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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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詞 醉生平
更新時間:2005-3-5 18:58:00 字數: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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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家 明 月 第 幾 橋?.......︶...................

  ........ˇ.....................一 歌 一 舞 一 魂 消..............︷..............

  .................ˇ............偶 斜 醉 眼 回 睨 處..............................

  ..............ˇ...............幾 度 青 山 幾 度 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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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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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劍舞秋雷,四壁如聞鬼嘯
更新時間:2005-3-6 16:47:00 字數:5027

  ……在那個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個本應平凡無奇的夜晚,卻有一場莫名的神秘顫悸,涌動在饒州城外郊野的叢林與天空之中。

  引發這場律動的主角,少年張醒言,現在正臨風佇立在馬蹄山丘的嶺頭上,瞑目不語。

  只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內里卻正承受著一種難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龍吟』的外來“太華道力”,現在似乎仍是余裕甚著,正在他身體中沿經順脈到處流動,卻又千絲萬縷毫無章法可循。

  雖然,現在這狀況已比方才好得許多,不似那番萬刃剜心般的險惡情狀。但這本應熟悉的四處漫流的奇異感覺,卻仿佛又新帶了些細微刺兒,在蕩滌醒言全身的同時,不免便讓少年頗生癢郁難熬之感。

  待這奇異感覺流轉了幾周天之后,似乎不約而同的匯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時間,醒言只覺得全身一陣翻騰,那種持續了很久的抑郁,似乎終于尋著了一個奔騰宣泄的口子——

  只聽得一聲清亮澄澈的長嘯,從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奪關而出,回蕩在這空闊寂寥的天野之間。

  少年這聲跌宕起伏、張揚無忌的長嘯,直似上可達天穹,下可入地府,崩騰澎湃,余音繚繞;一時間山鳴谷應,經久不絕……

  喊完這一嗓子,醒言只覺著自個兒身體里那股力量,再也不見蹤跡,只剩得靈臺格外的澄澈與空明。

  “怎么又是這樣?先苦后甜——這事兒以后可千萬少來找我!”

  醒言心里雖然這么埋怨著,但其實倒真沒怎么往心里去。也許少年自己也不知道,雖然他個性開朗、樂觀、隨和,但骨子里卻滲著一股堅忍、無畏的脾性兒。所以,他才還敢來倚在這曾經發生那般怪誕異像的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兒后,又撿回一條性命!

  只是,經歷過這一場奇異,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的少年,還沒等他來得及緩過勁兒來,卻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場不測:正當一直自以為是獨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長嘯嘯音剛落之際,卻聽得耳畔身遭,猛然響起一陣子古怪宏大的轟鳴!

  被嚇了一大跳的醒言,趕緊瞪大雙眼朝周圍仔細打量——這一打量不要緊,醒言直被嚇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后倏然急退,一個不防便被絆倒在地!

  ——原來,直到此時醒言才發覺,這原本空曠寂寥的馬蹄山頂,不知何時竟聚集起那么多的山中走獸,正在對著自己齊聲咆哮;這虎嘯狼嚎豹吼之聲,在這荒天山野之間滾動翻騰,崩宕不絕——

  整個山谷,剎那間似乎都沸騰了起來!

  也難怪少年醒言吃這一嚇。任誰猛然發現一大堆野獸對著自己狂吼,都會被嚇得屁滾尿流!特別是見到這些野獸中還不乏猛獸~這醒言只是退得幾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鎮靜非常了!

  再說這跌坐在地的醒言,倉促間隨手摸起身旁這絆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間只覺著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這棒的柄頭,橫在胸前——雖然,這本能的舉動估計也是無濟于事,但值此危急時刻拿來壯膽,卻也是聊勝于無。

  惶急萬分的少年此時心中這個懊惱啊:

  “俺真是吃飽了沒事兒干,咋會想起跑到這荒郊野地里來練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練曲兒,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鄰居一頓呵斥~哪會像現在這般——恐怕是俺笛聲太噪,擾了這些猛獸的好夢,以至都一齊跑來將俺圍住,順便進得些宵食!”

  醒言此時是悔恨無比,心說這次定要成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只是,稍停了一會兒,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卻驚奇的發現,那些個將自個兒團團圍住的獸畜,見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參差不齊的停住嘯吼,并不上前廝咬,只是不住將灼灼獸目注視于他。

  “怪哉!俺怎會有種荒唐的感覺——眼前這些野獸,怎么竟似乎對自己沒啥惡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只是這倆月特別的多!

  不過,雖然心里琢磨著挺像這么回事兒,醒言卻絲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為這位熟諳野獸習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與這些山獸近在咫尺之時,最忌諱的便是轉身逃跑;反而是面對面對峙著,倒至少還可放手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正在醒言進退維谷之際,卻突然隱隱聽得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呼喊:

  “醒言!……醒言!……”

  聽得這聲音,惶惑的少年立馬精神一振,趕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以他現在絕佳的目力,醒言遠遠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里,有一點如豆的火光,跳蕩飄搖,正在漸行漸近!

  “啊!!!”見到這絲光亮,醒言卻突然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來——原來,他聽出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張頭和姆娘的聲音!

  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開了鍋一般,再也顧不得了,一句話也不搭腔,跳起來便往相反的方向沖去!

  此時醒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死就死吧!……孩兒不孝,這養育之恩只有來生再報!……”

  跳踉奔躍之間,醒言胡亂揮舞著那根隨手扒拉來的棍子,渾不覺在舞動之間似有一絲光華閃動。

  ………………

  …………

  ……

  正在隨時等待猛獸撲來風響的醒言,卻漸漸驚奇的發現,自己所到之處,那些個平素兇猛無比的虎豹熊羆,竟是不約而同的向旁邊閃躲,似是……似是對他有些畏懼、惟恐避之不及!

  “咦?俺怎會有這種荒誕的想法?!”醒言檢討著自己,“難道這是死之將近產生的幻覺?”

  不過,醒言畢竟是個機靈聰敏的少年,立馬便判斷出,這些圍著他的各色走獸,竟真個是對他毫無惡意!

  “怪哉!”

  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幾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學究那文乎文乎的語氣。

  不過,雖然判想如此,但畢竟仍是身在險境,機敏的醒言絕沒有閑功夫去品評揣摩,那腳下是絲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見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躍閃動,一溜煙躥出山獸們的“包圍圈”,倉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遠,少年才略略停下來喘了口氣兒;等確信身后并無野獸追來后,醒言趕緊繞著小道,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到前來尋他的爹娘跟前,盡快將他們在半道截回。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滾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荊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開兩條腿,忙不迭的只管奔走,終于來得及在半道上,將前來尋他的爹娘截住。

  原來,這老張頭夫婦,正是見到天上風云突變,心里擔心自己那去了馬蹄山練笛的孩兒,生怕醒言會出什么意外。于是,老夫妻倆便攏起一束松油火把,由老張頭擎了,不顧黑夜中山高草深,齊來這馬蹄山上找尋。

  ——呵~~謝天謝地!終于又讓他們看到自己那活蹦亂跳的孩兒,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見到自個兒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頂之前將他們攔下,一直繃緊了心弦的醒言,立時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直到這時,醒言才發覺,經過剛才那一通沒命的奔跑,只覺得自己這渾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憊的少年只好拄著剛才順手拾來的杖子,扶住老張頭的肩膀,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后有人賦詩贊曰:

  有奇石

  容俺臥

  突兀雄心千萬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聲長嘯

  龍吟虎魄!

  待回到家里,在松油燈的照耀下,醒言娘終于發覺孩兒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荊棘掛破了許多,不免又是一陣忙亂,叫兒子換下衣服讓她連夜縫補。

  醒言娘一邊縫補,一邊嗔怪兒子既知爹娘來尋,為啥還要趕得那么急——雖然是在怪責,可那一片慈母憂兒之情,溢于言表。這位平素機靈善辯、口才便給的少年,現在在自己的娘親面前,卻立時變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囁嚅,訥訥的說不出話來,只好在那兒嘿嘿傻笑。

  至于醒言腿肚子上那幾道剮破了的血痕,這對山里少年來說可謂常事,不似城里孩子那般嬌貴,只由老張頭揉爛嚼碎幾片草藥,胡亂敷在上面止血了事。

  在這個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一條用燈心草捻成的燈芯,正浸在農家自家榨取的松木油里,燃起一點柔黃的燈光;這豆大的燈光不住的搖曳,照亮了草廬四壁,也悠悠的映照著慈母手中的針線。

  理了一遍家中農獵器具的老張頭,又隨口問了問兒子方才在那馬蹄山上,可曾吃了什么驚嚇——半晌前那場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可真個是“嚇人子”!

  聽得爹爹問起,乖巧的醒言生怕爹娘擔心,便只淡淡的說沒嚇著啥,反正又沒下雨,只要沒被淋著就沒事。

  正縫著衣物的醒言娘親,聞言又絮絮叨叨的告誡兒子做人要積德行善,否則便會遭天上的神仙拿那天雷來劈——今晚那陣子嚇人的雷電,說不定便是天上哪位神仙發怒了呢……

  呆呆的看著姆娘一針一線的補著衣服,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兒,過不得一會兒,這已經折騰了一晚上的醒言,就覺著有些倦怠了。于是醒言便告了一聲,先去睡下了。

  待到了鋪上,靜靜的躺了一會兒,這已經闔上雙眼的醒言,想起今晚發生的事兒,那睡意卻又不似方才那么濃了。

  今晚在那馬蹄山上發生的一幕幕,又似走馬燈兒流水般在醒言眼前晃過。

  雖然,這些事兒離現在不出半個時辰,所有的細節都仍歷歷在目,但醒言想起那諸般事體來,卻仍似在半天云霧里,暈暈乎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觸手可及,可真一伸手卻總是抓不著。

  睡不著覺,又覺著有些恍惚的少年,索性睜開雙眼,怔怔的注視著那透過窗棱投在土墻上的斑駁月影,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冷靜下來的醒言,又努力回想著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將它們細細梳理了一遍。

  反復推敲,反復思量,最后,雖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斷出來的事實,醒言還是想到,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十有八九,都和自己用那“太華道力”吹出來的『水龍吟』有莫大的干系。雖然,醒言不敢將天上那些電閃雷鳴和自己聯系在一起,只當那是巧合;但有那么多野獸莫名其妙聚集到自己身旁,不僅不攻擊自己,卻還似對自己頗為畏懼——這種前所未聞的怪異事兒,若不是因那自己本就覺得不比尋常的『水龍吟』,便打破腦袋都想不出,還有啥能和這有如許干系!

  “看來,那萍水相逢的老丈云中君,定不是尋常人物;這贈與俺的曲譜和玉笛,也絕不會是平常物事!”

  “自己這一生,也許從此就將改變吧!……”,想到這里,這位躺在鋪上的山野少年,不禁有些激動起來:

  “我,張醒言,就將能在那行走四方的馬戲班兒里,謀得一份馴獸活兒吧!想來,那酬勞一定不少!呵~~”

  “…………”

  “……”

  這位已經折騰了一晚的少年,就這樣沉沉睡去,嘴角猶掛著淺淺的笑容……

  許是昨晚確實辛苦了,醒言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得從床鋪上爬起來。

  洗漱完畢的少年,發覺經過這一晚上的睡眠,昨日的疲勞已經不見蹤跡;呼吸著這山野清新純凈的空氣,只覺得整個人便似脫胎換骨一般,格外的氣爽神清。

  正自陶陶沉醉在山野清涼晨風中的醒言,卻突然聽得屋里的姆娘驚訝的叫了一聲:

  “咦?哪來的這把鐵刀?!”

  醒言聞聲,連忙跑回屋里看發生了啥事體。這一瞅,醒言倒也是頗為驚奇。原來,卻不是什么“鐵刀”,而是那墻角的地上,正平躺著一把長劍。

  醒言趕緊走到近前,彎腰將這把劍拎了起來,仔細端詳一番:

  這把劍劍身修長,大約有三尺九寸。劍柄與劍身連接之處并無護手,只微微向兩邊凸起,然后朝劍刃方向曲線微凹;這劍劍身扁平,劍鍔無光,顯是并未開鋒;那劍頭圓鈍,上面還沾有不少泥痕。整把劍略呈灰黑色,造型倒是頗為古樸。

  醒言拿著這把長劍,翻來覆去的觀看,心中疑惑,不知家里咋憑空多出這把劍。困惑的少年便問娘親:

  “這是不是爹爹新近央人打的?”

  醒言娘搖頭否認,說家中從來沒見過此物。

  醒言又捧到屋外對著日光仔細看了又看,直到他注意到劍頭上沾著的那幾塊泥痕,終于恍然大悟:

  “哈!~這把劍原來便是昨晚自個兒從那馬蹄山上,一路拄回來的拐杖!”想想自己昨晚驚慌失措之中,一直把它當根棍子使,少年不禁啞然失笑。

  “呵呵~定是那白石被雷電擊碎之時,將這把埋在土里的鐵劍給翻了出來!”

  想通此節的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哈哈!~~這下可讓俺撿到寶了!”

  說著,醒言便飛快的打來一盆清水,將這把意外得來的寶劍,就著院里那塊爹爹常用來磨刀的石頭,吭哧吭哧的賣力磨了起來:

  “把這寶貝拿到城里鋪子里當了,應該能得不少銀錢吧?!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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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劍十年信手磨
更新時間:2005-3-7 22:03:00 字數:8216

  且說少年醒言意外得了這把“寶劍”,立時興致沖沖的蘸水磨了起來,希圖將之打磨得光鮮漂亮些,等到典當之時能估上個好價錢。

  只是,醒言覺著有些奇怪的是,自個兒已琢磨了好久,卻只把那長劍上沾著的泥跡草痕給蹭去,那劍身黑中帶灰的黯淡底色,卻始終看不出有啥明顯變化。

  又略略磨了一會兒,瞅瞅還是沒啥起色,醒言便心說罷了,反正這是白撿來的物事,胡亂當幾個銀錢就算了——要他說啊,這把寶劍看起來還似頗為古樸,說不定便是啥寶貝古董;待下午拿到那“青蚨居”讓章老朝奉看了,說不定運氣好的話,還能當得一二兩白銀也未可知。

  于是,少年便直起腰來,從屋里掇得一塊干燥麻布,將那段猶滴著水的劍身細細擦拭干凈。又回屋里翻尋了一陣,找得一爿破麻袋布,正好將這把劍裹上,又在外面略緊扎上幾圈兒茅繩,便隨手將它倚在門邊土墻上。

  打理完這一切,醒言便去茅屋前不遠處的一塊石坪上,幫著娘親翻曬家中積攢下來的幾塊鞣硝毛皮兒——這自家鞣革硝石用得也不甚多,若是長時間不拿出來晾曬,這毛皮十有八九便會被那蠹蟲給蛀上幾個窟窿。若是那樣,這整塊皮子也就只能三文不值兩文胡亂賣了。

  忙活了一陣子,又沖著自己那根玉笛“神雪”發了一陣子呆,便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

  因為現在醒言已經不常回來,醒言娘便從墻上掛著的麂脯上,割下一塊松煙麂子熏肉來,切薄了給兒子下飯吃。

  說起這麂子,只因它機敏善逃,在那料峭山石之間奔縱跳踉,如履平地,于是這饒州城郊的山民們,便管這麂子喚作“山羊”。若非下藥或者埋獸夾,這“山羊”并不容易獵得。

  用完了飯食,醒言便跟娘打了聲招呼,興沖沖上路趕回饒州城去。

  醒言他爹老張頭,則一早便去左近山溝子里打獵去了。醒言離家走不出多遠,便看到山路旁的一道深溝里,他爹爹正斜背著獵弓的身影,便沖著那兒喊了一嗓子。那老張頭聽得是兒子呼喊,便回頭沖著醒言笑了笑,搖了搖手,又返身繼續往那灌木叢林中鉆去。

  待醒言趕到饒州城,那日頭已經略略偏西。醒言不敢怠慢,趕緊往城中那唯一的當鋪“青蚨居”趕去。

  說起這“青蚨居”,按理說,一般這當鋪的招牌,都會以“當”字結尾。但這青蚨居的老板章大掌柜,卻偏偏艷羨那士族風骨,別出心裁的將這店鋪招牌,以“居”字結束——說實話,在醒言看來,這“青蚨”二字與那“居”字兒擺在一塊,頗有些不倫不類。

  不過,這饒州城也不甚大,反正就他這一家當鋪,年深日久的叫下來,大家都已經習慣了——說不定若這章朝奉某日心血來潮,再將這鋪名改回“青蚨當”去,大夥兒反而會覺得別扭不得勁。

  說起來,這青蚨居的章老板也有些古怪脾性兒,天生的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生怕前臺雇用了別人當朝奉,若是高估了當物價錢,那可真是如剜了他肉一般難受。因此,待請過一兩次外姓旁人作柜臺朝奉,弄得自己成日里疑神疑鬼、坐臥不寧之后,這章老板便親自上陣,在柜臺上自己當起了估當的朝奉。時日一久,別人對他也都一概以“章朝奉”相稱。

  而這張家醒言,對于章朝奉來說,也不是啥生客。見得這醒言小哥兒今日背脊上又斜背著一裹物事,這章朝奉便眉花眼笑的迎著少年說道:

  “張家小哥兒啊,今日又有啥野物來當?”

  原來,以往醒言爹爹若有啥鮮活獵物幾日都脫不了手,便由醒言背來這青蚨居,八九文的胡亂當了——那活物若是養在家中,徒費米糧,這小戶人家可是靡費不起。而這章朝奉正巧好著一口山珍野貨的鮮味兒,手頭又吝惜著那幾個銀錢——因此兩下是一拍即合,這章朝奉對前來“典當”野物的醒言小哥兒,向來是望眼欲穿——至于他心底里是不是常常禱祝醒言爹爹賣不掉野物,那就不得為外人所知了。

  聽得章朝奉問起,醒言趕緊似獻寶一樣,將背后那個麻布條裹給摘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到柜臺上,夸贊道:

  “章朝奉啊,今日俺可不是來典當野物的。俺昨日在俺家那馬蹄山上,不小心挖出這個寶貝,便來典當!呃~您可別先忙著皺眉~~這可是個古董呢!”

  醒言一邊說著,一邊便慎重其事的開始解那麻布包裹。一邊解,一邊還說開了他家馬蹄山、那個大夥兒已經耳熟能詳的天馬蹄掌典故來,以證明他在那兒挖出的物事,極有可能便是古董寶貝!

  再說那章朝奉,雖然初時聽得醒言不是來當野物,頗有幾分失望。但接下來被醒言這一頓鼓吹,立時也來了興趣:只見這一老一少,與立在旁邊的客人和伙計,一眾人等俱都目不轉睛的盯著醒言手中那逐漸展開的包裹,想看看少年口中的古董倒底是啥。

  ………………

  …………

  ……

  終于,在所有人的企盼之中,那爿破麻布包裹終于被全部扯開,露出裹在當中的寶——

  “咦呀?!”甫一見這麻布包裹之物,醒言那夸耀聲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嗓子發自肺腑的驚叫!

  ——原來,那原本包在麻布之中的古拙寶劍,卻不知啥時變成了一根銹跡斑斕的爛鐵條!

  “哇哈哈哈~~~”待得那充滿期待、等著瞧新鮮的眾人,也看清這根銹蝕極其嚴重、情狀慘不忍睹的爛鐵條時,頓時爆發出一陣如雷般的哄笑聲!

  “咳~咳!~~我說醒言小哥兒,您別逗我了!你這古董、咳咳~這‘古’是很古的了!但恐怕離那寶貝啊、咳咳、還差得好大一截!哈~~哈!”

  這幾句上氣不接下氣的話語,正是發自那位現在笑得已經有些喘不過氣兒的章老頭——倒底不愧是積年的當鋪朝奉,雖然處在“極樂”之中,猶不忘給客人客觀公正的評估著這當物的價值。

  “我看,張小哥兒啊,你這根‘古鐵條’,還是拿回家去通灶膛吧。在老夫這兒,這物事一文錢都當不了!”

  看來這章老頭兒,是一點兒也不念及醒言往日常來廉價典當野物的情份~

  “呃~咳~~”現在已是滿臉通紅的醒言,說話也有點不利索起來,“那個、章朝奉,能不能就胡亂給俺當上幾文?——這、這原來真是一把寶劍啊!俺也不知道咋會突然變成一根銹鐵條!”

  “哈哈哈~~”醒言這番語無倫次的話,又引來看客們的一陣哄笑。

  “小哥你還是請回吧!~下次還是拿點新鮮野物來典當才是正經,別再拿俺這小老兒開涮——方才老夫差點沒笑岔了氣去!把這鐵條收好,慢走!~”

  “下一個!~~”

  聽得章朝奉那拖得老長的尾音,一頭霧水的醒言也知道今日事不可為,只好胡亂將那段銹鐵給包裹了,在那滿堂嗤笑聲中,落荒而逃!~~

  在趕往花月樓的途中,頗覺羞辱的醒言,現在是一腦子的狐疑:

  “咋、咋會這樣呢?難不成是俺上午磨劍時沾了水,下午便銹了?”

  “不對!磨完后俺可是擦拭干凈了的。況且即使沒擦干凈,只過這一下午的辰光,也沒可能銹得似這般厲害吧?”醒言立馬便否定了剛才的想法。

  “對啦!”醒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按說這再怎么銹,也總不會從一把劍,變成一根爛鐵條吧?!”

  “莫不是被別人暗中掉了包?!”

  雖然醒言也沒覺著路途上有啥怪異,但思來想去,恐怕也只有這個解釋能夠說得通。

  想到這兒,一直疑神疑鬼的醒言忍不住停下腳步,又將手中執著的那麻布包裹扯開。他想看看這根爛鐵條,是否還有啥利用價值;若實在無用,還不如趁現在就順手扔掉,省得擎在手里還怪沉的——

  “呀!”

  這一看不要緊,醒言當即是呆若木雞!

  也難怪醒言扯開包裹之后,如此大驚失色。原來,躺在那麻布包裹之中的,赫然便是上午那支磨得許久的舊鐵劍!

  這把原本毫不起眼的舊劍,此時卻是比世上任何的神兵利器,更能讓眼前的少年震驚失色——醒言當即便如遭雷噬,怔立在當場,連那手中的麻袋布滑落地上,也不自知。

  “怪哉!怪哉!!”怔仲了良久,醒言才漸漸回過神來,連聲驚嘆。

  “莫非,方才惶急之間拿錯了包裹?”

  “不對不對!俺清楚記得那時柜臺上,除了自己那根莫名其妙而來的爛鐵條,就沒有旁物了。”記性不錯的醒言隨即便否定了這種想法。

  “又或者,當初做下那掉包勾當的賊人,之后覺著做下虧本買賣,竟是心中懊悔——便又趁俺不注意,將他自個兒那根鐵條又換了回去?”急于解釋當前怪異情狀的醒言,又給自己提出了另一種可能。

  “呃~~這似乎更不對了!雖然俺這舊劍也不值啥錢,卻總比那根一文不值的爛鐵條要強得許多吧?” 回想起因那銹鐵條惹來的滿堂恥笑,醒言立馬便覺得自己這推斷,比方才的更加荒唐。

  “難道是這…?!”猛的,醒言似乎想到另一種可能;看他神色數變的模樣,想來他這新想法定有些驚世駭俗,便連他自個兒也是震驚不已。

  只不過,稍停了一下,醒言便又神色如常:

  “這個,也忒匪夷所思了些……便更是不可能吧!”

  “得,還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著緊趕路才是正經!呵~~”

  于是,醒言便彎腰拾起那塊破麻布,重又將那長劍裹好,抱在手中往那花月樓方向趕去。

  走了數武之地,醒言又忍不住自言自語了起來:

  “唉~~說起來,這把舊劍樣式倒還不錯,只可惜沒被開過鋒——看俺今日磨得那般辛苦,想來這劍開鋒也屬不易——說不定它便根本開不得鍔口!所以當年才被主人遺棄的吧?!呵呵,呵呵呵~”

  笑了幾聲,覺得自己推測頗有道理的醒言,又續道:

  “想這劍既不能鍛鍔又不能開鋒,只能算得一塊板尺——不如待俺回到那花月樓,便隨便找個小廝送了玩耍,也算得個人情;若是實在無人肯要,也就隨手丟了便是!”

  說罷,醒言便打定了主意,又加快腳步朝前趕去。

  ………………

  …………

  ……

  只見這少年又走出數步,經過一僻靜無人處時,卻驀的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醒言便遽然伸手,將那麻袋裹布奮力一扯:

  只見在那西下殘陽的映照中,少年手中那把原本扁鈍的古劍,已然生出了寒鋒兩抹!——如若霜華的鍔刃,經那斜陽一照,竟是華光爍爍,便如兩泓泠泠的秋水,映襯著那已然古舊的劍身,越發顯得流光瀲滟。霜刃如鏡,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凈的雙眼。

  對這奇異景象,雖然醒言已做好思想準備,乍見之下卻還是頗為震驚。

  只是,片刻之后,少年便又回復了冷靜。畢竟,這短短兩日下來,醒言已經歷了那許多古怪,現在倒真有幾分見怪不怪了。

  “慚愧!原來俺無意拾來的這把舊劍,卻真是個通靈的寶物!”

  ——任誰憑空得了一稀奇物事兒,都不免會歡欣鼓舞,又何況醒言這個少年人!待他想通其中關節之后,頓時便是欣喜欲狂,直在那兒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著實高興得緊!

  正在少年樂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之際,卻忽聽得耳邊有人高呼一聲:

  “醒言小哥!不知又是明悟何理,竟至如此樂而忘形?”

  正自喜難自抑的醒言,聞聲趕緊回頭觀看——

  “呀!卻原來是老丈您啊!”

  原來,這位呼喝之人,褐衣芒履,烏發童顏,正是那位多日未見的老丈“云中君”!

  “呵~~那日多蒙老丈贈俺笛譜,才讓俺謀得一份衣食——這份教漁之情,小子是時常牽掛在心……”

  乍見恩人的醒言,絮絮叨叨剛說到這兒,便被那云中君老丈一把將話頭截過:

  “些許小惠,何足掛齒!今日老丈前來卻不為別的,正是要跟小哥道賀!”

  “我?道賀?”醒言心中疑惑——難道老丈這么快便知自己得寶之事?也不至于如此之速吧。

  “正是!”云中君嘻然一笑。

  “呃~~卻不知老丈賀我何事?”知這云中君來歷非常,又受他贈笛贈譜之惠,醒言和他說話便畢恭畢敬,言語恭謹,不敢有分毫逾禮之處——雖然,這不拘小節的云中君,曾讓他以“老哥”呼之,但醒言總不敢羼越,依舊禮之如師。

  “哈~你這少年,卻也來老夫面前裝懵懂——還喊啥‘老丈’?今后咱便要以‘道友’相稱矣!”

  正在傾聽的少年,聞得此語,卻還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只聽那云中君繼續說道:

  “今日俺來便是要恭喜小哥,年未弱冠,卻已是得窺天道,吹全那仙家異曲!”

  直到此時,醒言才有點聽明白過來:原來這老丈云中君,想必已經知曉昨日自己用那“太華道力”,吹出異曲『水龍吟』之事。

  聽得素來崇敬的云中君如此贊許,醒言倒也是有些沾沾自喜。當下想要謙恭作答,竟不知如何開口——醒言那自稱的“太華道力”,顯然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于是,醒言只好似那所有聽得長輩贊許的憨實少年,訥訥無言,只在那兒不住傻笑。

  “呵~~張道友雖然只是初窺天道,但若照此堅修下去,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明知這少年在自己面前臉皮薄,這玩世不恭的云中君,卻偏偏“道友”“道友”的喚個不停。

  “……聽得老丈如此夸許,汗顏之余小子卻有些不明之處——只聽得常人俱都羨那修道之事,卻不知這修道之后倒底有啥前途?”

  見得這異人云中君,也是如此推崇那修道之事,少年倒有些好奇起來——要知道,那位醒言熟悉無比的正宗上清宮老道士清河,似乎混得也不咋的;若是修道修成那樣前途,雖然也算衣食無憂,但對于現在已算得上是衣食無虞的醒言來說,可實在稱不上什么“不可限量”。

  “哈哈~~”瞧出少年神色之間流露出些許不以為然,老丈云中君不禁哈哈一笑,朗聲說道:

  “若是凡人得修大道,窺悟天機,則能長生久視,得道飛升。從此便可吸風飲露,不食五谷,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行;出乘云氣,歸踏虹霓,倏然而來,倏然而往,飄飄然凌云駕氣,遨游于天地之間。若是道行高深,仙緣廣厚,更可上天入地,御靈鸞,駕飛龍……”

  說到這里,正自滔滔不絕、跟醒言描繪著成仙之后美妙圖景的云中君,卻突地嘎然而止。頓了一下,竟頗有些憤憤然:

  “啊!呸~呸!那真龍可是隨便騎得的?!真個是胡說八道!~”

  雖然不明白這位正興致勃勃的云中君,怎么忽然便莫名其妙跟他自個兒生起氣來,醒言還是趁著這個機會,趕緊截住眼前這位談興頗濃的老丈:

  “呃~~是極是極!……可這、不瞞老丈說,這些個得道成仙之后的快活話兒,俺卻都已經聽得爛熟!~”

  “嗯?這些話你竟聽得爛熟?”正在努力夸說成仙妙處的云中君,聞聽此言,不禁大奇。

  “是啊!您這些話兒,有位與俺相熟的上清宮道士,便經常跟俺提起。”

  說這話時,在醒言眼前,不由自主便浮現出一幅“老道清河布道圖”:

  話語輔以手勢,手舞足蹈,須發皆顫,唾沫星子橫飛,不住吹噓那得道成仙之后的妙況。那些話兒,其主要內容倒也與云中君方才所述差不離。

  略有不同的是,那位清河老道雖有些癲狂性兒,但口才卻是極佳;每每說得興起之處,那諸般天花亂墜的話兒,便自他口中噴薄而出,直如天河倒掛,滔滔不絕——每當這時,醒言便要往后急退趨避,以免老道那四處亂濺的唾沫水兒,潑到自己干凈布衫上!

  清河老頭兒這種狂熱的吹贊,往往出現在醒言質疑其修道前途之時。不過,經過幾次口水繽紛的洗禮之后,醒言便學乖了,若無準備,輕易不敢啟釁。

  只是,那云中君聽得除了他之外,還有旁人跟醒言提到這些話兒,倒是頗為驚奇:

  “呀!難怪近些時候,那上清道宮兒能名滿天下——原來他們還有這等宣傳人材!”

  “老丈所言極是!不單您剛才說的那些,另外我還知道,那些得道仙人,個個都是‘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的媽呀!~這知覺都沒了,那仙人還做得有啥意思?——我看倒跟死人相仿……”

  “胡說八道!”那云中君聽醒言說到這兒,臉上竟是有些紅紅白白,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是!~老丈您也這么看?”醒言說得興起,倒沒注意云中君的神色,繼續興致勃勃的說道:

  “這些啊、俺也覺得純粹是胡說八道——即使真有仙人,那也不應該個個似這般木頭樣人。俺倒是也讀過些道家云芨,依俺看,那些得道成仙之人,應為其精神與那天地獨相往來,其余俱都順其自然,而絕非那種不甘不夢之況!”

  平素清河老道與他辯及這個問題,每每都是口若懸河,少年很少能有插上話的機會。因此,乍遇“知音”之下,醒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平素所思一下子全都說了出來。

  “呃~~”聞聽醒言這話,云中君卻遽不作答。

  這位烏發童顏的云中君,熟視少年半晌之后,方道:

  “呵呵,醒言小哥兒此言甚善,倒是老朽太著于皮相了。”

  “看來,俺那‘神雪’玉笛、『水龍吟』,確是贈給了有緣之人——”

  “啊!”

  剛說到這兒,那老丈云中君卻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腦袋:

  “光顧著和你扯閑,倒忘了今日來最最重要的事兒!”

  “嗯?啥事兒?”

  “若是不提‘神雪’,我倒差點忘了這茬兒,呵呵。”

  “啊~老丈您說到這玉笛神雪,小子俺也正有一事相告!”提到笛子,醒言立馬便想起那個刁蠻少女。

  “嗯?是不是有人找你索笛?還是個小女娃兒?”說這話時,云中君竟似乎有些緊張。

  “呀~正是!老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呃、”醒言說到這兒,似乎也覺察出有啥不對,遲疑了一下,問道:

  “難道……那女娃兒真是這玉笛原主?”

  “呃~~非也非也!其實這真正的原主,確實是我!只不過,最近幾年,把玉笛常放在俺孫女那兒,給她賞玩而已。呵~~”

  機敏的少年看得出來,眼前這位老丈云中君,說這話時底氣也不是很足。

  “哦!~原來是你孫女。您說得也頗有道理——只是……我看我還是把笛兒交還給您孫女兒吧!”

  “咄!俺云中君送出的東西,豈會再行要回?此話休得再提——俺今個兒來,不是索笛,而是另有一事相求。”

  “啥事?”醒言心下疑惑,不知這云中君還有何事要仰仗于他。

  “呵呵,今個前來,只求小哥替俺遮掩件事兒——俺家那女娃兒脾氣頗為古怪,若要讓她知曉,是俺將她的物事兒隨便送人,定要跟俺——咳咳、只是不住啼哭!卻也煩人得緊。”說到此處,云中君卻是下意識捂了捂自己頷下的胡須。

  “哈~原來是這事兒!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待令小姐問起,我便說、”慣常行走于市井之間的少年,耳濡目染,于這種事兒可謂輕車熟路,信手拈來,只略微一頓,便有了主意:

  “只說您與俺爹賭酒,拿這笛兒做彩頭,卻不防俺爹爹酒量過人,不慎輸了那局——老丈是信義之人,豈會食言?于是這笛兒便到了俺的手中……您看這說法如何?”

  “妙哉~妙哉!情理兼備!若拿這話兒堵那丫頭,定落得風平浪靜!——倒底是年輕人腦筋轉得快,真是替老夫解了大困厄啊!——呃……”

  正自歡欣鼓舞的云中君,突然發覺自己有些說露了嘴,不禁頗覺尷尬,趕緊噤聲。停了半晌,才有些遲疑的問道:

  “我那女娃兒,沒有難為小哥啥吧?如有失禮之處,還請閣下多多擔待!”

  “沒、沒有!要說啊,你家孫女長得可真俊,模樣兒秀美無儔,世間少有啊!”乖巧的少年,此時對那靈漪兒的性情避而不談,滿口子只夸她容貌。

  只是,說這話時,醒言的腦海里,還是無可避免的浮現出,少女那種種的刁蠻情狀。

  “哈哈!哈哈哈!~醒言小哥過獎了!過獎了!俺那小丫頭,模樣兒只還過得去而已!”

  正如天下所有愛憐兒女的父母長輩一樣,這云中君一聽醒言沒口子夸贊他的孫女,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雖然嘴里還記得謙讓著,可醒言一瞧他那眉歡眼笑的模樣,便知云中君心里定是樂開了花!

  稍停了一下,醒言又小心翼翼的問道:

  “好叫老丈得知,俺這‘神雪’玉笛,既然原是令孫女心愛之物,依小子看來,還是歸還于她才好。”

  “呃?”

  見這少年還是堅持要還笛,云中君倒是頗為驚訝,當即也不答話;只見他閉目沉思了片刻,便睜眼笑道:

  “呵呵,恐怕小哥還不知道,這天下寶器,皆有靈性,自會尋那有緣之人。若是無緣,求之不得。若是有緣,扔也扔不掉。”

  “依老夫看啊,這玉笛‘神雪’,正與你有緣——怕是一時還不回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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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誰人會,微吟意
更新時間:2005-3-8 19:50:00 字數:4726

  醒言聽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寶器,皆有靈性”,倒是心中一動,說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討教。”

  說罷,醒言便將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鐵劍,呈示給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這口劍器,是俺昨夜在那馬蹄山上,無意中拾得;這劍似乎有些古怪,還請老丈慧眼一觀,明示在下!”

  云中君見醒言鄭重其事,便瞇眼細細端詳了這劍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說道:

  “此物好像是把劍。”

  “呃?”這話說的……還是且聽下文。

  “好像是,卻又好像不是。劍是劍,劍非劍,似是而非,只在兩可之間——怪哉!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來應非俗物——醒言,你還是將它好生保管,說不定將來可堪大用。”

  云中君這番含糊其詞的評鑒,醒言聽起來如在半天云霧之中,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還好,好歹也得知這把劍并非尋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這么說,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過,云中君接下來的一番感嘆,卻給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澆一瓢涼水:

  “不對不對!可惜可惜!觀此劍鋒刃甑明雪亮的模樣,想來即為神器,也非上品——須知那神物有靈,定知自晦;瞧這鋒芒畢露的情態,卻也只能是尋常利器了……”

  乍聽這轉折話兒,醒言不免有些沮喪。但轉念一想,卻又釋然,甚至還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這話卻也有些不通之處——想來這劍兒除了鋒利,還能有啥其他好處?!甑明雪亮、哈哈!~不錯不錯!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兒暗自得意,且說那云中君,品鑒完畢,便將那劍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聲“我去也~”,竟是就此飄然而去……

  ——倏然而來,倏然而往,幾分灑脫出塵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灑脫岑寂的身后,卻留下少年一長聲氣急敗壞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訴俺你家住哪兒啦!我好去還笛啊!”

  ——其實,有一件事兒倒真是忘了:這一老一少只顧聊得高興,俱都忘了提及那靈漪兒的名號——云中君忘了說,醒言也忘了問。

  …………

  ……

  辭別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繼續趕路,往那花月樓迤邐而去。

  一路無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異人云中君所說的話兒——雖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諸般夸耀,流于套路——說得不恭敬些,倒頗似老道清河的那些個陳詞濫調兒。但他其余一些論調,對醒言來說還是頗為新奇,頗值細細玩味。

  就這么走著想著,驀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趕緊將他手中那裹劍的麻布片再次扯開: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華爍爍的寶劍,此刻卻又回復了原態,又成了一段黯淡無光的舊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憑醒言如何虔心呼喚,那劍兒卻只是鋒芒不露!

  “罷了罷了,想不到這劍竟有如此自尊!原本還可拿它來砍竹削梨,剔剝獸皮——這下可好,以后真個只能拿它當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嘆。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撿來的……”少年一路安慰著自己,不知不覺又回到了花月樓。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還笛的醒言,卻又不再見那少女前來索要。當時又忘了問那云中君家居何處,也不好登門拜訪。不過這樣也好,雖說醒言因其自幼農家樸實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這般打定主意堅要還笛;但實際上,他與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還卻,竟還真有些舍不得。

  忙時便來吹曲,閑暇便去游玩,日子就這樣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這些恬淡平靜的日子里,不知不覺中,卻有一縷陰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鯁在喉……

  這事兒還得從迎兒說起。花月樓中蕊娘身邊的這位活潑小丫鬟,可謂是醒言的傳聲筒。雖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樓中的那些個飛短流長;但偏偏事無巨細,無論是啥雞毛蒜皮,樁樁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這一切,不得不歸功于這位迎兒小丫鬟——這花月樓中一有啥風吹草動,這位好奇心過剩的迎兒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個來尋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換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擾;但最近小丫頭無意提及的一件事兒,卻讓他留上了心。

  原來,迎兒告訴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經好得是蜜里調油,看來已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地步——因為,最近迎兒發現,那蕊娘都開始拿自個兒積攢的體己錢,供那胡公子花銷了。看來,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這位胡公子從良了。

  開始聽到這消息,醒言倒也沒有如何留意。因為那花月樓中的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聲最著的蕊娘,和那位山東蓬萊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兒,花月樓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這是一件美事——須知現下頗重門閥,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樓女子贖身從良。

  這段將要成就的姻緣,還在花月樓中傳為一段佳話,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對象。

  雖說開始聽得迎兒傳來的這些消息,醒言心中還頗有些好笑,說這這小女娃兒倒恁地能扯,這眾所周知的事兒,也能沒話找出話兒。可聽多幾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從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開始隱隱感到一份不安。

  因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資幾乎全都要上繳老鴇的情況下,這青樓女子的體己錢,積攢起來很不容易。這些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私房錢財,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這青樓妓女的體己錢,若非到了緊要關頭,一般不會動用。

  要說,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罰咒、花間盟誓”的地步;她現下把自個兒的體己錢交給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卻也是合情合理,沒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卻不由自主生出一種不安之感——

  因為,他近來常見到這位年少多金、風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頻頻出入那快意賭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傳來的話兒,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見那胡世安的言行,這心中的疑竇,是越來越大。

  醒言平素也沒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閑暇時光里,便忍不住反復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覺得蹊蹺。

  “難不成……那所謂的山東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騙蕊娘?”

  雖然這個結論比較殘酷,但以醒言之智,綜以種種見聞,實在還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斷——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兒那般頭腦簡單,畢竟他在市井之中廝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讀過詩書,見識豈非花月樓中這些尋常女流可比。

  醒言琢磨的是這個理兒:

  若是那來饒州游學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贖身,便決不至于還要去花用蕊娘的體己錢物。看樣子,那胡公子現已是床頭金盡,杖頭乏錢了。

  而這,并不僅僅只是個錢財的問題。

  本來,有晉一代,這士人子弟迎娶青樓姬女之事,有關門楣體面,便很難得到族中長輩首肯。即便胡世安門中長輩開明,應允了此事,但瞧現在胡公子這資費用磬的情狀,若想要替蕊娘贖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這青樓之中耗盡贄財的事兒,便瞞也瞞不住了。很顯然,他的父母長輩們定會認為,定是這青樓之妓誘壞了孩兒;那原先的“肯”字,也就變作不肯了。

  想來,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睞,便絕非那種愚鈍贛魯之徒——于這等緊要關竅,豈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還整日介只在饒州城內悠游,頻頻出入于賭坊之間,便顯然根本沒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應了前人那句“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節之后,便如骨鯁在喉,倒落下一個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現下還在那兒,做著水月空花一樣的從良美夢——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撓心一般!

  這醒言成日里也沒啥要緊事兒,閑暇時便總是忍不住要想起這件蒿惱事情,真是有些個寢食難安,坐臥不寧。

  思來想去,這疾惡如仇的少年,實在忍不住,便思摸著,得想個法子,把這不良情由告訴蕊娘。只是,這事兒卻也有些個難處——那位蕊娘,倒恁地癡情,現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幾乎足不出戶——此情實在無由可通。

  正自煩悶之際,卻見那迎兒小丫頭,又顛顛跑來找他扯閑。

  一見迎兒,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個法子——自己無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讓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頭,代他傳話兒啊!

  “呃~此法好雖好,但讓迎兒這丫頭遞話兒……怕還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這位正自滔滔不絕的女娃兒,心里頗有些瞻前顧后,猶豫不決:

  “若是俺將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還不搞得整個花月樓中都要沸沸揚揚?不妥不妥!怕是還得另尋法子。”

  聽著迎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那兒扯著閑話,醒言心里卻也沒有閑著,在那兒只是苦思,琢磨著能有啥兩全其美的遞話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翹楚,平素風聞得知,聽說她也是頗通文墨——何不撰就幾句迎兒理解不了的詩偈,讓她代為傳遞?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讀得幾年塾課,頗曉詩書之事,在這花月樓中也是眾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詩想向蕊娘請教,卻也不甚突兀。順便,也可借著詩偈,遞達一下自己的問候之情——哈!一舉兩得,妙哉妙哉!

  ——幾日來苦惱的事兒,一朝有了破解,這醒言心里頓覺得無比的輕松!

  打發走迎兒,醒言趕緊回到自個兒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畫符之紙,拈起一管蒙恬絕脈驅夷之筆,磨出些松煙墨汁兒,將那毛筆尖兒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寫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

  “有了!”

  ——一來這少年才思也頗為敏捷,二來這反正是個警醒偈兒,倒不那么考究;不多會兒,醒言便想出幾句。

  只見他揮毫落紙,筆走龍蛇,如漫云煙,在那紙上書下四句:

  寄語花間窈窕娘

  容光麗兮宛清揚

  瓠葉難堪合歡渡

  解脫未必是慈航

  醒言這首偈子,雖然急就,但也頗有深意。

  前兩句,暗寄“蕊娘”之名,贊一下她容光清麗——這也頗合婉轉之道,顯得后面那兩句勸誡,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勸誡著緊之處。那瓠葉輕薄,又與“胡”字約略同音,想來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讀得懂的。最后那“解脫未必是慈航”,則脫胎于花月樓前,那幅樓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詳的對聯:

  “一樣慈航能解脫,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將其信手拈來,用在這兒倒也頗為合適。萬事俱備,下面便該請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兒,來代為傳遞了。

  …………

  ……

  盯著眼前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詞,正翻來覆去察看詩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著實緊張:

  “迎兒這小丫頭,嘴巴向來關不牢——可千萬別讓她猜出俺這句中的涵義啊!”

  看了半晌,小丫頭才抬起頭來,問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別騙我——你這確實不是情詩?”

  ——那語氣腔調,便似這話已在那懷疑之水中,腌過好幾年!

  “呃!……”

  乍聞迎兒此言,醒言恰似被嗆了一口;定了定神,趕緊辯白,

  “迎兒妹妹,你可別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討教……”

  “好啦好啦!甭解釋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斷醒言的賭咒發誓:

  “迎兒還從來沒見你這么客氣過呢——看在這份兒上,俺也要在所不辭!”

  這話雖然聽來有些別扭,但醒言聽了,卻是松了一口氣。

  只聽那小丫頭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詩?醒言哥哥你可別欺負俺不識字——便來騙俺啊!”

  “嗯?!呵~那哪能吶!”

  鬧了半天,這小丫頭居然不識字!

  醒言頓時心下大寬。;

第四章 霜刃擊秋風,誰有不平事
更新時間:2005-3-9 23:10:00 字數:5105

  好說歹說,費盡口舌之后,終于請動那小丫鬟迎兒,代他向蕊娘傳遞詩偈。將小丫頭打發走之后,醒言頓覺松了一口氣,這懸在心里幾天的事兒,總算可以有個交代。

  想來,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題四句話兒,應該能夠讀懂個中涵義。以往日風聞得來的印象,醒言覺得這位名號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絕非那種虛有其表的淺薄女子,應該能夠那詩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葉豈堪合歡渡,解脫未必是慈航!……”閑下來的少年,又忍不住將自己這詩偈反復念誦了幾遍。

  ——吟誦自得之余,卻又稍稍有些遲疑:

  “呃……這‘解脫’二字,會不會有些直白,惹惱蕊娘?唔……應該不會吧,這解脫二字,也是脫胎于那樓前所懸對聯——這聯句樓中眾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會就此計較。”

  “呵~~說不定啊,那蕊娘讀懂之后,還會來和俺細細問詢吧?——那樣俺就有機會將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于她了!”

  想得此節,醒言頗有些欣欣然——心思單純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詩偈一到,便可喚醒那那猶在夢中的蕊姐姐。

  別看他現下正端坐在幾案之前,拿著他那本特別版的《上清經》,煞有介事的搖頭品讀——實際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門的動靜上!

  ………

  ……

  …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門扉卻是適時響起。

  ——看來,那蕊娘真個是心思敏捷的女子,并沒讓他久等。

  聞得房門響動,醒言趕緊抬頭觀看——呵~~這推門進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誰?

  想必,蕊娘此番來訪,定是向他來問清楚那詩中原委的了!

  滿腔熱誠的醒言,趕忙放下手中經書,便要起身相迎——

  卻冷不防只聽得“啪”的一聲,那位進來之后只是不吭聲的蕊娘,卻是將一張麻紙片,拍在他的面前!

  原本滿心歡喜的醒言,這時才察覺到情勢有些不對。凝神一瞧,那張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紙片,卻正是他不久之前,剛剛請迎兒遞去的詩偈!

  待目光朝蕊娘臉上看去,少年這才發現,眼前這位原本便是端莊肅潔的蕊娘,現在的臉上更是如敷冰雪!

  見此情景,醒言心中暗嘆一聲:

  “罷了!恐事不諧矣~~”

  雖然心中電轉,但乍睹蕊娘這未曾預想得的肅穆情狀,醒言還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囁嚅不知從何說起,卻聽得那一直不說話的蕊娘開了口:

  “張家小哥,尊詩已觀,就此還回。”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以后還請小哥再勿編出這等風言風語,污了奴家耳目!”

  說這話時,蕊娘語氣蕭瑟,顯是頗為氣惱。

  “呣?”

  乍聞這怨責話兒,醒言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風言風語?……這卻是從何說起?……風、風,啊!”醒言終于反應過來:

  “這風言風語四字,不正是說自己所述如風飄蕩,是那無憑無據的虛言嘛!而這風字兒,還兼帶有些謔浪調笑之意……”

  想到此節,醒言趕忙申辯:

  “蕊姐姐,您別誤會~俺方才呈獻的那四句詩兒,并無任何冒瀆之意!俺、俺只是想提醒姐姐……俺只是聽說,那胡公子,他、他開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說了!”

  少年這惶急之下有些語無倫次的話兒,剛說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斷:

  “我與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說到這兒,蕊娘發覺自己的語氣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這張家小哥兒,應該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想到此節,這位芳名甚著的花月蕊娘,也從方才的滿腔氣惱之中,稍稍平復了下來。只聽她放緩了語氣,對面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張家小哥啊,你那詩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讀得明白。只是你卻有所不知,那胡郎、”

  說到這兒,冷若冰霜的蕊娘,卻有一縷暈紅上頰:

  “那胡公子、他對奴家可謂是癡心一片,滿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豈能容得旁人謗瀆他半句!小哥這番好意奴家心領了;但這種話兒,還請小哥今后半字也莫提起!”

  說罷,也不待少年張口分辯,便轉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費。

  “看來,原先自個兒將此事,看得太過簡單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責。

  只是,悻悻之余,他還是有些困惑:

  “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聽俺半分解勸?”

  面對著這與預想大相徑庭的結果,少年呆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過了一會兒,覆在少年眼前幾案上的那張詩偈,也被一陣不知從哪里吹來的風兒,輕輕的揭起,飄飄悠悠,打著旋兒,逐漸飛出了少年的視線,不知掉落到何處去了……

  其實,正如那蕊娘所說,這醒言真個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應,卻恰恰是一點都不奇怪。

  雖說,這醒言夙根頗慧,心思靈透;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小少年,于這些男女情事上,卻還著實懵懂。

  ——這些個兒女情長的微妙心事兒,又豈是多讀些禮樂詩書,便可猜懂的?

  因此,醒言想憑那短短幾句警醒話兒,便想讓蕊娘迷途知返,卻顯得實在是有些單純了。想那蕊娘,眼下與那胡世安胡公子,正是兩情濃熱之時;更何況蕊娘本就心性堅一,更是將一縷情絲兒,牢牢栓在她情郎身上。

  說起來,饒這蕊娘端莊自持之名再著,卻究竟是個妓女之身。俗話說,這青樓夜冷、章臺路滑,別看現在是車水馬龍,滿目的繁華;一旦待那年齒再長上幾歲,到那芳華搖落、容顏老去之時,那后半世孤苦無依的凄愴景況兒,又豈只是“寂寞”二字可以繪得?

  因此,這青樓之人唯一的出路,便是希冀趁自己顏色未衰之時,尋得一可靠人兒,把那終身托付——這是所有青樓女子,最體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條正經出路了!

  ——但,尋常來這青樓鬼混的男子,又有幾個能夠托付真心?風流恩客,走馬章臺,俱只為尋個樂子,解個乏兒;又有誰會真正愿意費錢費鈔,來替姐兒贖身?——即使有那一時惑于姿色而許諾出錢贖人的子弟,卻也往往捱不過那些所謂的清言物議。

  因此可想而知,現下這蕊娘,好不容易碰上個愿意救她脫離火坑的癡情公子,又怎會不對他死心塌地?更何況,這位胡世安胡公子,不僅人物風流,為人更是又知情,又識趣,真個是曠世難得的佳偶——

  可以說,這位現下常在賭坊出沒的胡公子,在蕊娘的眼中,簡直就是個完美無瑕的玉人兒,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值此時也,蕊娘真個是有耳也聾,有目也盲,又如何能聽得進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也許,醒言在她的眼中,只不過是個和孩童隔層壁的少年罷了。

  因此,方才蕊娘那番反應,盡管醒言有些想不大通,卻實在是完全合情合理。

  …………

  ……

  …

  少年正自悶坐,卻又聽得那門扉響動。抬頭看時,原是那小丫鬟迎兒,又蹩進房來,扯住他問長問短。

  原來,小丫鬟將那片詩偈遞給蕊娘之后,卻見她看罷面沉似水,雖然片字不語,但迎兒心中已然知得不妙——定是那醒言哥哥詩中,言語有啥沖撞之處了。因此,心里擔著憂兒的小丫鬟,便尾隨而至,在一旁候著。待蕊娘離開之后,便也進得屋來,問問醒言那蕊娘有沒有如何怪責于他。

  聽得迎兒好心相詢,醒言雖然正自憋氣,卻也還是順著話兒,跟她支吾遞答了幾句。

  雖然搭著話兒,少年卻有些神思不屬。

  瞅著眼前還在努力安慰著自己的小姑娘,醒言突然覺得,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一個多月前,那位曾與他同心協力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

  乍想起那居盈小丫頭,醒言忍不住在心里,又將這個名字反復念叨了好幾遍。

  居盈那輕言淺笑的可愛模樣,在醒言腦海中逐漸浮現。少女前后那兩般妍媸有別、但俱都宜嗔宜喜的容顏,不時在醒言眼前搖晃、交替。

  被那蕊娘之事弄得有些神思恍然的少年,在想起居盈之時,心里倒是似有所動,好像得著某種啟示。只可惜,那也只是剎那間的靈光閃現;待他凝神特地去想時,卻再也抓不住那片刻的靈機。

  “得~~還是甭費力勞神的去想啦!”

  醒言用力搖了搖腦袋,似是要將這些煩心的事兒,全都從頭腦里甩掉。

  “呵呵~~~想來那蕊娘和胡公子如此恩愛,俺這一外人又何苦去多事?被那蕊姐姐叱責一頓,也是應該!”

  “也許,確實是俺將事兒想得太嚴重了吧?呵~正應了那句話,‘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想不到俺也當了一回庸人——難道俺原來不是?!哈~”

  醒言自嘲了一番,跟自己開著玩笑,那心情也隨之變得輕松了許多。

  ——醒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它原本的軌道;有些無聊,但蠻愜意。

  現在,醒言也央得那樓中和善的姊妹,依著那把無名舊劍的尺寸,替他粗粗縫了一條布套。醒言便拿這條布套作鞘,將那把有些愛斗氣兒的古劍裝起。

  平常,醒言便也學著那些個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做派,在街上搖擺閑逛時節,將那新撿得的舊劍,斜背在身后裝幌子——畢竟是少年心性,醒言頗覺這樣顯得威風凜凜,比較好玩!

  當然,這劍倒也并非只拿來當擺設。醒言在那閑暇之時,也去那季家私塾,跟著塾中的季老先生,略略學些劍術。

  原來,在那季家私塾之中,倒也不完全只局限于禮樂詩書;那射御之道,也是稍有涉獵。季老學究教授的塾課之中,原本便有那劍術課兒。當時辦塾理念頗重兼收并蓄,這種課程安排并不值得奇怪。

  當然,由這位德高望重的季老先生來教授的劍術,絕不可能是那種血腥氣十足的弒人之術。那老頭練起劍來,姿態雍容優雅,舉手投足之間徐疾適度;再配上他那副長須苒苒、袍袖飄飄的模樣,遠遠望去倒似是神仙一般——也許,將季老先生的劍術稱之為“劍舞”,來得更為恰當些。

  不過,無論這稱謂倒底如何,若是真個演練起來,倒也能強身健體、活絡筋骨。因此,那些學生學起來,倒也是樂此不疲。

  以前醒言因為家貧,買不起合適的刀劍,便拿那竹木削就的假劍充數;那木劍舞動起來,雖然頗具規模,但手底的感覺,總覺著有些不得勁。待得大上幾歲,也便羞于再拿那玩物一般的木劍操練;因此,說起來醒言已經很久沒去參加劍術課了。

  現在少年無意撿得這把舊劍,雖然看起來頗為樸拙,但好歹也是把真劍。因此,若得些閑暇,醒言也就顛顛的跑去跟季先生學劍,倒也頗能打發時間。

  這日下午,在花月樓后院的那塊花園空地上,醒言又將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那套劍術,演練了一遍。收劍立定,覺著身上頗有些爊熱,醒言便將那劍貼住自己的面頰,感受著從劍身上傳來的一絲宜人清涼。

  “呵~若是那日在那鄱陽湖上,將這劍擱在陳魁那廝的脖項之上,估計效果會更好吧?哈哈!~~”

  感受到劍身傳來的絲絲冰涼,醒言忍不住這般放肆的想著。呵呵,那夜與居盈小姑娘無間合作,一起威嚇那為非作歹陳大班頭的經歷,端的是歷歷在目。

  “呀!”

  剛想起這事,醒言心中便是猛然一動!

  ——原來,少年終于想到,這幾天飄忽在他心底,那種若有若無、想抓又抓不住的念頭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勸諫無效——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來,醒言雖然那日諷諫蕊娘受挫,表面似已是風平浪靜。但在他內心里,疾惡如仇的少年,卻實在放不下那蕊娘之事。縱然給自己想出千般理由排解,但心思機敏的醒言,卻始終還是難以說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對蕊娘姐姐是真心相待。醒言實在是騙不了自己——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有些事兒也許相信之后,對自己頗有好處;于是便很想讓自己相信——可偏偏,這些事兒自己就是相信不了!

  雖然,蕊娘那日對少年如此疾言厲色,但醒言生性隨和,并不計較;反倒是每每想到,那蕊姊姊最后若被騙得人財兩空,那對她而言,將是何種的痛苦!

  因此,雖然表面上一如舊日,但內心里,醒言卻時時在琢磨著,如何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兒,讓現下仍對那涼薄之徒深信不疑的蕊娘,早日清醒過來——

  現在,似乎終于有了些頭緒。

  剛從那鄱陽舊事中得到些啟發的少年,似是頓然得到解脫。望了一眼不遠處蕊娘所居的樓舍,醒言呵然一笑,將那手中之劍在秋風中用力揮了揮,然后便轉身離去。

  在少年身后,那秋樹枝頭孤零零吊著的最后一片黃葉,似是再也抵擋不住那如刀似劍般的肅殺秋意,無奈的從那高高在上的枝頭墜離,在蕭瑟秋風的裹挾下,飄搖、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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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操戈入室,按劍伏兵
更新時間:2005-3-10 19:27:00 字數:5115

  又過得兩天,這日入夜,正是醒言當值巡夜。

  說起來,醒言現在主要還是在那樂班兒里充作樂工,這護院的差事只是兼職。那老鴇夏姨當初的本意,便只把這差事當作醒言立下功勞的福利,多個獎賞銀錢的由頭而已。因此,過得許多時日,才能輪得到醒言當值一回。

  這次巡夜機會,在這位已決定要再作馮婦的少年眼中,與往日的意義又有不同。前日聞得自個兒今夜當值,醒言便打定主意,定要趁此良機,將那涼薄之徒哄騙蕊姊之事,好歹做一個了斷!

  和其他護院巡夜一樣,這醒言提著個氣死風燈,在這花月樓前后屋舍之間,來回的走動巡查,看有啥不良狀況兒。

  別看這花月樓門臉不大,可前后那進深著實不小。這妓樓既是饒州第一,那規模也算不小;前后廳舍甚多,對合連綿,中間還雜著些應景兒的花園水池,占地頗為廣大。

  抬頭看看天上,流云遮蔽,月色微朦——呵~~正是干些不尷不尬事體的良時吉刻!

  且說醒言在這妓樓前后逡巡吆喝了幾回,便覷了個空兒,閃進那廚房之中。灶娘早已安歇,廚房里正是空無一人。醒言便在那灶下掏出一撮草木灰兒,略用水調勻,便橫七豎八涂在臉上,以障掩自己的本來面目。

  涂抹停當,正要出門,腿腳剛邁過門檻,卻又躊躇了一下,重新蹩回房中。原來,心思細密的醒言,還是有些不放心。畢竟這次不同往日,說不準便要和自己的熟人照面,還是多加些小心為妙!

  于是,醒言又在這廚房之內一陣翻騰,尋得一條還算干凈的皂色布巾。只見他將自己原先那扎頭帛巾解下,讓那頭發披散于腦后,然后又拿那塊皂巾布條,掠住發根,扎緊,掩住前額——想那醒言在今晚巡夜之前,便已特地換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再經得這一番改頭換面,早已是面目全非。

  估計在這朦朧夜色之中,即使被熟人撞上,那急切之間,卻也很難認出此人便是那位素來忠厚的少年!

  裝束停當,醒言不敢怠慢,趕緊躡著身形,直往那蕊娘所居樓舍奔去。

  現在已近午夜,夜色濃重深沉,饒是這花月妓樓,大部分人也都已是在溫柔夢鄉了。再加上這秋夜寒涼如水,已無人還在外面閑晃;醒言以這身怪異的打扮一路行去,竟是無驚無險,諸事大吉。

  …………

  ………

  ……

  ——那位心中暗自慶幸的少年未能察覺的是,就在他盡力潛蹤躡行的身形之后,卻是無聲無息的緊緊墜著一個黑影!

  也不知為何,那尾隨之人,見醒言這般怪異行徑,卻不叫破,只是一聲不吭緊隨在他身后。

  待醒言輕步走到蕊娘房前那走廊之上,小心翼翼的附在那菱格窗上,側耳細聽屋內情狀之時,他身后那團黑影,竟突然開始消散、隱匿,便似漸漸融化在那蒼茫的夜色之中,再也尋不著絲毫蹤跡!

  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總不知!

  且不提屋外的怪異,再說那戶牖之內,雖然現已是中夜將近,但房中的人兒卻還未成眠。只見屋內那雕花幾案上,正燃著一支紅燭。那位胡世安胡公子,現在還沒安歇,只在那案前,擎著個錫鑄小酒盞兒,一杯接著一杯的啜飲。近旁那跳宕飄搖的如豆燭光,在那墻上將他拉拽出種種光怪陸離的影像。

  又過了些時兒,只聞得那屏風之后的紅綃帳內,低低傳來一聲輕喚:

  “胡郎……想那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來安歇?”

  醒言聽得明白,正是那蕊娘姊姊,正在溫柔的催著自己的情郎早些歇下。

  聽得佳人相邀,這位胡世安胡公子,卻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

  “你先睡得。這秋夜寒涼,我再飲幾杯取暖。”

  ——別看他這般回答,其實那內心里,卻著實煩悶,正在那兒借酒澆愁。

  這廝近日來技癢,便萌了那鄉中故態,整日里沉溺于賭坊,流連忘返。卻恨手氣不佳,這短短幾日之間,便已是輸掉四十多兩銀子。那些個平日與自己相善的賭友,現下卻是催逼甚急——本來這倒沒啥,雖然自己那囊橐早罄,但仗著些個風流手段,騙得房中這位實心眼兒的癡情妓女對自己死心塌地,要從她那里哄出些銀兩還了,倒也便當快捷。

  只是,這幾日也不知為何,這蕊娘拿銀之時,總覺著不似往常爽利。到現在,自個兒還有大半銀子未曾還得——受那債主催逼不說,更可恨現在賭本全無,連個翻身機會都沒有,著實蒿惱!

  唉!得再想個啥法子,好生哄得她再拿出些銀兩才好……

  正在他心中著緊盤算,卻聽得那房門“吱呀”一聲,似是被風兒吹開。

  “哎~蕊娘也恁不賢良……睡前都不把那門閂插好……”

  這廝正喝得有些醺醺然,懵懵懂懂,一時間倒也不以為意,只在心中怨責蕊娘疏忽。

  只是,移時那夜風漏進屋來,將那蠟燭吹得忽明忽滅——雖然那風兒也不甚大,但畢竟涼意襲人。胡世安被風一吹,頭腦也清醒了許多,便抬頭朝門那兒望了一眼,然后便準備起身去把門戶閂上。

  “嗯?!”

  雖然酒眼昏花,但胡世安卻突然間覺出有些不對勁——按捺住正要站起的身形,趕緊又朝那門扉之處看去——這一看不要緊,胡世安那廝頓時是毛骨悚然!

  ——原來,在那門內昏黑的月影地里,正靜靜立著一人,似乎正朝自己冷冷的瞧著!

  胡世安乍睹這情狀,那酒意立馬兒便醒了大半。這廝也算機敏,立時便曉得來者不善,掣起手中酒杯便要向那黑影砸去——卻覺得脖項上突然一涼,已是被啥物事緊緊抵住。

  原來,那位不速之客快逾閃電,還沒等他酒杯出手,便已將刀劍架在這廝的脖項上!

  ——見有性命之憂,胡世安立時四肢僵直,不敢稍動。屋內,似又恢復了安靜。

  過得許久,才聽得“倉啷”一聲——胡世安終于沒能把持住手中的酒盞,將它滑落在青磚地板上。

  這錫盞墜地之聲,終于將蕊娘驚動。此時她也覺得屋中動靜有些古怪,不禁顫聲喚道:

  “胡郎?”

  ……沒等來胡郎的回答,卻聽得一聲陌生的話語:

  “俺利劍正架你胡郎脖上——莫嚷!”

  “若嚷時,一劍將他殺卻!”

  這壓抑著嗓音的話語,雖然聲音不大,但效果卻頗為卓著,蕊娘立馬便了解到屋內的情勢——這兩句編排得當、已經籌畫了許久的話語,成功的抑止住女人受驚時那聲不自覺的驚叫。

  那蕊娘雖然身在暖衾之中,一聽此言之后,卻立時覺著遍體生寒,如墮三九冰窖!

  “不、不知……大、大大、大王深夜造訪,有何貴干?”

  聽得那賊人開口,看口氣也不像是特地來要他性命,那胡世安心下頓時松了口氣。這廝別看他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其實也是個外強中干之徒。這幾日來,這廝因那賭債之事整日煩惱,不免便有些疑神疑鬼;當那刀劍甫一架上脖項之際,直嚇得差點尿濕了褲子——他以為是哪位不講路數的債主,等得不耐煩了,就此遣人來取他性命!

  待那賊人開口說話,聽口氣還似有轉圜余地,那胡世安提到嗓子眼的那顆心,頓時放回了一半。雖然剛開口時有點愣愣結結,但馬上口齒便又利索了。

  這時,還在那床上的蕊娘,聽得情郎如此說話,立時也反應過來,趕忙急急說道:

  “大王有何吩咐請盡管說!胡郎與奴家都會盡力辦到——只是……千萬不要傷了胡郎!”

  待她說完這句話,便聽得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音。原是那蕊娘正在披上衣物,準備下得床來,與胡郎一道向這夤夜造訪的賊人告饒。

  “兀那床上婦人!別動,給俺乖乖呆在原處!”

  原來,這所謂的“賊人”,卻正是少年張醒言。他見好言相勸蕊娘無用,只好來當一回惡人,希冀胡世安這廝吃這一嚇,便自個兒走人,從此再也不來騙取那蕊娘的錢物。

  現下醒言見那蕊娘竟要下床,趕緊放粗了喉嚨,出言阻攔——少年擔心與蕊娘照面之后,萬一被她認出,那可著實不知如何收場!

  一聽賊人出聲阻攔,胡世安這廝也趕緊朝屏風后厲聲喝道:

  “且在床上不要動!一切聽大王吩咐!”

  雖說語氣比較急迫,但聲音倒還是壓得蠻低——那脖項上冰冰涼涼的滲人感覺,卻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自個兒現在還是命懸人手。

  此話一出,胡世安冥冥中彷佛覺著身旁那賊人似是點了點頭——這廝立馬骨頭便似輕了二兩,正要卑言繼續諂媚一番,卻聞得那賊人又是開口:

  “算你識相——也不怕你知曉,俺便是那鄱陽湖大孤山上落草的好漢!今日前來不求別的,只要閣下多奉承些金銀,老子我便一根寒毛也不動你!”

  聽得賊人這番話,房中另外兩人是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何時,竟惹上大孤山上這樣勇悍的匪人;喜的是這賊徒也只為求財,應是性命無憂——胡世安與蕊娘那俱都懸在半空中的心,立時都安放回原處。

  只是,將賊人的話咀嚼了一番,胡世安卻是苦著臉告道:

  “這個、不瞞大王說,小人現下手頭委實沒啥金銀……”

  “嗯?!”看來賊人聞言頗為恚怒,胡世安立馬便覺得自個兒脖項上的那分寒意,似乎又盛了幾分。

  “蕊娘!你那兒還有多少金銀,趕快都拿出給大王奉上!”這胡世安倒也機敏,立時便扯著脖子朝蕊娘那兒急急喊道。

  這廝說完這句,又覺得還不夠保險,趕緊又補上一句:

  “不要怕,俺將來都會還你!”

  “小聲些!”醒言喝道。

  胡世安聞言一驚,立馬便噤若寒蟬,同時臉上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也不知旁邊那賊人瞧見沒有。

  “大王莫要動怒!只要不傷害我家胡郎,你要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俺這便下床去取銀兩。”說完,聽動靜便似是要披衣下床。

  “且住!”

  醒言聞言趕緊阻攔——要知道,他今晚可不是來專門打劫的。

  “……???”

  聽得賊人阻止,這兩人俱都詫異,不知那賊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胡世安這廝更是心里發毛,疑心那賊人不知要如何折磨于他——這廝不求財,難不成……倒底還是那債主遣來取他性命?!

  正自胡世安疑神疑鬼、兩腿發軟之際,卻聽得那賊人又是開口說話:

  “你這廝可別來哄俺!俺留意你已有多日;出手闊綽,又常常在那快意坊廝混,現在卻又來和我哭窮?!莫不是存心……”

  “不不不!大王!”胡世安一聽醒言這話說得不善,趕緊便要賭咒發誓:

  “其實……”正要說出原因,卻突然似乎有點口吃,囁嚅半天說不出下文來。

  醒言正是要迫他說出實話,此刻見他欲言又止,只是在那兒磨蹭,便手下略略加力,口中喝道:

  “休得遮掩,快快如實道來——俺已注意你多時,如有半句虛言……哼,一劍砍了!”

  聽得賊人發狠,胡世安趕緊竹筒倒豆子般,將他近日來欠下一屁股賭債的事兒,詳詳盡盡的說了——這番招認之時,又加上醒言在旁邊適時恫嚇,這廝無奈之下,只好把那哄騙蕊娘拿出體己錢兒作為賭本、卻又輸個精光的事兒,略略說了一遍。

  醒言聽了,故意大聲說道:

  “瞧你這廝看似人模人樣,卻想不到這般不長進,竟拿女人錢去廝混!”

  此時,那正在帳中的蕊娘,也將方才她胡郎的那番話,聽得是清清楚楚——剎那間,蕊娘只覺著眼前有些發黑;自己那顆心,也不住的往深個里沉去……

  原來,胡世安這廝哄她體己錢兒之時,只跟她說是為了給她贖身,做些營生蝕了本,要蕊娘拿些銀錢出來作本,好多賺些銀兩早日替她贖身——兼且付得花月樓中的資費……

  …………

  “胡郎……”隔了小半晌,屏風后傳來女人悲凄的聲音。

  “哼哼!”雖然已明知答案,但聽得這廝親口承認,醒言還是忍不住心中憤怒,便拿那劍背在這“胡郎”脖子上,蹭了兩蹭。

  胡世安忽覺著脖項上有些古怪,頓時心下大駭;正要跪倒求饒,卻聽得身旁那賊人又是說道:

  “唉!老子向來行事磊落,卻是不屑取那女人錢財,咋辦?”

  醒言說這話,正是要啟釁揍這哄騙蕊姊姊的薄幸之徒一頓,好讓他知難而退,就此消失。要知道,這花月樓中的妓女,俱都賣身于老鴇夏姨;其所得之資,絕大部分都要上繳妓樓。在這種情狀下,這妓女要攢起些個私房錢兒,實屬不易。即使像蕊娘這般花月樓的紅牌,要私下攢起點像樣的錢財來,也著實艱難——這饒州也不是啥通衢大省,來這兒消遣的恩客,打賞也不甚多,常常也只能在那胭脂水粉常例錢里省下一些。這些費了心血省下來的錢財,都是要用作身后養老之資的——這妓女的體己錢兒,可是能這般隨便哄得?!

  且說醒言正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卻不防,胡世安那廝,竟是滿肚子壞水;他聽得旁邊這位大孤山上的好漢如此一說,當即便眼珠一轉,腆顏說道:

  “大王且莫蒿惱!您何不聽小的一言,不如便如此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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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相知猶擇劍,莫從世路暗投珠
更新時間:2005-3-12 12:39:00 字數:3780

  且說醒言正出言啟釁,準備借機毆揍眼前這位涼薄之徒一頓——卻不防胡世安這廝竟是如此寡廉鮮恥,為了討好眼前這位匪人,當下竟涎著臉說道:

  “大王切莫蒿惱!且聽小的一言——不知大王您有否聽說過這花月樓的當家四姬?”

  乍聽此言,醒言卻是不解其意,不知胡世安這廝葫蘆里倒底賣的是什么藥,只好含含糊糊的“唔”了一聲,便暫且含混過去。

  只是,聽得這賊人竟似聽過花月樓紅牌姑娘的名聲,那胡世安倒似頓時來了勁:

  “嘿~~小的正要稟告大王——您可知這花月四姬中芳名最著的蕊娘,現下正躺在這屏風后的床上?”

  頓了一下,這廝舔了舔嘴唇,夸贊道:

  “嘖嘖!!她那身細皮嫩肉啊,嘿嘿……看今晚也是良辰好景,好漢您不如就此將她享用了,也省得您白來一趟!”

  想不到胡世安這廝,一提到那風月之事,立馬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并且那言辭放肆,殊涉狎褻——這般口無遮攔,真個是半點也不顧那帳中之人的想法。

  “胡郎?”

  還未等胡世安說完,那屏風后便傳來蕊娘的一聲驚呼。聽在醒言耳中,卻覺得那呼聲兒還略帶著些個遲疑——

  想來,應是那蕊娘現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只在那里驚疑不定,不曉得她這位素來軟款溫柔的胡郎,說這等無良的話兒究竟是何用意。

  難不成,只是暫且拖延賊人的權宜之計?

  “………”

  與那蕊娘的驚呼相比,這壁廂的“賊人”醒言,卻是一時啞然——他離得胡世安甚近,將這廝臉上神情看得是清清楚楚——瞧他臉上那副卑顏諂媚的輕薄勁兒,便知他剛才這番話絕非作偽。

  醒言愕然無語,卻是因為,善良的少年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胡世安這廝之無恥,竟是一至如斯!

  俗話說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胡世安與那蕊娘再是虛與委蛇,卻畢竟也是恩愛纏綿了這么多時日,況那蕊娘對他又是一腔深情——卻如何會像這樣,還未到非常之時,便急急開口,將自己多日的枕邊之人,毫不遲疑的雙手獻于賊徒!

  …………

  ……

  燭光飄忽搖蕩,屋內一時靜謐。在明滅不定的燭光映照之下,胡世安那張俊俏風流的面孔,此時在醒言看來卻是顯得丑惡無比。

  ——眼見這出戲現在唱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這位來勢洶洶的“賊徒”,一時竟犯起了嘀咕……

  不過,畢竟醒言心思甚是靈活,心念電轉之間,略一沉吟便想出應變之道:

  “……想不到這廝就是如此齷齪!——可卻也并非完全壞事。俺為何不趁此機會,正好做那靠船下篙、順水推舟之事?”

  “做作一番,也好讓蕊娘姊姊瞧清楚這廝的本來面目,才好徹底與他決裂!”

  ——在胡世安這廝看不到的暗影地里,一縷促狹的笑意浮現在這位“賊徒”的嘴角:

  “哼!你這腌臜,竟來哄我——想你這齷齪之徒,那床上之人又如何會是那蕊娘?!”

  “啊~大王啊!小的可是句句……不不、是字字屬實!如若有半點虛言,就叫我……”

  “就叫你一劍被俺宰了!”

  ——讓這位驚魂甫定的胡世安頗感欣慰的是,雖然大孤山來的這位好漢嘴上說得怕人,可手中那把寒嗖嗖的鐵劍,卻隨著這句話兒從自己脖項上撤離。看來,自己剛才那番話起了作用,成功的讓這位兇悍賊徒起了色心——大概便會放過自己吧?

  雖然心里如意算盤打得震天響,但這位聰明絕頂的風流公子,身子卻是絲毫不敢有啥異動——方才見識過這賊人的雷霆手段,生怕動作稍大讓這位好漢產生誤解,那可不是耍子!

  正自患得患失,又聽那賊人開口發話:

  “嘿嘿~~~老子俺也是久聞花月樓這些娘們兒的大名!只是活計甚多,一直忙碌,便沒空兒來一親芳——呃、沒空兒來困上一覺!”

  “呵~~這蕊娘的名頭俺也是如雷貫耳!今晚俺倒是要來試試,查探查探看她是不是真個細皮嫩肉,嘿——”

  “哇咧!~~”

  正待醒言要配合著這色迷迷的言辭,努力作口水直流狀時,卻冷不防脫口一聲驚呼!

  原來,這位正在盡力表演的賊徒,卻突覺得自己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下,便似剛被誰踢了一腳!

  ——吃這一驚嚇,少年趕緊扭頭朝四下張望,看是誰人踢得:

  四下并無他人,只聽得那屏風后蕊娘似在嚶嚶低泣;

  又將懷疑的目光鎖定到自己斜前側這位胡世安胡公子身上——卻見這廝正是戰戰兢兢,不敢稍動——

  也不是他。一來,這軟骨頭此時絕無如此膽量;二來,這方位也不對,除非這廝腿腳真如那長蟲那般會拐彎兒。

  “難不成、是俺的錯覺?!”

  找不到合理解釋的醒言,不由得有些疑神疑鬼。

  其實,剛才那“一腳”,那痛覺并沒欺騙他——確實是有人踢了他!

  這一腳,正是拜某位一直隱躲于一旁之人所賜;這人正是那許久未來歪纏醒言的少女——靈漪兒!

  原來,這位云中君的寶貝孫女兒,心下對這玉笛之事,一直是耿耿于懷——兩次索笛竟都是無功而返,著實讓人氣惱!

  說來,第一次乍然相逢,一不小心讓這滑溜少年腳底抹油逃掉,倒也是情有可原——因為自己也不知道這少年竟是如此憊懶、跑得又是如此之快嘛!只是第二次,說起來倒是有些丟人——自己有備而去,卻不防又讓那憊懶少年使出無賴招數,倒是教自個兒倉惶而走!

  兩次都鎩羽而歸,略想想便是氣不打一處來——平素那些個同輩子弟,哪個在自己面前不是誠惶誠恐、戰戰兢兢?!自己卻何曾吃得這兩番羞辱——這憊懶少年不止占著笛兒悍不還,竟還鼓動那些妓女來——

  一想到那晚的“可怖”情狀,這位自幼便在貝闕瓊宮中長大、涉世不深的少女,便止不住起得一身雞皮疙瘩!

  “哼哼~此仇不報非……女子!”

  悲憤的少女暗下狠心,決定要一輩子不忘記這位少年對自己的無禮!

  尤其讓靈漪兒小姑娘感到忿忿的是,那一向疼愛自己的爺爺,在自個兒忍不住向他提及玉笛在那少年手中之事時,初時倒是老臉微紅,不過俄頃便復正常,只在那兒左右支吾;這也就罷了,想不到爺爺末了竟還似意猶未盡,煞有介事的說起這憊懶少年所作所為,竟是暗合天道;又與自個兒那寶貝“神雪”很是有緣——竟勸她不如就此將笛兒割愛……

  “哼哼~~爺爺是不是老糊涂也?”

  從來都不忍拂自己之意的爺爺,在認識那少年之后,竟是這般可氣模樣——一想到這個,靈漪兒那嘴兒就撅得老高!

  “那家伙的行徑也算‘暗合天道’?不過是些偷雞摸狗、綁架上官的不法之事罷了!”

  聽完爺爺眉飛色舞的給她敘述完醒言的事跡,靈漪兒很是不以為然。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個聽起來好像也是蠻有趣也!”

  “哼~這個笨蛋,若是與本姑娘一起行事,那事兒定是做得更加好玩!”

  “……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孩,真有爺爺說的那么好看么?”

  不知不覺中,這些日子靈漪兒這丫頭的心里,竟是諸般念頭紛至沓來,心底只掛著那憊懶少年的諸般事兒。

  “嗯!我這幾日得空便要盯著這小子,看他還做啥‘暗合天道’的勾當!”

  說起來,這小姑娘竟是頗會著些法術,上回便在醒言身上使用過一招:“冰心結”;但她用得最嫻熟的,還得數那招能夠完全將身形隱起的——“水無痕”。

  自她在爺爺那兒學成這招“水無痕”之后,便基本上只拿它來捉弄人——本來嘛!這也就是她纏著爺爺學這招的唯一目的!嘻~~

  ——不過,這些天小丫頭也決定要拿它做些正事兒了——稍有空暇,靈漪兒便溜出來,在一旁窺伺著這少年。

  這不,才第二次來這花月樓,她便拾得醒言那張詩箋:

  “‘容光麗兮宛清揚’~哼,寫這艷詞,這廝定然是想討好那位模樣兒還算馬馬虎虎的蕊娘了!”

  小姑娘自以為得計,這兩日便越發注意醒言的行蹤,看他還會做出啥竊玉偷香之事來。

  不過,也許是過于專注,有件事兒她倒是真的忘了:

  其實,她完全可以用這招“水無痕”的隱身法兒,將自己那玉笛拿回……

  好在少年也是個急性子——沒讓她等多久,便讓靈漪兒恰好察覺到醒言今晚這鬼鬼祟祟的行動——

  “咦?這人把自個兒弄成丑八怪,不像是去竊玉偷香,卻彷佛要去打家劫舍——不管,先跟過去看看再說!”

  于是,不知醒言葫蘆里倒底賣啥藥的小丫頭,便出奇安靜的靜靜隱身在一旁,看著事態發展——直到,這憊懶少年口出“淫詞穢語”,在暗地里羞紅了臉的少女,才忍不住狠狠給他一腳!

  不過,那個倒霉的少年倒是不曉得個中情由,直在那兒疑神疑鬼:

  “幻覺?錯覺?還是自個兒方才這話兒實在,竟惱了老天,便來懲戒于我?”

  “……不管他!反正俺做這勾當無愧于心,這戲還得繼續演下去!”

  見自己方才的舉動驚著醒言,靈漪兒心下也是暗暗警惕,告誡自己不要再沉不住氣兒——萬一這戲不往下演了咋辦?嘻~~

  那位還在一旁的胡世安胡仁兄,正自以為得計之時,卻見身旁這匪人的調笑話兒嘎然而止,心里登時便打起鼓來——

  “難不成,這賊徒又改了主意?!不去睡那蕊娘,卻要來害俺性命?!”

  危急之時,這無恥之徒只是胡思亂想,驚疑不定,正不知醒言要如何處置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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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惆悵罡風何太急,夢短落花煙
更新時間:2005-3-13 13:45:00 字數:3691

  則為你三寸不爛舌,惱犯我三尺無情鐵。

  —— 佚 名

  幸好,那匪人只是稍一發楞,接著又開口了,對這正自心懷鬼胎的胡世安說道:

  “似乎老子也曾聽著風言風語,說你與這蕊娘甚是相好。卻為何現在這般爽快,便要拱手讓俺快活?”

  謝天謝地!沒有殺人的念頭就好——胡世安這廝趕緊忙不迭的的解釋,要來打消賊人的疑慮,好讓他曉得自己這番建議,純粹是出自一片真心:

  “好漢有所不知!其實小的與這蕊娘,也只是逢場作戲——俺好歹也是山東地方的一個士族子弟,這等下流妓女,如何會放在心上?!與她盤桓這許多時日,其實也就是貪著她一身好皮肉,逗她耍子而已!”

  “可笑這女子,竟還真以為俺會替她贖身從良——其實俺那銀兩早已輸光,回家倒不好交待,還要好生編個謊兒才得蒙混過去,又何從替她費錢費鈔!更別說娶回鄉里了、羞辱門楣了!”

  “其實小的也正苦于沒空兒脫身,正巧今晚大王您來,真是解救小生于火坑之中啊!”

  估計這些話已經憋在這廝心里好久,現下得了這空兒倒騰出來,這廝真是說得如流水一般順溜,稀里嘩啦一大通。語畢,臉上擠出同樣出于真心的諂媚笑容,留意著身旁醒言的動靜,等著他對自己這番肺腑之言予以積極的回應。

  聽得胡世安這席話,醒言倒是沒有多少驚訝;要說多少有些驚奇,那便是想不到這廝竟是如此無良,在與自己相好這么多時日的蕊娘跟前,便將這些無比涼薄的話兒,這般直白的說出來——

  “這家伙真比陳魁那廝更是無恥!”

  心里一邊給著評價,一邊留意著屏風那邊的反應——

  少年奇怪的發現,原來還聽得一些嚶嚶的低泣,現在卻已全然聽不到任何聲響……

  呃~~

  醒言轉過頭來對胡世安說道:

  “其實這位公子有所不知,也不曉得匝地了,老子俺最近竟頗有向道之心——那女色是暫且不近的了……”

  “啊?既然好漢向道,那么說——”

  一聽此言,胡世安心下頓時大喜,嘴上小心翼翼的問道:

  “如此說來,大王便要放過我等?”

  少年卻未馬上答話;一時間,屋內重又陷入岑寂……

  過得片刻,心中正自七上八下的胡世安,與那隱在一旁也自懵懂的少女靈漪兒,忽聽得那少年終于發話:

  “吾修道,正是要順其本心啊!”

  靈漪兒在一旁瞧得分明,待這句語氣極其誠懇的話兒剛剛落地,那少年將手中鐵劍往旁邊一擱,然后便……

  拳下如雨!

  而胡世安這小子,乍聽得醒言說他頗有向道之心,心里不免竊喜,盼望著這賊人為修功德,就此將他放過——正自禱祝,忽聽得身畔這賊人沒頭沒腦說了句“吾修道,正是要順其本心!”,還沒等他琢磨過來,便覺得自己脖子上那把涼颼颼的家伙,竟被移開!

  “難不成,俺便要逃過此劫?”

  可惜,還沒等他來得及高興,這廝便覺得脊背上忽的大痛——醒言那雙勢大力沉的拳頭,挾恨而發,便如雨點一般落到他身上!

  這下一來,直把這廝疼得是呲牙咧嘴。見勢不妙,這廝趕緊拼力往旁邊躥去。

  醒言見這無恥之徒竟是要逃,趕忙追趕,要將這廝撲倒——卻見那位已經繞過幾案的胡世安,不知為何腳下竟是一個不穩,“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就此睡倒在地上!

  “妙哉!也合該這小子倒霉,在這平地上也能摔跤!”

  卻不知,這個平地跟頭正是拜那靈漪兒所賜。小丫頭現在也醒過味兒來,少年盯上的這位胡公子,卻原來是個人面獸心之徒!現在見這可惡的家伙竟想逃跑,靈漪兒便迅疾的閃過身去,在旁邊輕出一腳,將這廝絆了個嘴啃泥!

  醒言哪曉得這般緣由,只心里暗贊一聲,便趕緊沖上前去,左手一把攥住胡世安的后脖領,將這廝死死按住;右手則卯足了勁兒,一頓老拳,全部招呼在這廝脊背之上!

  只是,雖然醒言對這無良之徒痛恨非常,但卻也不敢鬧出太大動靜。只狠揍了十數下,醒言便要收手——卻見身底被揍之人,只開始吃痛幾聲,現下卻是一聲不吭——雖然有些不明就里,少不得,還是又多奉承了幾下。

  胡世安這廝不敢大聲叫嚷,卻也有他的苦衷。原來,別看這家伙有那賊膽哄得蕊娘團團轉,內里卻還只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剛吃拳頭之時也驚得叫喚了一兩聲——卻突然記起來那把寒颼颼的劍器,這廝趕緊噤聲——惟恐自己聲音過大,惹得這位窮兇極惡的賊徒,動了那殺人滅口的心思……

  因此,現在這屋里,雖沒有哭天搶地之聲,卻仍有拳肉相擊之實。

  不過,雖然這胡世安勉力受打,還他這風流孽債;而蕊娘這寢樓也算偏幽,一時也不怕有人起疑。但醒言顧慮著畢竟現在是夜深人靜,也不敢過于兜答。反正也只是來教訓一下這廝,也不能把他如何。于是,又揍得數下,這位“大孤山”上的好漢,便即歇手。

  醒言站起身來,正要出言威嚇;但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形,卻又啞然失笑,粗聲笑罵:

  “你這廝也真個憊懶!老子已然住手,卻為啥還在那里只是裝死?!”

  原來,醒言住手之后,胡世安這廝卻還在那兒左右翻滾,一副正挨打的模樣!

  看到這家伙如此做作,醒言不禁是又好氣又好笑——

  只不過,過了片刻,再仔細一看,醒言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凝固:

  原來,正在那兒“裝死”的胡世安,卻是衣裳飄動,“撲嗒”有聲,好像還真的有誰在狠狠揍他!

  ——不用說,這又是那位疾惡如仇的靈漪兒,正在那壁廂踢得個不亦樂乎!

  醒言乍見這情形,吃驚不小;趕緊揉揉眼睛,仔細觀瞧——卻發現,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胡世安這廝現下卻也不怎么動彈,只躺倒在那兒低低呻吟。

  “呃~~這昏燈瞎火的——定是俺剛才心情激蕩,看花眼罷了!”

  心中復安,醒言走上前去,對還在地上熬痛的涼薄之徒沉聲喝道:

  “滾!”

  “要是再讓俺在饒州地界看見你這腌臜,好漢我便真個要替天行道了!”

  這話雖然語氣極為不善,但那位還混賴在地上的胡公子,一聽此言,卻是如聞大赦,也顧不得身上疼痛,趕忙翻身而起,一溜煙走出門去——其跡遂絕。

  眼見胡世安抱頭鼠竄而去,醒言心下大安。抬頭環顧一下四周,心說既然了卻心事,這屋子卻也非久留之地,還是趕緊走人為妙。

  醒言正要抬腿邁步出得門去,卻忽聽得背后屏風之內,傳來一聲幽幽的話語:

  “還請義士留步。”

  醒言這才想起,屏風之后紅綃帳中的女子,已經是久未出聲了。

  “蕊娘喚我作‘義士’,想必已是認清方才的形勢了吧。”

  雖然,一腔正直的醒言,覺著今晚這事兒頗為順利,但不知怎的,對于方才這許多變故,十六歲的少年,心底總隱隱覺著有一絲不安——卻又不知究竟何處不妥。

  雖然聽得蕊娘叫他留步,可醒言卻絲毫沒有留步的意思,還是晃動身形繼續朝門扉之處行去。

  “義士且聽得奴家一言——”

  “義士”義無反顧,繼續前行。

  “妾身已有一詩和義士——”

  “義士”的身形,頓時凝固。

  這時,隱身在一旁的靈漪兒,聽得那屏風之后,飄來一絲似乎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恍惚的燭光中低低的吟哦:

  “幾度秋霜葉蕊疏,當年猶憶墮塵初。門前如市心如水,只索三年淚如珠……”

  待這飄忽的聲音消失后,屋內重又恢復了寂靜。

  聽得這詩,少年返過身來,回望屏風;熟視半晌,終未說得出任何話來。

  ……洞開的門扉,現已關上。屋里人蹤已渺,又回復了秋天夜晚應有的靜謐。

  只有那透過門隙吹進的一絲晚風,帶來一聲低徊的嘆息。

  …………

  ………

  ……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房中發生的一切,都像那落葉被秋風掃過,沒留下任何痕跡。在之后的三年里,花月樓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辭而別之后,在所有人為她扼腕可惜之時,卻仍然是歡笑如初,看不出絲毫的憂傷。

  三年中,可以發生很多事情。比如,花月樓中當年那個喜歡吟詩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離開了饒州。

  雖然發生了很多故事,卻似乎都與這花月樓中的蕊娘無關。

  直到三年后一個同樣凄清的秋夜,那個仍然跟著她的小丫鬟迎兒,偶爾聽得蕊娘房中,臥榻輾轉有聲。呼之不應,排闥入視后,卻發現蕊娘已是仰藥而瞑。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謝矣。

  素蕊青蓮,仍未能出得火坑之中;芳魂媚骨,就此埋香于青山黃土。

  蕊娘歿時,顏色如生,唯見眼角,有數滴淚珠沁出。

  眾人于蕊娘枕邊覓得素絹一幅,只見上面用娟潔小楷,書得數語:

  “薄命人向無親故,腆顏于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于妾雖無栽育之情,卻有孕養之恩。如今一朝了卻,無事牽掛矣。”

  其后又用淡墨書著小詩一首,頭尾只有二十八字,卻是寫得數遍,曰:

  幾度秋霜葉蕊疏

  當年猶憶墮塵初

  門前如市心如水

  只索三年淚如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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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手香脂半世緣
更新時間:2005-3-14 22:22:00 字數:6392

  醒言閃出蕊娘所居小樓之后,趕緊躡著身形,飛速來到中院那片靠近院墻的花圃。此時那兒杳無人跡,清冷的月影里,只有四五叢矮小花木,掩映著幾塊光禿禿的假山石。花圃臨近粉垣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正盛著一塘秋水。

  現下這池中之水,入手頗是寒涼;但醒言也顧不得那許多,著忙用手撩起些水兒,沖洗臉上涂抹的那些橫七豎八的草木黑灰。一邊擦拭,一邊思忖:

  “聽蕊娘姊姊那口氣,恐怕已是覺察出,俺便是這位不請自來的‘賊人’了吧?否則,怎會突然提起和詩之事?”

  想到這兒,少年不免有些懊惱:

  “究竟是哪兒露出了馬腳?”

  “……對了,想來想去,恐怕是俺那聲驚呼,忘了掩飾嗓音。不過說起來也真怪,那當兒還真好像被人踢了一腳——呵~一個人行事,就是有些惶恐;若是那居盈在此,估計俺膽子便會壯上許多吧!”

  “呃~蕊娘最后那詩又究竟是何寓意?好像語調兒頗有些凄清悲戚啊……其實這也難怪,蕊娘姊姊今晚看清胡世安那番涼薄面孔,一定也很難過吧……得,也想不得許多;反正那無恥之徒已被小爺俺一頓拳腳打跑,以后蕊娘再也不用上當啦!這事兒如此便算過去了;再歇得幾天,想那蕊娘姊姊的心情,便會慢慢好起來吧!呵~”

  說到底,醒言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小少年。縱然他再是如何聰敏,于這人情世故方面,卻也是想不到那么通透。對他而言,這世間沒啥事兒能讓他愁上許久。

  少年晃了晃腦袋,甩了甩沾在臉上的水跡:

  “哈~剛才那位無恥之徒,倒是讓俺一頓好嚇——恐怕這輩子他也再不敢來這花月樓廝鬧吧?真是快哉快哉!”

  一想到這,醒言心中便是直呼痛快!

  心里這么琢磨著,手腳也未停歇。不一會兒的功夫,他便將臉上灰沫兒洗凈,又將那塊皂色抹額布巾,小心翼翼扔到花圃的僻靜角落,從懷里取出自己原先的那塊帛巾,將頭發重新束好。

  一番改頭換面之后,再也看不出半分匪氣。

  裝束停當,醒言心下這才安定;整了整衣襟,輕咳一聲,便從那水池旁邊的假山影里轉了出來,大模大樣的開始在院中搖擺逡巡——前后片刻光景,這位原本怪模怪樣的落草山賊,便搖身一變,變回到為這花月樓保宅安民的當值護院!

  這時候,心情開朗起來的少年,發現這原本陰郁的院落里,現在也清亮了許多。抬頭看看天上,那原本被云翳遮掩的月亮,又從流云堆里鉆了出來,將一片清泠的月華,毫無吝惜的灑落在這饒州大地上。這位正在院中漫步的少年,身上也似乎被涂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只可惜,這片清靜的景況,并未能持續多久。正自志得意滿的少年,還沒等他走得數武,便突然聽得“哎呀”一聲驚呼,自他口中奪口而出——

  這一次,醒言可以肯定,方才的的確確有誰,在他頭上突地敲了一記!

  少年也是機敏異常,幾乎在他驚呼出口同時,便猛的一個轉身,凝目朝身后四周掃去——只見月亮清光靜靜的灑落下來,這個秋夜小院中空空落落,半個人影也無!

  “苦也!怕是又遇上妖怪了!”

  才剛剛定下心來的少年,遇著這古怪事兒,這心中又開始驚惶不定起來——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自己和那清河老道,降那祝宅凳妖的慘狀兒,至今仍是歷歷在目,心有余悸!

  且不提少年如何惶恐;不用說,方才這一記敲擊,正是那位靈漪兒小姐所為。原來,這位“黃雀在后”的小姑娘靈漪兒,不知為何卻還是沒有離去,只拈著那“水無痕”的法訣兒,一直隱隱跟在醒言的身后。

  方才這一記敲打,正是靈漪兒見到這位剛剛“行俠仗義”完的少年,那副旁若無人的自得模樣,便不由自主的有些生氣,于是忍不住又出手敲了少年腦袋一下!

  唉~其實醒言也是委實冤枉;靈漪兒用著這隱身法兒,他如何能不旁若無人?

  任性的小丫頭這一敲不要緊,倒是讓醒言在那兒又驚又愁:

  “罷了!看來真個是流年不利,十之八九,今個又是遇著妖怪了!”

  現在想來,之前自己在蕊娘屋里吃的那一腳,卻也并非是自己的錯覺;而胡世安那廝在自己停手之后,卻仍似被人毆揍,恐怕也不只是在那兒虛張聲勢。

  “逃?”這是醒言第一個反應;

  “不行。”馬上否決。

  “這妖怪行路無影,飄忽無常,俺只用這爹娘生的兩條腿,定是跑它不過。”

  “……嗯,細想這妖今晚情狀,不如——便如此吧!”

  經過幾番歷練,醒言現在也著實機敏,心念急轉之間,立馬便有了主意——正是少年血氣方剛,不免有些膽大妄為;剛剛趕跑胡世安這個人禍,卻又要執意來捉這“妖怪”!

  “唉,俺背上這把剛得來的鈍劍,似乎也非是凡鐵;可居然一直啥動靜也沒有!看來,恐怕也算不得啥好寶貝咧。”

  這時,忍不住想起往日看來的那些“寶劍遇妖示警”的志怪故事,醒言心下不免有些抱怨。

  “且顧不得這許多,還是全力施展自己這擒妖法兒吧——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只見醒言不動聲色,在這花園草徑上,又似是若無其事的走得幾步,忽然開口,自言自語道:

  “嘻~想起來,那蕊娘長得也真個不賴!一身細皮嫩肉的……嘖嘖!不如我再……”

  雖然欲言又止,但讓人覺著,這少年現在正是春心大動,垂涎欲滴。

  臨了,許是說得口滑,大概也是心里話,這位內里心正懸到嗓子眼兒的少年,懵懂間又不自覺的加了一句:

  “嘿!蕊娘啊、就是比前日來胡攪蠻纏的那個小女子,溫柔可愛得多!”

  幸運的年輕人完全不知道,正是他最末這句無心快語,反倒成了關鍵的一記神來之筆:

  那靈漪兒聽得少年前面那幾句話,便已是氣不打一處來;再聽得這最末一句,更是火上澆油!

  只見遁在空影中的小姑娘,陡然晃動嬌軀欺上前去,正要給這位滿口胡柴的輕薄小子,再敲上一記——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卻是那六識敏銳的少年,猛可間察覺出身后一絲風聲襲來——說時遲那時快,醒言立時身如電轉,雙臂倏然伸張,如戟如鉗,當下將這位能隱住身形的“妖怪”,死死抱住!

  “喝!哪里走!”

  少年一聲低吼,便將鎖在懷中的這“妖怪”,死死按倒在這花圃草坪之上!

  “呀~”

  耳畔傳來一聲驚喚。

  “好你這妖物,還敢叫屈~讓你嘗嘗俺太華道力的厲害!”

  見撲捕成功,少年卻絲毫不敢懈怠,心里一直惦念著上次那榆木凳妖的兇猛,趕緊按照上次在那馬蹄山上悟得的法門,將自己身體里那股“太華道力”,極力喚了出來——雖然自那夜以后,自己這“太華道力”便有若游絲,但好歹也略勝于無,現下正好拿來降妖!

  “多丑的妖怪俺都不怕……”

  醒言嘴里咕咕囔囔,不停的給自己打著氣兒。他覺著還是盡量做好思想準備為妙;若是那妖物實在丑陋不堪,也不至于一下子驚得撒手,功虧一簣,反讓它來害了自己。

  呵~這太華道力果然威力不凡!剛一使出,極力偏著頭的醒言,便見自己身前這緊緊壓住的妖物,在月光中漸漸現出了原形……

  卻原來是那位及笄少女靈漪兒,突遭此襲,真個是又羞又惱,全然忘了再施展那“水無痕”的隱身法咒!

  ……

  此刻,醒言真可謂是緊張萬分,努力強迫著自己扭轉目光,朝身下這“妖”望去——卻在那四目甫一交接之時,一聲驚呼響起:

  “呀!怎么是你?!”

  只見在那片皎潔的月輝下,在少年緊抱著的懷里,一朵明瓏嬌妍的羞靨,在月光中悄悄浮出水面……

  正是:

  水月無痕浸小樓

  悄指觸冰甌

  片語繪來清倩影

  浣盡憂愁

  勸攜佳人泛蘭舟

  回身抱成雙笑

  竟體蓮香收……

  許是這眼前景象,和自己那預想中的那青面獠牙的“妖容”相去太遠,醒言乍睹懷中這少女嬌憨俏麗的模樣,一下子便怔仲在當場,鄧鄧呆呆竟忘了松手——少年一雙臂膀,仍然牢牢箍在靈漪兒柔軟的身軀上!

  而這懷中之人,現在卻是羞惶萬端。說起來,靈漪兒這刁蠻小丫頭,向來都慣于頤指氣使,一呼百應,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可現在被這莽撞少年壓在身下,卻完全忘了呵斥,只在那里羞得滿面通紅,說不得半句話來。

  對少女而言,更要命的是,待她回過神來,察覺出眼下這羞人的狀況兒,也努力想要掙扎起來,脫離這憊懶少年的鉗制——卻發覺,不知怎的,原來自己力量也算不小,現下卻是渾身酸軟,提不起半絲力道來!

  于是乎,那短時石化的少年軟玉溫香在抱,而這嬌憨無措的少女,一時也只好乖乖待在環抱之人的身下,任那少年口鼻之中呼出的熱氣,噴在自己的嫩臉上——這對小男女,在這個寂靜無聲的秋夜里,就以這樣無比尷尬的姿勢,躺倒在這秋葉滿坪的枯草地上,一動不動……

  幸好過不得多久,這少年也終于反應過來,覺察出眼下這情狀著實尷尬。甫一念此,醒言趕忙松開雙臂,一下子便立起身來。

  慌亂之中,又打量了一眼眼前仍然仰面蜷躺在地上的少女:

  “苦也!~怎會又是她?真想不到她還會這隱身法兒!”

  醒言心中是又驚又奇。

  只是不管怎么說,總是他先將人家撲倒——想到此節,醒言趕緊俯身向前,探手向那少女,便要將兀自慵臥在地上的靈漪兒拉起來。

  不料,大出少年意外的是,在他手剛伸到一半時,卻見那地上狀若瞑睡的女娃,竟是一彈而起,急急避出幾步之外。

  原來,這位素行無忌的靈漪兒,現下胸中卻正如有只小鹿在那兒亂撞,那心兒是怦怦跳個不住。卻見這少年又伸手過來,小姑娘立時覺得好一陣心慌意亂,也不知從哪兒冒出的一股氣力,從地上一躍而起,閃躲到一旁。

  現下已近深夜,四處杳無人語,樓舍上原本亮著的幾點燈光,現在也全部都熄掉了。一陣夜風拂來,吹得滿地的秋葉簌簌作響。

  被這帶些寒意的秋風一吹,醒言總算完全回過神來。想想方才的諸般事體,他心中不禁是叫苦連天:

  “晦氣晦氣~真個是冤家路窄!卻讓我如何又偏偏沖撞上她?!”

  在少年想來,按以往幾次的經驗,這少女今番被他如此冒犯,定會變本加厲,對他更加不依不饒。

  想到此節,醒言不禁一臉苦笑;嘴里卻用著自己最誠懇的語氣,向那位猶自避在一旁的少女,抱歉道:

  “實在對不住,剛才真個沒瞧清楚是您,所以……剛才壓著你哪兒沒有?痛不痛呀?”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靈漪兒聞聽此言,更是羞赧難當,只在那兒俛首拈帶不語。

  這十六歲的少年哪曉得少女的心思,見這位素來蠻纏的女娃兒,今次竟在那兒只不說話,心下大奇。

  越是這樣,醒言心里越是不踏實。

  “呣?對啦,”醒言似乎突然想起來啥,“眼前這位蠻纏女孩兒,卻不正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孫女么?”

  想起自個兒與這丫頭的爺爺,關系還算不錯,醒言頓時來了精神。只見他趕緊涎下臉來,跟眼前這少女猛套近乎:

  “呀!想起來了,原來您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云中君老丈的孫女兒?嘖嘖,俺對您可是久聞芳名啊!呃、”

  剛說到這兒,醒言卻想到,自己還真忘了問云中君他這孫女兒的芳名。輕咳一聲,趕緊掩飾過去:

  “咳咳,怪不得老丈總在俺跟前夸你,說他這乖孫女兒又聰明又伶俐,長得還很漂亮!今日這一見,果然是真材實料、貨真價實,小子俺是一定要久仰的了……”

  “盡瞎說!”

  卻是那靈漪兒緩過勁兒來,聽這少年極力哄自己開心,卻說得是語無倫次,忍不住出言答話:

  “什么貨真價實呀~還童叟無欺呢!只把俺當貨物——爺爺一點也不疼他可憐的孫女兒……又怎會夸人家長得好看啦!”

  “呵呵!姑娘教訓得是~是俺比喻不當、比喻不當!”

  見這位難纏少女終于搭腔,醒言立時大松一口氣,趕緊順竿兒往上爬:

  “呵~是俺懵懂,不曉得說話,又如何能把姑娘這瓊葩玉蕊般的好人兒,比作那尋常的貨物——不過姑娘一定得相信俺,你爺爺確實夸過你好看!不信你回去問問……”

  說起來,這少年也是個機靈鬼兒,為哄得這少女開心,不再怪責于他,當下是好話如潮,并不吝惜言語——反正也不怕這小姑娘回去問;即使問了,那云中君又如何會駁他的話兒,對自己的孫女兒說她不好看?

  好話說盡之時,借著月亮的清光,醒言偷偷打量了面前少女一眼——只見她臉上正掛著一絲盈盈的笑意。醒言心下頓時大安。

  “呵呵~其實仔細瞅瞅,這女娃兒還真是很好看的!”

  月光中,靈漪兒長身玉立,生得是骨肉停勻,玲瓏有致;素潔的月華,映照在那張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