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覆笑傲江湖
吳天德看出莫大先生并不十分相信他的話,當下也不再多說,反正話都已點得明白,只要其后果然出現吳天德所說的事情,莫大必然不敢再對他的話加以輕視。
在劉正風的盛情邀請下,吳天德在劉府住了三日,莫大先生第二日一早就拎著他的胡琴,執意離去。劉正風與師兄已冰釋前嫌,此番分手,一直送出胡同口外,心中依依不舍。
此時天色陰沉,烏云鴉鴉,三兩飛燕,貼著地面一掠而過,看來不刻就要有一場豪雨。劉正風道:“師兄,你我兄弟一向聚少離多,如今眼看風雨欲來,何不再盤桓數日”。
莫大先生佝僂著身子,左手提琴,右臂挾傘,望了望天邊的陰云,緩緩地道:“這番風雨,還要不了老頭子的命。江湖中的風雨,才須時時小心。你退隱不成,亦是天意,此后只需教授弟子,江湖中事,莫去參予,若是真的有人要來摘了咱衡山派的招牌,嘿嘿,衡山雖只咱兄弟二人,可也不見得怕了甚么人”。
劉正風隨在身后,謹聲道:“是”,頓了頓又道:“師兄信了吳將軍的話了?”。
莫大先生嘆息一聲道:“江湖詭譎,不可不防,總得靜觀其變,未雨籌繆。”天邊殷殷沉悶的雷聲,滾木一般轟隆隆從天上輾過,隨即一聲霹靂炸響,振聾發聵。
劉正風執傘立在街頭,豆大的雨珠砸下來,劈嚦啪啦打得地面灰土飛揚,片刻功夫,茫茫一片,仿佛在天地間拉起一片水幕。劉正風極目望去,遠遠的,莫大先生的身影踽踽獨行在風雨之中,閃電撕裂,映得莫大先生蒼白的頭發亮如銀絲。
驚雷霹靂,挾帶著無比充沛的能量、無可抵御的聲威,轟然劈下,也將吳天德自危機之中驚醒。斗室之中,吳天德肅然靜立,腳下不丁不八,左手提著刀鞘,右掌緊緊握住刀柄,臂上筋脈條條賁起,額上的汗珠兒顆顆滲出。
原來,他在劉正風素日練功的靜室之中打坐,想起昨日見到莫大先生那鬼神莫測的劍法,又想到田伯光那快如閃電的獨門刀法,有此目睹的武功絕技參照,再聯想到獨孤九劍的‘無招破有招’原理,其實便是招招連環,同時又深諳各種兵器出招的技巧,才能做到料敵機先,制人取勝,腦中靈機忽然有所頓悟。
招招連環,反似無招,變化莫測,便無跡可尋。料敵機先,洞澈敵情,自然所向披靡,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站起身來作勢欲動,可惜腦中靈光只是一閃,此時卻已腦中茫茫。
吳天德站在那兒只是想:這些武功歸根到底,都是以快制勝,可是張三豐的太極劍法怎么又是以慢打快,后發制人?是快能制慢,還是慢能制快?忽又想到傳說中的六脈神劍,說是劍,其實乃是以內力傷人,根本談不到劍招,滿天指力劍氣縱橫,猶如道道激光穿梭,什么武功招式能夠抵抗?若是一個人的武功練到那種境界,那么是招式厲害還是內力厲害?
吳天德心中隱約捕捉到了其中的至理,卻又影綽不明,心思電轉,體內的真氣奔流越來越快,丹田的氣旋鼓蕩激勵,一觸即發,卻又無處渲泄,眼看便要走火入魔。
忽然充斥著無比威勢的天雷一擊,驚得吳天德混身一震,想也不想,手中刀已刷地拔出,凌空一揮,霍然劈出。這一刀快若流光、威力無鑄,凌空一劈,丈外的壁上哧地一聲響,劃出深深一道痕跡。吳天德仰天大笑:有招是一招、無招也是一招,快也是慢,慢也是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內力助刀勢,刀勢何嘗不助內力之威,分那么清做甚么?
這挾天地之威的一刀劈出,天下間誰能輕掠其鋒?獨孤九劍并非九劍,這天威莫測的一刀何嘗不能化作千刀萬刀?
自天而得,天得一刀,是日初具其形。
(吳天德成為絕頂高手后,衡山縣城一個算命瞎子說那日大雨傾盆,他在院中忽見劉府上空一道刀氣升天,直沖斗牛,掐指一算,便知是武德星君顯圣了。至于瞎子怎么能看到刀氣沖天,倒沒聽他說過)
吳天德再走出靜室之時,精氣神都煥然一新,這一刻,他已初窺最上乘武學的門徑。
三日之后,吳天德和林夫人、林平之改扮成尋常百姓,趕赴福建。曲非煙本想跟著他去看看熱鬧,可是曲洋難得可以和劉正風不必藏頭露尾地聚在一起,怎么舍得走?無奈何,曲非煙只好眼淚汪汪地送這位可愛又可恨的大胡子哥哥離開。
林平之本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經過這一場大變故,再也不是那少不更事的紈绔子弟,變得成熟了許多。他對吳天德救下他的母親、又替他報了血海深仇,感激涕零,是以吳天德勸他不要去安葬林震南,以免引起有心人注意,也是毫無怨言。當然,吳天德也委托了劉正風派人前去料理他父親的喪事,
吳天德路上思量:雖說高堂尚在,且父仇已報,林平之斷不會狠下心來去練那部辟邪劍法,可是那種邪門東西留在世上,終是禍害,他已決定瞞著林平之不講,去了福州伺機取出毀掉便是。
林平之母子此去福建,要由林母出面,與余滄海等對簿公堂,定下他的罪名。吳天德想想這江湖上暗中還不知有多少人打著林家辟邪劍譜的主意,尤其是華山那位岳老兄,實在叫人放心不下,如果林氏母子回到福州,難保不會有人再打主意,心中暗暗想出一個辦法,對林夫人偷偷說了,林夫人欣然同意。
一路無話,這一日來到福建連江縣,車馬行的人卸車休息。這車馬行便是劉正風家里開的,在泉州還有劉家一個八方海運行,是劉正風的侄子劉軻軒在經營,劉家的產業倒真是四通八達。
進城后尋家客棧住下,吳天德便出去四處亂逛,這一道行來,吳天德便盤算萬一有朝一日得罪皇帝老子,怎么逃出中原去,現在聽說劉家還有海運,以自已對劉府的恩情,若有所求,無不應允,現在馬上就到福州了,當然要熟悉熟悉地形了。
林平之是個孝子,看看端上的飯菜母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知道因為馬上就要到家,母親懷念爹爹心中難過,想起母親最愛吃‘紅糟醉香雞’這道菜,便悄悄離開客棧,想尋家酒樓給母親買來。
連走了兩家菜館,都沒有這道菜,想起剛剛進城的門口有個大酒樓“醉春閣”,便抬腿向那兒走去。走到“醉春閣”門口,只見城門邊上圍著一群人,信步走過去一瞧,只見一個稅監,領著幾個持棍的稅役,正圍住一個菜農痛毆,那菜農身體瘦小,躺在地上不斷呻吟,旁邊青菜挑子撒了一地。
林平之一打聽,原來這菜農挑菜進城賣菜,這稅監便逼他交稅,交不出就搶了他幾捆菜拿回了自已家。等這菜農帶了剩下的菜回家時被他看到,又要逼這菜農交稅,那菜農一天只賣了些許小錢,還要養家糊口,哀求不交,稅監見他拖延,便指使人對他拳打腳踢。
這些稅監平日里巧立名目,橫征暴斂,早已人人痛恨,卻是敢怒不敢言。林平之見那菜農被打得頭破血流,氣往上沖,忍不住便要沖上去教訓那幾個狗仗人勢的稅役,沖出兩步,忽然想到自已那日因為一時意氣,惹來滅門之禍,今日難道還不接受教訓?
想到這里,林平之忍氣停住腳步,這時他旁邊一個年輕書生卻看不下去了,大叫一聲“住手”,沖上前去。那稅監陰陽怪氣地看著那書生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管我們的閑事?”
那書生身材不高,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怒視著稅監道:“你們苛捐雜稅,多如牛毛,逼得百姓還活得下去嗎?既然你早上已沒收了這人的青菜,現在怎能再收他的稅錢?你們敲詐勒索,還有一點人性么?學生李碩哲,是一個游學的秀才,你們如此草菅人命,再不住手,學生一定向本地的縣臺大人告發你等惡吏”。
稅監聽說他只是個游學路過的秀才,不禁放下心來,哈哈大笑著走上前來,道:“老子在這一方土地就是這副德性,說我欺負人么?老子就是在欺負人,怎么了?你小子長得皮鮮肉滑的,可惜呀,要是個女人或者兔兒相公么,老子也‘欺負欺負’你,哈哈哈。。。。。。”。
李碩哲氣得臉孔漲得通紅,手指哆嗦著指著那稅監說不出話來。一個稅役抬手一個耳光打過來,口中罵道:“滾得遠遠的,再敢羅嗦,連你一起打”。
一個耳光打在臉上,打得這書生嘴角都流出血來。書生氣怒攻心,撿起菜農丟在地上的扁擔掄起來便打,一個稅役躲閃不及,被他一扁擔打在頭上,“哎喲”一聲跌倒在地,稅監大怒,指揮一眾稅役將李碩哲摁在地上,一通暴打。
路邊的群眾看到這副情形,再也忍耐不住,有人高聲喊道:“鄉親們,一個外鄉人都能如此仗義勇為,我等怎能袖手旁觀,大家一起上,打死這些惡棍”。路邊的百姓一呼百應,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一時間磚頭與瓦片齊飛、稅監共稅役變色。
那稅監眼看激起了眾怒,轉身便逃,跑得慢得一個稅役被憤怒的群眾圍起來,一通拳腳,打得不省人事,眼看那稅役已口吐白沫,死活難命,眾人紛紛喊道:“走,去稅監衙門,燒了那王八窩”。
就在這時,跑掉的稅監帶了一隊巡捕惡狠狠地撲來,這些百姓全憑一時血氣之勇,看見執刀拿棍的差役們來了,頓時慌亂起來,李碩哲挺身站到人前,高聲喝道:“諸位鄉親,全是為學生打抱不平,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要殺要剮由我頂著,不要牽連別人”。
林平之見此情形,心中一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尚具俠義之心,自已怎能袖手旁觀?縱身一躍,從百姓手中搶過一條棍子,叫道:“我來擋住他們,你們快走”。
那群差役四下圍住,叫嚷著不許放走一個,有些性急的百姓已經和差役們沖突起來,眼看事情越鬧越大,吳天德懶洋洋從旁邊走了過來,邊走邊搖頭道:“小林子啊,你還真會給我惹麻煩,我都快成了‘救火專業戶’了”。
林平之一見他來,喜出望外。有這位錦衣衛大人出面,莫說打得一個稅役人事不省,就算打得連江縣所有的稅役都成了豬頭,又有何懼?
知道了吳天德的身份,那些差役們灰溜溜地抬了昏迷不醒的稅役走了,吳天德將林平之和那位臉色‘燦爛’如桃花的李碩哲帶回客棧,一攀談,得知這位書生自金陵游學歸來,此去是回泉州的.他的父親是泉州大商人,專和南洋人做些瓷器、絲綢、鐵器生意,這位書生家財萬貫,本可坐享其成,卻篤信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道理,游學天下。
聽說他是泉州人士,吳天德大感興趣,李碩哲得知這位是即將到任的泉州參將,也很是高興,兩下交談起來,原來他家的生意大多交給八方海運行經營,那正是劉正風的侄兒劉軻軒的產業。吳天德頓時便決定明天一起上路,待到了福州解決了福威鏢局的官司,見過了福建總兵丁紀楨,便和這位秀才一起去泉州。
第二日到了福州,去了知府衙門一打聽,衡山縣的人犯還沒有押解到。至于總兵丁紀楨則去了寧德,聽說寧德城外的橫嶼島聚集了一群倭寇,約兩千余人,丁總兵已親自率軍前去圍剿。
左右無事,眾人在福州住了兩日,期間林夫人和林平之去了一趟福威鏢局,昔日偌大的鏢局,此時已化作一片灰燼,又去向陽巷老宅,因為官司未結,已被官府查封,二人望門興嘆,唏噓不已。
吳天德望著那門,也是出神不已,想想這普普通通一處老宅院中,現在就藏著一部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武學秘笈,只要跨進門去,便唾手可得,可是。。。。。。
唉,來到哪個朝代不好,偏偏來到這笑傲江湖的時代,人家那些男主角總是玩著命的掉到崖下、跳到井里、飄到島上,才能得到一部武學秘笈,自已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可那玩意兒能練嗎?練了那東西,靜月美眉的終身性福可怎么辦?郁悶呀。。。。。。。
PS:感謝李碩哲老兄友情客串;
神龜們此時也注意到了站在巖石上的吳天德,一只神龜揮刀向礁石上的吳天德一指,嘰哩呱啦說了幾句,馬上就有一幫龜兒們嗷嗷叫著沖過來。
吳天德雙臂一振,自巖上一掠而下,腳下趟起厚厚的黃沙,黃沙激射飛揚,他的身形緊躡黃沙之后,手腳并用、左踢右踹,一路行去,勢如破竹,片刻功夫,吳天德已傲立在四個龜甲武士面前,身后二十多米的沙灘上,猶如一條黃龍,緩緩粉碎、偃落于地,現出三十多個翻滾在地,哀號痛叫的海盜來。
吳天德用的這一路功夫,是在周王府時與其他四名侍衛習武時,從他們那里學來的招勢,劈掛掌、鐵線拳、擒拿手、譚腿,這些招式用來對付高手雖然不成,但是打付這些普通海盜已是游刃有余。
他這一路猛虎搏兔,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招使出,都攻敵要害,那些擒拿小巧功夫,也徑往那些筋脈關節處下手,等他站到四位神龜面前時,后邊已多了三十多個殘障人士。
四面的倭寇見此情形,都揮舞著兵器圍了過來。船頭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唇上留著一撇仁丹胡的和服男子,身形長得和一個矮冬瓜差不多,可是站在那兒卻自有一股凜人的威勢,他看著吳天德,眼中閃過一絲殺氣,一揮手,便領著幾個也穿著‘烏龜殼’的武士,走下船來。
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頎高的人,頜下一撮胡須,也緊跟在他身后走上岸來,眼神卻一直緊緊地盯著吳天德。
最先下船的四名龜殼武士并肩站在吳天德面前,吳天德從地上撿了一把武士刀,刀尖拄地,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不屑地看著他們。那矮矮的頭目遠遠呼喝了一句什么,四名武士突然一齊發動。
這四個人八柄刀,突然一動,立時無形的殺氣彌漫開來,那八柄明晃晃的長刀,疾如閃電狂風,疊成刀浪,向吳天德卷去。
生死一瞬,間不容發,這一瞬間,吳天德也動了,他的背后,是高掛天空的烈日,手中的長刀,也在這一刻筆直地劈了出去。旁邊人看去,只見吳天德突然揮出一刀,這一刀的速度,仿佛已經超越了光的極限,刀影猶在空中,吳天德的身子卻已筆直地竄了出去,風一般越過四名武士,站到了他們的背后。
如果說,剛剛那四名武士揮出的長刀,猶如一陣狂風,一片巨浪,撲天蓋地,那吳天德揮出的一刀,就象是山一樣雄渾無鑄、剛猛無匹,無論是狂風還是巨浪,都只能匍伏在這山的腳下,嗚咽嘆息。
那一刀,真的只是一刀?吳天德已越到他們身后,那山一般的壓力消失了,四名武士噓了口氣,剛剛想轉過身子,忽然嚓地一聲,胸前的藤甲竟然裂開了。。。。。。。他們最后看到的,是刺目的陽光、天,似乎在轉,然后。。。。。便踏入了永恒的黑暗。
那一刀,是吳天德極據田伯光反手刺傷天松道長的一記快刀,融合了莫大先生奇正相合的幻劍招式,在天雷霹靂下霍然領悟的,雖然尚未臻完美,已具有莫可抵御的威勢。這正是吳天德在雷雨中自悟的天得一刀,在這威力無儔的一刀反攻下,那四人八刀,只有一刀在他的腰畔劃過。
遠遠的,倭寇首領距吳天德尚有十步之遙,和他有若實質的目光一對,卻砰然一退,雙膝發軟,這時候,吳天德身后的四名武士,才仰面倒下。
正欲前掠的吳天德,身形忽然一頓,目光閃過那倭寇首領,注視著他身邊身材頎長的另一個和服武士,眼神先是疑惑,繼而驚訝,最后變成了熊熊的怒火。
倭寇頭目霧隱雷藏,曾是倭國南朝諸候聘請的十大高手之一,南朝諸侯兵敗,霧隱雷藏流落海上,漸漸聚攏起一些內戰中的敗將殘兵、海盜、商人及破產農民,成為一方倭寇首領,以八幡大菩薩為旗幟,屢屢侵犯中原,悍不畏死,但這一刻,他的心中卻充滿了驚懼,以致根本沒有注意到吳天德注視身邊剛收服不久的年輕武士的目光。
那一刀,那無可匹敵的一刀,太熟悉了。
望著吳天德的身影,襯著背后燦爛的陽光,就象神祗一樣不可逼視。霧隱雷藏恍忽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也是在海邊,也是背對天上的烈日,看著那攸然躍起的身影、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刀,那一年,他才十六歲。
那個人,是霧隱雷藏心中永遠的神祗:宮本武藏。那一戰,是宮本武藏名震天下的一戰。扶桑兵法大家佐佐木小次郎的“飛燕斬”專門搏殺半空之物,而宮本武藏當時卻偏偏凌空躍起,用這挾天地之威、無可抵御的一刀,破了佐佐木的‘飛燕斬’,將他斬于刀下。
霧隱雷藏簡直不敢置信,這怎么可能,這個人是誰?怎么竟然使出這一刀來,天下間,除了宮本武藏,還有誰,能使出這樣的一刀?
一瞬間,霧隱雷藏心思電轉,忽然想起宮本武藏曾經收過六個徒弟,其中得其真傳的,是西園寺真惠。西園寺真惠,天生聾啞,卻是習武的奇材。宮本武藏歸隱之前,將自已一直珍藏的一件信物贈于真惠,表示由其繼承自已的衣缽,此事引起其他弟子的妒恨,以致西園寺真惠十多年前就已不知所終,有人說他已死于同門的暗殺之下,也有人說他已漂洋過海,遠渡重洋。莫非,這人便是。。。。。。
此時,吳天德已經認出那個長著一撮小胡子的人,這人竟是田伯光。一認出他來,吳天德心中大怒,做一個淫賊固然不可原諒,做一個出賣祖宗、投靠倭寇的漢奸,就更加罪該萬死了。
他心中恨極,大步向田伯光走去,田伯光站在霧隱雷藏身后,朝他瞪著眼,臉上就象抽筋兒似的,也不知想說什么。
霧隱雷藏身后八名武士見勢齊齊舉刀在手,就在這時,吳天德腰間被劃破的衣衫被海風吹開,裹在里邊的袈裟掉在地上,被風吹開,雖然袈裟的顏色已呈暗紅色,但仍然看得出是一件袈裟。
四周的倭寇們都盯著那件袈裟看,矮冬瓜霧隱雷藏自然也看見了。吳天德撿起袈裟,塞回懷里,再一回頭,只見那倭寇頭目忽然雙膝跪地,一個頭結結實實磕在沙灘上,然后仰起臉,咕嚕了一長串洋話,滿臉崇拜的表情,眼神兒亮晶晶的,好象看見了他親爹一般。
吳天德聽得是蛤蟆跳井,除了不懂還是不懂。旁邊那些海盜們聽了卻一陣驚呼,紛紛趴伏在地,一時間整個海灘上趴伏一片,那跪姿就象一堆癩蛤蟆兒。
田伯光聽了霧隱雷藏的話,五官都揪在一起,心里替他一陣難過,這。。。。。。這也太扯了吧?吳天德是宮本武藏的嫡傳弟子西園寺真惠?
霧隱雷藏跪在地上,又說了幾句話,眼巴巴望著吳天德,神態極是虔誠。原來宮本武藏少年之時,殺人無數,無惡不做,后來被一位高僧擒去,囚在自已的天守閣中,讓他披上袈裟做苦行僧,參禪悟道,后來宮本武藏竟然頓悟天道,徹悟前非,從此后屏棄一切情愛貪欲,苦求武道至理,終成一代宗師,他傳給西園寺真惠的信物正是當年在天守閣中所披的袈裟。
能使得出和昔年宮本武藏如此神似的一刀、又在身上藏了一件袈裟,這個滿臉胡子的漢子不是日本第一大兵法家宮本武藏的真傳弟子又能是誰?霧隱雷藏心想:傳言不虛啊,西園寺真惠果然遠渡重洋到了中土。
田伯光看吳天德站在那兒發愣,再顧不得擔心他那神如其來的一刀,連忙走上前來,嘰哩咕嚕大聲說了幾句倭語,然后低聲道:“吳兄,回雁樓一別,沒想到在這里見面了”。
見吳天德要張嘴說話,田伯光急忙使了個眼色,點頭哈腰地湊近身來,悄悄道:“別作聲兒,那倭鬼把你當成倭國一個大人物了,那個大人物是個啞巴,你不要出聲”。
看看田伯光的神色不似作偽,想想自已所知的田伯光雖然行為下作,倒也確不象是這么無恥,于是一向大嘴巴的吳天德只好乖乖閉上了嘴。
田伯光回頭向霧隱雷藏說了幾句話,霧隱聽了歡天喜地的哈依一聲,爬起來向吳天德鞠了一躬,興沖沖地指揮群盜向三桅大船上裝運搶劫來的貨物。
吳天德瞪了田伯光一眼,道:“田伯光,你在搞什么鬼,怎么和倭寇混在一起?你竟然做出這樣無恥的事情來,吳某只憑這一把刀,照樣也能摘了你的項上人頭”。
田伯光苦笑一聲,道:“吳將軍,你在衡山縣大罵天下群雄、智滅青城一派的事早已傳遍天下了,天下間做官兒的在官場藉藉無名,卻在武林中這樣威名赫赫的,你算是古來今來頭一位了,想不到在這兒也遇得到你,不知你可見過了丁總兵?田某就是受他所托,潛入倭寇之中,配合他掃蕩群寇的”。
吳天德一呆:“什么?丁紀楨總兵要你幫忙消滅倭寇?”,神色之間甚是怪異,心想:這小子是個大大的淫賊,那丁紀楨是官場上的人,怎么和他拉上關系的?莫非兩人都是同好?
田伯光尷尬地一笑,嘆了口氣道:“不怕吳將軍笑話,田某和丁總兵。。。。。。本是從小穿開襠褲長大的哥們兒”。
吳天德頭更暈了,奇道:“甚么?你。。。。。。,這是怎么回事兒?”。
田伯光眼角一掃,看見霧隱雷藏已經將劫掠來的貨物裝得差不多了,鬼頭鬼腦地站在遠處,不得西園寺大人的召喚,不敢過來,忙一邊動著手勢,好象在和吳天德打著手語,一邊快速地道:“來不及多說了,你只管裝啞巴,待會兒上了船,凡事看我眼色行事”。
吳天德吃了一驚,道:“什么?你要我上船隨倭寇而去?”田伯光看他一臉的戒意,忍不住跺腳道:“你還信不過我么?現在丁總兵在福建掃蕩海寇極見成效,這些倭寇現在日子不好過,田伯光要想逍遙,斷不會來和他們摻和在一起。”
他古里古怪地一笑,道:“剛剛他們對你頂禮膜拜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他們把你當成了倭國失蹤十余年的一位高手,決不會對你不敬。丁總兵現在寧德蕩寇,顧此失彼,如果你肯幫我,一定可以將此地海寇剿滅。早除賊寇,福建百姓少受不少禍害呀”。
吳天德定定地瞅了他一會,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好,我就信你一回,為善為惡,全在一念之間,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田伯光大喜,道:“好,上了船之后你不要讓他們纏著你,我再和你細談”,說著轉身奔到霧隱雷藏身邊,用倭語告訴他,西園寺大人已經決定和他們一起離開,霧隱一聽喜得手舞足蹈,連忙畢恭畢敬將吳天德這位活祖宗請上船去,拔錨起航,田伯光上船才見這艘船上穿藤甲的武士竟有百人之多,若是人人都有被他殺掉的那四個人的實力,那這霧隱的真正實力確也不可小覷了。
將吳天德請進船艙,霧隱雷藏大現殷勤,他見田伯光的手語似乎吳天德看得明白,便請他向吳天德講解自已的意思,過了會兒,田伯光向吳天德使了個眼色,吳天德會意,打了個哈欠,坐到船艙里的矮榻上。
田伯光對霧隱嘀咕幾句,霧隱連忙起身施禮,退了下去。田伯光四下看看無人,連忙掩好房門,湊到吳天德面前道:“田某現在在倭寇里叫服部千雄,我且向吳將軍講講這股海盜的情況,到了龜島,咱們再見機行事”。
吳天德怔道:“龜島?”。田伯光道:“正是,那島在福州外海幾十里,島上本來最多龜鱉,是以漁民們稱之為龜島,現在被這股倭寇占據,剛剛這人叫霧隱雷藏,就是龜島頭頭”,望了望吳天德臉上古怪神色,田伯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時兩人忍不住怪里怪氣地笑起來。
兩人細細談了一會兒,倒讓吳天德聽了一個蠻傳奇的故事。原來,田伯光是福建一個叫忠門鎮的地方的人,和丁紀楨從小便是一對兒偷雞摸狗的痞子,整日里偷雞摸狗,田伯光是個孤兒,那丁紀楨的父親卻是個讀書人,兒子這樣不爭氣,讓他又氣又怒。
有一次鄰居找上門來告狀,說他兒子又在外面闖禍,老秀才氣得爆跳如雷,兒子回了家,便拖他到祖宗牌子前跪下一頓家法,丁紀楨被打得吃不住勁兒,和父親廝打起來,拿起一把菜刀嚇唬父親,不料一時失手將父親右手四根手指都切了去,看見闖了大禍,丁紀楨嚇得連夜逃離家鄉,不知去向。
田伯光剩下一個人,繼續混了兩年日子,開始給漁民幫工混口飯吃,有一次救了一個渾身是傷、溺水欲斃的倭國人,那人天生聾啞,田伯光雖然是個痞子,卻頗講義氣,居然一直照料那個殘廢,后來那倭國人便比比劃劃告訴田伯光要傳他功夫,田伯光在他手里吃了幾回虧,總算知道這聾啞人居然是個武術高手,雖然言語不通,但是在他比比劃劃的指揮下,田伯光竟隨他學了一身功夫,練成了一手快刀。
又過兩年,那場漫延數省的大瘟疫爆發,那聾啞人也在瘟疫中病死,吳天德便按他死前的意思,將他火化了,帶著一罐骨灰東渡扶桑,將他送回彼國。在那里又住了兩年,學會了倭國語言。
田伯光本是個不良少年,在異國他鄉,道德約束感更差,就干起了采花勾當,回到中土后食髓知味,惡習不改,才在武林中闖出個‘萬里獨行’的諢號來。
再說丁紀楨,離開家鄉后,身無一技之長,便參了軍,沒幾年因為海寇偷襲時救了一個大官兒,那人后來升為提督,丁紀楨便也步步高升、官運享通,后來做到偏將,便衣錦還鄉置房買地。
丁紀楨是家中獨子,他一走,老父氣急攻心,病榻纏綿,幾年功夫,家產敗光,丁紀楨回到家鄉后雖將老父接到家中來住,卻讓他住在柴房中,時而斥罵老父,也不以為恥。
一日,丁紀楨醉酒,劫掠的海盜沖到鎮中,見他家頗大,便沖進來搶劫,丁紀楨老父聽說急忙趕到兒子房中,正有一個倭寇揮刀去砍他,老父舉手去攔,左手也被砍了下來,這老人一急,急叫“我兒快走”,沖上去用口咬住刀背,死不撒口,丁紀楨趁機被一個親兵扶上馬背逃出鎮去。
等丁紀楨帶了兵殺回忠門鎮,老父已被海寇砍死,丁紀楨跪在地上,向著老父尸體磕頭,淚盡繼之以血,跪了一天一夜,才將父親遺體安葬了,從此對敵極狠,每遇倭寇必殲之而后快。
田伯光那日被吳天德一番痛罵,奔出去后失魂落魄,不知不覺回到家鄉,見到了當年的難兄難弟,也不敢說出自已這些年不堪的行為,后來知道他掃蕩倭寇,田伯光便自告奮勇,跑來臥底。
有了他的內應消息,丁紀楨才在寧德截住了一支倭寇,目前已將他們團團圍困了起來。
聽了這些事,吳天德感慨萬分,英雄不怕出身敵,丁總兵是地痞出身,這田伯光,居然會跑來為百姓冒險效力,實在叫人意外,還有自已,一個廚子,現在居然擁有這些多姿多彩的經歷,說出去,有誰會信呢?
船行至少一天一夜,到了一處海島,海島四周暗礁密布,不易靠近,只有一條水道可過,踏上海島,沙灘上果然許多烏龜趴在那兒曬太陽,見了眾人也不躲。吳天德看看霧隱船上走下一百多只。。。。。。個藤甲武士,再看看那些烏龜,相映成趣,果然千古奇觀。
這些倭國內戰的殘兵敗將、破落商人、家傳海盜們都是拖家帶眷住在島上,不去搶劫時,倒象一個島上漁村。吳天德裝作不愿與人接觸模樣,霧隱雷藏見他脾氣古怪,也不敢多來打擾,反正島上有這樣一位大人物住,自已在東海群盜之中,便任誰也不敢小覷自已。
這天吳天德在房中洗澡,田伯光卻伴著霧隱雷藏進來,見他拉著布簾在后邊洗澡,便在前邊坐下等待。那霧隱眼尖,看見桌上衣服之中一角紅色,心想:這必是宮本大人那件傳嫡袈裟了,畢恭畢敬、如捧圣物般拿起來瞻仰,忽見內襯上寫著密密麻麻許多文字,卻是中原漢字,
宮本武藏博學多材,不但精通漢學,而且還是位畫家,所以霧隱雷藏并不疑心,霧隱雷藏本人也精于漢學,認得漢字,看了兩眼,好象是一門頗深奧的武學,頓時勾起興趣。
吳天德穿著小衣走出來時,霧隱雷藏忽然捧著袈裟跪了下去,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堆話,田伯光這些日子已養成習慣,一有人和老吳說鳥語,他就會自覺地走到吳天德的身邊,忙在他耳邊輕輕翻譯霧隱的話。
吳天德聽說霧隱雷藏肯求自已將宮本先生的武學心法傳授于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心想:這辟邪劍譜已沒有了沒緊要的部分,聽說若是貿然去練,會有走火入魔之虞,不如讓他拿去傳授給島上倭寇,若是這群倭寇走火入魔、一股腦兒死掉,倒省了自已許多心思,于是點點頭,對田伯光指手劃腳比劃了半天,暗中低語了幾句,田伯光聽了轉身用倭語對霧隱雷藏道:“西園寺大人叫你將這心法抄寫下來,不分男女,認真傳與島上所有人,到時我們不但可以海上無敵,甚至天下無敵了”。
霧隱雷藏聽了,興奮已極,連忙點頭答應。于是龜島上一時掀起轟轟烈烈的全民學‘葵花寶典’的熱潮,吳天德細心觀察兩天,卻沒看見有人走火入魔,想想可能是這些倭人原本就沒甚內功底子,看來連走火入魔的資格都沒有,不免興趣缺缺。;
田伯光怕吳天德在洛陽橋真的一刀將霧隱雷藏殺了,這些海盜分裂成百十股勢力,四處為害,再要剿滅就麻煩了,因此極力阻止,等丁紀楨解決了被圍寧德橫嶼島的倭寇,再引誘這群倭寇去鉆丁總兵的埋伏。
這些天田伯光四出打聽消息,知道橫嶼島被圍的倭寇已被殲滅,心中大喜,急忙與丁紀楨取得聯系,然后返回龜島,在海盜中散布消息,兩廣稅銀要解赴京城。這樣一塊肥肉,對這些已被丁紀楨打擊得舉步維艱的倭寇來說,足以使他們鋌而走險了。事情籌劃得差不多了,便急急忙忙來找吳天德。
吳天德一見田伯光,便急不可待地問道:“怎么樣?倭人練了我傳給他們的功夫有沒有走火入魔?”
田伯光干笑兩聲道:“走火入魔?你編的那半吊子房中術有什么厲害之處,可以叫人走火入魔?左右不過是些呼吸吐納、聚氣凝精的功夫罷了。”
吳天德一呆,道:“你的武功也算一流高手,難道看不出那的確是一種奇妙的心法么?怎么說是我編來騙人的?再說那袈裟頗舊,字跡黯淡,哪里象新寫出來的了?”。
田伯光古里古怪地一笑,道:“寫上字后撒上些灰塵弄舊,又不是什么難事,說是心法么,嗯。。。。。。的確是很奇妙的心法,想不到你居然看了不少的房中術,居然懂得不少道家合藉雙修的口訣”。
吳天德越聽越是糊涂,連忙打斷道:“什么房中術?我哪里懂得合藉雙修了?”
田伯光笑道:“雖然那天我只是匆匆一瞥,不過其中有幾句分明是道家雙修功法中的口訣,你也知道我。。。。。以前作過許多荒唐事,什么《玄女經》、《太平經圣君秘旨》《彭祖之道》《子都經》都認真地看過,你且聽我這幾句,是不是你袈裟中寫過的。”說著隨口背誦了幾句口訣,然后分別說出是何朝何代何人所著房中秘術中的原句。聽得吳天德張口結舌,簡直懷疑是不是自已拿了一件假的袈裟。
這袈裟他也曾仔細看過,這些金丹口訣一般拗口的句子自然記得,田伯光不但背得出來,而且立時指出是哪部書中的原句,有幾句雖然用詞不同,但其中的意思也顯然一致,瞧田伯光臉上神色,又不似故意蒙騙他,吳天德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其實,這《葵花寶典》倒的確源自道家流派,乃是南宋年間一位練有合藉雙修武功心法的道家高手,后來因為生了一場大病再不能人道,遂苦心研究,將自已所習的合藉雙修內功,逆其道而行,居然創出了這種詭異的內功心法.
那時男尊女卑,創造這門武功的人原本的雙修功法中也只是將女性當作自已的鼎爐,也就是一種練功的工具,女人練了除了催情作用,再無其他效果。在改造過后更是根本不適宜女子來練。吳天德不知這其中緣故,所以才茫茫然不知所謂。
田伯光又道:“不過你編出的那套‘房中術’荒謬之處頗多,練了有益無害,而且很多行氣的法門太不合情理。倭人好淫,有些人對房中秘術多有研究,我怕那些倭寇看出破綻,所以太過晦澀不通的部分都刪改掉了,又加上一些內容,保證這些蠢貨練了之后只有短期催情效力,但卻如同偃苗助長,日久則傷身害命”。
難怪這些倭人練了毫無效果,感情是田伯光自作主張,見篇中有些道家合藉雙修口訣,所以一時興起,自作主張大肆篡改,已弄得面目全非
看見吳天德發呆,田伯光道:“丁將軍已在橫嶼島山剿滅山田太郎所率倭寇,不日就可將兵力重新部署完畢,我來找你,是商量如何引這群倭寇離開這易守難攻的龜島,以便將他們聚而殲之”。
瞧瞧吳天德神色,田伯光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知從哪兒弄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口訣,那些東西是不能亂學的,你要是有興趣,田某倒是有一套正宗的房中秘術,若是學會,不敢說象傳說中《素女經》功夫一般夜御十女,至少也能做個閨房不敗的偉丈夫”。
吳天德奇道:“”世上真的有房中術?會有這種效果么?”,田伯光笑道:“當然,你要不要學?”。
吳天德曬然道:“旁門左道,不堪一提!”,隨即又正色道:“你就算學了這些東西,以后也不可再用于良家女子,做出人神共憤的惡事來,若是將來娶妻納妾,用于閨房之樂,倒也無人怪你”。
田伯光肅然道:“吳兄,你放心,經那日被你一番教訓,田某早已痛改前非,雖然大丈夫縱情花叢,也是本色,但吳某決不會才做出那種無恥行為”。
吳天德窒了一下,暗想:只要他不再做采花淫賊就好,他喜歡留戀花叢,也是風流本性,逛逛妓院也算不了什么。頓了一頓吳天德轉口問道:“你說丁紀楨已將兵力重新部署是什么意思?”
田伯光便將和丁紀楨商議,以兩廣押赴京城的稅銀做為誘餌,要將霧隱一伙倭寇一網打盡的計劃告訴了他,吳天德又問了一些細節,他在島上這許多日子,也知道這群倭寇已是窮途末路,日子過得甚是艱難,再不撈一把大的,霧隱雷藏也無法彈壓得住手下這群桀傲不馴的大盜,覺得此計可行。
田伯光見他答應,笑道:“那我這便去找霧隱雷藏,他視你有若神明,到時你只要點頭支持,一定可以引他上鉤”,說著轉身便要去找霧隱雷藏。他事先已說服了霧隱雷藏手下四大海盜首領,料想阻力不大。
剛剛走到門口,吳天德忽然叫住他,問道“等等,你剛剛說的那個。。。。。。什么房中術,真的有那么厲害?”。
田伯光回頭道:“吳某決不會騙你,而且此功是道家正宗的雙修秘術,還具有延年益壽之效”。
吳天德搖頭道:“吳某也算見多識廣,你所說的實在不可置信,必是江湖神棍用來騙人的把戲,你且說來聽聽,吳某一聽便知真假”。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好,我說給你聽,你只消試上一次,便也可知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咳,‘人不可以陰陽不交 ,坐致疾患 。若欲縱情恣欲 ,不能節宣,則伐年命。。。。。。’”。
吳天德急道:“等等,等等,我。。。。。。我還是找枝筆記下來的好,咦。。。。。。筆呢?”
田伯光:。。。。。。
吳天德和田伯光站在霧隱雷藏門前,瞧著里邊一團狼藉,那霧隱雷藏性好漁色,白晝宣淫竟門也不關。他的身子又矮又胖,十分丑陋,看見西園寺大人突然光臨,霧隱雷藏也毫無羞恥之心,不遮不掩地光著屁股趴在榻榻米上磕頭施禮。
瞧著他那副惡心模樣,吳天德不禁暗暗搖頭,心想:“唉,這還真是:平生不識倭國男,便稱猥褻也枉然!世上還真找不出比他們更丑陋的人了”
匆匆踢開榻上的舞伎,霧隱雷藏急忙穿上衣裳,吳天德不想看他那副惡心模樣,早已回到外屋等待。霧隱雷藏急急忙忙趕過來施禮,心中納罕,不知道這位西園寺大人,這么急著找自已有何要事。
田伯光看他到了,便將自已打聽到的‘消息’說給他聽,霧隱雷藏聽說有三百萬兩銀子,眼里也閃過貪婪的神色,不過他畢竟狡猾成性,國庫稅銀上繳,必定有重兵保護,何況他也得到消息,現在橫嶼島的群寇已被剿滅,丁紀楨大軍動向不明,而他的暗探還未傳來消息,所以一時遲疑不決。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身穿藤甲的親衛急匆匆地跑過來,遞給霧隱雷藏一封信,打開信紙,只有短短一行字:霧隱雷藏閣下:欣聞西園寺君駕臨東海,聞之不勝之喜。明日辰時,余于高山鎮大丘村望海亭上奉茶恭候,愿與貴島第一高手一決高下,君等負,讓出龜島,我等負,奉上我頭!鬼丸十兵衛敬上”。
看罷,霧隱的面色忽然變得和手中的信簽一樣雪白。
“鬼丸十兵衛是誰?”吳天德回到房間馬上問。
“鬼丸十兵衛是佐佐木‘飛燕斬’的再傳弟子,武功已經勝過他的師傅,據說比起當年全盛時期的佐佐木小次郎也不遑多讓,他已經挑戰過宮本武藏的所有弟子,未嘗敗績。但是據說他嗜殺成性,不但那幾位戰敗的對手被他殺死,就是他的師傅也是死在他的手中,因此不容于倭國武林,所以加入東海群盜,本來投在山田太郎門下,沒想到山田群寇被丁總兵困于橫嶼島全軍覆沒,他居然逃了出來”田伯光答道。
吳天德““他為什么跑到高山鎮大丘村去了?要挑戰怎么不到龜島來?”
田伯光:“呵呵,要是我,我也不來,你占了地利、人和,來送死么?那里是咱中原地盤,他料想咱們要去,也得喬裝打扮,絕不敢多帶人手,看來這人深諳兵法之道呀”
吳天德:“你說我能打敗他么?”
田伯光:“。。。。。。”
吳天德:“你什么意思?”
田伯光:“放心吧,就算是你不在了,我也會繼續我們的計劃,一定殲滅這群倭寇”。
吳天德:“我能不能不去?”
田伯光:“能,立刻蒙上面,逃出龜島,消滅倭寇的事,咱們可以徐而圖之,從長計議”
吳天德仰天長嘆:“爭權奪利,自古如此。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啊!”
大丘村,屢遭海盜劫掠,已經十室九空。望海亭上,柱漆斑駁,亭瓦破碎,一片凋零,但是綠草鮮花、枝繁葉茂的樹木,卻又給這陳跡帶來片勃勃生機。
亭中,只坐了一人,一襲白袍,面目清秀,三十上下,舉止儒雅。石幾上,放了一壺兩盞,整個情形猶如一副優美的畫面。
吳天德、田伯光、霧隱雷藏,也僅三人,穿了尋常明人的服飾。看見三人走來,那人微微笑著起身相迎,一雙眸子亮得如同晴朗夜空的最亮的星星。
。。。。。。
兩刃相交,生死一瞬。吳天德的額頭已滲出冷汗。他想不到剛剛還向他微微鞠躬、淡笑如菊的一個謙謙君子般的人物,一亮出刀來,就變得如同豹子一般兇猛。
只是一擊,電光火石,三尺秋水長空一擊,暗銀色的刀光若實若虛,乍然映進彼此的眸子。兩人的身法都輕盈縹緲,迅捷無比地滑落在對方剛剛站立的地方,緩緩轉身相峙,吳天德直視著鬼丸十兵衛的眸子,十兵衛那亮如點漆的眸子,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他手中的長刀緩緩地、極為凝重地斜斜指向一邊,忽然說道:“宮本武藏有六徒,我已戰其五。他們的刀法,都不如你,但他們五人的刀意,卻是相同的。宮本武藏一生挑戰過六十五位第一流的劍客,我用了兩年時間,拜訪了他們本人或者他們的后人,從而對宮本武藏的武功有了更具體的了解。他的刀,是滅世之刀,擁有毀滅一切的力量,他的刀意,是征服!是死亡!”。
霧隱雷藏在聽、田伯光在聽、吳天德。。。。。。也在聽,因為鬼丸十兵衛用的是漢語。
“而你的刀法,雖然和武藏一脈的刀法非常形似,但是你的刀意卻截然不同。”,十兵衛緩緩地道:“你的刀雖然同樣充滿莫可抵御的力量,但是你的刀意卻是中正平和、隱隱與這天、與這地、與這風,融為一體,你的刀意是自然。武功練至極至,就要合于天道。這天道,是那武者千百年民族文化和人生價值觀點的沉淀。你的刀暗合自然之意,這是老聃所創造的意境。”十兵衛盯著他的目光一字字道:“你,不是西園寺真惠,你是中原人”。
此話一出,霧隱雷藏和田伯光齊齊一驚。
鬼丸十兵衛一笑,插刀入鞘,緩緩鞠躬:“浪人鬼丸十兵衛,佐佐木小次郎二代傳人,見過閣下”。
吳天德也收回了手中的刀,微微還禮道:“泉州參將吳天德,見過閣下”。
十兵衛直起腰來,目光一閃,淡笑道:“是位將軍?想不到中原朝廷的一位參將,居然有這樣高明的武功。”他虛手一引,示意吳天德同回亭中坐下,與他同回亭中坐下,優雅地為他斟了杯酒,望著吳天德道:“你冒充西園寺真惠,便是為了消滅我們么?”
他搖了搖頭,道:“沒有用的,你們的朝廷已經腐朽了,在一百多年前,你們的戰船就可以遠渡重洋,可是現在呢?你們連自已的海邊都守不住。就算今天我們離開,終有一天還會再來。你們中原的武士們,爭奪的只是武林的威名,你們的官員們想的是怎樣斂取財物。而我們的武士,想著的卻是我們的國家和人民,是如何為君主效命,你沒有發覺我們比你們更文明、更先進、更適合統治廣袤的土地和人民么?”
吳天德哈哈大笑,道:“最毒的蛇總有最華麗的皮,越是狡猾兇狠的野獸越是懂得用五彩斑斕的皮毛來掩飾自已嗜血的本性,但野獸總歸是野獸,無論怎樣掩飾,剝去那層美麗的畫皮,里邊是永遠不變的嗜血肝腸,狼心狗肺。”
鬼丸十兵衛溫文爾雅地一笑,道:“這就是我們的區別了。我們懂得生存的真諦,那就是弱肉強食,而你們卻在講什么仁智義禮,做一只既狡猾又強大的野獸,又有什么不好?”
吳天德苦笑一聲道:“是我錯了,哪有對著野獸講道理的?你們能聽得懂的語言,大概只有我們手中的刀槍”
十兵丸呵呵笑道:“其實,我也很懂得道理。比如說,我對霧隱之流的愚蠢就很不以為然”,他瞥了一旁的霧隱雷藏一眼,霧隱臉色頓時漲紅,但是這一方之雄,面對鬼丸十兵衛竟不敢稍動。
十兵衛嘆道:“我一直告訴山田太郎,中土的百姓就象羊羔一般的溫馴,只要能夠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不會起來反抗我們。我們劫掠的時候只要給他們留出一點活命的糧食,一點點明年的種子,那么你們的百姓就不會逃離故土,不會弄得這里十室九空,我們。。。。。。”,十兵衛興奮地向山坡下一指:“就可以把這些百姓當成自已的糧倉,予取予求。可惜呀,他們只懂得干些涸澤而漁的蠢事”。
吳天德默然,面對這樣一個根本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強盜,還有什么好說的?十兵衛搖著頭,好象還在惋惜自已的策略不被山田采納,好久十兵衛才好似自沉思中醒來,微笑道:“抱歉,我失禮了。今天我本想挑戰一下宮本最杰出的弟子的刀法,如果可以,龜島將由我來統轄,我們這些浪跡海上的武士,將不再是一盤散沙。雖說你不是真園寺,未免遺憾,但我的目已經達到了,霧隱君會將龜島拱手相讓的,是么?”
霧隱的額上滿是汗珠,他倚為長城的西園寺真惠居然是假的,現在除了投靠十兵丸,他是不是還能活著離開這里?
吳天德手指握緊了刀柄,冷笑道:“你以為你還可以活著離開這里?”, 鬼丸十兵衛饒有興致地望著吳天德:“你以為,憑你和你那位伙伴,可以留得下我和霧隱?”
吳天德、田伯光、霧隱三人又是全身一震,十兵衛微帶自得之色笑道:“剛剛我點破你的身份,他們兩個都是立即眼露殺機,遺憾的是,霧隱君的殺氣是沖向你的,而那一位,眼中的殺意卻是凝聚在霧隱的身上。如果我當時繼續和你動手,猝不及防的霧隱,一定是第一個死掉的人”。
吳天德的心一緊,當時那一刻他什么也沒有注意到,眼睛盯著的只有十兵衛的眼神和他殺氣彌漫的長刀,而十兵衛居然對周圍的動靜了如指掌,這份修為、這種身經百戰的經驗。。。。。。,今日真的能夠殺得了他么?
十兵衛已經長身而起,向吳天德微笑施禮道:“十兵衛今日目的已經達到,就此告辭。來日愿與將軍戰場一決高下“,拱著手退了兩步,轉身走了出去。
吳天德盯著他的腳步,步履輕盈行云流水,猶如閑庭散步。吳天德的手指終于離開了刀柄。
拐過一片桑林,鬼丸十兵衛忽然停下腳步。緊緊跟在他身后的霧隱雷藏也連忙停下。
十兵衛微笑著掏出一方手帕,輕輕捂在唇邊,一縷鮮花的血,沁濕了潔白的手帕:那位泉州參將刀上好古怪的勁力,這傾力一刀,已將他的內腑震傷。;
丁紀楨的軍營士氣高昂、軍紀嚴明。整座大營就設在福州城外,從外面看,巡丁游勇,穿梭而行,一個個衣甲鮮明、精神飽滿。可是隨著中軍走進軍營內,吳天德卻感到連綿不絕的兵營中軍兵們似乎顯得有些太少,心中微感奇怪。
踏進中軍大帳,丁紀楨已站在帳外相迎。吳天德定睛望去,只見這年齡與自已相仿的一省總兵官,雖然一身的戎裝,卻帶著幾分儒雅之氣,實在很難想像這樣一位風度翩翩的儒將,竟是吳天德口中那個斷去父親手指、逃離家鄉的忤逆小子。
吳天德已在福州城內取回自已寄存的物品,換上一身參將的軍服,此時見到頂頭上司,不得不按照軍中規矩,上前施禮:“末將吳天德,見過總兵大人”。
丁紀楨哈哈一笑,搶前兩步,攙著吳天德的雙臂道:“吳將軍不必多禮,將軍甘冒生命危險,深入敵營,這份膽色令丁某飲佩不已呀。來來來,咱們帳內詳談”,說著向田伯光瞥了一眼,點頭示意他一同進來。
行近大帳,衛兵們都躬身施禮,那丁紀楨拉著吳天德的手臂,十分親熱,弄得老吳都有些不自在了,呵呵笑道:“末將雖然身負軍職,卻是個草莽粗人,丁將軍不必多禮”。
進入大帳內,丁紀楨揮手屏退侍衛,松開吳天德的手臂,伸手便去解自已身上的衣甲,口中笑道:“丁某可是多次聽說吳將軍的威名了。丁某以軍紀約束部下,自已當然也要以身作則,他奶奶的,這身盔甲六七十斤,丁某這身子骨兒,穿在身上出去走一圈就累個半死“。
說著已脫得只剩一條赤膊的對襟褂子,踢開長靴,走過去斜斜地往榻上一靠,對吳天德道:“吳將軍不必拘禮,你我雖然相交不深,可是從幾位好朋友口中,丁某可是對老兄你耳熟能詳了,隨便坐,隨便坐,不必拘禮”。
一進大帳,田伯光也不復那畏畏縮縮的拘謹模樣,自去帥帳前的虎皮椅上一躺,懶洋洋地道:“我說小丁啊,事情辦砸了,你看下一步該怎么辦?”。
吳天德看著這對兒原形畢露的兄弟,一時不知說些什么好,徑去一張椅上坐下,笑道:“丁總兵以這樣真性情示我,自是不拿我當外人了,吳某高興都來不及呢”。
丁紀楨哈哈一笑,點了點頭,對田伯光道:“出了甚么事?你平安回來就好,現在只余龜島霧隱雷藏一伙倭寇,雖然那里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但我已將各部倭寇一一殲滅,現在集中全力對付霧隱,那小銼子又能抵抗多久?”。
田伯光苦著臉道:“小丁啊,現在不是霧隱那個只知道喊打喊殺的家伙當家了,山田太郎手下第一武士鬼丸十兵衛已經占據龜島,只怕不是那么好對付了”。
丁紀楨一怔,坐起身來,道:“鬼丸十兵衛逃到龜島去了?”,皺眉思索片刻,丁紀楨突然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十兵衛去了龜島,我們的計劃仍然可以施行,這次一定要他們主動送上門來”。
田伯光苦著臉道:“你別傻了,我已經將兩廣府銀押赴進京的消息告訴了霧隱雷藏,現在我自已的身份已經敗露,他們還會上這個當么?”。
丁紀楨笑道:“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只有十兵衛去了,就一定會”。他望望田伯光、吳天德吃驚的眼神道:“你們以為十兵衛來到東海真是為了做一個海盜頭子?我捕獲的倭寇之中,有十兵衛的親信,從他口中,我才知道,十兵衛是倭國北方諸侯北條氏信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丁紀楨站起身,趿著一雙布鞋,踱著步道:“倭國諸侯內戰,北條氏屢屢戰敗,現在內外交困,缺錢缺人,鬼丸十兵衛此次來到東海,就是要將東海群寇收服,同時想辦法從我國內劫掠大批金銀,支持北條的爭霸。”
他得意地笑道:“你們想想看,我們屢次派重兵圍剿倭寇,倭人總是能提前避開,這一次老田你冒充倭人傳遞消息,才一舉殲滅山田一伙倭寇,由此可見,倭人在我朝內部必有奸細。稅銀北運,并不是假的,他們的內奸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傳遞回去。北條覆亡在即,就算明知有陷井,十兵衛也不得不行此險著,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田伯光跳起來喜道:“是么?這樣一來就好辦了,只要消滅這剩余的最大一伙倭寇,沿海至少可以保持三五十年平安了”。
丁紀楨搖頭道:“大意不得,十兵衛不好對付啊,這次在橫嶼島,我本來派重兵屯于海上,以防山田逃走,就是這個十兵衛,眼看事不可為,不退反進,只領著三百多個殘兵撲向寧德城,反客為主,這才突出重圍,我要不是恰好遇到幾位江湖俠士拔刀相助,現在已一命嗚呼了”。
一提起江湖中人,吳天德和田伯光都十分感興趣,吳天德聽了問道:“那幾位江湖中人是什么人?”。
丁紀楨望著吳天德道:“這幾位就是來福建尋你的,一位叫曲洋,一位叫劉正風,還有一個小姑娘,是曲洋的孫女,叫曲非煙”。
吳天德啊地一聲,興奮地站起身來,道:“是曲劉兩位前輩?他們在哪里,我去見見他們”。
丁紀楨道:“為了保護我,兩位英雄合力斗那鬼丸十兵衛,劉先生中了鬼丸一刀,現在被我安置在福州城內養傷。回頭我派人帶你去見他。現在還不忙著走,京城有旨意給你,傳旨的公公去泉州沒有見到你,找到我這里來,已經在營中等了幾天了”。
吳天德一怔,心想:“京城有圣旨給我?皇帝老兒吃飽了撐的老給我下什么旨意?這丁紀楨也算是條漢子,吳某無論如何不能為了一已之私暗殺于他,現在看來只有跑路出海了,那皇帝老兒的旨意只好當他是放屁了”。心中想著,還是問道:“哦?傳旨的公公在哪兒,有什么旨意?”。
丁紀楨正要答話,帳外有一個略帶些尖細的聲音道:“聽說吳參將已經回來了?雜家帶了圣意給他,請吳參將出來接旨”。
丁紀楨唬了一跳,連忙跳起來撿起皮靴戰甲一陣兒忙活,穿得歪歪斜斜,然后才示意吳天德,二人一同出去接旨,田伯光一介平民,呆在帳內沒有動彈。
二人走出帳外,只見一個身材瘦高的太監站在帳前,身后八名錦衣小校,按刀而立。吳天德定睛一看,卻是當今太子府上的太監魏進忠。一張長長的馬臉,薄薄的嘴唇,膚色依舊是白滲滲的,那雙細長的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吳天德看了卻是心中發怵,急忙和丁紀楨一起拜倒接旨。
魏進忠宣旨,卻原來是丁紀楨再奏捷報,皇帝龍顏大悅,先著兵部戡文嘉獎,隨即命人趕來頒旨,言道已讓靜月郡主啟程赴閩,現在車仗已在途中,先由魏進忠前來傳旨,車仗進入閩境后由吳天德前去迎接,任迎婚使。
吳天德一聽,心中咯噔一聲,敢情丁紀楨再立大功,皇帝不想繼續給他加官進爵,就把上次的賞賜提前送來,看來自已也要提早籌謀,早作打算了。
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看丁紀楨,吳天德心中暗暗一嘆,畢竟這丁紀楨也是身不由已,或許他對能娶一位皇帝賜婚的皇親郡主心中也十分高興,那也算是人之常情。棒打鴛鴦的罪魁禍首,實在算不到他頭上。
兩人立起身來,魏公公親熱地迎上前來,向丁紀楨道:“恭喜大人”,因為兩人先前早已見過面,皇帝也已另有旨意給他,所以丁紀楨只是拱手道謝,并未多說什么。
吳天德看丁紀楨臉上神色,并不似十分歡喜模樣,心中微微有些怔愣:盡管丁紀楨不知道這位皇帝親口許婚的郡主是何等模樣,但僅憑這尊貴的身份,對他在官場上的地位、前程都是大有益處的,娶妻娶才、納妾納色,他還有什么想不開的?何況自已的月兒長得那般美貌。吳天德心中酸酸地加上一句。
這時魏進忠又轉而向吳天德笑道:“皇上著吳將軍為迎婚使,可見對將軍的重用。將軍在丁總兵麾下可謂前途無量啊,恭喜大人“。
吳天德淡淡一笑,問道:“魏公公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怎么這次圣上會派公公前來福建傳旨呢?”
魏進忠笑嘻嘻地道:“雜家現在已在司禮監當差,故而圣上隆恩,雜家才有幸前來傳旨”。吳天德細細一想,便知這魏進忠已經開始踏上飛黃騰達之路了。司禮監是皇帝最信任的內官衙門,東廠歷代廠公都由司禮監二號人物擔任。
可以說,權傾天下的東廠廠公,也算不得最有權勢的太監,真正遙控指揮一切的人,便是司禮監大總管。魏進忠是太子面前的紅人,現在又進了司禮監,太子一朝登上大寶,這魏進忠便是魚躍龍門,必是司禮監第一人,再無人能制了。
吳天行心中想著,只是拱了拱手,道了聲喜,神色間十分落寞,此刻他心中正盤算著自已的事,雖也略略想過魏忠賢一旦飛黃騰達之后,就是天下第一權監巨佞,可是一想到朱家王朝歷代子孫都寵信太監,象鄭和、馮保之流名聲尚好的太監大多出于明初,其后的劉謹、王振、汪直等人,哪一個不是為禍天下的奸宦,就算除去魏忠賢,不過又出一個王忠賢、李忠賢罷了,這朝廷里的事實在不是自已能管得了的,也就不再理會。
魏進忠極乖巧的人,見他面上神色抑郁,顯然不欲攀談,仍然微微笑著,道:“吳將軍是周王殿下府中侍衛長官出身,此次雜家前來,周王殿下對吳將軍很是想念,有幾句話托奴才告訴將軍”。
一聽是人家的私事,丁紀楨忙拱手告辭,魏進忠擺手走到兵器架后,八名校尉隨在他身后走過去,依舊按著刀柄筆直地站著,吳天德隨著魏進忠走過去,心著:那小周王十來歲的小孩子,能有什么話和自已說?他身邊沒多少信任的人,可是想自已了么?“
魏進忠干咳了一聲,道:“吳將軍,周王殿下有幾句話要問過將軍”。
吳天德敷衍地拱手道:“吳天德恭請殿下垂詢”。
魏進忠神色間略微有些古怪地道:“周王殿下著我問過將軍,將軍一路南來,可還記得自已承諾的話,有無刮過胡子?”口中說著,自已也覺這話實在匪夷所思,簡直莫名其妙之至,是以神色間都有些尷尬起來。
吳天德身子一震,腦袋里嗡地一聲,猛地直起腰來,盯著魏進忠顫聲道:“甚。。。。。。甚么?你。。。。。。你。。。。。。公公請再說一遍”。
魏忠賢心里這個別扭呀,干脆咳了兩聲,扯著嗓門大聲問道:“周王殿下著雜家問過將軍,將軍南來,可曾刮過胡子么?”
吳天德顫聲道:“卑職。。。。。。卑職。。。。。。卑職。。。。。。”,說著身子發抖,眼中濕潤,半晌才硬吸了口氣壓住哽聲道“卑職不曾刮過胡子”。此時他腦中轟轟直響,全是靜月那嬌俏的笑臉、溫柔的擁抱、那甜甜的聲音。
恍惚中,那可愛的女子仿佛正趴在自已懷中,依依不舍的,眨著星星般清澈明亮的眸子,調皮地對自已說:“天哥,你去了以后不許刮胡子”。
“月兒,月兒。。。。。。”,三個多月了,自已闖蕩江湖,一路過得有聲有色,驚險紛逞,真的不曾好好想起過她,那個可愛、癡情、冰雪聰明的女孩兒,但是此刻,他的心仿佛一下子跨過了千山萬水,飛回了那個似刁蠻、又溫柔的靜月郡主身邊,陶醉在她秋水一般幽深的眼眸之中:“月兒啊,我好愛你,好想你!”。;
魏進忠想不到這么一句狗屁不通的話竟然讓這么個滿臉胡子的大男人一下子變得柔情無限,那雙眼睛仿佛做夢似的朦朧起來,心想:這句話有什么魔力?怎么竟比紅衣大炮還厲害,這大胡子明顯是給震蒙了。一句話都象喝醉了酒般厲害,下一句他千萬不要耍酒瘋才好。 這樣想著,魏進忠的調門就降了下來,輕輕道:“殿下還問你,離開京城之后可曾飲酒?”
。。。。。。小妮子羞笑著擰他耳朵:“酒為色之媒,到了泉州,天大地大你最大,如果喝點酒,難保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來”。其實吳天德當時何嘗不明白她的心意?雖然那時故作不知,但是那種被人吃醋、重視的貼心感覺卻如春風般沁入心脾,吳天德迷迷糊糊地答道:“我。。。。。。我在回雁樓。。。。。。喝了一口酒,在劉正風府上喝過一次酒,再不曾飲過酒了”。
魏進忠心想:這位吳參將倒也老實,這些事情不說又有誰知道?只是不知吃的是不是花酒。于是又道:“殿下說,要是刮了胡子、喝了酒,都不打緊,只是第三件事,是最最要緊的,你可曾。。。。。。”。
吳天德連忙擺手道:“不曾不曾,呃。。。。。。卑職不曾這個。。。。。。這個。。。。。,卑職莊敬自強、戒急用忍、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沒時間、沒機會、沒條件、沒對手。。。。。。啊。。。。。在龜島之時,看著那群女鬼,簡直連食欲都沒有了,更談不上。。。。。。這個這個。。。。。。”。
魏進忠心中納悶:“這么說世上果然有鬼神存在了。周王叫我問他,可曾見某人露出過狐貍尾巴,當時雖然心中納罕,卻不好直問王爺,這吳將軍雖不曾說見過狐貍尾巴,卻說見到一群女鬼,難道吳將軍還有降妖伏魔的本領?周王叫他來降伏狐貍精,結果沒有見到于是就順手收了一群孤魂野鬼?”。
心中有鬼者最信鬼神,而做太監的,尤其對鬼神之說十分迷信,或許是潛意識里真的希望世上有鬼神靈魂,自已來世才能彌補今世之缺憾吧。是以魏進忠這樣有大野心的人對于鬼神之說也深信不疑。
吳天德是第一個沒有把他當成奴才,問他本姓名的人,所以他對吳天德第一印象就挺好,這一來隱隱已有些敬畏之意,語調也更加柔和,溫聲說道:“殿下說,若是將軍記得諾言,殿下有一寶物送給將軍,還望將軍珍而重之,倍加愛惜”。
吳天德瞪大眼睛道:“寶物?甚么寶物?”。
魏進忠側身向后一指道:“寶物么,由這位小校帶來,雜家卻不曾看過”。他伸手向后一指,正是八名校尉站在最后一排兩人中的一個。吳天德沿著他的手指看去,這一眼望去,就癡癡地再也移不開來。
眉黛幽遠,秋水為眸。嬌俏的面容,在一身英姿颯爽的軍服映襯下,顯得更加迷人。那雙眸子,閃著煜煜的淚光,吳天德一陣激動:靜月郡主!她不是還在途中?怎么穿了一身校尉的軍服,混在這些侍衛當中?
魏進忠細長的眼睛一掃,心中暗想:“這位除妖法師胡子將軍,看來還是位多情種子,周王殿下要我將這位侍女喬裝打扮帶來給他,想必所說的寶物就是這個女子了。嗯。。。。。。或許她是吳參將在周王府當差時相好的侍婢”。
魏進忠凈身入宮前,也有一番情愛糾葛,現在雖然安排了那昔日的戀人做了太子的乳娘,得以日日相見,終是別有一番滋味,心中未嘗沒有難言的遺憾,心中一時勾起往日情懷,遂對其他校尉們道:“爾等退在外邊等候”,說著自已當先舉步,走了出去。
吳天德與靜月郡主癡癡對望,許久才慢慢走到一塊兒。
吳天德激動地拉著朱靜月的柔夷,結結巴巴地說道:“月兒,我好想你,剛剛聽到那句話,我的心都醉了,迷迷糊糊的,滿腦子都是你的身影兒。這些天來,我朝思暮想,翹首以待,就盼著你早日來到我身邊。。。。。。”。
朱靜月剛剛就一直站在隊伍里,望著自已朝思暮想的情郎,激動的心都快要跳了出來,現在被他拉住了手,心中一陣甜蜜、一陣歡喜,聽了他甜得象蜜糖一樣的情話,卻故意板著臉嬌嗔道:“翹你個頭啊,我要不來,你還指不定能不能想起我是誰來呢”。
老吳嘿嘿嘿一陣奸笑,盯著朱靜月的翹唇詭笑道:“真的嘛,我真的是翹~~~~~頭~~~~~以待啊”,說著暖昧的目光向自已的下腹掃了一眼。
朱靜月呆了一呆,蹙著柳眉側臉兒一想,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頰上騰地飛起兩朵紅云,先是嬌羞地在吳天德的大手上狠狠掐了一把,恨恨地瞪他一眼,然后又不舍地望著他的面龐,幽幽地說:“看你,出來這么久,人瘦了,下巴都尖了。”
吳天德捏捏自已的下巴,嘿嘿笑道:“嗯,確實每個下巴都變尖了,呵呵呵。。。。。。”。
朱靜月沒好氣地嘆道:“你呀,見了我就油嘴滑舌,沒點兒正經”。她望著吳天德道:“送親隊伍除了儀仗都是周府的人,周府一直是我在當家,倒不怕路上走漏消息。只是儀仗到了福建,又怎么辦?我剛剛看過那個丁紀楨了,樣子一點都沒有你好看,人家才不要嫁給他”。
吳天德嗯了一聲,忽又板著臉道:“若是比我好看又怎么樣,難道你就要嫁給他?”朱靜月咯咯一笑,俏皮地向他笑:“是啊,你是迎親使嘛,你吹吹打打地要把人家送進他的洞房,人家有什么辦法啊?”
吳天德咬著牙哼哼兩聲,道:“那你去入他的洞房吧,吳某在轅門外為你擂鼓助威”。
朱靜月媚眼如絲地笑道:“我不要,不要你擂鼓助威,我要你為我站崗放哨”。吳天德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朱靜月在他面前可是放肆慣了,什么閨中情話都敢出口,有時伶牙俐齒起來,連他也不是對手,牙癢癢的卻斗不過她。現在吳天德就有種把她剝光了摁在床上狠狠打她一頓屁股的沖動。
朱靜月滿意地望著他眼中為自已燃起的欲火,抿嘴兒一笑,道:“我在這兒呆久了多有不便,被丁紀楨的親兵們見了還以為你有龍陽之好呢,我回去了,等你料理了公事再說。”說著轉身向外走。
吳天德在后邊說了一句:“我。。。。。。晚上去找你”。朱靜月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嫣然一笑兒,嬌聲道:“本姑娘允你今日剃了胡子了”。那嫵媚的表情讓吳天德欲火中燒,恨不得立刻將她就地正法。
吳天德興高彩烈地返回丁總兵的中軍大帳,看得丁紀楨、田伯光面面相覷,不知道周王對他說了什么,高興成這副模樣,腳底下飄飄然的,都快飛起來了。
三人討論了一番有關如何殲滅龜島倭寇的辦法,主要還是田伯光以沙圖向丁紀楨詳細講述龜島的攻防布置和水道的路線,研究了一下如果強攻龜島的可能,然后丁紀楨講了兩廣府銀上繳的運送路線,以及如果倭寇進襲可能的埋伏地點,這些均非吳天德所長,聽得昏昏欲睡,最后實在無聊,從帥案上抓起把鋒利的小刀,刮起胡子來,看得丁、田二人直瞪眼。
田伯光對這些也不感興趣,除了介紹龜島情況時,基本上是丁紀楨自言自語,吳天德兩個人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擺設罷了。
夜暮降臨,吳天德鬼鬼祟祟出了自已的營帳,假裝閑行散步,趁人不備,躍入朱靜月的帳逢。魏進忠是朝廷傳旨的使者,住處就在丁紀楨帥帳的后進,以膝高竹籬隔出一片獨立庭院。魏進忠受周王所托,將他誤以為是一名侍婢的朱靜月帶來送與吳天德,一路見這女子舉止高雅,氣度雍華,以為是從小在王府侍應養成的氣質,倒也不曾懷疑她便是此次皇上賜婚的主角。
在這獨立的小院落中,前邊安置兩座營帳,分別住了隨行的校尉,后邊一左一右隔著丈余的距離搭著兩座小帳逢,分別由魏進忠和朱靜月居住。一路上幾名校尉早知她是女人,不過既是司禮監的人安排來的人,那些大內的官兵們慣會裝聾作啞,也無人過問。
自從掌燈時光,朱靜月就芳心怦怦亂跳,坐在那兒想著什么就面頰嫣紅,臉上發熱,時而取出藏的銅鏡照照自已樣子,不時懊悔來時錦羅繡袍、胭脂水粉竟是一樣未帶。
正自芳心怔仲,忽然帳簾一撩,吳天德已嗖地一下閃了進來,見到雖著一身男裝、卻別具風情的朱靜月,忍不住撲上來一把把她攬在懷中,激動地道:“月兒,好久好久了,我。。。。。好想你,多少次在夢中想起你。。。。。”。
朱靜月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昵聲道:“人家也想你,你。。。。。。你真的常常夢到我么?”
吳天德心頭怦地一跳,當然不敢說自已一倒下就呼呼大睡,至于夢中么。。。。。。是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他日有所思的東西多了去了,而且也真的想過靜月,可惜夢中倒是什么也不曾夢到。
他攬著朱靜月的削肩,柔聲道:“是啊,我真的常常在夢中夢到你,夢到你甜甜的笑,夢到你嫵媚的眼睛,夢到你柔軟的嘴唇,夢到你。。。。。。”,他一邊說著,那雙魔手一邊撫摸過朱靜月的眼睛、嘴唇,胸膛,現在不知不覺已經滑到了朱靜月又翹又挺、豐盈綿綿的臀部上。
朱靜月似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顫聲道:“你。。。。。。你。。。。。。你做夢也。。。。。。不做‘好事’”。
吳天德魔鬼一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道:“來,我的月兒,跟我走,我帶你去夢游,去看看我夢中想做的好事。。。”。
有人說男人偷腥時的智商僅次于愛因斯坦,吳天德還不止于此,別看平時蠻粗魯的樣子,現在卻溫柔體貼,妙語如珠。
一物降一物,朱靜月偏偏就吃他這一套,被這吳氏迷湯灌得手軟腳軟,臉紅頸紅,象只下了鍋的蝦子,眼看就要成為吳天德的腹中之食了。
就在這時,田伯光高亢的嗓音就象午夜的沖鋒號一樣響了起來:“吳參將呢?誰看到吳參將了?蠢材!軍營之中難道還能丟了一個大活人不成?快去找,快去找,總兵大人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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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德恨得牙癢癢的,連忙賠著笑臉在朱靜月臉上吻了一下,閃出門去。前邊幾名校尉也被吵醒了,帳內已經亮起燈光。吳天德忙從魏進忠帳旁一掠而過,急急跳了出去。軍帳定地的繩索上有一根鐵勾在他的衣衫上刮了一下,袍內一件薄軟的東西被刮落地上,精蟲入腦、腦門上三叢火苗突突亂冒的吳天德也未注意。
已經睡下的魏進忠也披衣起來,他心知吳參將十有八九正和那相好的女子在一起,心中暗笑,起來裝模樣作樣在帳前走動幾步,阻止幾名校尉過來,心想:吳參將若是不蠢,現在也該走了。
此時中軍大帳頓時亂作一團,一隊隊士兵舉著通明的火把迤邐蛇行,眼看整個軍營都要引起一場大騷亂了。魏進忠淡淡一笑,轉頭往帳內走,忽然藉著走過來的一隊士兵手中的火把光亮,發現帳旁定地繩上掛著一件東西,走過去拿起來,昏暗中看不清是什么衣服,忙走進帳中,在燭下細看,雖然殘破不全,卻也認得是袈裟的一部分,不禁大為奇怪。
那件袈裟外披本就薄軟,吳天德又早將無字的部分都剪了下去,更加短小,加上絲綢性滑,以致滑落出去,猶不自知,被魏進忠拾得。
再說田伯光難得有機會狗仗人勢,現在站在一方巨石上唾沫橫飛、指手劃腳指派著那些大兵到處找人,真是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忽然一低頭,看見地上站著一個軍官,忙呵斥道:“叫你們去找人,站在這兒作甚么?”。
吳天德黑著一張臉站在那兒,沒好氣地道:“你不是要找我么?還鬼叫甚么?”田伯光定睛一看,忍不住呵呵笑起來:“你一剃胡子,馬上從老男人變成了小白臉,兄弟一時沒有看出來。”,說著從石上跳下來,嚷道:“別找了,別找了,吳參將找。。。。。。哎喲”,卻是屁股上挨了吳天德一靴子。
丁總兵的帥帳內,燭火通明,看見吳、田二人進來,丁紀楨歉然一笑,道:“剛剛收到消息,本想明日再找吳參將商議一下,老田說你晚上閑極無聊,既然如此,咱們不妨連夜研究一下最新的軍情”。
吳天德一聽,活刮了田伯光的心都有,想想自已今晚本想和朱靜月參研一番的房中秘術還是這混帳所傳,才忍下這口惡氣,問道:“不知有何重要情報?”。
丁紀楨走到沙盤前,道:“兩廣稅銀已經起赴,沿澄海、饒平、漳西、渣浦一路南來,只要一進入我軍轄區,也便是倭寇易于登陸襲截的地段了。北條已是火燒眉毛,鬼丸十兵衛必定狗急跳墻,我們且來研究一下哪些地段易受襲擊,早作防備”。
田伯光拍著吳天德的肩膀,聒噪道:“小丁對你極為賞識,上次橫嶼島之戰上奏的戰功上可是給你記了一筆,今日若是剿滅這最后一股頑匪,哈哈,大丈夫建功立業,便在今日矣。老吳你拜將封侯的夢想要實現也不是難事”。
吳天德板著臉道:“吳某可沒有那么遠大的理想。其實我一直的夢想并不是要當什么大將軍,我只是夢想自已是含著金飯匙出生的大家少爺,家有良田千頃,終日不學無術,沒事領著一群狗奴才上街去調戲一下良家婦女……”
丁紀楨十分驚詫:“。。。。。。?!”
田伯光奇道:“哇,怎么和我小時候的夢想一模一樣?”
吳天德十二分驚詫:“。。。。。。??!”
研究直到三更,三人都認為泉州是倭寇最易下手的地方,丁紀楨得意一笑,道:“幸好我早已將大軍秘密遣往泉州部署,吳參將是泉州主官,此事應由你來主持,待泉州事畢,本將一定上奏朝廷,這件大功非你莫屬”。
吳天德雖說志不在仕途,還是有些感動,橫嶼島之戰自已根本未參予,這位總兵卻在功勞簿上記了自已一筆戰功,此次這樣安排,也大有將功勞全部推到他頭上的意思,這樣的將官實在少見。不過他偶而看丁紀楨和田伯光交換的眼神,好象深蘊意味,可一時也想不出這眼神有什么含義。
等吳天德退出帥帳,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其時蟋蟀蟲鳴、更深露重,不忍再去打攪靜月,想想和靜月一別百余日,今日好不容易重逢于此,竟不得雙宿雙棲,搖搖頭自嘲地一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嘆著氣回到帳內合衣躺下,怔怔地瞧了半天帳頂才沉沉睡去。
翌日,去丁紀楨帳中點了個卯,吳天德便想去福州城內見見曲洋、劉正風二人。向丁紀楨問清了二人的居處,見丁紀楨還有軍務要忙,便告辭退出,悄悄去對朱靜月說了,朱靜月雀躍道:“人家一路急著來見你,還沒有好好逛逛福州城,你等等我,我去對魏公公說,他很好說話的,看看能不能一起去”。
吳天德等在外面,想想她的話,竟然說后世人眼中最是恐怖的九千歲魏忠賢極好說話,不免好笑。又一想這魏忠賢尚未大權在握,連他的主子也還只是個太子,說不定有多少人在覷覦他的位子,魏忠賢自然好說話。就象自已,若仍是酒店之中一介大廚,哪能有今日的威風?可見人之變化,環境和權力的改變才是主因。
魏進忠昨日撿了一件袈裟,回到帳內仔細查看,卻見內襯上記了密密麻麻無數小字,魏進忠雖然只是粗通武藝,不過沒有看過什么房中術、素女經什么的,倒不至于象田伯光一樣一見便想到閨房秘術上去,看看仿佛是一種武功心法,心中十分高興。
東廠、內廠的權監們很多都身懷絕藝,魏進忠平時見了也極羨慕的,便將袈裟收了,心想:這武功記在袈裟上,想必是一位佛門高僧所傳,日后依樣練習,若能有所成就,在司禮監也更易站得住腳。
此時聽朱靜月來說要去福州,也想去看看這南方大城景觀,立時應允,自已換了一身尋常衣服,不然太監逛街也太驚世駭俗。一行人走到轅門附近,被田伯光看見,這廝正無聊中,聽說忙也要一起去福州游玩。
吳天德本與朱靜月并轡而行,這田伯光眼睛尖尖,鼻子比狗還靈,吳天德怕他發現朱靜月是女兒身,見他跑來,已示意朱靜月避開,幸好田伯光根本不曾正眼瞧過這幾個京城來的軍官,朱靜月嘟著小嘴兒一拉馬韁退到了后邊去。
過了約一個時辰,進了福州城,田伯光道了聲別,立即一聲歡叫,馬上加鞭,揚長而去。不必問,也知這廝必去煙花柳巷鬼混去了。魏進忠帶了其他幾名校尉也自去逛街,吳天德拉長的驢臉這才緩和下來,與朱靜月有說有笑的,要不是朱靜月一身男兒打扮,吳天德恨不得把她抱上自已的馬兒來,摟著她的纖腰同行。
劉正風被鬼丸一劍刺中肋下,幸好衡山派的身法最是詭異莫測,危急時倒身后縱,才沒有性命之虞。丁紀楨將他安排在福州名醫房老先生府上,派了兩名兵丁服侍。劉正風受的是外傷,只需靜養調理即可,現在臥于房中,曲洋坐于一旁,兩人談琴論曲,聊得正歡,忽然有人通報,隨即見那日劉府中仗義相救的吳參將領了一名小校,推門走了進來。這吳參將剃了胡子,模樣倒是變得俊俏許多,若不是事先得了通報,一時還真的認不出來。
兩人都是老江湖了,站在他身后那小校,一瞥之下便知是個年少女子,也不說破。曲洋將吳天德迎進來坐下,朱靜月本想冒充校尉,在門口兒站一會兒,也被吳天德硬拉著坐下,雖然臉上感覺有些不自在,心中可是貼心得很。
幾人交談一番,曲洋只說自吳天德走后,自已又是劉府住了段時間,看看嵩山派對劉正風未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兩人私下一盤算,雖說劉正風捐了這官兒本是為了避免左冷禪糾纏,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吳天德對兩人又有救命之恩,現在福建倭寇橫行,于公于私兩人都該來助他一臂之力,于是相攜而來,結果在寧德城恰好救了丁紀楨。
吳天德心中暗想:若是這兩人沒有救了丁紀楨,目前就不用為朱靜月的事操心了。當然,這也只是心中猛閃一念,隨即便壓了下去,這樣做實在是未免太過無恥。
只是,那曲非煙揪著爺爺的胡子,軟硬兼施逼他帶自已來找吳大胡子的事,曲洋自然不便對吳天德講。這時看他帶來的女子,雖然一身校尉打扮,卻是英氣勃勃、俊俏動人,暗想:這位吳參將為人雖然極好,卻也是風流種子,自已的孫女自幼嬌縱,未必適合于他,更是絕口不提。
倒是吳天德聊了一會兒,不見那個調皮的小丫頭,開口問道:“非煙丫頭呢?她去哪里了?”
劉正風接口道:“劉某來福建前,已著人告知我侄軻軒,此次受了傷,怕他惦念,本想派個車行伙計去泉州知會一聲,非煙丫頭在這兒呆不住,便自告奮勇跑去報信”。他看了看曲洋神色,本來還有一句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自然是想告訴他,曲非煙主動跑去泉州,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那是吳參將的駐地,此去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上他罷了。
吳天德心中其實很喜歡曲非煙那小丫頭兒,但這時不過是覺得這個小妹妹非常可愛罷了,倒未想到過男女之情上去,問過她不在,雖略感失望,也未太過在意。
坐了陣兒,吳天德安慰劉正風在此好好靜養,待掃平倭寇后一定再來見他,便告辭離去。出了院門兒,仆人牽來兩人的馬匹,這時吳天德看見角門里抬出一頂綠昵小轎,老吳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房神醫家的女眷么?”。
牽馬的家仆笑嘻嘻地道:“將軍大人,那位是我家老爺的青樓知已,昨夜留宿府上,這晌兒才正要回吶”,想想那位房神醫白須白發的模樣,吳天德不禁啞然,朱靜月在他身后輕輕哼了一聲,嘟囔了一句:“老不修”。
吳天德干笑一聲,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接過馬韁來與朱靜月各自上馬,緩轡并行。這胡同兒醫堂茶肆、酒樓繡莊頗多,人來人往,二人不便急行,緩緩隨在那吱呀呀的小轎,走出胡同兒。
胡同口兒一座好大的胭脂店,吳天德在馬上向朱靜月靠近一些,悄悄說:“月兒,我陪你去買些胭脂水粉”。朱靜月忸怩了一下,道:“你我都是一身男人裝扮,進去那里豈不叫人笑話?”。
吳天德色瞇瞇地上下打量她,不懷好意地笑道:“世上若有你這樣俊俏的男子,吳某也要收進金屋收藏了,嘿嘿”,說著翻身下馬道:“快下來吧,不妨事,且不說你的模樣,瞎子也看得出是個女人,就算是男人,買胭脂送給自已的女人誰又管得著呢?”。
朱靜月啐了一口,心中也實實想在心上人面前打扮得更漂亮些,便下了馬,二人并肩走上石階。這時吳天德發現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子在侍婢的攙扶下扭著腰肢走上臺階,粉裙下一雙白色的弓鞋,腳比起那嬌怯怯的模樣略顯有些大。
吳天德低聲向朱靜月笑道:“你看那女子身子嬌弱,可是一雙蓮足似乎略大了些呢”。朱靜月白了他一眼,嗔道:“一雙賊眼,亂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