不成這清河老道還真有些門道?這也真說不定,想這上清宮天下知名,門中定是藏龍臥虎,即便清河道長他——就是一個采買的雜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響啊!”

  祝員外這番心思,顯見他今日請清河來也是病急亂投醫,只是拿死馬當活馬醫。沒想今日那妖怪竟如此反常,不再出來作亂——只是這對清河醒言來說卻并非好事;在祝員外的心目中,眼前這位以往名聲一般的清河道長,不知不覺中已變成了大有希望的活命稻草。

  正當祝員外心中欣喜,卻聽那清河道長說道:

  “唔!剛才我這徒兒說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貴宅到現在都沒啥怪異,祝員外你可不要戲弄貧道!正如貧道先前所言,這饒州城乾坤朗朗,又怎會有妖異?妖由心生,妖由心生啊!老道這便就要告辭!”

  清河老頭兒現在是一門心思想溜,借著醒言剛才那話說完,便立即站起身來就想走人。

  “啊!仙長請留步!”

  見這根救命稻草要飄,祝員外趕緊一把攔住。而此刻老道現在再也顧不得裝那道德樣子,見祝員外阻他,頗為不悅:

  “我說祝員外!你這般阻攔卻待怎的?難道今日貴宅還一定要變出個妖怪來讓我捉不成?”

  聽得老道這重話兒,那祝員外恰如熱鍋上的螞蟻,心下暗自叫苦,埋怨自家宅上這妖竟恁地乖巧,還會看風向,見有高人在此,便安靜如常,都不出來湊趣鬧上一鬧。如今眼見這救苦救難的高人拔腿就要走人,祝員外心下正是不住叫苦。當此兩難之時,權衡了一下,祝員外覺得現在也顧不了太多,當即便狠了狠心腸,高聲叫道: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只好用那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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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恨魔障之功高
更新時間:2004-12-24 22:46:00 字數:4597

  且說那祝員外,眼見自家宅中這妖怪,竟懂得聽風辨色;見有上清宮高人在此,便效那縮頭烏龜,一聲不吭,只裝懵懂。妖怪這一手可把那祝員外搞得又氣又急又怕——

  氣的是,自己往日最多就是賣米時缺斤少兩,也沒做得什么壞事,卻惹得宅中出了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個把妖怪就已經夠倒霉的,可更倒霉的是這妖怪不光力量廣大,生性卻還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觀色,只管躲著不出頭;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請來一位道行高深、能鎮住妖孽的法師,卻不料因那妖怪乖巧,這仙長見自己宅中景象一片祥和,竟是不住的要走,還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

  用腳趾頭也想得到,一旦待這位上清宮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定會怪罪他請來如此厲害的法師,一定會變本加厲的報復家宅!

  想及此處,祝員外不禁猛打了個冷顫,再也顧不得保持謙和的面相,只見他突然目露寒光,語氣陰沉的說道: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兒了!”

  祝員外這番話語,低沉陰暗,只聽得眼前這兩位只想著脫身的老少二人毛骨悚然,彷佛眼前明亮的花廳中,竟突然好像頓時暗了一暗。而那位正佇立一旁的祝夫人,聽丈夫忽發此言,不禁驚呼一聲,帶著哭腔喊道:

  “老爺!不要啊!~”

  這帶著慘音兒的聲音,回蕩在整個花廳之中,讓人感覺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死寂——正當所有人被這凝重詭異的氣氛壓迫得喘不過氣兒來時,忽聽得那祝員外對身旁的兒子大喝一聲道:

  “文才你這不肖兒!腦袋蠢笨得就像塊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陣慌亂;特別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聽得老爹相責,更是驚慌失措。整個花廳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見祝員外顧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卻反而管教起子女,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懵懵懂懂。又等了一會兒,見祝員外沒了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詢:

  “祝員外,你說的那一招兒,倒底是啥?怎么還不趕快使出來啊!”

  “仙長,我那一招兒已經出了啊!”

  “啊?就、就是剛才那句恨鐵不成鋼的教訓話?!”

  見他這樣不著調,老道更加不悅:

  “祝員外!你是不是覺著我這一方外之人,便可隨意戲弄啊?”

  聽他責怪,祝員外卻牙齒相擊著顫抖說道:

  “道、道長,您、您不覺得這花廳之中、有什么古怪嗎?得,得得……”

  面對老道的質問,這祝員外卻是結結巴巴答非所問,并且渾身顫抖,牙齒不住的上下打架!聽他這番話說完,想明白祝員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連忙朝四周仔細打量。待老少二人的目光把這花廳踅摸過好幾圈兒,卻委實看不出什么怪異,清河老道不由和醒言對視一眼,然后把目光又轉回那魂不附體的祝員外,這時,卻發現他牙齒打顫得更厲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將手指向東面墻壁。

  見他指示,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見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準備,才敢戰戰兢兢的循著員外所指方向轉眼瞥去——卻見那花廳東面墻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畫著一株花色燦爛的海棠樹;在那海棠樹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鸚鵡立于其上,紅翎綠羽,神態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緊張觀察之時,突然間,不防畫中那只鸚鵡忽的翎羽皆張,怪聲叫道:

  “妖~怪!妖~怪!”

  這猛然一聲叫,直把老道和少年驚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驚魂甫定,老道卻是嘿然一笑,順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劍,回頭跟祝員外說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鳥妖嘛!至于怕成這樣!且待老道前去捉來,正好烤來下酒吃!”

  卻是這清河老頭兒,見那畫中妖鳥身體嬌小,似還不夠自己一桃木劍擊下去,頓時便膽氣復豪,躍躍欲試。

  “……不是啊仙長。”

  見清河躍躍欲前,祝員外卻道:

  “妖怪并不是那只鸚鵡啊!那鸚鵡其實不是畫,是只真鳥兒。只是我央人在那海棠枝上鑿了一個小小壁孔,然后從墻后面插入一支鸚鵡架,讓這八哥兒在上面撲騰跳躍,遠遠瞧去就好像這畫兒活了一樣!嘿~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說到得意處,那祝員外牙齒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說話又利索了,看上去還頗為自得。

  “哦!原來是這樣啊,真的很有趣哦!”

  醒言聽了祝員外這話,覺著確實很有意思。

  “不錯!果然匠心獨到,不愧為饒州城大富之戶……呃!”

  說到這兒清河忽然醒悟過來,惱道:

  “祝員外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今日請我們來,便是為了夸耀宅中布置?你這幾次三番戲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清河老道錯把活鳥兒當成了真妖怪,自覺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惱羞成怒。見他惱怒,祝員外趕緊賠罪道:

  “仙長莫惱!都怪小可方才沒說清楚;其實不是那壁畫兒有問題,而是畫前剛出現的那條春凳作怪!仙長可要慈悲為懷,救我全家!”

  聽得此言,老道和醒言再次朝東墻根望去,這一次才注意到,在那樹海棠畫兒前,不知多了一條四腳春凳,正歪歪斜斜擱在那里。那春凳大約有兩臂來長,凳面寬大,凳子的棱角處頗為光滑,顯見已是年代久遠;只是令人稱奇的是,那凳身顏色還算白皙,看來主人勤于擦拭,保養得不錯。

  聽祝員外那意思,似乎這條春凳剛才并不在這兒,只是他叫喚了那一聲,這凳兒才在那東畫壁之前出現。

  “你說、便是這張榆木凳在作怪?”

  老道有些疑惑的問道。

  “正是如此!仙長果然法眼如炬,這壞就壞在它是張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別嗎?唔……榆木打制成的凳子堅固耐用,不易被蟲蛀,正是經久不壞……呃?這普通平常的一條榆木凳卻如何和妖怪扯上邊兒?員外你不會又是跟我來炫耀家中器皿吧?”

  祝員外聽得老道懷疑,也不再分辯,只管念起剛才的那咒兒來:

  “腦袋蠢笨得就像塊榆木疙瘩!”

  老道聽他又念起這句沒頭沒腦的牙疼咒,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譏諷幾句——卻不料,正在祝員外話音剛落之時,異變陡生!

  這時候清河忽聽身旁少年“哎呀”一聲,抬手讓他往東照壁那兒看!老道循聲望去,卻見方才那條有若平常的長大春凳,現在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原本白皙的凳身,忽有一股猩紅蒸騰彌漫,彷佛是這榆木凳子被祝員外那指桑罵榆的話說得羞辱難當,正漲紅了臉面。而那四只凳腳,現在竟活動起來,就像野獸的四足,正不停的刨地,彷佛正要朝這邊奔來。榆木凳首那兩塊泛著深褐色的木節疤,現在卻好似兩只人眼,正憤怒的盯著這邊——這條原本并不起眼的榆木春凳,現在卻突然生機勃勃,彷佛已變成一條擇人而噬的惡犬!

  “我的媽呀!還真是個妖怪!”

  一見這情形,老道心中叫苦連天!

  而對于醒言,雖說上次在鄱陽湖上所經歷的那番異象,風波大作,電閃雷鳴,氣勢比眼前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現在滿腔的驚恐,卻一點也不比上次差——那慢騰騰、悄無聲息的變化,卻更加的恐怖滲人,醒言只覺一股寒氣自背后冒了上來,竟已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正惶恐萬般,卻見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員外,看見那凳妖蠢蠢欲動,直嚇得屁滾尿流,“噌”一聲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樣肥大的身軀,竟還能躲閃騰挪得如此敏捷!

  等躲到安全地方,祝員外便慌慌張張的不住催促:

  “仙長,快施法啊!這妖怪發起怒來可兇狠得緊!”

  一聽這話,老道更慌了神,趕緊操起桃木劍,同時把食指放進嘴里。此時,他面色已變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這是在干啥?”

  醒言見老道在這危急關頭,不思如何抵御降妖,卻在那兒只管學小童吭吭哧哧吮指頭,不禁大為奇怪。聽他這么問,老道嗤之以鼻:

  “笨蛋!倒底沒見過我道家真法!真正厲害的法術,都要嚼破舌頭、或是咬破手指,噴一口鮮血在法器上,這樣法器的威力便會大上數十倍!今天本道爺見這妖怪兇惡得緊,不出點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話雖如此,但這咬指頭或者嚼舌頭,可實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這手上皮膚,本就堅韌非常,牙齒又不似刀鋸那般鋒利,實在太難咬破;況且這十指連心,自個兒咬自個兒手指,格外吃痛,除非那窮兇極惡之人,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別聽那些茶樓酒肆說書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將那“咬破舌尖,噴一口鮮血在桃木劍上”說得飛快,似乎輕松得緊,其實認真做來大是不易。

  因此眼見這老道忙活了半天,卻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幾顆牙印,卻連一毫血絲兒都沒流!

  且不提這邊兒一片忙亂,卻說那凳妖,在觀察了一陣之后,覺得對面那兩人并不甚強,便忽如惡犬一般將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勢頭,然后只聽“呼”一陣風響,那榆木凳妖便似風雷一般猛地躥了過來。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這位高人當擋箭牌的祝員外,正覺著自己還算安全,誰成想卻是首當其沖!那凳妖來勢兇猛,卻又敏捷異常,“唰”的一聲,那凳身卻似水蛇般扭了過來,曲折著直朝祝員外沖去!

  “吧唧!”

  在這迅雷不及掩耳之間,那祝員外將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軀,卻似稻草人一樣被撞飛起來跌得老遠;只見他一陣翻滾,從花廳中央直飛到西邊照壁,一路上帶翻家具花瓶無數,最后著陸時又壓壞座椅一張!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力量驚人卻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廳中左沖右突,直把眾人撞得人仰馬翻,哀號不絕!

  一陣狼奔豕突過后,花廳眾人大都被撞翻在地,嘴里不住呻吟。連那老道士清河,現在也被撞翻躺在那張八仙桌底下;而他那柄桃木劍,現在上面倒是涂滿了鮮血,只不過那是老道撞噴出來的。

  此時放眼望去,這原本富麗堂皇、格局精心布置的祝宅花廳中,現已是一片狼藉。花架傾頹,桌凳歪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傷丁滿目,便恰如一個剛剛激烈鏖戰過的戰場,花廳中先前那副富貴繁華的氣象已經蕩然無存。此時,便連那只祝員外引以為傲的壁畫活鸚鵡,方才也掛斷了腿上系著的小繩,倉惶逃到窗外,繞宅三匝,似老鴉般“呱呱”叫了幾聲,然后往遠處民宅中逃去。

  只是,當眾人盡皆被撞翻在地時,那位少年到現在卻仍是分毫無損,正孤零零佇立狼藉花廳中,顯得格外刺眼。

  原來,剛才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但偏偏都繞過了這位市井少年,張醒言。

  而這位現在還完好無損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胡思亂想:

  “難道這妖怪竟如此通靈?竟曉得我力氣大,怕撞不飛我,便不敢來招惹?”

  正在醒言胡思亂想心存僥幸之時,卻不防那妖怪轉過身來,用它那兩只疤“眼”直勾勾盯看醒言,四足不停刨地,似乎正躊躇著要不要過來攻擊少年。

  “慘啦!倒底還是躲不過!”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少年現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的祈禱;其實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氣再大、身手再敏捷,也絲毫無用。不遠處那妖怪速度實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堅硬異常,在那樣的閃電般撞擊之下,自己絕不可能抵擋得住。

  正當醒言不住的給各位過路的神仙賭咒罰愿時,卻忽然驚恐的看見,那凳妖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身子往后一墮,然后只聽“唰”的一聲,整個凳身就好像一道盤空橫過的閃電,忽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自己飛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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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每到絕處有奇峰
更新時間:2004-12-25 15:41:00 字數:7174

  眼瞅那兇狠的凳妖跳踉而來,醒言也不甘心坐以待斃,立馬兒向旁邊迅捷閃躲。

  他現在的身手已算十分敏捷,在凳妖撲來時還能在這花廳中上躥下跳,左躲右閃。而他現在的神識已變得十分敏感,在他閃躲奔逃之時,就好像腳底長眼,恰好都能避開地上躺著的那一眾傷丁,沒給這些不幸的人們再帶來額外的痛苦。現在,在清河老道那雙已有些模糊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見一條人影在眼前迅速閃動。

  只是,雖然醒言急速奔逃,但暫時人力畢竟不及妖力,即使以他這樣的速度,也只是片刻間就被凳妖趕上。霎時間,倒地眾人只聽得“嗵”的一聲,醒言便被那凳妖狠狠撞在腰間——雖說他一直奔跑,有一定速度緩沖;但這腰間正是人體柔弱之處,被鐵硬的榆木疙瘩一撞,委實不好受,當下便把醒言疼得呲牙咧嘴,腳下一個踉蹌,被撞得朝旁邊的一根紅漆柱子飛去,“咕咚”一聲撞上,然后便慢慢委靡在地。

  現在醒言只覺得自己腰間,就好像剛被烈火燒灼過一樣,火辣辣生疼;渾身上下只剩下痛覺,提不起半分力氣。現在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更甭想再去左閃右避了。

  “只愿這凳妖能有些靈性,見我受傷便就此罷腳,放我一條生路……”

  現在醒言只能在心中不住祈禱。

  現在醒言只能期望那妖怪不要趕盡殺絕,放自個兒一條生路;按照有些志怪小說里的說法,好像這種可能性也蠻大。

  只可惜,那只精力充沛的凳妖,卻不曉得什么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個榆木腦袋真的只知道不停的攻擊——不一會兒,斜靠在紅漆柱腳上的少年便無奈的看到,那個剛剛攻擊得手的凳妖,四腳交錯著朝后移動了一段距離后停了下來,然后身子一躬,猛地一躥,在醒言絕望的目光中又朝這邊撲來!

  “唉,這妖怪也真是要趕盡殺絕啊……”

  醒言現在只覺著萬念俱灰。那怪不容他多想,瞬息間就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眼睜睜看著大難將至,醒言現在卻偏偏無能為力……

  “……”

  正當醒言以為自己在劫難逃時,不知不覺間他那正痛楚不堪的身體,卻起了一陣熟悉的變化。當自己放松心神只等惡妖來攻時,他身體里那股只出現過兩次的“流水”,卻在這樣緊急關頭,又如靜夜的霧嵐悄悄出現了!萬念俱灰之時,這股流水般潺潺的感覺,忽然又從他渾身億萬毛孔生發,說不清來處,也說不清去處,只在他整個身軀之中流轉,起伏,蕩漾……

  于是,如果此時有誰目力絕佳,好到能來得及辨清電光石火間的變化,便會看到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幅奇詭非常的畫面:

  先只見那凳妖迅疾無比的撞向少年,卻在觸及少年身體的一剎那,忽然不由自主的按照某種頻率,振動起來,并由快到慢,由慢到止……眨眼之間,兇猛無比的凳妖卻已是生生停在少年的身前。

  事實上,沒有誰能看清這變化,所以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極細微的瞬間。那位努力睜眼,目不轉睛看著凳妖如何攻擊少年的清河老道,剛才也只能看到那只氣勢洶洶的凳妖,正朝少年驚雷般奔去,但卻突然在碰到醒言身體時硬生生停住——

  當時看到這一幕,老道本能的反應便是大發慨嘆:

  “唉!想不到這妖怪對力道的控制,竟到了如此收發自如的地步;想來今日我敗在它手下,也算不冤枉了!”

  感慨到這里,老道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即生起氣來:

  “咳咳!這妖也忒個可惡!為啥剛才撞我時只發不收?!哎喲~”

  老道正自悻悻然,卻不防又牽動胸前傷口。

  而那正在閉目等死的醒言,雖覺著身體里那股流水又出現了,但仍是來不及反應——文字可以從容描述,但實際從身體出現異狀到妖物撞身,前后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而他早已作好思想準備,等覺著有異物碰著了自己,頓時便“哇呀”一聲叫喚起來!

  “好痛、”

  還沒等那個“啊”字出口,醒言便忽然覺著有些不對勁——咋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痛呢?相反,渾身倒還有些麻酥酥的!

  覺出不對勁,醒言趕緊睜眼一瞧,卻發現那只原本氣勢洶洶的凳妖,現在卻挨在他身上一動不動,便似一只撒嬌的小狗,膩在他身上不下去。

  “怪哉!難道這凳妖曾與我相識,竟手下留情?”

  看著眼前異狀,醒言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不管怎樣,這番從天而降的大難,卻在臨頭之時莫名其妙的消弭于無形。

  “咦?咋又是它?”

  胡思亂想一通之后,醒言才忽然發覺身體里這股圓轉“流水”。醒言奇怪的感覺到,這股流水在自己身軀中蕩漾的頻率越來越快,從開始的涓涓細流,正一點一滴的慢慢壯大。

  正當醒言奇怪這已是第三次出現的“水流”之時,卻看到身前挨著自己的凳妖,也正在慢慢發生著奇怪的變化:

  它那原本漲紅了的凳身,鮮紅的顏色卻正在慢慢褪卻,漸漸又回復成蒼白的顏色;這顏色與它初始時那番晶瑩柔潤的白皙不同,這榆木凳妖現在正變得慘白慘白,似乎陰郁著一股死氣。

  而自己身體里這股莫名其妙的“流水”,經過上次馬蹄山和鄱陽湖兩番出現,醒言已喜歡上這種既奔動又恬靜、既漫溢又和諧的感覺。只可惜,隨著眼前這只凳妖身上最后一縷紅絲褪盡,醒言身體里這股奇妙的“流水”,卻也似泉歸山澗,逐漸消逝無蹤,任憑主人如何不甘,卻也是再難把握它絲毫的蹤跡。

  流水退去,醒言心下正自怏怏,卻忽然發覺眼前這張慘白的榆木凳子,仍是挨擦著自己。看著這慘淡顏色,醒言渾身立馬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幾乎是本能的一拳揮起,想將它擊開。

  “嘩”

  出乎醒言意料,他這一拳下去,這只原本既硬固如鐵、又堅韌無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隨便一拳便擊飛開去,橫撞到旁邊的墻上;等凳妖摔到地上時,卻看到它渾身起了龜裂的紋路,正慢慢開裂。最后,隨著這裂紋逐漸增多增大,這只剛才還橫沖直撞、力量無窮的榆木凳妖,竟忽然“嘩啦”一聲,在醒言眼前碎成了無數木片,散落了一地。

  見此異狀,花廳中其他眾人全都停了呻吟,鄧鄧呆呆的看著少年,滿眼的不敢相信。

  只不過,雖然這凳妖的降服過程有點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問題總算解決;接下來的事兒,老道清河最為拿手,正是輕車熟路。

  而那祝員外一路摔跌,雖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見宅中這心腹大患總算解決,就好像撥開青天見月明,頓時謝天謝地,對老道醒言二人無比熱情。

  只是饒是他分外殷勤,清河老道剛吃了這遭鴻門宴,現在又弄得這樣狼狽,胸口疼痛無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見危機已經過去,清河定了定心神,便開始秋后算帳,舞舞爪爪責怪祝員外沒早些告訴他實情。只聽老道咋咋呼呼的說道:

  “祝施主,要是貧道早知你是要請我來收服木凳妖怪,那我一定會帶上合適法寶,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么的——那此等芥蘚小妖何足掛齒?早就我劈成燒柴啦!”

  胡吹一陣,老道又開始裝腔作勢,嗔怪醒言:

  “咳咳,年輕人性子就是急啊~誰叫你那么快便把凳妖打碎?否則待貧道趁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來當個跟隨,倒也不錯——嗬嗬,以后出門就讓它自個兒跟在后面,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著老道這一番虛張聲勢,醒言心中萬分好笑,但和以往一樣,表面上卻也絲毫不露出啥異容;而那祝員外現在倒也是誠惶誠恐,聽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這番作為也不甚地道,便口中不住道歉;然后他又很識機的奉上一盤金銀,大表自己感激涕零之情。

  而那清河老頭兒,雖說真有些憤懣,但一見金銀,頓時閉嘴。說起來他剛才這番做作,也正是要這樣效果。見主人湊趣已經把金銀奉上,他也就不再羅皂,老實不客氣的接過祝員外親自扎好的黃錦錢袋后,老道倒是換了一副莊重面孔,語重心長的告誡祝員外道:

  “祝施主,貧道開始說的那‘妖由心生’,卻還是沒有說錯;心亂則神散,神散則妖異趁之;心定則神全,神全則沴戾之氣不能干之。貧道還是那句話,‘心念不正,便生妖孽’。這點貧道倒是有所耳聞,祝老板以后做米行生意時,恐怕還是要更為本分才是!”

  說到這兒,他又對滿面羞慚的祝員外說道:

  “以后祝施主教育公子時,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親眼見這師徒二人,果是有本領降服妖怪,將那難纏的妖怪擊得粉身碎骨,因此現在老道的話對于祝員外來說,便似那綸旨仙音,如何敢不聽從。

  吃了苦頭,現在祝員外再回想起自個兒先前那大斗進小斗出的無良作為,不禁冷汗涔涔。這番驚心動魄比什么說教都有用,這祝員外自此便痛改前非,開始積德行善起來。此后祝氏米行,每季都會定時開幾次粥棚,周濟城鄉貧苦百姓。而他這番作為,倒為自己博得一個“善人”之名,米行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此后不僅那些窮苦百姓,就連當地的那些清高士紳,對他也是頗為贊賞,平日留意照顧他的生意。不知是否真個善有善報,那位原先常被祝員外叱為榆木腦袋的祝文才祝公子,后來卻真個讀書有成,成為鄱陽地域頗有名氣的儒士。而少年醒言,這次出了這番苦力,倒也沒有白費——自此以后,老張頭再來這祝氏米行買米,雖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說,但暗地里都關照過當柜伙計,每次都會他給多量上幾分。

  可能是凳妖被降服之前的這些日子中,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攪得是不勝其煩,合家老小整日都是提心吊膽。現在心頭大患被這師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的祝員外還不是欣喜若狂?當下他便對老道醒言兩人百般挽留,說是要再擺酒宴重吃上一席!

  誰知這老少二人,經了方才這番驚恐,此刻已成驚弓之鳥,都覺著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聽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堅辭不就,生怕又吃出啥怪異來。因此老道和少年二人異口同聲,一致堅決告辭走人。祝員外百般挽留不住,也只好作罷,攜著全家老小,將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門外。

  等二人回到街上,又見到這青天白日,頓時便有再世為人之感。現在老道和少年,覺著眼前這街上來來往往的喧鬧市民,今天分外的親切可愛!

  等轉過一個街角,醒言卻見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軟靠到旁邊的土墻上,原本莊嚴穩重的面孔,頓時呲牙咧嘴起來。只聽老道怪叫道: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我瞧瞧,我這肋骨是不是斷了四五根!”

  “呃……原來老道你剛才一直熬著痛啊!看你那樣子,還跟沒事人似的。我說呢,我都被凳妖撞得生疼,老道你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話兒還沒說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這臭小子!這時候還有心思來跟我斗嘴——哎喲喲!你趕緊幫看看,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斷了!”

  “嗯,讓我來瞧瞧!”

  醒言這么說著,但卻站著沒動窩,只是拿眼睛在老道身隨便瞄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沒斷。”

  “啊,真的?看不出你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門道還不少,這么一望便瞧出來了。”

  老道一本正經的夸少年本事好。

  “……老道你就別裝了!若你真的肋骨斷了,還能從容走到這兒?要我扶你還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說吧!”老道那點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沒看錯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我現在一步都挪不動了,正要煩勞貴背……”

  “得得!不就是讓我背一下嘛!干嘛龜背龜背說得那么難聽,真是的!”

  斗嘴歸斗嘴,說話間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著他往善緣處蹣跚走去。一邊走時,醒言一邊說道:

  “我說老頭兒啊,你可得抓緊羅!就你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再跌上一跤——咦?老道你咋只用一只手扶我肩膀?”

  “小子,你不曉得,我另一只手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員外給的錢囊啊!”

  “……老道你還真是財迷。別說我沒提醒你,要是一個抓不牢,再摔跌下來,你那肋骨可真要斷上幾根!”

  “不怕!肋骨可以斷,錢袋不能丟!”

  語氣斬釘截鐵,看得出這位上清宮的老道有著堅強的信念。

  馱著老道走了一會兒,醒言又覺著腰間還有些隱隱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場驚心動魄;過不得多久,他便忍不住又打破沉默:

  “我說老道,剛才那凳……子——你說,這世上怎么會真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現在還有些心有余悸。

  “呃~這個、”

  這次老道倒沒有揶揄醒言膽小,卻是一本正經的跟醒言說道:

  “醒言啊,其實這世上的古怪物事,還多得去了,只是我們沒見識過而已——即使沒有親眼看到,卻也不能輕易否定那些荒誕不經的存在。”

  “譬如本地那命只一夏的秋蟲,顯然不知這世間亦有冬雪。若有無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讓它瞧瞧,它便會覺得怪異非常。正所謂‘理所必無,事所或有’,其實這‘無理’,只是我等凡人并不知曉而已。世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知彼事,常常是不知彼理而已。我等修道之人,孜孜追求的就是這些未知的事理,或者又稱為‘天道’。而那些個看似神奇的道術法門,往往倒反是末流。”

  見醒言不發一言,聽得入神,老道談興更濃,接著說道:

  “醒言,就拿剛才那木凳成妖來說,其實也非出乎義理之事——凡物歲久,累日汲取天地靈氣,年深日久之下或可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氣多了,也能為妖。此理易明,無足怪也。祝宅那張榆木凳子,應屬后者。”

  老道這番話,與季家私塾季老學究的教誨迥然而異,但聽來卻句句在理,直把醒言聽得如癡如醉。

  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這番話,醒言卻總覺得有些怪異,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哪兒有問題,只好又悶著頭繼續往前挪步。又悶悶過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聲:

  “老道!”

  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游哉的老道清河給嚇了一跳。

  “又啥事?”

  吃了驚嚇的老道不滿的問。

  “我說清河、道、長,你真的只是上清宮一個外派跑腿打雜的?”

  醒言這語氣倒不似在開玩笑,幾乎一字一頓,說得很認真。

  “呃……哼哼!”

  “這臭小子!你要我說多少次?!貧道當然不是打雜的。我可是來入世修煉的上清宮高人。你看我給人家扶乩占卦、求水凈宅什么的,活兒多熟練!道法多高深!”

  老道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正吹胡子瞪眼。

  “真的嗎?”

  少年反問,還是滿腔懷疑。

  “那是!老道我是童叟無欺,有一說一!”

  老道理直氣壯,說這話時,臉不紅,心不跳。

  “哼哼!”

  醒言見老道神神叨叨,便大為不滿,不再搭理他。

  老少二人就這樣沉默不語,埋頭趕路;又轉過兩條街,便到了老道那善緣處的門前。到了自己地頭,清河老道自醒言背上笨拙的下來,長吁了一口氣:

  “呼~總算又回來了!今番真算是死里逃生啊。以后這吃驚受怕的事兒,我還是不干了!”

  “嗯!至少得歇上一年!……半年?好!就半個月吧!這半月里我得好好休整一番。嗬~”

  這時,老道目光灼灼,死盯著那只錢袋。顯然正是金光燦然的黃錦錢囊,讓他休整的時間一改再改。

  “喏,這一半給你!”

  又到了分贓之時,老道這次倒是出手大方。

  “咦?不是說好的三七嗎?”

  顯見少年已被老道剝削慣了。不過老道卻是理直氣壯:

  “嚇!哪里話!老道我也是明事理的人。我可是要在人前表演,那可是技術活兒,所以當然得拿大頭!——這次也一樣!……呃,是老道我疏忽了,好像這次還是靠你才讓咱倆逃過一劫!”

  不過此時,醒言已忘了搭茬。他看著手中這有生以來的第一筆大收入,不禁只顧兩眼放光!

  見錢眼開之時,過一會兒不知他又似乎想起啥,少年眼中的光彩突然變黯;把錢兩小心揣進懷里,醒言便一臉嚴肅的告訴清河:

  “我說清河老頭兒,下次再有這種事可別再找我。誰曉得這混倆小錢兒的跑腿活計,竟還有性命危險!”

  看來醒言離老道死要錢的境界還差得很遠。

  “咳咳……我說醒言啊,你還是個少年人,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怎么連我這糟老頭兒也不如了呢?”

  這是老道在施展一種非本門的法術——激將法。卻聽那少年駁斥道:

  “是是,我膽小,不如老道你勇猛。反正不管怎么說我以后都不干了。我還得留著這條性命給爹娘養老呢。”

  “呃……既然醒言你這么說,老道我也就不勉強了。不過老道向來不光是說一不二,也是知恩圖報之人。今日這祝宅之事,醒言你于我老道而言,可謂救命有恩——”

  說到這里,老道停了下來,在那兒咕囔了幾句,也不知說啥,但好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那一臉的神色凝重而肅然,看架勢倒似一貫嘻嘻哈哈的老道內心里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然后終于作出一個性命攸關的決定。不過醒言現在對他這樣的做作已是嗤之以鼻:

  “喂,我說老道,你可別又來這一套!正是‘曾著賣糖君子哄,從今不信口甜人’,今天任你是舌粲蓮花,小子我也只是不信!”

  只是,面對少年的譏笑,老道這回的反應卻有些反常。不僅不理醒言,還朝南邊的天空靜靜望了一陣。靜默半晌無言,然后老道清河便在蕭瑟的秋風中喟然長嘆:

  “這事啊,真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罷罷罷!今次蒙你救我,老道這回便破例一次,傳你本門的鎮教寶典——”

  “嗯?!”

  正自化心如鐵的少年,忽聽得老道竟說要贈給自己上清宮的寶典——醒言這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兒,豎起耳朵靜聽下文。只聽那上清宮的清河老道說道:

  “今日我清河,便傳張醒言你上清宮的寶典——『上清經』!”

  老道人鏗鏘的話語回響之時,正有一朵白云飛過,忽忽遮住了半邊太陽。于是這眼前燦爛的天地,竟似乎突然間暗了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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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忽聞世上有奇經
更新時間:2004-12-28 2:22:00 字數:4236

  “哇!是『上清經』也!~”

  一聽清河說要傳經,醒言立即激動得聞聲大嘩!

  “那當然!呵呵呵!”

  顯然對少年的反應十分滿意,老道正是得意非凡。

  只不過……

  “咦?我似乎記起來,怎么那凈塵、凈明兩位道長,卻也是人手一卷《上清經》?”

  從老道先前所營造的狂熱氣氛中清醒過來的少年,不禁滿心疑惑。

  “哧哧~”

  這兩聲,卻發自善緣處那兩位小道長。剛聽得“寶典”二字,凈塵凈明正在一旁緊張的聽壁角。只是等他們一聽得這“上清經”三字,頓時嗤笑不已,立即走開,繼續聊天去也。

  “咳咳!”

  見在場眾人都有些失望,清河老道趕緊救場:

  “醒言別急,你先聽我說!雖說這『上清經』是我們上清宮的入門經書,但一般人卻也是很難一睹真容!”

  “呃,我說老道今天咋就這么反常呢!……也好,看在咱倆認識這么多年、老道你第一次送我東西的份上,就別只管在那兒吊我胃口,趕緊拿出來給我吧!我還趕著回那花月樓上工呢!”

  顯見醒言現在對回到花月樓興趣更大。聽了他這話,清河有些生氣:

  “這臭小子!瞧你這話說的!好好,不扯閑篇了,且隨老道過來。”

  說著這話,清河老道就在前面一搖一擺,領著醒言走進里間自己的精舍。進了屋,老道尋著鑰匙,便打開他那只落滿灰塵的木匣,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冊來。

  “咦?這本‘上清經’咋不像凈塵凈明他們那種竹爿冊卷?”

  摩挲著手中這粗糙的深褐色麻紙書,醒言頗有些疑惑。

  “哈哈!想我老道這種清字輩的高人,收藏的書冊當然不比他們手中那些低等貨羅~”

  老道猖狂的笑著。當然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讓屋外那兩個凈字輩的小道士聽到。

  “我說老道,這種麻紙——是叫紙吧?原來稻香樓中落腳吃飯的南北客官,他們手中也常有這物事,果然輕便,易于攜帶。只是我看這種麻紙雖然輕便易攜,但卻不易久貯,恐怕經不起水浸火燒、蠹蟲噬咬。如果此物今后大行其道,不知又有多少經典文字后世再難尋覓。”

  不曾想,老道這引以為豪的新奇物事,卻引起少年一番憂慮。聽了他這話,正自得意的老道便似被噎了一口,頓時啞然無語。不過仔細想想,醒言所言也確實頗有道理,老道便從尷尬中回復過來,正色笑道:

  “嗬,你這想法倒是古怪,但細想卻也有些道理。看起來,今日我這寶典也并未所托非人。”

  眼見清河老道仍是一口一個“寶典”,醒言不禁有些莞爾,不過既然好心贈書,也不好駁了他面子。接著聽到老頭兒下面的話語,醒言卻有些肅然起來。只聽清河說道:

  “現在應該沒啥閑雜人等,醒言你給貧道聽好。”老道此刻雖然聲音壓得較低,但那份莊重模樣,卻和前番大有不同,敏睿的少年明顯感覺到,這位平常慣于嘻笑怒罵的清河老道,此刻卻是無比的認真。因此雖然有些不明就里,但醒言還是老老實實的應道:

  “嗯,我聽著呢。”

  看著少年的態度,清河老道非常滿意,接著沉聲說道:

  “好!醒言你認識老道這么多年,可能這是我第一次跟你這般認真的說話。你手中這冊『上清經』,確實是本鎮……寶典,與凈塵凈明他們那些弟子手中的并不相同。在你手中這本上清經里,最后多了兩個章節:‘煉神品’、‘化虛篇’。”

  說到這里,老道的話語已幾乎是一字一頓。

  “嗯?這同一本『上清經』,怎么還會有差別?”

  醒言大為不解。聽他這么問,老道原本嚴肅的面容又融化開來:

  “版本不同嘛!這多出的兩章……咳咳,都是我老道修行多年積累的心得。”

  說這話時,老道頗有些支支吾吾。

  要是放在平日,碰上這等機會,醒言不免要大為譏誚一番。但此刻看這光景,冰雪聰明的少年定不會如此不智,絕不會真去刨根究底。聽完老道這吐字困難的話語,醒言也很識機,看似心不在焉的隨便應了一聲:

  “哦,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最后再說一句,醒言你要記牢——那最后兩篇……我的心得,內容并不很多,你若是對它有興趣,記住這兩章后,不管是水浸、火燒、蟲咬還是土埋,總之把后面那幾張書頁毀掉,只留前面那些即可。”

  “嗯,我明白!”

  斗室之中這老少二人,俱非愚鈍之輩,彼此又如此熟稔。剛才老道所說已然不少,有些話不言自明。醒言知道,老道那些“心得”,煉神品與化虛篇,雖然現在還不知是什么內容,倒底又是怎么來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不小心讓閑雜人等知道,一定會是個大麻煩。沉默了一陣,老道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響亮說道:

  “很好!老道這本上清經已隨我多年,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現在留著也沒大用,還不如贈給有緣人,看看有沒有一番造化。哈哈!”

  醒言也開心接道:

  “多謝前輩贈書,我這就拿回去瞅瞅,學些高深法術。至不濟也多認得幾個字嘛!”

  然后這老少二人,便又是一路笑鬧,在那善緣處門口扯了好一陣閑篇,醒言這才告辭。

  移時,那已走出去好遠的少年,忽又駐足,回頭望望上清宮饒州善緣處灰白的挑檐,出了一會兒神,然后又返身繼續前行。

  醒言經這一日前后幾番折騰,不覺已費了大半日的時光。等趕回花月樓時,則已是斜陽映照,霞光滿身了。

  回到花月樓中,醒言也自覺著今日離開時間太久,頗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間,不料卻還是被夏姨碰見。正滿面尷尬訥訥無語,那夏姨倒也沒有怪罪,只淡淡笑著說了句:

  “醒言,你有空還是要多練練笛子啊。”

  醒言連忙點頭稱是,然后趕緊溜回自己的房間。夏姨見他匆匆的行色,心上卻想著:

  “唉,近來這段日子,生意又清淡了,樂工也閑了……”

  再說醒言,正急急往回趕,冷不防卻與一人相撞。只聽那人“啊”的一聲驚呼,袖中十數枚銅錢“嘩啷啷”滾落四處。

  見撞了人,醒言急忙立定,抬眼看去,只見他所撞之人,垂髫兩綹,稚氣未脫,正是這花月樓中的一個小丫鬟,迎兒。

  “抱歉!是我不小心。你撞疼了沒有?”

  醒言一邊蹲下來幫她撿起銅錢,一邊關切的問道。

  “沒啥呢~咦?這不是張家小哥嗎?你的笛子吹得很好聽哩!”

  正自揉著痛處的小姑娘,看清了肇事之人的面貌。

  “過獎啦!雕蟲小技而已。對了,你這么急著走路,做啥去呢?”

  醒言見小姑娘這般風風火火的,覺著有些奇怪。

  “我這是替蕊姐姐去買瓜果蜜餞!買遲了,恐怕又要被她房里的官人罵了。”

  小姑娘顯然對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頗有好感,便有啥說啥。

  “那你快去吧!”

  醒言也不和她多聊,以免耽擱她辦事。

  “嗯!張家小哥那我走啦……小哥還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迎兒哩~”

  看著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醒言也走回房去。

  其實對于迎兒口中這位蕊姐姐,醒言倒也有所耳聞。他來這花月樓也有一段辰光了,知道這花月樓畢竟是饒州第一大妓樓,更是馳名鄱陽的溫柔鄉消魂窟。其時世道艱難,鬻身青樓的窮苦兒女甚多,花月樓中頗有姿色的女子,也不在少數。那號稱“玉蕊雨云”的花月四姬,便是樓中群芳的翹楚。這四姬分別指的是,玉娘、蕊娘、雨娘、云娘,她們這四人各有風流之處——玉娘肌理白皙,脂膩如玉,被登徒子譽為“章臺寶玉”;蕊娘容光清麗,舉止得宜,頗有良家風范;雨娘眉目楚楚,體態微腴,顰笑之間嬌媚非常;云娘則不好妝飾,容光蘊秀,自有一股天然韻致。

  而這四姬之中,聲名猶以蕊娘最著。這蕊娘平素端莊自矜,不輕言笑,并不輕易接客,卻反而為她博得一個極大的名聲。只是醒言最近倒有耳聞,這位花月樓中的貞娘子,近來卻與一位風流子弟好得蜜里調油,終日只在房中綢繆,匿不出戶,還傳出她要隨這位公子從良的風聲。

  “若是少了蕊娘,不知哪位姐姐有幸能補上這花月四姬的名號?”

  帶著這樣無聊的想法,醒言回到自己的小窩歇下。經過這一天奔波驚嚇,醒言神思也頗為倦怠,剛一進屋,便不作他想,直直躺到床上睡下。

  只是,等躺到榻上,他卻怎么也睡不著。今天這一幕幕古怪經歷,就好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望著床柱上那紅漆雕花的修飾,醒言不由自主又想起祝員外家花廳中那場驚心動魄,且是越想越后怕:

  “看來這成妖之物真個可怕,奔撞之間力量竟有那么大。可是聽老道那意思,這凳妖還是比較低級的妖怪——這低級妖怪就這么可怕,那真要碰到高級的,恐怕就真的要閉目等死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最終自個兒還是幸運的逃過這一劫。醒言當時還有些懵懂,但現在定下神來細細剖理前因后果,他已知應該是自己身體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救了自己。

  “看來那次馬蹄山上的遭遇,對我還是頗有好處嘛!”

  受了這救命之恩,現在少年心下對那次月華流水的妖異事件,潛意識里已不再那么抵觸。抵觸之心既去,醒言便躺在床上,開始籌畫起該如何利用這股怪異力量掙錢來:

  “嗯,這怪勁看似讓自己變得頗能挨打,或許可以去城內武館應聘,兼職當個拳法陪練,想來那酬金一定不在少數!”

  少年流著口水想了一陣,正自偷樂,卻忽然想到這法子有一些不便之處:

  “唉,還是不大妥當。這股怪力似乎不受我控制,招之不來,呼之又走,很可能自己被揍得鼻青臉腫,這怪力卻只是不出來,那便如何是好?這弄得遍體鱗傷的,吃痛不說,恐怕賺到的錢還不夠買藥用!豈不是偷雞不成蝕了把米?不妥不妥!”

  此路不通,少年沮喪了一陣,便自然而然想到自個兒當前的生計上來。

  “夏姨剛剛還囑咐我好好練笛子呢。對了,那位叫云中君的老丈不是送過我一本『水龍吟』嗎?雖說那曲譜實在不是人吹的,但我看那位老丈也非妄人,應該不會胡亂編個曲兒來捉弄我。很有可能,這曲兒不是尋常法子能吹奏的。說不定,我借著這股怪力,便能將那些泛羽之音、變徵之聲給吹出來呢!”

  醒言雖覺著這樣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想來也沒什么人身危險,這會兒便打定主意,以后得空尋個無人之處練笛,好好試上一試。正琢磨著,醒言忽然想到:

  “呀!光惦記歇著了,我咋忘了清河老頭兒剛給我的那本‘上清寶典’了?看老道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樣,我倒要來瞧瞧倒底寫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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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書豈容世人讀
更新時間:2004-12-28 16:52:00 字數:5519

  開卷神游千載上,酌酒心在萬山間。

  —— 佚 名

  越回想老道授書之時的那副鄭重其事的表情,醒言便越是興奮,當即趕緊坐起身來,掏出那本『上清經』,準備仔細研讀。懷著激動甚至是一種朝圣的心情,醒言翻開扉頁,從頭看起。這本上清經,前面用正楷謄寫的經文,是些清凈寧神的法門,也夾雜著不少道門思想的闡述。這些道義觀點,想來便是上清宮所尊崇的道家宗義了。從字里行間可以看得出,這羅浮山上清宮,對道教祖師老子莊子等人,顯是極為尊崇。

  讀了一陣,頗覺開卷有益,醒言不禁掩卷贊道:

  “唔,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果然是名不虛傳!光這本入門的經書,便已是極有用的了!若是來日有些失眠,這些清靜法兒倒正是合用!”。

  不知是久讀詩書長期訓練的結果,還是本來就對最后兩章更為期待,醒言對前面這些內容瀏覽得極為迅速。很快,他便翻到聽老道口氣似乎極為難得的最后幾頁。

  “呃!這部分的字兒咋變得這么難看?老道的書法也不至于這么差啊!”醒言看著那歪扭潦草的字體,不禁有些皺眉頭。撇過對書法的抱怨,醒言開始仔細研讀起“煉神品”的內容來。只見這頁麻紙的起始之處,赫然用狂狷的字體寫著兩句話:

  “何謂‘煉神’?煉神者,煉神也。

  如何‘煉神’?莫去煉神,即為煉神。”

  只這兩句話,便讓醒言頭大無比!

  不會吧?!那老道在弄什么玄虛?開篇竟是兩句廢話。還以為是啥曠世寶典,卻原來是本糊涂咒。呃,想起來了,這莫名其妙乍乍乎乎的口氣,倒還真有點像那位喜歡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清河老道!

  醒言想及此處,趕緊朝后翻去;等翻到那“化虛篇”起始處,果不其然,開頭又是這兩句話:

  “何謂‘化虛’?化虛者,化虛也。

  何從‘化虛’?莫去化虛,即為化虛。”

  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看到這兒醒言已有些氣急敗壞,趕緊直接朝最后一頁翻去,想去看看有沒有“清河仙長酒后醉書”的落款!

  只是,這次他卻料錯了。那最后一頁落款之處,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眼角無意間掃去,倒是看到了這本經文“化虛篇”的最后一句話:

  “……煉天地混沌之神,化宇宙違和之氣。天道終極,替天行道。諸神廣大,亦弗能當。”

  “呀?老道這口氣還不小啊!”

  已經認定是老道清河所書,醒言心中不免覺得好笑。

  只是,又一想,那老頭兒能有這么大的氣魄么?而且想及老道授書時那副模樣,委實不像是在捉弄他——雖然這無良的老道捉弄他來尋開心,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且別著忙惱老道,還是待我回頭仔細瞅瞅。”

  反正也是閑著,醒言便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去瞧瞧具體內容倒底寫啥。

  這一看,醒言倒還真瞧出了些門道。比如,這兩章經文,與上清經前面那些清心寧神的經咒相比,不僅在書法上有所區別,一個極丑一個極妍,便在文法風格上,也多有不同。前面那些清心咒,書法平和,行文四平八穩;并且雖有不少道家宗義的闡述,但更多的是敘述一些具體的靜心寧神法訣。譬如,這清心咒中,敘述常以人體經脈穴位為基;醫家們亦常引用的人體部位名稱,在經文中也經常可以看到,比如丹田、氣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鵲橋、重樓、降宮,等等;諸如此類還有很多。這清心咒中便有這么一句:

  “……血脈俱巳流暢,肢體無不堅強。再能調和氣息,降于氣海,升于泥九,則氣和而神靜,水火有既濟之功,方是全修真養之道。”

  與前面清心咒文相比,后面這“煉神品”與“化虛篇”卻多有不同。不僅行文上狂放無羈,而且并無具體法門,似乎只是在闡述道家宗義。幸好醒言之前也接觸過一些道家典籍,了解一些道家基本要義,讀來倒也不算非常困難。只是醒言將腦海中過往所讀經典,與這兩篇兩下一一印照,越發覺得面前這兩篇文字中的不少觀點,可謂是驚世駭俗。

  不過,這一點對于醒言這個生性活泛的十六歲少年來說,倒沒什么大礙。醒言不僅不會加以排斥抵觸,卻反而覺得耳目一新。相反,若真是換了另一位精通道學的道家學究,看到這些不免便會斥之為荒謬怪談,甚至會覺得這些已經是離經叛道的邪說了。

  等醒言仔細讀完,才發覺這兩篇經文也不像開始想象的那般純粹混鬧。譬如,煉神品中后面便有如下文字,對起始那兩句話做了說明:

  “煉神法門,莫去煉神。莫去即無為。故煉神一道,唯無為而已。此無為非彼無為也:無心無為者,癡愚也;無心有為者,自然也;有心有為者,塵俗也;有心無為者,天人也。無為煉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緣,授以天人感應,則煉神一品,亦如鏡花水月,流為妄談。

  如此最難。吾歲亦稱古齡,然未曾見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蟲,或有緣知世間冰雪,苦不能親見耳。此蜉蝣之悲也。”

  經過一番品讀,醒言從這“煉神品”中知道,這所煉之神,正是那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氣。太上老子便曾描述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

  只是,熟讀《道德經》的醒言,覺著有些奇怪的是,這通篇的文字之中,只字未提老子,殊為怪異。要知道這混沌之說,既然道教祖師提過,那這篇道家經文中,便沒理由只字不提。

  不過疑惑歸疑惑,讀經半晌的少年,終于找到一點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混沌元氣)吾不知其名。強名之曰‘道力’,強字之曰‘太華’。言‘太’示其大,言‘華’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處,心中一樂:正愁自個兒身體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無從稱呼,這下好了,就叫它“太華道力”吧!說什么也得讓這書起點作用。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著往下細讀那“化虛篇”,卻忽聞有人扣門。

  聽得“咄咄”的敲門聲,醒言這才記起來,差不多已到了開飯的時候。想來應是有相熟的小廝見自己沒去,便跑來叫喚。念及此處,便愈覺腹中饑餒難當。已有些頭暈眼花的少年趕緊起身,藏好『上清經』,振一振衣袖,便去開門。

  等醒言開門一看,卻見并非是什么相熟小廝,而是那位下午剛剛“撞”見的迎兒。這小丫鬟現在正一臉笑嘻嘻的看著他。

  “嗬,我說誰呢~原來是迎兒啊。開飯了吧?”

  少年有些不知道這小丫頭來找自己干啥。

  “嗯!早開飯了。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這個。我剛剛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訴你,但左等右等看你還不來吃飯,便上這兒來找你啦!”

  看迎兒那迫不及待的表情,似乎還真有啥好事兒。

  “哦?是嗎。啥消息啊?”

  接著饑腸轆轆的少年又低聲咕噥了一句:

  “呃~除了開飯還有啥好消息呢……”

  “真的是好消息啊!而且和你很有關系!”

  看到少年似乎興趣缺缺的模樣,迎兒趕緊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聽到的消息,獻寶一樣告訴醒言:

  “方才迎兒在外面遞酒時,聽到來喝花酒的官差們說,當今皇上蠲免了咱饒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錢糧!那旨意今天下午才剛剛到的饒州城,布告還沒來得及貼出來呢!”

  “哇咧!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乍聞喜訊的醒言欣喜若狂:

  “迎兒小妹,謝謝你來告訴我!”

  心情大好之下,醒言都有些口不擇言,連妹妹都叫上了!

  “嗯!迎兒沒騙你吧!”

  看見醒言開心的樣子,這小丫頭也受到感染,笑逐顏開。不過,臨了她又低低咕喃了一句:

  “人家才不小了呢!”

  當然這句話,那位正歡欣鼓舞的少年并沒有聽到。

  等高興勁兒稍稍過去,醒言便刨根問底的問迎兒這倒底是咋回事。要知道,朝廷免稅免糧這種事,可是非同小可;畢竟現在四海升平,不似剛剛結束戰亂時,這蠲免錢糧的事體,實在是難得一遇;何況,現在饒州景象清和,又沒有啥天災人禍發生,實在沒理由給這里蠲免錢糧,況且還一免就是三年。再加上據說免去錢糧的指明是饒州城外的山民,更是透著不少古怪。大喜過后的少年,便不免有些懷疑小丫頭這消息的真實性,開始細細詢問起來。

  可是,看來這位小丫鬟迎兒,也只是驚鴻一瞥,并沒能在那些官差旁邊逗留多久,所以雖然她賭咒發誓這事兒是真的,但對于具體的情由,卻也不太清楚,說不出什么門道來。

  見得醒言追問,迎兒便手指兒抵腮,歪著臉兒使勁思索。可想了半天,也只記得聽到似乎朝廷要征松果子酒什么的,其他的就啥都沒聽到了。見此小丫頭這般情狀,醒言也就不再追問,和她一起去食廳用飯食。

  雖然這花月樓中眾人是輪換著吃飯,但和醒言一起用餐的這撥兒人也不少。剛才迎兒所說這饒州山民蠲免三年錢糧之事,實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同于那一般的無聊談資;因此自然而然,大伙兒便在這飯桌之上說得個不亦樂乎!

  只不過大家終究是市井小民。醒言眼前的這伙男女,個個都覺得自己在這消息上最為權威,屢屢見有人說得頭頭是道;言語之間,說得活靈活現,就像那圣旨是他親手所傳。有幾位談鋒甚健的,更是逮住機會大談特談,還根據自己道聽途說得來的消息,對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其幕后隱藏的種種緣由,進行深入而細致的充分挖掘,并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作出最后的分析評判——不幸的是,這樣得出來的結論,往往只有發言者自個兒一個人認為合情合理。

  這其中,若有親眷在饒州城外山中居住,更高興得好像中了彩頭一般,只顧咧著嘴傻笑;臉上那股笑意兒,怎么憋都憋不住。畢竟對他們而言,這算上是一輩子難遇的天大好事了!見他們欣喜若狂,其他人倒也不會挖苦諷刺,只是真心的恭喜祝賀,畢竟這可是整個饒州地面的好事情啊!雖然在座的大多數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謂皇恩浩蕩,這當今皇帝金口玉言親自頒布的恩旨,在那時確實是天大的榮耀。這饒州府縣,上至衣冠士紳,下至販夫走卒,誰都會覺得大有面子;以后在外鄉人面前,說話底氣都壯上三分!

  所謂普天同慶,現在這整個花月樓中,無論是樓中之人還是上門的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笑鬧成一片,洋溢著一股子濃郁的喜氣。花月樓的老板娘夏姨得知這個消息,也特地給每桌額外加了一小壇米酒。一時間這花月樓擺出的各個桌面上,全都觥籌交錯,你來我往,勸酒恭賀之聲不絕于耳。

  此時的少年醒言,臉上也似笑開了花兒,被灌下好幾杯酒去,正是有些面紅耳赤。在這滿桌眾人七嘴八舌的紛繁嘈雜之中,醒言倒是大概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來,那當朝的天子,今日有旨意行到饒州太守處,指明要饒州府進貢其郊野出產的松果子酒;同時,作為補償,特地免去饒州山民三年的稅款錢糧。

  大致聽明白緣由,眾人在紛紛稱贊當今皇上深恤民情之余,倒也對這道圣旨的來歷作了種種猜測。有人說這饒州地界兒山靈水秀,出產的松果兒酒自然也沾了風水的光,蘊足了饒州的靈氣,自然是不同凡響!不信?若不是其品質精醇,能驚動當今圣上么?這樣推測一出,立馬便博得在座各位饒州父老的齊聲贊同,附和之聲不絕于耳。

  更有甚者,有人還對此加以引申,將這饒州出產的松果子酒,說成是靈丹妙藥、玉液瓊漿,竟能包治百病!偶爾有人提出小小的質疑,說即使咱這松果子酒再好,那皇上居在深宮御苑,如何能得知這饒州小城的物事?

  這掃興的話一出,立馬便被洶涌的話語湮沒。鄙夷否定之余,很快便有達人給出了合理解釋:這所謂天子天子,便是說那皇帝乃上天之子,想想也知道是神通廣大,圣聽萬里;這知曉千里之外的物事,只是小菜一碟。天子知道咱這饒州的美酒,實在沒有比這更天經地義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