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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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嚴峻的小事
更新時間:2006-9-29 14:12:00 字數:5833

  “左林,還沒回去呢?你爺爺的病最近好了點嗎?”薛教練沖著坐在訓練場邊上,正以熱切的目光看著足球場里即將結束的訓練的左林喊道。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是對左林來說再合適不過。

  左林一家原先居住在長江邊上的一個小山村里,三峽工程開工之后,這個小山村就被劃入了水線以下。按照三峽移民安置的方案,整個村子幾百號人被遷移到了上海。原本靠著一片山林過活的一家人,面對著平坦的農田,整整有一年多不知所措。而這個時候,左林的爺爺左強病了。水土不服,或者是其他任何原因都不重要,一個病榻纏綿的老人給這不富裕的一家人帶來的窘困卻顯而易見。為了償還左林的爺爺治病而欠下同時遷來的鄉親們的醫藥費,還有為了維持老人能艱難但持續地活下去,左林地父母都出去打工了。來上海的外來打工者已經將上海的低端勞務市場排擠得滿滿當當,要想掙錢,也就只能托上朋友加上自告奮勇地去那些和中國有合作關系的勞務輸出的目的地國家了。離家萬里對很多人來說是很難受的事情,而對于左家,他們的家鄉現在已經在水平面以下。沒有了家鄉的人唯有硬起心腸為了生計而走得更遠。

  而左林則承擔起了照料爺爺和在上海承包的土地的責任。既然爺爺左強的病需要大量中藥來調養,既然不太可能長期買那些藥,尤其其中頗有幾味稀有和名貴的藥材,左林在所有人的置疑下平出了一塊地自己種。他成功了。除了給爺爺用的部分,還能有一部分出售,就這樣,左家的經濟開始逐漸走上了正規。而左林,除了照料爺爺和那片現在在大家眼里顯得越來越神奇的土地外,還攬下了申豹足球俱樂部訓練基地的備用草皮的養護工作。原本狗吭過一般的一公頃備用草皮,居然在左林連續兩個月的努力下變得茂盛平整,除了沒有像比賽場地一般用割草機理出紋路之外,已經完全達到了比賽標準。說起來,國內還頗有幾個足球俱樂部的比賽場地,連這個備用草皮都不如呢。

  當左林的事情逐漸通過和那些就住在附近,一起安置過來的老鄉——訓練基地是他們中間的好多人打雜工的地方——傳到了俱樂部的工作人員耳朵里之后,左林也算是在大家心目中有了個印象。也僅僅是個印象。

  聽到薛教練叫自己,左林稍微有些局促地站了起來,朝著薛教練微微躬身。左林不是很喜歡大喊大叫,他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了薛教練身邊,禮貌地說:“謝謝薛指導,爺爺的身體還好。”

  “你喜歡看他們訓練?”薛教練想起了左林目光里的熱切,問道。

  “說不上喜歡,足球我不懂,就是覺得怪有意思的,草皮整理完了,也就在邊上隨便看看。大家都厚道,也沒人來趕我。”左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薛教練點了點頭,他很有點為左林可惜。左林高大強壯,18歲還沒用滿,身高已經有182公分了,而且上下肢力量十分平衡。在山林里長大的孩子加上長年在地里勞作,讓左林有著極好地體力,耐力和吃苦耐勞的意志。純粹從身體條件上來說,左林要比訓練基地里同年齡的3線隊的絕大部分人都好。可惜,沒有足球基礎,身體再好基本上也是白搭。

  不過,薛教練是一直帶青少年隊的,從來就知道興趣和天賦,還有一個人本身的意志品質對于一個運動員的意義。他一直琢磨著,如果讓左林試試看足球,能有什么樣的成果。

  “如果你覺得好玩,可以跟著試試看,你和3隊那些孩子相處得不是很不錯?”薛教練鼓勵道。“反正,也就是大家一起玩玩,如果你有興趣,隨時可以來找我。”

  左林點了點頭,并沒有顯示出任何興奮之類的神情,只是點了點頭對薛教練說:“謝謝薛指導。”

  薛教練并沒有因為左林淡漠的回應而感到任何不快,他笑著說:“快回去吧。你爺爺還等著你呢。”

  左林點頭說:“謝謝薛指導,我走了。”

  在距離訓練基地有30分鐘步程的左家,最明顯的就是兩個高大的玻璃暖房。左家現在只有左強和左林兩個人在上海了,仔細斟酌之后,他們并沒有在有了兩年三年的積蓄之后就急忙起出屬于自己家的小樓——如他們的鄉親那樣,而是將那筆錢扎扎實實地花在了這兩個玻璃暖房上。左林知道,要調養爺爺的病,需要大量藥材,這些藥材自己可以種,但暖房卻是必須的。左強對自己的孫子沒有任何置疑,也沒有懷疑過左林這個原先放肆于山林的野小子到底哪里來的那么豐富的中草藥知識,甚至某些時候根本不是草藥或者別的什么。左強只是本能地相信,自己的孫子在為自己好,如果不是左林這些時候幾乎有些偏執地讓左強拖著病體,左強早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了解去了。重病纏身,而重病還對家里造成如此重大的影響,左強早就不知道懊惱過多少回了。

  左林到暖房邊上的那一溜平房里和爺爺打了聲招呼,就重新鉆進了暖房里。左家的暖房和其他在民政部門派來的專家指導下修建起來的暖房很不一樣。他的暖房造型如瑪雅的梯形金字塔,上窄下寬,而那個用透明塑料材料做的頂,是由4大塊材料拼成的。雖然碰上下雨天,難免會有些滲漏,但這4塊東西都可以移除,這樣就給了左林更大的調節暖房內小氣候的自由度。

  而更加不同的則是暖房內的植株分部。兩個暖房內,中心位置都是一顆極為巨大的喬木。在暖房搭建之初,它們只是兩棵并不起眼的小樹苗而已。不到一年時間,它們就奇跡般地長到了能夠以自己地冠蓋蔭庇暖房里所有的所有植株的高度和寬度。而這兩棵樹,如果讓懂行的植物學家來看,恐怕一時半會也認不出來到底是什么品種。而左林,則將這種樹命名為,護衛之木。在護衛之木的樹冠之下,暖房里被分成12個扇形的區域,每個區域里都混雜種植著3種不同的植物,有的是草藥,而有的不是。這種植物之間的伴生能產生的效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而左林恰恰是能夠理解,并且能夠充分運用這種效果的人。而在隔離每個區域的那些石頭壘起的分隔欄上,則爬滿了色彩斑斕的地衣。

  除了左林,任何一個人進入這樣的暖房都會斥責一下暖房主人是在胡鬧,實際上,現在這兩個暖房每個月能夠培植出的藥草和其他作物,除了讓左強不必為藥材擔心之外,還能為左家帶來將近5000元左右的收入。……申豹足球俱樂部的確是很有錢,他們不但不在乎左林提供給理療室的草藥和左林自己配置的成藥的價格高昂,反而不斷催促著左林擴大生產。因為,這些藥的效果非常好。哪怕是同樣的藥材,也要比俱樂部從另外一個藥材行采購的那些貨色有效力。按照俱樂部理療室那位理療師的說法,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像是少年隊和一線隊之間的距離那么遙遠,他甚至開玩笑似地對左林說,他種出來的這些東西養上幾十年,估計都可以成精了。

  “左林,你怎么才回來。”左林才開始伺候那些草藥,一個焦急的聲音就在他的背后響了起來。

  看到一臉憂慮的林京華,左林著實吃了一驚。林京華是民政部門異地安置辦公室的一個小小的辦事員,因為他來自交大農學院,對農業生產好歹是比較有理論知識的,就被派遣來負責指導從山地安置過來的外來者怎么在平原上進行耕種。

  無論林京華的理論知識多么豐富,無論他如何擺事實講道理,甚至一次一次將大學時候的教科書和參考書,甚至許多相關資料堆到左林面前,他都無法說服左林用那個極為不常規的玻璃暖房種植草藥。在林京華看來,那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那只是左林在為自己的爺爺的病情憂慮之下的沖動和胡鬧……

  ……然而,當左林從暖房里采集出第一批藥材之后,林京華就不吭聲了。他經常來左林的暖房,仔細觀察左林的布置,也經常找左林聊天,研究那些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的現象。無論對于一個大城市的年輕人來說,進入農學院學習是多么權宜,4年的學科專業培養畢竟是在身上打下了印痕的。

  “林大哥,怎么了?”左林親熱地拉著林京華,在自家的平房門口的長凳上坐下,又給他倒了老大一杯大麥茶。

  林京華沒有推辭,咕咚咕咚將茶一口喝干之后說:“今天在安置辦的辦公室里我聽我們主任的電話,食品藥品監督局的人打電話來問關于你家種草藥和出售草藥還有自己制作的合劑的事情。主任不清楚你的情況,就找我談了談。我找個理由就過來繼續‘了解情況了’。左林,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左林吃了一驚,說:“沒有啊。林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就是伺候這兩個暖房,還有就是去俱樂部護理草皮,哪里有時間得罪人?”

  林京華點了點頭,說:“本來,你種植藥材這種事情,雖然是違規,也就是民不告官不糾的事情,你們千里迢迢搬遷過來,總要讓你們過得好一點。你這事情我們辦公室都知道,不過也都沒提醒過你,就是因為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次一下子扯上了食品藥品監督局,明顯是有人舉報,主任那里我會去想辦法解釋你的情況。……不過,你也要做好準備。畢竟接到舉報,無論如何,藥監局至少也會派人來走個過場。我就怕,要是人家在藥監局里還有什么熟人……”

  林京華并沒有把話說完。他相信左林是能夠理解他的意思的。如果這明顯針對左林來的什么人在藥監局里有什么熟人,那對于左林來說,對于左家來說都是極為殘忍的。民不與官斗,可是,奈何總有那么一小撮官是可以被利用的,他們的價值就體現在欺壓一些沒有能力與之抗衡的小老百姓身上。安置辦的人見多了千里迢迢安置到這里來的人了,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甚至就是認定了“聽政府的話跟黨走”的道理,離開了自己的家園。林京華也很多次在和這些淳樸的山里人打交道的時候,感覺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回避家鄉這個話題。那么,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會向這樣的人下手呢?

  左林沉默著,過了一會,他壓抑地說:“查就來查吧。最多我不賣藥了。爺爺的病開始穩定了,需要的藥不多,我自己種自己用總可以吧。……林大哥,多謝你了。”

  林京華沒有吭聲。如果對方是這樣一個能給人留點后路的人倒好了。當然,林京華現在并不能判斷,對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情況并不會那么簡單和理想。或許,或許左林這個在上海這一方土地上無依無靠的人不敢與之抗衡,但是,林京華覺得,這里有自己能作的事情。

  “你放心。安置辦會想辦法幫你的,沒有提醒過你這檔子事情,本來也是我們的疏忽。你怕他們來頭大,我明白。可是,你要知道,一旦藥監局下令整改,至少2到3個月,他們會不斷派人來復查你這里的情況,你就有2到3個月沒辦法繼續種這些藥材了。你爺爺的病,如果真的仰賴這些東西,你覺得,能等得起?”林京華小聲提點著左林。

  左林的心里波瀾起伏。他的確沒有想到過這樣的事情。或者說,他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還算是不錯,他希望,哪怕是受點委屈,忍忍也就過去了,但顯然,爺爺的病情并不是他能夠容忍和遷就的。

  “那……林大哥,我該怎么辦。”左林抬起了頭,看著林京華。左林的眼神里仍然包涵著幾分猶豫。

  林京華斬釘截鐵地說:“找人幫忙。你們是整片地區一起安置過來的,原來的村,鎮干部這里也都落實了相應的待遇和級別。找他們。哪怕不能給你解決中藥的種植和經營許可證,至少有他們保證和疏通,你繼續種一些給你爺爺用那是可以的。……”林京華的語氣和緩了一下,“至少,就算情況再差,有他們幫你應付以后的復查什么的,蒙混過去應該沒問題。那就要看另外一邊來頭到底有多大了。這大家都是父老鄉親,應該能幫你這個忙。你們那么遠安置過來,恐怕也只能這樣應付了。”

  左林想了想,說:“林大哥,謝謝你了。我再想辦法吧。……都是山里人是沒錯,不過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簡單。這一鄉一地的官,也未必就比你們城里人心眼實在。”

  林京華最后離去的時候,不知道臉上究竟應該顯露何種表情,也不知道,他走的時候實際上顯露著什么樣的表情。但是,林京華將左林那竭力表現平靜,缺無法克制的憤怒與不甘看在眼里。左林一直是這樣的,他一直默默地作著他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而現在,左林最簡單的愿望——讓爺爺好好活下去——都受到了威脅,而這并不復雜的局面卻像是一個死局,無法拆解開來。

  林京華沒有再回辦公室,而是帶著一張裝滿了數碼照片和各種資料的儲存卡直接回家了。他還有最后的,可能也是最為無力的一招,找他以前的導師。一篇名為《小氣候條件下的多種植物生態》的論文正在他的腦子里呼之欲出。他或許并不算是個很熱愛自己當年所學習的專業的學生,可是他畢竟還是懂得這樣的一篇論文應該怎么炮制。如果他的導師,作為上海市市政府的農業與副食品顧問之一的于平彰能及時看到,并且意識到這些資料的意義,能夠升起哪怕百分之一的好奇心來過問一下,那么,事情或許也不是那么無可救藥。

  而正當林京華連夜撰寫論文的同時,左林則從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個不再符合現在的郵政要求的牛皮紙信封。幾乎和左林的爺爺同樣年齡的紙張脆弱得讓左林不敢多用一分力氣。而在信封里,則裝著兩張紙片。一張上涂抹著幾個符號,這幾個符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很少一些人能看懂。而另外一張紙片上,則寫著一個地址。一個上海的地址。在充滿了歷史感的鋼筆字體下,還有左林最尊敬的老師小心翼翼地用鉛筆寫下的另外一串字,同樣是描述那個地址的。時間改變了,連那些縱橫阡陌也隨著時間而改變著自己的名字,而左林,這個時候希望,這個地址在上海這個幾年里就幾乎要被翻新一遍的地方,能夠留下來。

  “小林。”左強的聲音響了起來。左林連忙跑到爺爺身邊,問道:“爺爺,怎么了?又有哪里不舒服。”

  “小林,那些你攢著的藥,明天給基地的醫生們送去。不是說他們俱樂部這個賽季馬上要開始了嘛,別耽誤人家的事情。你藏下幾副藥,讓我對付一陣就行了。……他們還能真的欺負我們這些鄉下人不成?……你,你也不用去麻煩老師的朋友吧。”

  左強顯然是看穿了左林的打算。那個信封,正是原先那個小山村里大家所有人的老師。他在那個山區里教了快40年的書了。山里人對幾乎無所不知的孫老師奉若神明。而左林,則是孫老師的最后一批學生中的一個。也是最受到孫老師青睞的一個。也就是因為這樣,孫老師教了左林很多他不會讓任何其他人知道的知識和技巧,還將這樣一個信封,這樣一個可以在關鍵時刻用于求助的聯系方式交給了左林。

  左林面對爺爺沒吭聲。左林覺得,情況如果真有那么理想,那林京華何必急急忙忙跑過來提醒。就算碰上檢查,就算罰款繳稅,那也沒什么。以左林辛辛苦苦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錢,也能應付過去了。可是,左林本能地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老師留下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求援方式,或許是最后的選擇了。而左林,并不想輕易放棄這最后的反擊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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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城市
更新時間:2006-9-29 14:13:00 字數:4291

  第二天一早,左林就遵照爺爺的囑咐,將存在家里的藥材和已經調制好的成藥都給申豹俱樂部的理療室送了過去。俱樂部會在月底給他結錢,這左林并不擔心。而左林,索性也明確告訴了理療室負責藥品收購的那位姓嚴的藥劑師,這批東西用光了,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還能繼續供應了。聽到左林解釋的原因,老嚴也有些憤怒了。

  左林在俱樂部的備用草皮上一直忙到下午2點,給草皮灑了水之后,才換了衣服去市區。雖然來上海已經有幾年了,但對繁華的市區左林仍然只有浮光掠影般的一瞥。除了送爺爺來幾個大醫院進行一些治療和檢查之外,他幾乎沒有踏足過市區。而就是在那些短暫的進出市區的過程中,他體會到了很多人所描述的上海人的刻薄。冷眼幾乎比比皆是。和很多人描述的不同的是,冷眼和刻薄并不是針對外地人什么的,而是針對著再明顯不過的弱勢群體。

  穿著一件白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雜牌牛仔褲,踏著一雙從俱樂部的一個小隊員那里10塊錢買下的7成新的耐克跑步鞋,左林揣著一張紙片再次進入了上海這個霓虹和陰影同樣濃重的城市的中心。

  和很多其他人不同,左林將自己的一口普通話對著電視練到了再也聽不出鄉音。雖然聽不懂上海話,不過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也足夠讓他在問路的時候少受很多白眼了。

  乘車進入市區的時候,已經是薄暮時分。路上匆匆過往的人群和嘈雜的街道著實讓習慣了安靜的左林有些不適應。然而,這就是繁華了。在奔流的車龍人海之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好像是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并不受到注意的節奏與激情。

  從人民廣場一直走到了淮海路,然后又沿著淮海路一直走到陜西路,轉上了地址上寫著的巨鹿路,已經差不多是晚上7點了。在這不算長可也頗為不短的一路上,左林停下來好幾次對照著路牌看著地圖,確認自己的位置。最后還是在一個非常熱心的外國人的指點下找到了地址上寫著的地方。那個外國人說著一口極為流利的普通話,甚至還帶著幾分京化的兒化音,顯得有些貧,扎成辮子的金發和墨綠色的墨鏡鏡片讓這個熱心的外國小伙子顯得非常酷。而就在這個家伙熟練地為左林指路的簡單準確的描述中,左林覺得,這個外國人對上海,至少是對這附近的路實在是熟悉不過。

  這是個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城市。有些漠然,對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的本地人可能都說不清具體的方向,而形形色色的外來者,卻對這個城市充滿了好奇。

  當左林終于站在了掛著上海市文物保護建筑的銅牌的老洋房前,他不由得這樣想著。

  老房子有一個鐵欄桿圍起來的小花園,有一個極小的,只能容下一個人的門房。而這個地方,門口并沒有掛其任何單位的牌子,卻怎么看也不像是私產。老房子里的燈光仍然亮著,這燈光激勵著左林走到了門房去一探究竟。

  “請問,這里是……”左林面對著看起來有50多歲,慈眉善目的門房老伯核實著地址。

  “是啊,這里就是。”老伯有些疑惑地看著左林。現在,這幢小洋房除了添置了一些現代化的設備之外,其他基本上都恢復了上個世紀20年代,這幢房子的最輝煌的時代的樣子。而這里,現在是上海最富盛名的私人會所之一。和其他私人會所不同的是,有資格來這里的并不是那些經常在各種媒體上露面的所謂名人,也不是一般的有錢人能混進來的。這里雖然每周只有2天到3天有人來,但能被主人認可進入這里的,多數都是有相當影響力的企事業單位的幕后人物,或者是被主人延請來征詢意見的專家,學者之流。而受到邀請的人,也會將被這里的主人,被能夠同樣受到邀請來到這里的人接受作為自己的殊榮。自然,這種盛名只是在一個很小的圈子里的。很少有不明情況的人來問起這里。

  而左林,讓門房老伯頗為好奇。

  “那么……”左林從口袋里掏出呢信箋,指著那行鋼筆字寫下的地址,問道,“這是不是這里以前的地址?”

  門房老伯戴上了掛在脖子里的老花眼鏡,湊到信箋前一看,說:“是啊,這里以前就叫這個。你來找誰?”

  “不知道……”左林如實說道,“只是有人讓我把這個信帶到這里,說會有人認識這個東西的。”

  剎那間,門房老伯看到了信箋角落上花押著的奇怪的符號。這個符號,曾經是這里的主人在雇傭他來這里看門的時候給他看過的。他在這里看了快10多年的門了,他已經記不得這里的主人當初讓他怎么辦,怎么應對帶著這樣的符號來的人,但他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必然和這個會所的主人有著某種聯系。

  他小心翼翼地說:“小伙子,你看,這里的主人現在不在。現在這里面都是主人的朋友在聚會,恐怕他們也不曉得這是怎么回事。要不你留個電話,等主人家來了我讓他找你?”

  左林心里嘆了口氣,不過他原本就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的。這樣的情況也不能算是在預料之外,至少,沒有被直接掃地出門已經是很好了。

  左林家里還沒有裝電話。電話雖然對于左林現在的收入來說算不得奢侈,但鄉里鄉親都是在通信基本靠喊的距離里,遠在異鄉的父母也不太可能很勤地打電話聯絡,弄一個電話做擺設也就不太必要了。左林頗為不好意思地說:“老伯,你有筆嗎?我寫個地址吧。”

  然后,左林工整地在那張信箋的最底下,寫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他看了看已經站在一邊,拿著對講機,頗為警戒的保安,訕訕地走了。

  沿著巨鹿路走到頭,又沿著常熟路重新走回了淮海路,左林看到了這個城市逐漸開始地夜里的繁華。一家又一家的酒吧閃亮的霓虹燈和穿梭不止的各種各樣的車輛著實讓左林開了眼界,也讓左林的心逐漸冷了下來。這繁華的上海,終究并不是自己的家鄉,這里的繁華和左林內心深處的那份質樸的力量有著太多格格不入的地方。

  如果沒有家庭的羈絆,左林很有可能帶著最簡單的東西重新回到山林里去。或許會找個小山村,就那樣扎下根來,慢慢溶入那里,讓那里成為自己新的家鄉。可是,現在這種可能已經微乎其微了。已經來到了上海,已經見識過什么叫做繁華,已經因為爺爺的病而殫精竭慮的左林已經距離那樣的質樸生活太遠了。左林知道,習慣了上海這樣的大城市的方便之后,大概,他是回不去了。

  雖然并不生活在市區,但是,左林仍然能夠輕松買到各種各樣的需要用到的東西。從固定暖房的各種材料和工具,用來移動和固定頂棚的滑輪,繩索乃至特殊形狀的扣具,用來加工藥材和配制成藥的各種工具,從藥缽直到二手也不知道三手的分析天平。如果需要,左林甚至能買到用于冷萃中藥的成套器具。老師留在他手里的全套神秘力量和技藝,在這種情況下是很容易被培養和發展起來的,如同左林所爭取到的生活一樣,謀生,現在只是非常輕松的事情。

  是啊,這就是一個大都市,或者說是生活在一個大都市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在獲得各種各樣的便利的時候,卻要被這個城市磨去自己身上原本的某些痕跡,逐漸喪失某些天真的想法和能力。但愿……但愿這樣的侵蝕在自己的身上能發生得慢一點。左林這樣想著。

  愁思對于一個沒有什么不良嗜好的人來說是很難排遣的。左林也從來不會理想主義地借助尼古丁的燃燒或者是酒精的浸潤來讓自己少想一些事情,或者是幻象一些事情。立足于現實的思考正是他的老師傳授給他的最為重要的東西。

  左林重新鉆進地鐵,呼嘯著回到人民廣場,然后乘著長途車重新回到家里,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他和爺爺打過招呼,回暖房檢查了一遍之后就呼呼大睡去了。他并不知道,在他躑躅的身影后,他的每一個腳步都會引起一些波瀾。

  上海市市政府的高級顧問于平彰,在開完了一天最后一個會議之后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了家里。在他的寫字臺上,照例堆滿了一堆信件,平信或者是快遞。作為一個資深的農學家,毫無疑問他要和相當多的機構和個人保持聯系,還有很多年齡差不多的朋友,仍然習慣用寫信這種方式來交流。他太累了,本來想粗粗瀏覽一邊來信者就去睡覺,卻發現了硬卡紙的快遞袋子上寫著他的得意門生的名字。林京華是個好學生。縱然在上海,農學院出來后恐怕很難找工作,但林京華卻不一樣。他是個普通的年輕人,自然會為了工作和生活憂慮,但他卻并不嫌惡自己的專業,成績不錯。而現在,在安置辦的工作也算是專業對口吧。于平彰順手就打開了快遞袋子,取出了里面厚厚一沓顯然是用單位的打印機打出來的文稿。……這不用猜,彩色激光打印機可不是人人會在家里弄一臺的。

  《小氣候條件下的多種植物生態》……這個論文標題讓于平彰的嘴角翹了起來,畢業后還會寫論文給導師指點的學生,恐怕是非常少的吧。而這厚厚一沓的材料里,還有不少照片,圖文并茂和精致的排版是很能激發人的閱讀欲望的。于平彰開始的時候并沒有希望從文章里看到什么,只是自己的學生有這樣的對專業的熱忱讓他感到很高興。可是,當文章詳細描述了左林的暖房里的種種內容,描述了左林如何通過簡陋的設施來調節暖房小氣候,并且讓暖房里的多種植物,還有少數幾種地衣和菌菇能和諧地生長在一起的時候,于平彰的表情逐漸嚴肅了起來。……好奇心,作為一個學者的好奇心被完全調動了起來。在論文之后,林京華還簡略說了一下左林碰到的麻煩。于平彰考慮了一下之后,拿起了電話,給市政府24小時值班的秘書處打了個電話,說:“明天能不能給我安排個車子?我有點事情……老方啊,這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私事,不過你什么時候那么大公無私了?呵呵”

  而在巨鹿路上,當一輛賓利房車緩緩滑入左林剛才涉足的那個地址的車道的時候。門房老伯恭敬地站在一邊。通常情況下,這里的主人,燕北齋是不會在門口浪費時間的。但燕北齋是個很有風度,也很尊重人的老人,他每次來這里,無論多匆忙,都會朝著門房老伯點頭示意。而門房老伯這一次手里拿著那張信箋,朝著燕北齋揚了一揚。

  “停車”,夜色,暖色調的燈光,和汽車車窗玻璃混合出的顏色讓發黃的信箋的色澤那么奇怪。但燕北齋卻清楚看到了那行字。和那一串特殊的符號。他幾乎都來不及等車停穩,如同慣例等保鏢從前門下來為他開門。他一把推開車門,沖到了門房老伯跟前,一把拿過那張信箋。……果然是真的。

  “老韓,這個是哪里來的?”燕北齋急切地問道。

  “就是晚上,一個小伙子拿著這個來的,他也不知道找誰,就說有人讓他把這個拿過來。我讓他留了地址了,諾,你看。”老韓解釋說。

  燕北齋點了點頭,對著那個地址看了看,隨后對著跟在自己身后的秘書說:“去查一下,這個地址是哪里,誰在用。”隨后又吩咐站在邊上,有些好奇的保安,“帶我去監控室,我要看門口這段時間的錄像。”

  燕北齋知道,無論是因為什么,這張信箋,這串自己惦念了數十年的神秘符號,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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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屬于逆轉的一天
更新時間:2006-9-30 13:07:00 字數:4675

  

  左林無法得知在他身后,多少人開始為了他的事情奔忙,正如他不會知道陽光下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這個世界,從來不是為了滿足或者取悅任何人而存在的。

  左林仍然早早起床,看了看棚里那些他心愛的大大小小的植株之后,去申豹的訓練基地給草皮撒水。

  出乎左林意料的是,在他慣場開始工作的地方,一個穿著嚴謹的西裝的年輕人在那里等著他。

  “你好,我是申豹足球俱樂部的法律顧問顧明遠。你是左林左先生嗎?”年輕人友好地伸出了手。

  并沒有享受過被人稱為先生的待遇的左林有些納悶,但還是和顧明遠握了握手,說:“顧先生,您找我有事情嗎?”

  “俱樂部訓練基地的主管讓我來負責協助您處理一些和俱樂部理療室的藥品供應相關的事情。俱樂部的法律顧問除了打理俱樂部的法律文書之外,很重要的一項職責就是為和俱樂部有著友好關系的供貨商和合作伙伴提供法律服務。”顧明遠并沒有因為左林只是一個會被很多市儈的人稱為“鄉下人”的普通農民而有一絲一毫地輕視,反而很感興趣,也非常禮貌地解釋著自己的來意。左林本身,要比俱樂部吩咐他要做的事情更加讓他感到好奇。左林很年輕,大概也就17,8歲的樣子,雖然明顯左林的閱歷不足,但面對著他這樣一個忽然冒出來的法律顧問,也沒有什么情緒上的波動,并不興奮或者戒懼,而像是面對著一個和他身份差不多的人一樣,平靜而禮貌。顧明遠甚至覺得,這份冷靜和淡然,更接近于許許多多干他這行的人,而不是一個藥農或者是為俱樂部清理草皮的幫工。

  “顧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有個朋友提醒我說可能有藥監局的人要過來查什么。為了不給你們造成什么麻煩,我也就把這個事情跟理療室的嚴老師說了說。……我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幫忙的。你看……這個?”左林皺著眉頭說。

  顧明遠笑著回答道:“這個沒關系。規避沒有形成的風險正是我們這行至高的挑戰。”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硬卡紙的文件夾,抽出一張頂端印刷著天明律師事務所的logo的文件,說:“這是一份委托我和我所代表的律師事務所處理相關事務的委托書,您如果信得過我,請在……這里……簽字。然后我會稍微了解一下情況,剩下的,相信我一定會為您處理好。……另外,您可以放心,作為俱樂部的法律顧問,費用是俱樂部支付的,您不必為了這個擔心。”

  顧明遠最后的提醒有些多余。因為這個時候的左林不知道一個律師的價格,更加不會知道顧明遠是天明律師事務所里收錢最黑的律師,如果有什么最終促使他下決心簽下了委托書,那只是因為顧明遠對于一個卑微的客戶的尊重打動了他。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左林沒有多猶豫,就在文件的底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致問了問左林他的暖房的種植情況和他與理療室之間的合作事宜之后,顧明遠就告辭了。他要去現場看看那兩個暖房,順便看看藥監局的人今天是不是會撞上他的槍口。

  原本還想著要拜訪一下左強的顧明遠撲了個空。左強雖然生病,但畢竟不是病到沒辦法走動,只能在家里臥病的地步。現在他每天都步行到不很遠的幾個朋友家里去打牌聊天什么的。

  左家的庭院,平房,暖房就這樣井然有序,無遮無攔地展現在了他地面前。顧明遠仔細地看了看暖房里的布置,他雖然并沒有涉及過農業方面的知識,但是他畢竟有著良好教育和多年工作帶給他的閱歷,他有相當不錯的觀察力和審美。雖然看起來暖房里的安排有些雜亂,想必左林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將暖房整治得如同新聞里所表現的新興農業園區那樣整飭,在左林的暖房里,12個扇形的區域并不平均,之間的分隔恐怕主要也是為了能讓侍弄這些植物的左林進進出出能有個落腳的地方,而各種植物混雜地種在一起,更是顯得有些雜亂。但是,這雜亂之中卻獨獨有一份野趣,有一份刻意經營不出來的生機勃勃的屬于自然的秩序感。將大棚撤去,將棚里的這些東西全部移到自然中,那就是一個大樹蔭庇下的生機勃勃的美好景象了。

  而在顧明遠的心里,能夠打理出這樣一個暖棚的左林,地位無形中高了幾分。顧明遠是個開明的人,他并不歧視任何人,他的客戶里有各種各樣的人,但他更喜歡那些有自己的特點的人。這個時代,追逐別人的腳步是簡單的,而自己闖出一條道路,則艱苦而崎嶇。這樣的人,無論他們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陷,無論他們是如何粗鄙,他們的內心都有著自己的一個尺度,一個標準,一份執著。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并且獲取他們的認可,信任,并且更能進一步了解各種各樣的人生,是顧明遠除了當一個好律師之外最大的理想。

  顧明遠拿出了pda,那個200萬象素的攝像頭用與這種場合倒也足夠了。雖然顧明遠的包里裝著俱樂部方面提供的左林向俱樂部供貨的清單,但對于具體情況的掌握,顧明遠還是需要作出一點自己的調查。謙虛和縝密,本來就是顧明遠這個年紀不大卻在律師這個行當混得風聲水起的不二法門。

  當坐在平房門口的石凳上,顧明遠在pda上玩模擬器游戲玩得有點煩了的時候,他期待的來自事務所的一個顧問的郵件來了。他掃了一眼郵件的內容后,很不憨厚地陰笑了一下。而就在這個時候,兩輛轎車沿著鄉間的簡易道路拉著一路煙塵駛來了。

  坐在藥監局的車子里的,是博函,藥監局某個不高不低的官。他清楚地知道,根據他所獲得的舉報來進行這次檢查本來就是個笑話。政府部門的權利不應該用來做這樣無稽的事情,但是,他欠著別人人情,有時候,或許就是這樣的虧欠,讓他不得不利用手里得權力來做一些回報。當然,在他心里,顯然也并不把用用權力來欺負一下這些顯然會被國家權利威懾的外鄉人當作怎么一件嚴重的事情。

  在博函下車的時候,當他看到等著他們一行人的并不是原來預料中的樸實的,臉上恐怕還帶著惶恐的農民,而是衣著光鮮,一臉職業性笑容的青年的時候,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這次恐怕是要白跑一次了。

  博函沒有急著開口。但手下毛躁的公務員們的耐心顯然并沒有那么好。還沒明白過來情況的某個家伙,毛躁地走上前去,以明顯的不友好的口氣說:“左家有人在嗎?我們是藥監局的,接到舉報說左家非法制造和銷售藥品,我們是來檢查的。”

  顧明遠微笑著,說:“請便。”他一眼就從陸續下車的幾人中認出了誰是管事的人。他無視那幾個匆忙奔向暖棚的工作人員,踱著悠閑而自信的步子走向了博函。和博函握了下手后,他說:“我是天明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顧明遠,受左林先生的全權委托處理關于他和他名下農林產業方面的法律問題。”

  顧明遠?聽到這個名字,博函立刻就意識到,他這次恐怕是沒辦法如他預想的那樣來解決了。原本他覺得稍微嚇唬一下左林,讓左林放棄種植和出售草藥,應該就算是能對自己的朋友有個交代了。可是,顧明遠的出現讓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了。不僅僅因為顧明遠是個頗負盛名的好律師,更是因為,他明白了,無論如何,左林并不準備對此事坐以待斃。

  博函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說:“顧先生,我們只是得到一些消息,過來看看。左先生實在沒有必要興師動眾,作出這樣的反應吧。有律師出場,這事情……你看,看起來就麻煩了。”

  顧明遠笑著說:“代表委托人出面應付各種法律相關事務是一個律師的職責。好像這沒有什么麻煩。您也不必多想。”

  顧明遠沒有說什么,也似乎無意干擾那些公務員們的取證,拍照登記工作,只是東拉西扯地和博函聊著天。直到那些進行檢查的人員將一疊表格遞給博函,他才開口說:“不介意我核實一下這些情況吧。”

  博函大方地將表格遞給了顧明遠。顧明遠從口袋里掏出pda,將表格上的數據仔細核對了一遍后問道:“沒問題。那我想請問一下。這樣的情況通常要怎么處理?”

  博函沒有吭聲。

  顧明遠笑了笑,說:“直說吧,檢查你們隨便檢查,不過,現在的情況恐怕你們也明白,想有什么處置意見很難吧。這里種植的所有東西,現在恐怕都不算藥材而算是經濟作物了吧,至于那些你們拍了照一時認不出是什么的作物……我想,按照不是禁止的就是允許的原則,恐怕你們也不是很方便作出所謂的處罰決定吧。”

  博函仍然沒有吭聲。而又是那個毛躁的年輕人急沖沖地說:“那左林私售成藥的事情怎么算?”

  這怎么算的口吻已經不那么公務,而是頗有幾分江湖的味道了。顧明遠沒有計較這個年輕人的口吻,他甚至沒有改變自己臉上的笑容,他說:“成藥?中藥制劑本身就是按比例配置的,你們有任何證據證明左林提供的是成藥制劑?按比例提供藥材,或者是提供成藥之間或許并沒有明顯的分界,但這之間的法律事實區別可是很嚴重的。你能說出任何一種左先生制造并銷售的成藥制劑的名稱嗎?”

  博函理解這個冒冒失失的年輕人為什么會沖在前面。將事情推給自己的人和這個年輕人大概也達成了某種協議。本來,這種時期有個基層的人出頭,就要好辦那么幾分。

  博函看到那個年輕人還要發表意見,連忙拉開了他,說道:“我們只是得到了消息,前來履行我們調查情況的職責而已,至于是不是需要處理,和怎么進行處理,我們都還要回去研究的。”

  隨后,隨意和顧明遠扯皮了幾句之后,博函就帶著人匆匆撤離了。

  顧明遠抬腕看了看表,這個時候才上午11點,正是回俱樂部找左林商量后續處理意見,并且享用一番午餐的好時間。

  然而,出乎顧明遠意料的是,又一輛車出現在路上,并停在了左家的房子邊上。無論如何,粉紅色的mini cooper都不會是任何機構的公務車吧,而跟在mini后面的,則是一輛黑色的寶馬。這大概就是尊重品味的有錢人家和忠于職守的隨從的良好搭配了。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5,6歲的小女孩搶先從車子里跳了出來。隨后跟著出來的,赫然是燕北齋。

  顧明遠認出了燕北齋。毫無疑問,在上海,燕北齋是個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無論燕北齋自己是不是承認這一點。

  小女孩拖著燕北齋的手,問道:“爺爺,你說的是這個叔叔?看起來不太象啊。”小女孩湊到顧明遠的身邊,用力地嗅了嗅,說:“這個叔叔一點也沒草香味啊。”

  燕北齋呵呵笑著,問:“請問你是哪位?這里是左家吧?”

  顧明遠自然不會放過結交這樣一位大人物的機會。他連忙掏出名片,雙手呈與燕北齋,恭敬地說:“燕先生,我是顧明遠,現在左林左先生是我的委托人。”

  燕北齋驚訝道:“律師?左林惹上什么麻煩了?”

  燕北齋可是調動了手里能使用的全部資源,才能夠在一夜之間從模模糊糊的信息里調查出左林留下的那個地址的相關信息,自然不會有時間了解左林現在的情況。

  顧明遠說:“沒什么大事,相信已經處置妥當了。左林先生現在正在申豹足球俱樂部的基地里工作,燕先生有沒有興趣一起過去看看呢?”

  燕北齋點點頭,說:“那好,請顧先生你帶路吧。路上跟我說說左林現在的情況。”雖然并不是強硬的口氣,但燕北齋說來自然有一份命令的腔調在。

  就在顧明遠跟著燕北齋一行人朝著申豹足球俱樂部的訓練基地出發之后沒多少時間。又一輛車來了。掛著市府相當靠前的車牌號碼的黑色公務車一路上引來不少人的注意。而車子里坐著的,正是林京華和他的論文引來的他的導師——于平彰。

  于平彰倒是一早就出發了,不過,向自己的弟子仔細詢問了論文里提到的各種各樣的資料和信息之后,直到這個時間才堪堪趕到。但林京華畢竟是常來常往的熟人了,將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的于平彰帶進暖房轉了幾圈之后,就帶著急欲見到左林的于平彰朝著申豹足球俱樂部的訓練基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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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種生活
更新時間:2006-10-1 13:21:00 字數:4340

  

  燕北齋和于平彰毫無疑問是兩種人。一個是著名的企業家,身價巨億的富豪,而另一個則是對市府決策有著相當影響力的專家型顧問。而當這兩種完全不同的人同時出現在他們平時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地方——申豹足球俱樂部的訓練基地的時候,基地的管理人員乃至俱樂部的高層都立刻被驚動了。

  無論顧明遠如何旁敲側擊,燕北齋都沒有說出自己和左林之間到底有什么樣的關系。燕北齋見到左林的時候,也只是淡淡地說了聲,他是孫老的老朋友了,讓左林回頭再找他。左林并沒有想到自己冒冒失失留下的地址能引來這樣一位大人物。左林想要仔細地問的時候,卻注意到了燕北齋半攏在西裝袖子里手作出一連串負責而華麗的手勢,而那種手勢正是孫老師傳授給他的,屬于他們那種人的特殊的聯絡方式之一。

  左林識趣地謙虛了幾句之后就推說要繼續做完手里的工作而返回了草皮上。于平彰倒是有些不依不饒的樣子,但卻無法對燕北齋的午餐邀請無動于衷。而陸續到來的俱樂部高層的不斷加入逐漸讓這次簡單的午餐變成了一次充滿社交氣質的午宴。雖然燕北齋頗為習慣于此,但燕北齋最樂于帶在身邊的小孫女燕映雪卻很不喜歡這充滿了煙酒味道的場合,稍稍吃了點水果就跑了出去。燕北齋身邊隨時跟著的4個保鏢中的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跟在了燕映雪身后,卻一點也不干預小姑娘的行動。

  燕映雪很是愉快地跑到左林剛剛清理完畢的草皮那里,坐在了左林身邊,開心地說:“大哥哥,爺爺今天就是來找你的吧?他們都說你種草藥很行哦,你身上的草香味也很好聞。”

  左林憐愛地看著身邊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小姑娘很夸張的嗅嗅的動作更是讓左林心里一動。他問道:“你能聞到我身上的味道?”

  燕映雪用力點著頭說:“是呀,每個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啊。我的鼻子比狗還要好呢。”

  左林說:“是天生的吧?只有天生的好嗅覺才能那么好。”既然知道了燕北齋也懂那樣一套聯絡方式,那燕映雪作為燕北齋的孫女展示出一點異常的天賦來那也不算什么。

  “是啊,爺爺知道我鼻子好就一直帶著我到處玩,我已經記得好多種花草的味道了。不過啊,大哥哥,你身上有好幾種特別的花草的味道真是好聞啊。能帶我去看看嗎?”燕映雪憧憬地說。

  朝著站在不遠處,一身黑色西裝隨時保持著警惕的女保鏢看了一眼之后,說:“你的朋友會讓我帶你去?”

  燕映雪笑嘻嘻地說:“沒關系的。曉華姐姐最好說話了。”

  這個被燕映雪稱作曉華姐姐的保鏢根本沒有作出任何反對的舉動,只是安靜地跟在燕映雪和左林身后10來米的地方。悠閑而不失警惕。

  左林地暖棚著實有著太多能吸引這個好奇的小姑娘的地方了。燕映雪仔細地聆聽著左林講述著那些特別種類的植株的特點,小姑娘并不喜歡把漂亮的花朵采在手里,卻一點也不在乎濕漉漉的,混合著肥料氣味并不好聞的泥土。

  “大哥哥,你不是就是爺爺說的那種能和動物說話,能讓花草聽你的命令生長發芽的人?”燕映雪忽然問道。

  “你自己不是嗎?有一個那么好的鼻子的人,才是天生的自然守護者吧。”左林親切地說。

  “我一直很認真練習啊。不過,爺爺說,要是沒有一個真正的好老師,我永遠只是一個鼻子很好的小女生而已。”燕映雪有些不服氣地說。

  “……我就是你爺爺說的那種人,我可以教你哦。”左林用很小的聲音說

  。但左林明顯注意到了燕映雪的耳朵翕張了那么一下,然后,天真可愛的雪雪用崇拜和憧憬的眼神看著左林。……一個幾歲大的小女孩的這樣的眼神,是可以征服幾乎任何人的。

  左林伸手抓了一小把泥土,雙手捧著,他低低吟唱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人才懂得的語言寫成的語句,然后,在他祈禱一般的姿態里,在他的雙手的一握中,泥土里的一顆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沖破了泥土的表層,頂開了濕漉漉的泥土,發芽了。那樣的景象,燕映雪只在記錄片里看到過,而記錄片里,那可是用超慢速攝影拍下的畫面。

  “雪雪,記住哦,我們可以命令圍繞在我們身邊的生靈做一些事情。但我們不能命令生靈生長和消亡。我們可以讓種子瞬間成為大樹,只要我們能提供足夠的能量。而能量,則是我們力量的源泉,也是將我們引導到不同的道路上的分界線。”

  燕映雪的眼睛睜得幾乎有平時的一倍大,她以近乎虔誠的姿態雙手接過了左林手里的那一小捧泥土,看著那已然有了成年植株雛形,只是幼小得多的一抹耀眼的新綠。燕映雪有些敬畏地問左林:“我也能學會這個嗎?”

  左林呵呵笑著回答:“你會的,總有一天,你會的。”

  這樣一個小女孩崇拜,敬畏的目光永遠能讓一個左林這樣的人覺得有成就感。

  作為保鏢,金曉華就安靜地站在玻璃暖房的門口,一邊以不引人注意的動作像是不經意地四處張望,一邊每隔差不多20秒就會朝著燕映雪這邊看一眼。金曉華似乎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一樣,也好像沒有感覺到厭煩或者疲勞,連續幾個小時都沒有任何動作的變化。而就在這幾個小時里,左林已經將暖房里的幾乎所有主要作物都介紹給了燕映雪。

  而燕映雪在辨認和記憶這些植物方面的天分之高也讓左林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燕映雪只要仔細看一看一種植物,稍微嗅一下味道就能完全記住一種植物。這樣的天分是左林當初都不具有的。左林并沒有天生的超級嗅覺,甚至,他的天賦對于孫老師傳授給他的以植物藥物學為主的知識來說并不是非常有用。不過,左林并不在乎這一點,孫老把一個完整的知識體系交給了他,而他,現在顯然找到了一個可以成為孫老的這一套知識體系的繼承者的最好的人選——比他更好的人選。

  燕映雪忽然很不好意思地看著左林,說:“大哥哥,有吃的沒有,我餓了。”

  燕映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說:“曉華姐姐剛才什么都沒吃就跟著過來了,大哥哥也給曉華姐姐弄點吃的好嗎?”

  在一邊忠實地守護著的金曉華只是稍稍皺了皺眉頭。想必,在一個沒有預料到的地方吃東西很違背她關于安全的想法,但是似乎是燕北齋給過她什么指示,她并沒有表示反對。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為燕映雪擦干凈手上的泥土。然后就輕輕牽著燕映雪的手跟在左林背后。看著左林抓耳撓腮,似乎在為應該如何招待這樣的兩位貴客而發愁的樣子,金曉華波瀾不驚的臉上也不由得浮現起一抹微笑。

  左林并不是個喜歡儲存食物的人,倉促之間,他也只能想起用在廚房里的草藥的半成品來煮點粥。反正左家的廚房本來就是個充滿了草藥和香草氣味的地方。

  可是,讓他沒想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他終于在廚房里泡了快半個小時,端著一小鍋香氣四溢的藥粥走進客廳的時候,他看見的不僅僅是燕映雪和金曉華。燕北齋,顧明遠,于平彰這幾個人都坐在客廳里,正在熱烈地交談著。

  “唉,左林,來來來,做了些什么好東西啊?”燕北齋熱情地招呼著左林,一點也沒有他平時那種嚴峻冷漠的姿態了。

  “家里實在沒什么好東西。”左林不好意思地笑著。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繼續抱歉,金曉華已經接過了他手里的鍋子。以最快的速度將一整鍋子粥分了個干干凈凈。

  “中午實在是沒吃什么東西,光顧著和那幫人扯皮了。”于平彰端著滾熱的粥,笑嘻嘻地補充道。

  “沒想到你們也會來,這個……這樣招待客人實在是有點失禮。”左林看到大家似乎都挺喜歡藥粥的味道,他也就隨口解釋了一句。

  “左林啊,你那個暖房到底是怎么弄的?”于平彰耐不住性子,率先開口問了這個問題。“我看過暖房里的植株種類和配比,這個小環境的設計實在是相當精致。……好像還有些植株并不是常見的種類,我也不太熟悉這方面的作物。這些植物之間的互相作用和功能組合實在是一個嶄新的課題啊。”

  “這個,大概只是因為我有個好老師吧,”左林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些奇異的植株和為什么這些東西能奇異地生長起來。他當然知道現代社會的科學體系能夠很好地對很多生物學的問題作出解答,但并不是所有的問題。于平彰看上去是個很有趣的人,顯然,也是個不錯的人。左林已經意識到,或許為了應付于平彰,他不得不用最基礎的知識幫助于平彰做一些事情,但對于絕大部分的問題,左林還是需要保持緘默的。

  稍稍解釋了一下自己在山里是如何得到老師傳授的中草藥知識,已經成功地讓于平彰的興趣轉移到了那個現在不知所蹤的孫老的身上。

  “左林啊,有沒有興趣將你的這個技術稍稍推廣一下?現在市政府正在進行幾個農業示范方面的項目,我覺得你的這個小環境多種作物的培養項目很有前景啊。”

  左林想了想之后,回答道:“于老師,這個等我把最近的一些事情安頓好了好不好?其實很多東西我弄不清楚,老師做了很多試驗,我只不過跟著老師的成果照著搬過來而已。要是于老師覺得我能幫上忙,到時候只管叫我去就是了。”

  燕北齋解圍似地說:“于先生,你也不要那么著急啊。你那里要弄個項目不容易吧,很多經費,場地,人員之類的問題。反正左林已經在這里了,你安頓好那些事情還怕他能跑了不成?”

  于平彰笑了笑,說:“燕老,你是不知道,現在想遇到一個有趣的項目實在不容易啊。上面要政績,要有宣傳效果,要有這個那個的,平時都給弄煩了。左林這個項目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又稍稍坐了一會,于平彰就告辭離開了。隨后,顧明遠也回事務所去處理手里的其他案子。當兩人離開之后,金曉華收拾起所有的碗筷,走進了廚房,留下了一個無人打擾的談話空間給了他們。

  “……大概30多年了,終于看到又一個擁有自然之力的人,而且,還是孫老的弟子。”燕北齋感嘆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孫老,應該是40年代的事情,一晃60年過去了。孫老想必看起來還是那幅樣子,而我,真的老了。”

  燕北齋揮了揮手,阻止了左林說話,他繼續說道:“當年,我只是孫老的小跟班而已。孫老有著自己的事情,就那樣拋下一切走了。憑著孫老留下的資產和我僅僅能學到的一些自然之力的皮毛,從上海,香港,到美國,日本,最后又回到了這里,我才有了今天手里的這些資產規模。我一直等著孫老能回來。”

  燕北齋的感慨讓左林頗為尷尬。左林自己對于燕北齋和孫老師之間的關系都不怎么清楚,他只知道,當初孫老師將他引入掌握自然之力的大門的時候曾經說過,一旦他選擇了這條道路,就是選擇了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這種力量只能夠屬于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敬畏的人,只能屬于擁有者簡單善良的心靈的人,這種力量的擁有者有著千奇百怪的脾氣,血統和種族,正如每個人的能力都不同。這種力量的擁有者并不擁有一個固定的稱呼,只是為了他們組織活動和互相之間的聯絡方便,他們選擇了一個古老的凱爾特名詞來標記自己這樣一個群落——德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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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轉變
更新時間:2006-10-2 11:39:00 字數:4637

  “孫老之后,再也沒有一個中國籍的德魯依了,甚至,全世界范圍也沒有再出現過一個華裔的德魯依。因為孫老的關系,我一直是國際德魯依議會在中國方面的聯絡人。不過好像除了接待那些來中國的其他國家的德魯依之外,也實在沒有什么別的事情可以聯絡了。還好你來了。”燕北齋說。

  德魯依的自然之力體系只是這個這個世界上眾多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中間的一種而已,在中國,自然之力幾乎從來傳播過。在左林之前,只有孫老那一代的人,作為最早接受西方現代文明的一代人,孫老和幾個同時代的年輕人結識了一個來自愛爾蘭的德魯依,在得到了傳授之后,他們又結合了中國的中草藥方面的知識體系,結合了其他方面的知識,成為了和全世界其他國家的德魯依都完全不同的幾個人。他們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能力投入到反侵略反殖民的斗爭中,經歷了幾十年的戰爭之后,中國僅有的一代德魯依僅僅剩下了孫老一個人。而孫老,則在日本投降之后沒多久,就孑然一身,離開了充滿喧囂的時代,重新投入到自然的懷抱中去了。假如孫老沒有教授左林,那或許整個中國就只有一個燕北齋作為聯絡人而已。

  “現在,我會把你的事情呈報給國際德魯依議會,大概過一段時間之后,就會有人來考察你,來接納你作為德魯依議會的一員。這個世界上或許有各種各樣的紛爭,無論哪個時代都是,但是,作為同樣珍愛自然的人,德魯依議會是個很和諧很有趣的集體。”

  燕北齋有些興奮。要知道,從當年孫老隱退一直到現在,整個議會都沒有放棄過尋找孫老的努力。每年都有幾個人來中國,看上去像是有錢有閑的游客,但世界上,他們卻用著他們遠超過平常人的敏感在搜索著孫老。這些人的足跡幾乎遍及整個中國。因為,作為一個能夠沿襲德魯依的傳統,并且有所闡發和研究的德魯依,孫老在這個或許不大的圈子里是享有極高的聲譽的。更為重要的是,孫老并不知道,德魯依議會有著迫切需要他幫忙的事情。

  “這些我倒是不知道,孫老師都不怎么說這些事情。”孫老師既然離開了他原本可以輕易獲取財富,聲望和尊敬的那個地方,就不會有什么留戀。而孫老當年離開國際德魯依議會的時候,和議會里的一些人似乎搞得也不是特別愉快,不向左林提起這些事情,倒也是燕北齋預料中的事情。

  人老成精的燕北齋不由得想到,左林既然不知情,那他毫無疑問在這方面就有著相當大的操作空間了。他笑得象只老狐貍,說道:“既然這樣,這些事情我會為你安排。既然我們已經碰上了,你的生活,還有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也會讓人作出些安排,大家都是實在人,你也不要拒絕就是了。”

  左林不解地問:“雖然掙錢不算多,不過我生活得還算不錯,燕老你就不要麻煩了吧?”

  “雖然德魯依并不喜歡奢華,或者熱衷于享受什么東西,不過,你一個人堅持照顧你爺爺,也實在是太辛苦了。一個德魯依的才華不應該局限在那么小的一個范圍里。你的草藥能夠改善你爺爺的病吧?那就可以了,專業的護理人員會比你更周到地照顧你爺爺。你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你也有很多想要完成的事情吧?”燕北齋說。

  左林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來上海以后我想過要考大學的,爺爺的病一耽誤下來,都幾年沒怎么讀書了。”

  燕北齋笑著說:“大學在上海這里可算不上什么事情,你想自己考吧?我會安排人給你補習,反正無論如何,也要明年夏天才能考試了,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讓你趕上來。這些時間里,還有很多事情可以作,于平彰估計會催著你去幫忙,我也有很多需要借重你的地方啊。”

  左林仔細考慮了一下,覺得無論如何,這也是燕北齋的一片好意,況且,自己的確有著許多的事情想做。大學?或許在這個大城市里,真的算不上什么大問題,但畢竟也是需要自己付出努力的。而任何努力,都需要一個人投入時間和精力。申豹俱樂部里那種活躍的,充滿競爭味道的熱烈活動也頗為吸引他。他確信自己還是能夠做好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于是,左林點了點頭,說:“燕老,那就麻煩你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懂,就聽從你的安排吧。”

  “不懂?不懂才好啊,一切都可以慢慢學。”燕北齋爽朗地笑了起來。

  燕北齋非常明白,他現在想安排讓左林知道和了解,并且逐漸融入其中的和左林現在所設想的想要接受的生活,絕對不是一回事。

  燕北齋喝了口茶,隨后問:“左林,聽薛教練說,你好像對足球有點興趣啊,怎么樣?去申豹俱樂部玩玩如何?我會幫你安排的。”

  左林略略有些坐立不安,他自從在申豹的訓練基地里養護草皮以來,對足球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身邊出現的運動的確有著相當大的興趣。當然,這也是因為他還沒有接觸到職業足球,一年里有大半年在飛來飛去參加比賽或者是海外集訓的申豹一線隊并不在他的了解范圍內,平時出現在訓練基地里的都是二線三線乃至少年隊的小球員。相比于一線隊,顯然這些年輕人對作為一種運動和競賽的足球的態度要純潔得多。

  左林只是有些擔心,他能不能融入其中。足球似乎是一項相當需要技巧,同時也要有著相當的團隊資歷的游戲。

  燕北齋不是球迷,他也無心去了解一項運動所需要的特質。但是他非常清楚,作為一個德魯依,以左林那樣的對身體,精神和意志的了解和控制能力,哪怕足球場并不是這個以植物藥物方面的能力見長的德魯依施展能力的地方,左林光憑著超人的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就能夠有相當好的表現了。而且,以德魯依對身體的控制和了解,左林只要想學,將現在所有已知的基本和高級技巧都學會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我只是在俱樂部打理草皮而已,這樣貿然到隊里參加訓練不好吧。我也只不過看他們玩,最多也就是有空看看轉播的球賽,那里可都是職業球員啊。”

  燕北齋微笑著。毫無疑問,左林擁有著超乎常人想象的力量,但是,這個少年現在仍然局限于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那或許是被周圍各種各樣的評論,輿論等等影響的,未必正確的認知。離開了生養自己的一方水土,離開了一個德魯依一直當作依靠和力量源泉的山林,左林現在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不自信。但是,現在的燕北齋甚至比左林自己都了解一個德魯依的力量和能力,更了解德魯依作為一個特殊人群所擁有的能力。所謂的技術,或者被現代的文明社會劃分得支離破碎的所謂的職業體系并不能真正影響這些對世界萬物充滿感情也充滿好奇的人的。

  燕北齋沒有解釋,只是說:“那又什么關系,你喜歡玩,申豹俱樂部也愿意接受你進隊訓練,覺得行,覺得好玩就留下繼續玩。覺得不好玩了隨時退出來就是了,現在你還用擔心你這一身本事沒地方用嗎?于平彰那個老頭子估計會追你后面找你幫忙的。”

  燕北齋的話讓左林很有點感觸。是啊,玩。左林還只有十八歲,在這個年紀,尤其是在這個城市里,絕大部分人一面為應試教育折磨,一面卻能夠享受著豐富得讓人驚異的各種各樣的娛樂手段。而左林,雖然因為爺爺的病情而壓抑著自己,但他的心里始終有著某種憧憬。

  “那好吧,就麻煩燕老為我安排了。”左林仍然有些猶豫。不過,現在既然爺爺的病可以有更專業的人來照料,自己的確應該找些事情做了。“還有……找老師補習的事情,也要麻煩燕老。”

  燕北齋哈哈大笑,“小事情小事情,回頭我會幫你都安排好的。”

  事情果然在按照燕北齋預料的在發展。以燕北齋在高層的關系,幫左林辦理職業球員的登記都沒在乎登記時間已經過了,就在第二天,材料遞上去不到3個小時就“特事特辦”了,而左林也成為了登記在申豹足球俱樂部的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哪怕他現在還幾乎沒怎么碰過球。

  同樣在第二天,左強被燕北齋派來的人接走,住進了附近的一個療養中心。一方面安排了專業的醫療人員進行治療,而另一方面也并不限制左強經常回這些異地安置來的人的聚居地找老朋友打牌聊天什么的。

  而左林,則在送走爺爺之后,在下午來到了俱樂部報道。已經得到俱樂部方面通知的薛教練笑容滿面地迎接了左林。雖然俱樂部方面將這件事情當作和燕北齋建立某種親密合作關系的開始,并不指望左林有任何表現,但薛教練自有自己的想法。

  “左林啊,現在你也是我們這個隊伍的一員了,今天開始你就隨隊訓練。基礎不好不要緊,你先隨隊訓練一周,我會安排人給你加強基礎訓練。只要你肯吃點苦,技術不難練起來。隊里的人你大多都認識了,應該也不難相處。”就在帶左林到更衣室換上一套訓練服的這一路上,薛教練興奮得有些喋喋不休。在薛教練心里,左林技術如何并不重要,但是,這個個性堅強的少年一定會對隊伍的風氣培養有好處。如果左林的刻苦能夠迅速轉化為技術,那毫無疑問薛教練會在平時的管理上很有優勢。

  薛教練手下那幫小隊員對于左林的身份轉變有些驚異。一些人的善意和一些人的敵意也立刻產生了。一些人會覺得,他們和左林相處不錯的基礎是他們對待左林是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一旦這種身份的對比開始發生轉變,當左林開始有一種可能變得和他們一樣的時候,這種施舍給同齡人“友誼”的基礎也就蕩然無存了。

  左林感覺到了來自一些人的異樣的目光,但他沒有在乎。他同樣感覺到了一些人的友善與熱情,還有薛教練對自己的殷切期待。

  于是,左林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正規的體育訓練中,表現得是那樣超常。首先作為下午訓練課的開胃菜的12分鐘跑,左林輕松跑滿了9圈。由于并不是嚴格測量距離的訓練,薛教練只能在手里的記錄板上寫下了3600,然后在后面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而這樣劇烈的運動,甚至沒有讓左林的呼吸紊亂多久。繞著場地稍稍漫步了大半圈之后,左林的呼吸和心律都已經基本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而在之后的用來調整放松的接球傳球訓練里,沒過幾輪之后,就再也看不出左林是個從來沒有接觸過正式的足球訓練的超級新人了。停球接球這樣的動作,左林做起來輕巧得很,尤其用腳接高球的時候,接球一瞬間的腳踝顫動用來卸力的動作,瞬間讓飛速掉落的球像是忽然間喪失了彈性一般,著實讓人嘆為觀止。

  左林并不是賣弄什么,他只是想做到最好,不要讓薛教練失望而已。而他的腦袋里存了要接好球接穩球的念頭,身體自然而然會作出最正確的動作,有最良好的反應。每一個德魯依都會是運動天才,如果他們愿意投身于賽場的話。而左林,就在表現著這一點。

  薛教練有些興奮,左林這樣的表現已經讓他喜出望外了。他只是稍稍講解了動作要領和要求,左林就已經做得很完美了。而隨著薛教練不斷改變訓練項目,不斷從調整和休息的項目轉化為上了強度的正規訓練課,左林帶給他的驚喜就越多。不管什么動作,不管是哪個位置的動作,只要薛教練大致說一下動作的要領和要求,只要經過幾次嘗試,左林都會將這個動作做到完美。而那些小隊員們,幾乎是象看到了外星人一般看著他們就是作不好的動作一個個在左林的頭頂和腳下出現。

  “你想打哪個位置?”訓練課一直到下午4點,基本算是完成,而每天最后的項目則是30分鐘的分組對抗。薛教練強壓住自己的滿腔喜悅,沖著左林問道。

  看著球員們披上了紅色和藍色的分組背心,左林猶豫了一下。忽然,他看到紅色背心那組的球門前空著。他想起來了,似乎申豹俱樂部一直是個缺乏好門將的俱樂部,而今年一線隊更是因為主力門將受傷而不得不從青年隊抽調了兩個門將隨一線隊訓練,直接導致了現在的青年隊只有一個門將的尷尬局面。分組比賽,一向是沒有門將的一方先計算進兩球,然后才開打。

  “我要那個位置。”左林指著球門前的那片空地,充滿信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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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極限表現
更新時間:2006-10-3 19:45:00 字數:4507

  

  如果說剛才訓練中的表現只是讓大家覺得有些驚異的話,那在球門前的左林在他的第一次門將表演中表現出來的能力足以讓所有人跌破眼鏡。左林并不知道門將到底有多少動作要領,也不知道動作規范不規范有什么影響,他只知道,門將的責任是不要讓對方進球。保證背后的網子空空蕩蕩就行,也許左林就是這樣想的。

  藍隊的主力前鋒,也是青年隊的主力前鋒潘翼石是第一個向左林這個菜鳥門將發起沖擊的。距離球門20多米的一個遠射勢大力沉,球朝著球門左上角直直飛去。左林輕松摘下了球,但那動作不想是一個守門員,而像是一個在對手籃板下接隊友后場長傳的籃球運動員,左林單手抓住了球,然后將球壓在了自己懷里,雙手握住……然后,左林看了一眼在對方半場里悠閑地散步的紅隊前鋒葉勛,將球遠遠拋了出去。

  半小時的分組比賽,簡直成了左林的表演。考驗左林表現的不僅僅是對方的11人,甚至還要加上自己這邊的幾個后衛。在薛教練的暗示下,青年隊隊長,現在紅方的主力中后衛審馳在這短短30分鐘的分組對抗里送出兩個角度刁鉆的“烏龍球”。逼得左林不得不作出側身魚躍這樣的高難度動作。而這30分鐘,讓大家徹底明白了,這個左林,大概的確屬于天才那一個類型的。

  但是,薛教練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他非常明白,以左林對于運動的這樣超常的悟性和能力,哪怕僅僅憑借他超人一般的體能,稍稍經過磨練之后都將成為對手的夢魘。但是,左林卻選擇了守門員這個位置。或許對于左林本人來說,對于一支球隊來說,如果認可了左林的選擇,那毫無疑問就會浪費左林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可是,對于申豹這樣一支被門將問題困擾了許多年,甚至讓俱樂部高層金元大棒怎么砸也沒效果的俱樂部來說,對一個好門將的渴望是超越一切的。而且,左林這樣就可以直接發揮作用,而不必等到他熟悉足球運動,熟悉整個球隊的戰術風格戰術體系。

  薛教練看了一眼同樣沉思著的助理教練,兩人目光對在一起,就豁然明了大家想的都是同樣的事情。薛教練喊道:“左林,過來一下。”

  “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你不要和大家一起參加早上的訓練了。我讓隊里的醫生安排你體檢,然后對你進行個系統的測試。……”薛教練拍了拍左林的肩膀,“你會是個好門將的。”

  助理教練帶著左林到球員宿舍,迅速安排好了基本的事情。而與此同時,薛教練則正在和俱樂部管理層聯系。

  第二天,對左林的體檢并沒有什么特殊,雖然左林的身體素質各方面都要比同齡人好上一些,但這些數據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驚覺。但隨后進行的測試,則是大家都非常熱切等待著結果的。

  測試在訓練基地一角的一個倉庫改建的測試中心里進行。這里安裝著可能是全亞洲獨一無二的測試評估系統,一套專門針對門將的極限的系統。在空曠的無柱空間里,一側安裝著一個球門,地面上鋪著軟硬和真實草皮極為接近的塑膠草皮。白色的熒光涂料在塑膠草皮上繪制出小禁區線,禁區線。而在草皮上,在小禁區線和禁區線之間的空間里,一共放著14臺足球發球機,其中8臺是固定的,6臺安裝在導軌上。這些發球機都是現在世界上一流的訓練裝備生產廠商制造的,利用壓縮空氣為動力,在射出球的導軌里安裝著可以控制的橡膠摩擦片,使得射出的球能夠有從20到120公里不等的球速和各種簡單的旋轉形式。

  “左林,這是我們俱樂部去年弄出來的一套測試。測試時間是15分鐘,900秒。這900秒內,這些發球機會從不同位置,以不同速度射出600球,也就是1.5秒一個球。當然這只是平均,時間間隔并不非常穩定。這套系統,就是為了讓門將看到球的時候沒有時間考慮,只能憑借平時的訓練的成果,靠著已經變成本能的動作來作出反應。同時,也沒有任何訓練,任何比賽的強度能和這套系統相提并論。我們俱樂部現在一線隊主力門將,成績是撲出227個,其中152個是前7分鐘撲出的。青年隊,也就是我們隊,3個門將的成績分別是199個,192個,177個。你不要有心理壓力,這套東西就是用來折磨人的。你昨天的表現已經讓我很滿意了,今天球隊主教練,還有俱樂部的幾個頭頭都會在監控室里看著,如果你發揮的確好,那么明天開始,你就不是青年隊的成員,而是申豹足球俱樂部一線隊的成員,這個賽季開始,就會跟著球隊一起參加聯賽。”

  帶著嚴肅表情的薛教練嘴里說著讓左林不要緊張的話,但他的每一句話毫無疑問都在給左林施壓。那正是他想要做的。薛教練覺得,他需要看到的是左林在壓力下的表現,對于左林這樣的人來說,這來之過早的考驗即使以失敗告終,也并不證明左林不行,唯一能證明的是左林仍然年輕。但薛教練并沒有想到,他施加壓力的這些話并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左林并不是個對職業足球充滿向往的人,充其量他只是個對作為一種運動的足球很有興趣的少年而已。

  職業足球的大門雖然已經對左林打開,但正如他可以輕松邁入這扇門一樣,他一樣可以毫不猶豫地在今后的任何時候出來,沒有任何遺憾。左林并非完全對職業足球一無所知,報紙電視雜志,還有在訓練基地打工時候的耳濡目染早就讓他了解職業足球是怎么樣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但是,所有的這些對于一個德魯依來說,毫無意義。一個德魯依他們需要的是自然,需要的僅僅是讓自己保持生存的一些物資,他們并非無欲無求,但他們所要求的對于這個世界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

  站在球門前,左林認真地踩了踩腳下的人工草皮。橡膠材料的柔軟而均勻的彈性讓左林有些不習慣,更不習慣的是鼻腔里再也沒有草籽和泥土的芳香。左林深吸了口氣,扯了下手套后就沖著一側隔著厚重的鋼化玻璃的監控室打手勢表示隨時可以開始。

  頂棚上懸掛著的冷光燈接連打開,整個空間里彌漫著一種蒼白。在燈光并不青睞的各個角落里安裝的攝像機悄然打開,表示錄制狀態的紅點同時亮起。

  隨著蜂鳴器一聲長鳴,左側的發球機嘭地一聲射出了第一個球,標志著測試正式開始。

  左林一開始就明白,在這種測試里,想要抓住球不難,但抓球之后再將球扔掉則是浪費時間的毫無意義的舉動,所有的撲救都應該簡單明了地打飛就好。但是,他仍然低估了這個極限測試的極限只所在。1.5秒一個球的速度,加上雜亂無章的各種球路,讓球門范圍顯得那么寬廣。不單單每個動作都要簡單明了,還必須在保持撲救成功的同時維持好自己的重心,而無論是否成功,需要考慮的都是下一個球,再下一個球。

  在最初的手忙腳亂的一分鐘過去之后,左林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重心,雖然第一分鐘40個球只撲出了15個,但情況正在好轉。隨著左林逐漸進入狀況,監控室里的人們對于左林的表現越來越驚訝。左林的動作一點都不規范,只是隨著身體本能在運動,身高腿長的左林比任何守門員都多地使用了雙腳,不單是因為跑動中伸腿擋住下3路的球比較輕松,更是因為這樣可以不喪失重心,而左林的雙手將來球拍飛的動作更是威勢十足。隔著強化玻璃他們都能聽見空間里不斷傳來的砰砰作響的拍擊聲。

  進入狀況的左林表現越來越好,球門仿佛成了左林的領域,他來回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而他擊球的動作還能盡量配合著動作的節奏。雖然不時還是有球落入球網,滑入回收足球的軌道,但那絕對不能掩蓋左林在球門前的光芒。

  是的,光芒!已經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這次測試中的左林仿佛有可以肆意揮霍的體能,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在人工草皮上奔跑,蹬踏,飛縱,扭轉,他不在乎在監控室里的那些專業人士的眼里,這些動作是多么超常。

  任何一個門將,乃至任何一個普通的運動員要是在同樣短的時間里作出這樣的動作,會崩潰的不僅僅是體能,更是腳踝。而左林,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崩潰的痕跡。

  計數器上的數字在不斷跳動著,最終,在900秒的計時跳完的時候,左林交出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成績,600球里他撲出了421個。這個成績比起一個雖然表現不好,但基本也能勝任聯賽要求的一線隊門將的測試成績幾乎多出了整整200個。而這樣的表現,不要說是在水平不高的國內聯賽,就算是放在世界范圍,也絕對是超凡絕倫的。

  左林能夠有這樣的表現,固然是因為他反應快,筋骨強健,而更為重要的是他的體能能夠禁得起這樣超高強度的15分鐘測試的折騰,能夠從頭到底保持自己處于最好的狀態,甚至是隨著左林對測試環境和方式的熟悉,還有些漸入佳境的感覺。的確,每個經歷測試的人都會需要一個熟悉的過程,不同的是他們在熟悉之前體能已經崩潰了。

  這15分鐘的測試一結束,左林緊繃著的神經驟然一松,他一下子躺倒在了人工草皮上。胸腔起伏不定,空蕩蕩的空間里回響著他粗重的喘息聲。真是夠帶勁的,左林心里想著。他并沒有在意自己的表現超過了某某人多少,勝過別人幾分,能夠全身心投入到這個測試的他才沒有功夫管別人的事情。“也許應該經常來玩玩這個,”左林暗自想到。

  “薛教練,左林的合同是誰在負責的?”監控室里,俱樂部的總經理成亦問道,他不用問主教練的意思,他現在所想的就是盡快落實讓左林進入隊伍,進入聯賽的事情。

  “左林是燕老推薦的,我同意讓左林隨隊訓練,至于合同,好像還沒簽吧。燕老就讓他的秘書留下了個聯系方式,我看,是不是您親自過問一下。”薛教練自然理解總經理現在的想法。不落實合同問題,左林有再極限的表現也是白搭。

  “嗯,這個我去安排。薛教練,你安排理療室對左林的膝蓋,腳踝,肩膀,手腕都進行冷敷,盡快消除測試疲勞。……后天,一線隊回基地那天就要讓他跟一線隊進行訓練。聯賽還有兩周開始,這次我們算是能給所有的老對手一個驚喜了。”

  正在一邊沉思著的主教練羅顯杰不知道在考慮些什么,或許是為了新加入的這個強力守門員會不會引起隊里的關系問題,或許是為了有這樣一個守門員之后應該如何調配場上的力量……羅顯杰看到總經理投來的目光后,點了點頭,說:“沒問題,能有個這樣的門將,其他問題我會去解決。”

  一下子,原本只是被薛教練有些看好的左林成了俱樂部征戰新賽季的秘密武器,而對左林的待遇也特殊起來。自然,青年隊的訓練左林暫時不用參加了,享受了一頓特別安排的營養加餐之后,左林就被要求回宿舍休息,盡快恢復體能。即使左林這個時候自己一點都不覺得累。他的腦海里滿是剛才面對連綿不絕地飛來的足球的情景,滿是興奮和崇敬,他還在暗自揣測什么時候該向薛教練提出讓他再去測試中心玩那么一次。嗯,一次是絕對不夠的。在能夠將所有的球撲出去之前,應該讓測試中心隨時向自己敞開。

  在柔軟得有些讓左林不適應的床上躺了一會之后,左林翻身起來,一路跑到雜物間拖出了管子和其他工具,如同他過往的幾個月每天會做的一樣,給那片備用草皮澆水,修整……

  他不必知道,這個時候俱樂部的總經理正在和燕北齋的狐貍一般的秘書交涉,而燕北齋的另一個秘書正在為他落實一個可靠而且能夠保障他的利益的經濟人,他也不必知道這個時候主教練正在和遠在萬里之外集訓的帶隊教練打電話,溝通隊里的氣氛問題,他更不必知道他上午進行測試的錄像已經裝在密碼箱里送去給俱樂部董事長過目,對待那盤錄像帶的鄭重簡直像是在護送國家機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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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請不要讓我太無聊
更新時間:2006-10-4 19:38:00 字數:4430

  

  當天晚上,燕北齋為左林找的經紀人就千里迢迢從北京飛來上海,和俱樂部開始接觸。左林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忽然多出個經紀人出來,但他也懶得管,直接在燕北齋為他準備好了的經紀人合同上簽了字,之后的所有事情,自然有經紀人來處理。

  俱樂部總經理看到這個名叫桑世麟的經紀人,不由得又感嘆了一下,燕北齋這個老頭的能量實在是巨大。桑世麟可以說是國內最老的一批職業經紀人之一了,自己開了個體育經紀公司,麾下也有好幾個國內頗有能量的經紀人。這些年,桑世麟已經很少親自出面了。而就是因為燕北齋幾個電話,就把這位可以說是國內體育界的大佬級人物召喚過來。燕北齋或許自己并不覺得找個朋友來幫個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別人眼里,這就完全兩樣了。

  桑世麟的面子,使得合同的談判變得非常簡單。桑世麟在這個圈子里摸爬滾打多年,自然知道申豹俱樂部對于一個好門將的渴望。而他也已經從左林嘴里大致了解了為什么申豹俱樂部會有那么急切的簽約意向。

  桑世麟同樣知道急功近利的合約恐怕會有比較嚴重的后遺癥。有燕北齋做后盾的左林想必不會缺錢,剛剛從種地的農民轉化為職業球員也不應該太對錢較真,他給俱樂部定出了一個相當低廉的年薪數字。原本看到桑世麟出面已經做好被宰準備的俱樂部總經理成亦心情愉快地簽下了合同,同時保證會親自督促合同里的一系列附加條款的執行。這些附加條款里,有關于左林的特殊的假期安排,有關于球員的自由度和日常待遇的,有關于訓練和比賽方面的一些相關事宜的……

  桑世麟和他的經濟公司從這份為期3年的合同里能夠掙到的錢,可能并不算多。至少就目前來說,還沒有任何一場聯賽表現的左林不會有肖像權的收入,不會有廣告和其他收入,但桑世麟仍然從這份合同里看到了錢的味道。

  距離聯賽開賽沒多少天了,這段時間左林也就安心跟著隊友們進行訓練。實際上,他也沒什么別的地方可去。自己家里已經被于平彰的幾個研究生占了,他們攬下了左林原本的工作,還非常細致地對那兩個暖房進行監控。每一種植物都被拍照登記,土壤定時取樣,對小環境里的溫度濕度的變化更是有24小時的監控,數據直接傳進電腦成為一幅幅整齊的曲線圖。……說實在的,這些研究生照顧暖房的手段和他們的認真程度,比起左林可是強多了。

  而爺爺左強那里,似乎也沒什么可擔心的,在燕老的安排下,專家會診將原來被定性為絕癥的并力翻案。雖然那些專家拿出的手術結合其他理療手段的方案花費不茈,但對燕老來說這根本不是個值得動用哪怕一個腦細胞的問題。

  進入一線隊進行合練的左林又一次感到了異樣的目光。隊里的主力門將看著他的目光消沉中帶著憎惡,隊里的其他隊友們對于這個沒有經過實戰檢驗的新隊友也說不上有什么好感。但是,左林的表現迅速征服了大家。

  這10多天的訓練,左林每天和大家一起,哪怕是守門員不需要的體能訓練他也跟著參加了。在左林跟隊訓練第二天,主教練羅顯杰就讓左林從射門訓練這個環節里由守門位置上改到了射門隊列里。因為他站在球門前,愣是一個小時里沒有任何人能射進去一個球。想來也正常,能夠在極限訓練里撲出7成的球,對于這種3到4秒一個的來球自然能夠應付裕如。分隊訓練的時候,左林雖然想認真起來,但實在忍不住有些瞌睡。他就像是蜷伏在門前的懶散的獅子,對于面前發生的一切都可以不聞不問。只有在球朝著球門飛來的時候才動一下,輕松抓住球,再遠遠拋給前場的隊友。

  稍微讓左林覺得開心的就是俱樂部同意他每天去玩一把極限測試。他不斷熟悉著測試,也將自己的動作調整得簡單,更簡單一點。在聯賽開打前2天,賽前最后一次極限測試里,左林已經將自己的成績提高到了449球,成功率逼近75%。這個成績讓羅顯杰主教練終于下定決心在聯賽里讓左林首發。他不怕左林因為壓力失常,他覺得,失常一點無所謂,左林能發揮個一半,已經是所有對手的惡夢了。

  當左林第一次踏上比賽場地的時候,無論是球迷,媒體還是對手對于這個才18歲的門將還都一無所知。然而大家總對申豹隊的處境有些了解。因為沒有一個好門將,申豹每年都在聯賽4到6名之間,徘徊了有好幾年了,當年的青年軍現在都逐漸成長起來,現在都在職業生涯的高峰。作為一支從內部發掘人才為主,保持隊伍高度穩定和團結的球隊來說,這是一個很不容易的成績。而一旦有一個好門將,那申豹隊的成績將會有不小的提升。

  而這個18歲的門將,真的能擔負起那么多球迷的期望嗎?這個沒有任何聯賽經驗,甚至注冊成為職業球員也只有幾天的門將能讓自己的隊友放心嗎?申豹俱樂部在引進一名門將外援的努力失敗后終于自暴自棄還是這個名叫左林的家伙真的有什么獨到的地方?內行人和外行人同樣面面相覷,不知道應該如何判斷。連帶著解說員也只是隨口帶過,盡量不要提起這個他手里沒有哪怕一行資料的人。

  申豹在聯賽里的第一個對手是去年的第三名青島隊。面對著一個菜鳥門將,用頻繁射門來測試一下水準自然是青島隊非常習慣做的。然而,讓所有人驚訝的是,面對這些水準不算差的射門,左林甚至都沒用過雙手。而是一律單手抓住,隨手扔給距離他最近的后衛。那份輕松勁實在讓人懷疑足球飛到了小禁區是不是忽然就會縮小了一號。

  而青島隊主教練看了幾分鐘就在納悶,怎么一向追求攻守平衡的申豹隊現在壓上那么深,而前鋒和中場的回防似乎也不是那么積極了。難道他們真的不擔心球門嗎?還是這個門將厲害到了不需要他們擔心的地步呢?

  事實正是后者。雖然初來咋到,還沒有很好地融入球隊,但這些天里這個年輕的門將已經贏得了全隊的信任,乃至敬畏。這些天里,原來心高氣傲的一線隊隊員們甚至都開始對自己的射門技術有了懷疑。射門訓練的數據隨著教練調整了訓練方法已經失去了參考價值,而在分組對抗里,除非是左林一方的后衛出現超級漏人,放出了空門讓對方踢,不然幾乎是沒可能進球的,即使是單刀球,被左林撲了腳下球,或者以為必進的球被撲出去的也比比皆是。在正式比賽里,申豹隊自然不可能想分組對抗里一樣有時候故意漏個人放給左林玩,這樣的情況下,只要后衛們和左林發揮正常,前鋒和中場自然可以稍稍節省體力,不必往返奔波了。

  申豹的實力本來就很不錯,而有了一個好門將給全隊上下帶來的化合作用更是明顯。略有些壓上的陣形將青島隊壓在半場反復蹂躪著。不過,直到上半場30分鐘的時候,申豹隊才敲開了對方的大門。

  而這個時候,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將左林從昏昏欲睡中震醒。

  左林用力晃了晃腦袋,像是要將那越來越沉重的睡意甩去。他從來沒想過,比賽會是這樣無聊。的確,和他每天習慣的15分鐘的極限時間相比,或者是和每天例行的射門訓練和對抗訓練相比,這真實的比賽對于他來說節奏都太慢了。對抗訓練的時候大家防守上都不太當真,不管怎么樣,3,5分鐘里總有幾次射門。而現在,球飛到自己這半場的機會都不多。左林看著青島隊的門將,雖然被打進一個球,但至少那家伙看起來精神很好,跳來跳去,不時大吼幾聲,也不管球是不是在門前,是不是在他的控制范圍內。

  左林開始了解為什么要這么做了。如果不找點事情做,而象他這樣站在門口傻傻看著前面的戰況,瞌睡立刻就攆上來了。門將的位置可不是個看球的好位置。很多門將就是看著看著面前發生的所有的一切,就逐漸讓自己成為一個精通足球戰術的行家,可是,目前左林對足球的了解還沒有那么多,他對于自己的位置的了解也僅限于不要讓對方進球而已。

  終于,上半場結束前,青島隊又貢獻了一腳射門。20多米外的一腳質量平平的遠射,偏出門柱足足有2米多。左林都懶得去撿球。幸好主裁判這個身后吹響了上半場結束的哨音。

  隊長,主力中后衛陶冶在下場的時候拍了拍左林的肩膀,很體諒地問:“覺得怎么樣?比賽氣氛還適應嗎?”陶冶覺得左林的情緒一直不高,可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賽場中間,既然沒什么威脅球門的情景自然也就不太在乎左林的狀態。反正,一個新人進入比賽總有各種各樣的狀況,總需要各種各樣的適應過程。

  左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啥。就是悶得慌。這45分鐘半場就碰了那么幾次球,有點瞌睡了。”

  陶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提高了聲音,沖著前面走向球員通道的隊友們喊道:“喂,左林快睡著了。先進更衣室的去煮點咖啡。”

  一方的進攻讓對方的門將無所事事到打瞌睡,說出來的確是很羞恥的事情。陶冶不在乎周圍那些青島隊的隊員們的表情,實際上,他就是說給對方聽的。利用一切機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打擊對方,凝聚己方,本來就是他這個隊長最擅長的事情。

  主教練羅顯杰也聽到了陶冶的喊聲,回過頭來笑了笑,將隨身記錄的小本子揣進了口袋,同樣朝著更衣室走去。

  這還是左林第一次接觸所謂的更衣室文化。羅顯杰不怎么喜歡在中場休息的時候說太多。他一向將功夫坐在比賽前面。他略略強調了下下半場的攻擊策略之后就讓大家各自休息。隨后,羅顯杰走到了左林面前,問:“左林,真的打瞌睡了。”

  看著羅顯杰皺著的眉頭,左林以為主教練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以前每天訓練都蠻緊張的,隔三差五來個球什么的。15分鐘測試就更不提了。一下子上比賽,節奏差太多了,有些調整不過來。”

  想到左林通過15分鐘測試體現出來的非凡能力,羅顯杰自嘲地笑了笑,那意思大概是如果他是左林,估計這種比賽也要打瞌睡。不過,當著左林的面,他這個主教練不能這么說,要是左林第一場比賽就有了驕氣,以后就麻煩了。羅顯杰說:“下半場情況會有點不同,對方肯定會加強攻勢的。你隨便做點什么,保持精神比較好就行,瞌睡的時候動作反應會慢。”

  “好的。教練。”左林點頭答應道。

  然而,左林失望了。不知道為什么,下半場青島隊的攻勢仍然沒什么起色。進攻次數倒是上升了,攻到門前卻只有寥寥兩次。而這兩次,左林滿懷期望地等著接球,卻看到陶冶面前晃過,球就遠遠高高地飛在了半空中……

  “師傅,麻煩下,借本雜志看看。”當比分定格在3:0的時候,青島隊逐漸放棄了抵抗。或許是一直以來缺乏一個好門將讓申豹隊的防守養成了不讓球到門前的習慣,雖然雙方都開始懈怠,但球還是很難進入禁區。左林無奈之下,看著廣告牌后面的一個攝影記者在攝影馬甲的口袋里塞了一本《大眾攝影》,實在窮極無聊的左林終于忍不住開口借雜志看了。

  那位記者一陣錯愕,然后有些不可思議地遞上了雜志。隨后,周圍一陣閃光燈。或許這不是這些攝影記者第一次沖著左林按下快門。左林登場地時候他們好歹拍過幾張照片,存檔或者是出于習慣而已。但是,對于今天的有些沉悶的比賽來說,恐怕再也沒有比一個在場上看雜志的門將更能說明問題的了。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頭版照片。

  “請不要讓我太無聊!”巨大的標題捎上那張球場上難得一見的照片,成就了左林的媒體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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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答疑
更新時間:2006-10-5 15:02:00 字數:4347

  

  還沒到一周雙賽的緊張時段,比賽之后照例是放假一天。也只有這一天,俱樂部沒有規定早上什么時候起床,也沒有強制要求跑圈熱身。大概是一直習慣了起個大早料理暖房的左林仍然在5點不到一點就醒了。只不過,在今天的這個房間之外,可沒有需要他料理的暖房了。

  左林沒有賴在床上不起來的習慣,雖然窗外是晨光熹微,他還是穿起了衣服,準備出去走走。昨天比賽后拿到第一筆出場獎金和勝賽獎金的左林現在還有些難以置信。原本,他以為種點草藥,賣個幾千塊錢每個月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是啊,和那些同樣在地里勞作的鄉親相比,他的確算的上是高收入了,可是,和在球場上無所事事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就拿到一個裝著兩扎嶄新的人民幣的信封相比,原先的工作的收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隊長陶冶告訴他,這還是因為這些年聯賽限薪,獎金什么的發得沒那么猛了,而聯賽也才剛剛開始,連勝獎之類的項目估計還要等段日子。陶冶還不懷好意地提醒左林,守門員這個位置連續多少分鐘不被破門,還有另外一筆特別的獎金,在申豹俱樂部,這筆獎金可能是最有誘惑力的。

  幾年之前,生活在長江流域的左林一家一年的收入不知道是不是能上五位數,在村子里都算的上號。而現在,恐怕左林跨入職業足球領域一天的收入都超過那一年了。習慣了在泥土里討生活的左林,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樣的變化。

  俱樂部發的訓練和比賽服仍然是左林擁有的最昂貴精致的衣服,記得燕老說過今天要找他一起安排點事情,穿著運動衣出去恐怕不太合適。左林身上穿著的仍然是總計加起來不到100塊的衣服。他并不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好。除了這些衣服的質量不太經得起考驗之外,這仍然是他所習慣的感覺。想了一想,左林把裝著獎金的信封扔進了同樣屬于俱樂部配發物品的桶形包。

  背著包,左林緩緩走出了訓練基地。現在的基地有些冷清。本地的隊員大部分昨天晚上就回家了,而其他隊員,就算今天有什么安排,現在也太早了。

  順著早就走習慣的路,左林回到了家里。家里養著的那條狗幾天不見,居然明顯胖出來一圈,親熱地用舌頭問候著左林。現在那幾間平房沒有人住了,已經變成了于平彰的學生和于平彰的學生帶的學生們收集暖房資料匯總整理的辦公室。床和其他家具都被堆在了雜物間,房間中間的書桌上放著臺電腦,靠著墻擺著兩個大的資料柜,資料柜里居然已經厚厚裝訂出好幾本冊子。

  左林隨手翻開一本冊子,里面都是對他的暖房里的各種作物的觀察資料,每種植物的特征都被詳細地列出來,然后按照這個世界通行的植物學體系進行分類。大部分常見的藥材還好,那些左林自己培育出來的特殊品種,則有更為詳細的觀察資料,按照分類法則分入某綱某目之后,只有名稱一欄空著,上面用鉛筆淡淡寫著左林對這些東西習慣性的稱呼。

  另一本冊子里則是兩個暖房晝夜不停的溫度濕度等等的監控資料,他們完全按照左林所說的方式來給暖房澆水施肥,按照同樣的方法來開啟或者關上暖房的塑料頂棚,在還沒有理解調節暖房的小氣候原理之前,他們選擇了亦步亦趨,不犯錯誤。可這些記錄,和這些認真對待所有數據的人,終將掌握這個或許算不上什么的技術。

  廚房倒是沒什么變化,箱子里有米,冰箱里有菜,桌子上的調料什么反而更加豐富了。看看灶頭邊上堆積木柴和煤餅,可想而知在這里工作的那些學生老師們這些天沒少享受農家樂。

  碗櫥的角落里,左林自己做的一個小泥罐還在。左林一陣竊喜。這個小泥罐才是左林最喜歡的廚具。這個小罐子就是用很普通的粘土做的,燒制的過程也很粗糙。可是,這個小罐子伴隨著左林好多年了,尤其是跟隨著孫老開始學習之后,幾乎所有燒制草藥的工作都是用這個小罐子來做的。久而久之,小泥罐仿佛是浸透了藥性,無論用來煮什么,都會散發出淡淡的草香味。而用來煮飯更是一絕。遷徙幾千里左林都沒舍得扔掉這個其貌不揚的小泥罐,對這東西的喜愛可見一斑。

  裝好了米和水,努力點燃了燒煤餅的小爐子,加上小泥罐,左林想著在家里吃上一頓飯。估摸著用掉這些米,那些大學生研究生什么的應該不會太計較。

  飯還沒有煮好,林京華倒來了。在不到7點就出現的理應9點上班的公務員和理應在俱樂部宿舍里卻正在煮飯的職業足球運動員互相之間看了看,卻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示。

  “什么東西,那么香?”林京華抽動著鼻子急不可耐地問。

  “剛燒上呢,煮了點飯。不知道你那么早就來了,可能有些少。”

  “飯?什么飯能香成這個樣子?”林京華一臉不可思議,跑到小爐子邊上看著那個其貌不揚的小泥罐子。“還真沒看出來,這個小罐子是這么用的。都以為是你用這個給你爺爺煎藥的,大家琢磨了半天沒敢扔。”林京華呵呵笑著。

  左林奇怪道:“這些天你都在這里?你們安置辦不上班了?”

  “于老師來頭比較大,主任知道當年于老師帶過我,就讓我專門配合于老師的這個研究隊的工作。市里的經費還在打報告,這些天都是拿著燕老給的一筆經費在折騰。我也就跟著在這里混吃混喝,比在安置辦工作自由多了。”

  三言兩語,林京華就將事情交代了個清楚。隨后,他就死瞪著那一小罐飯,像是要從那小泥罐子的坑坑洼洼的表面看出什么端倪來。

  20多分鐘后,飯煮好了。小泥罐一開封,香氣立刻布滿了整個房間。兩個人淅瀝呼嚕沒兩分鐘就將一小罐子飯吃完了。

  看著左林將泥罐子洗干凈之后用漸漸熄滅的爐火烘干,又拿了幾張復印紙將小罐子包好,放進桶形包里,林京華皺著眉頭問:“左林,這是做什么?”

  “你看看?”左林的嘴朝著外面的大房間撇了下,說:“估計你們要在這里呆上一段日子了。踢上了球,雖然我還是覺得在地里干活實在,不過你覺得真的還有可能回來種地嗎?住在俱樂部,再要回來也不是那么方便了。”

  左林的確有些不滿。才離開了幾天,家就變得這個樣子了。他不能怨恨。因為周圍的這些人都是出于種種目的在幫助他。于平彰雖然弄出了這套鳩占鵲巢的戲碼,但當初于平彰鳩說得很明白,這套東西出來,首功是必定要記在他的名下的。

  對于家,左林的感覺很復雜。他不知道現在哪里算是家。究竟是幾千里外的水線之下,還是這里的幾間平房。家的地理意義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而現在,父母在更遠的數萬里之外工作,爺爺住在淀山糊邊上的療養醫院里,這幾間平房就更沒有了家的意義。可是,左林心里對于一個溫暖親密的家庭的期待卻與日俱增。

  帶走這個小泥罐子,只不過是又要從一個居所遷徙到另一個居所的某種再簡單不過的表示而已。縱使俱樂部的宿舍實在算不上是個太理想的居所,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泥罐子是不是能用的上還是個問題。

  林京華理解地點了點頭,說:“也是吧。不過這些天累積下來不少問題,你今天來了正好問你。以后估計也還有不少問題,你就沒什么聯系方式?”

  左林愣了下,家里的固定電話成了辦公用品,而左林還沒有手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等下我出去買個手機,回頭給你號碼就得了。”

  林京華身上有一組名片,不過,他這樣的公務員,服務的對象又絕大部分是農民,這張名片的名稱就改成了“民政服務卡”。林京華抽出一張民政服務卡塞在左林手里,說:“弄好了手機打給我就行,先過來幫忙解決些問題。”

  從資料柜里拿出一個比較薄的文件夾,又拿出了速記本,林京華將這幾天累積下來的問題一一提出。

  這才是左林最為熟悉的領域。在暖房的這小小一片土地上,左林才是神一般的存在。尤其是那些沒有出現在任何植物目錄上的特殊的植株,只有左林才能將它們的習性一一解釋清楚。左林沒有受過農科或者植物學方面的專門訓練,他也不需要這樣的訓練,可是,左林能夠將所有植物的特性用平實的語言解釋得清清楚楚。植株之間的根系糾纏,泥土之下蚯蚓的翻滾,濕潤的石頭上螞蟻的遠征……暖棚里的一切居然可以這樣解釋,在左林平實的語言鐘,恍然有一種樸素的詩意:仿佛,這個小小的世界理所應當就是這樣運行著……

  自然的本身是這樣可愛,可親,而左林,不用多修飾任何東西,只是將自己所了解的事情那樣娓娓道來。

  加入老師上課的時候能這樣說,或者那些充滿了專業術語的紀錄片里能多些這樣的講解,或許大家對于這個世界的了解會更深一點。不知不覺之間,林京華的腦海里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到了8點多,在這里“實習”的學生們陸續到來。看到林京華正襟危坐地聽著左林講解著,在無數報告會上苦練出來的速記本領在全力發揮著。速記本上看起來已經有滿滿幾頁的內容了。聽左林在說的,好像就是他們這些天的疑問。雖然沒有任何術語,可左林的講解是那么親切簡明,一個學生搬著凳子在邊上坐了下來,不一會,陸續到來的學生們就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小課堂。

  “難道這個家伙就是傳說中的左林左大神?”一個學生暗自揣測,卻正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