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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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10-11 17:51:00 字數:3674

  楔

  重巖疊嶂的險峻峽谷中,湍急的江水呼嘯著奔騰遠去。

  大江兩畔奇峰對峙,怪石嶙峋。橫獄山脈中甚為著名的斷魂崖下,原本極是寬闊的江面在此處猛然狹窄起來,水勢更形湍急,江水如沸,翻騰激蕩中咆哮如雷,當真有驚心動魄之威。

  斷魂崖壁立千仞,突兀而起,臨江的崖壁有如被天神巨斧一劈而下,筆直地插入云霄。烈日之下,終年被云霧籠罩的斷魂崖上,竟有三人在猿猱難攀的陡峭崖壁上急速奔行。

  當先那人身形瘦小,一頭花發,滿臉皺紋,看來甚是蒼老,但速度卻是快得有如風馳電掣一般。在他身后二十余丈,兩個身著水藍色道袍的道士緊追不放。

  那兩個道士打頭一個又矮又胖,遠遠望去,直如一個不停向上滾動的的肉球;另一個道士卻是又高又瘦,腿長臂細,有如一根藍色的竹桿。

  讓人頗為意外的,那矮胖道士雖是兩條小短腿,卻能奔在那生著一雙竹桿般長腿的高瘦道士之前,居然還將其拋下了足有三丈多遠的距離。

  在三人頭頂的虛空中,懸浮著一青一黑、躍躍欲動有如活物的兩道光芒,隨著三人的奔行而向前移動。

  那矮胖道士一邊大呼小叫著疾追,一邊揮舞著肥胖的小手,懸浮在空中的那道青光隨著他肥手的揮動,刁鉆之極地射向前面那瘦小的花發老者。

  陡峭險峻的崖壁在腳下一如平地,那花發老者的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腦后卻有如生了眼睛,右手輕揮間,空中那道黑光便會奇準地抵住那矮胖道士自背后襲來的青光。

  三人兩追一逃,逐漸登上了隱于云霧之中的崖頂。

  身前已是懸崖的邊緣,那花發老者飛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透過云霧的間隙,但見怪石嶙立,如無數的石箭般森然聳立。若是自此摔下,除死之外別無他途。

  那兩個道士見花發老者已陷入無處可逃之境,在距那老者十二三丈處站定不再迫近。萬一那老者情急之下惶而跳崖,雞飛蛋打可不是千里追蹤的初衷。

  三人奔來的方向已被矮胖道士堵住,斷魂崖另兩邊的崖下則俱是山石,跳下去有死無生。那老者如若逃脫,臨江的懸崖是唯一的出路了。高瘦道士身形電閃,快速地察看過斷魂崖的地形后,立于臨江的崖壁之上。

  花發老者轉過身來,一雙豆大的眼睛大睜,滿臉冤屈莫名的神情,慍聲道:“老夫與二位道友遠日無怨,近日無仇,卻被二位道友欺凌脅迫千里追殺,二位不覺得欺人太甚么!”

  那矮胖道士戟指怒道:“石章魚,你娘舅地莫裝清純!你是欺我仙臨宮無人還是欺你家青團子道爺是個傻瓜?”看了高瘦道士一眼,覺得剛才未提到師弟,頗有獨占風頭之嫌,大失為師兄者的風范,又道:“即使你家青團子道爺是個傻瓜,難道你家青竹子道爺也是傻瓜不成?很顯然,你家兩位道爺都不是傻瓜,那么就說明,你是一個傻瓜。你還別不服氣,你不是傻瓜又是什么?竟然膽大包天地跑到威名赫赫的仙臨宮里偷東……喔,好像不能說你是傻瓜誒,如果一個傻瓜都能從仙臨宮里把東西偷出來,那我們仙臨宮的人,豈不都成了比傻瓜還要傻的傻瓜?這可不成……咦?怎么扯到傻瓜這個問題上來了?石老盜,你娘舅地莫亂扯,聽你家道爺說……”

  “夠了!”那一直神色木然的高瘦道士青竹子見師兄越說不像話,斷喝一聲道:“石道友,事情明擺在這里,那‘生死同位丹’如不是你偷的,你為何一見到我師兄弟二人便望風而逃?這只能說明,石道友你是做賊心虛。”

  石章魚一捋頜下的鼠須,強忍著滿腹幾欲噴發的笑意道:“青竹子真人此言差矣,難道每一個見到二位道友轉身而行的人,都是在仙臨宮盜過東西?僅憑這一點就斷定石某曾在貴宮行竊,不嫌太過剛愎、太過武斷嗎?”

  未等青竹子開口,青團子已破口罵道:“剛愎武斷個你娘舅!石老盜,你是你娘舅地英雄就敢作敢當,別磨磨嘰嘰地像個娘們兒!”

  石章魚笑吟吟地道:“青團子道友啊,你真是老夫的知音哪,知道我老人家這一百多年來一直想做個英雄而不得。不過,總不能為了成為你青團子真人口中的英雄,就要往自己的頭上扣屎盆子吧?老夫雖已老邁昏庸,卻還是知道,這種事情……那是萬萬做不得地……”

  青竹子微怒道:“石道友,貧道勸你還是不要心存僥幸,妄圖蒙混過關了。敝宮防范之嚴,絕不是一般的修煉者所能夠隨意出入的。敝宮神丹失竅之日,方圓五百里內,只有道友一人具備自敝宮盜出神丹的能為。其二,道友甫一見到貧道師兄弟二人,立即揚足遠飆,此前敝宮與道友并無怨隙,道友望風而遁之舉,乃是道友心虛所致啊。事情已經再也明顯不過,石道友如若再行狡辯,只能落得徒遭恥笑而已。”

  石章魚搖頭道:“青竹子真人,你說的這些都是臆斷之詞,老夫不敢茍同。難道你們就沒想過貴宮門人監守自盜的可……”

  石章魚話未說完,矮胖的青團子已大怒罵道:“放你娘舅地烏拉屁,監守自盜?那神丹在我們仙臨宮放了幾百年了,早不丟晚不丟,偏偏在你出現在仙臨宮附近的時候丟了,不是你這老賊頭偷的又是誰偷的?師弟,這老賊頭屬鱷魚的,是見了棺材也不一定掉眼淚的那類賤人,和他娘舅地講理,純粹是浪費感情,把他干倒搜出神丹才是唯一的辦法!”說著肥手一揮,空中的那道青光“咻”地鳴叫了一聲,電也似地射了過去。

  石章魚笑道:“窮圖窮匕現了嗎?”手掐劍訣,叱了聲“分!”抵住青光的那道黑芒攸然間化為兩條,靈動如蛇,一道纏住青光,另一道“嘶”地一聲射向青團子的小腹之下。

  “喔嗬!還會變啊!”青團子有些慌亂地避開射向命根子的那道黑芒,怒道:“你娘舅地老賊頭,這里也是能亂射的嗎?”身形剛穩,那道黑芒又自身向后著他那肥極胖極的屁股直射而來。

  一時之間,矮胖的青團子被兩道活物也似的黑芒折騰得上竄下跳手忙腳亂,百忙中瞥見青竹子仍然站在那里,不由得大叫道:“師弟,你還傻站著干嘛?上啊!”見青竹子一臉的猶豫,不由大急,道:“玄陽祖師的神丹要是沒在這老賊頭身上,我就從這斷魂崖上跳下去。上啊師弟!啊喲……你娘舅地老賊頭,你怎么還往那地方射!”

  青竹子略一躊躇,輕嘆一聲,道:“事既如此,石道友,貧道只有得罪了。”手掐雷訣,腳行禹步,沉聲叱道:“云生霧聚,天罡風起,雷落九霄,光耀八極,敕!”話音甫落,斷魂崖上風云突變,三人頭頂空中的薄霧竟然迅即濃集成云,猛然間“喀嚓”一聲暴響,數道耀目已極的閃電由天而降,向著石章魚直劈而下。

  青竹子咒聲初起,石章魚已經神色大變,高聲罵道:“我太陽你母親地,仙臨宮的人竟也不講道義,要以多欺少嗎?”指訣急引,那兩道黑芒頓如兩條烏蛇狂舞,將青團子迫得汗如雨下,不住向左側移動。

  就在閃電及身的一剎那間,石章魚暴喝一聲,向著青團子讓出的通路猛射而出。身子剛剛竄出,閃電已接二連三地猛劈在他方才站立之處的附近,“轟轟”數聲巨響,將堅硬之極的崖頂炸出了數個斗大的焦坑。

  青竹子原也沒有幾個閃電就可將石章魚劈翻的想法,石章魚奪路而逃早已在他算中,行罷五雷秘法后立即移身堵住青團子讓出的缺口,劍訣一指,一道紅光自背后的劍匣中疾飛而出,射向正迎面撲來的石章魚。

  那石章魚對疾射而至的紅光視若無睹,兩手同掐劍訣,叱道:“合!分!”那兩道黑芒剎時合在一處又猛地分開,赫然竟有五道之多!就在黑芒合而復分的須臾之間,那道紅光“哧”一聲輕響,自石章魚的脅下洞穿而過。

  石章魚豈敢顧及傷勢,乘著青團子、青竹子兩人猝不及防窮于應付五道黑芒的瞬間,身子在空中強行向右一折,眨眼間憑空出現在臨江的懸崖邊上,卻尤自不忘回身向著青團子做了個鄙視的手勢,這才一躍而下。

  肥瘦兩道士搶至崖邊,俯身望去,入目只有崖間彌漫的云霧,依稀間似有一道青碧的光芒一閃,石章魚已是蹤影皆無。

  青團子恨恨地將一塊凸起的山石踢得直飛而出,恨恨地道:“他娘舅的,摔死這可惡的老賊頭!這斷魂崖少說七八百丈高,就憑那老賊頭只有金丹階的修為,這么摔下去,摔不成一團爛肉也要摔得四分五裂的,他娘舅地死定了。只是沒能收回玄陽祖師的神丹,回宮后還不知道被白崖子師叔祖怎么收拾呢?他娘舅地,這混蛋老賊頭!”

  青竹子呆立片刻,搖頭道:“這面的崖壁陡直如斧削,又是臨江,那石道友多半是有意逃到這斷魂崖上的,早已做好了借此地逃脫的打算。他僅是受了點輕傷便在你我師兄弟全力出手的情況下逃掉,師兄,石道友的修為又怎只會是金丹期?‘盜中之仙’的盛名果不虛傳啊。”

  看了眼崖下,青竹子面上的神色甚是欽佩,半晌后又道:“至于白崖子師叔祖的責罰,師兄倒是不用太過擔心。玄陽祖師的神丹,放到那里幾百年了,能看不能用,緬懷的意義遠大于其他,如果那石道友就此摔死,可也沒多大的可惜。不過,師兄,我們還是到崖底去一趟,以盡人事吧。”

  一陣猛烈的山風刮過,崖間的云霧變得稀薄了許多,兩人低頭望向崖下,唯見江水咆哮,奔騰如昔。

  按:

  向被強拉壯丁的《亂世英雄傳》、《色即是空》、《欲望都市之曖昧人間》、《網游革命》作者石章魚大坑俠,不辭艱辛、不畏險難的友情客串本文中重要角色,表示萬分感謝。;

第一章 牢獄
更新時間:2006-10-19 14:48:00 字數:8440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

  正如這民間諺語所言,已經飄灑了兩天的鵝毛大雪在華燈初上時分方始止住。此刻亥時將近,一輪皓月高懸碧空,放眼望去,天地間銀裝素裹,亮晃晃地耀眼生花。

  青州城內空曠的長街之上,兩個少年不畏嚴寒,踏著近半尺厚的積雪,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一前一后地大步前行。

  行在前面的少年身形修長,滿面俱是書卷氣息,不住回頭催促道:“辛同,你能不能走快點?花燈會一散,兩位大人一回家,還怎么去逛那艷玉樓啊?”

  那名為辛同的少年中等身量,雙肩寬闊,看來骨架甚大,只是臉色蒼白,腳下虛浮,仿若大病初愈的樣子,氣喘吁吁地抱怨道:“我說賀書謀,你小子能不能走慢點?你就不能體諒一下老子這大病初愈的身體?”

  貌似文弱的賀書謀聞言撇嘴道:“我說辛大公子,對于一個大病初愈就要逛青樓的人,你說他值得體諒嗎?”

  辛同一臉朝圣的神情道:“對于一個向往青樓七八年而緣慳一逛的那個大病初愈就要逛青樓的人,是絕對應該體諒地。”

  賀書謀曬道:“你小子既然已經向往七八年了,生病之前干嘛不去?卻偏要在這個時候去逛那艷玉樓?”

  “喂!”辛同抗議地叫道:“你小子莫豬八戒敗陣倒打一鈀!逛艷玉樓可是你小子的主意!”隨即面有得色地笑道:“老子的老子收拾起老子來,那狠勁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管得又嚴,老子是一直沒抓住合適的機會。之所以現在去逛,那是因為我家老爺子即使知道了,也多半舍不得把老子狠揍一頓。”

  辛同說到這里忽然嘆了口氣,道:“其實,和我家老爺子的荊條竹板相較,我老娘的嘮叨才是我最怕的,我小的時候頑劣不堪,又是戰亂,我老娘一人把我拉扯大,她老人家不容易啊……要是讓我老娘知道了,一番嘮叨怕是免不了……小謀,這個……這個,要不咱們回去?”

  賀書謀怒道:“辛同!你小子耍你家賀大公子嗎?說去的是你,一轉眼說不去的還是你,這般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你還是個男人嗎你?”怒哼一聲,拂袖急行。

  辛同嘿嘿笑了兩聲,道:“賀大公子,你這般迫不急待恨不得脅生雙翅一下子飛到,是不是艷玉樓里的哪個姑娘正臥床相待呢?喂喂,你小子倒是走慢一點啊!”

  賀書謀無奈搖頭,卻還是將行走的速度放慢了少許。兩人轉過一條巷子,前行不久,便到了辛同向往已久的艷玉樓。

  那艷玉樓艷名高幟,乃是青州城內數一數二的花叢綺窟。這一晚雖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花燈盛會,但前來此處買笑銷魂者仍是甚眾,這從巷道間停放的十數頂軟轎便可得知。

  兩人進得高懸大紅燈籠的院門,辛同環顧四處,但見庭院深深,幽徑曲折,亭臺樓閣不知幾許。雖已深夜,卻仍是燈火輝煌,燭光掩映的竹樓之上,不時傳出令人心跳加快的淫聲浪語。辛同不禁大生盛名無虛之感。

  賀書謀向那滿臉賤笑迎上前來的龜奴道:“本公子自有去處,無需引路。”一把拉過東張西望的辛同,訓斥道:“小菜雞,在這里看有個屁用,好東西在后面。”拽著辛同快步行過月門,向著前方一處銀樹簇擁的紅樓走去。

  辛同咋舌道:“看你小子對艷玉樓這般的輕車熟路,想來定是來過不知多少回了。你小子平日里一副謙謙如玉的君子模樣,卻是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賀書謀挺胸笑道:“你小子平素只知舞槍弄棒,那‘是真名士自風流’的道理,原本不是你這不學無術的一介莽夫所能體會得到。”

  “我呸!”辛同啐了一聲道:“老子臥床的一年多來,諸子百家、兵書戰策、道家典藏那可是看了無數,此時的辛大公子,原本不是你這只知以老眼光看人的黃口小兒所能體會得到。”

  兩人正抬杠間,那紅樓的木門大開,幾個少年魚貫而出。賀書謀定睛看處,臉上神色一變,低聲道:“糟了,是馬長英那廝。怎么這般湊巧?”

  辛同也已認出迎面而來的那幾個少年,昂首道:“有老子在,怕個屁。”

  賀書謀苦笑道:“如果是一年前自然不怕,可老兄你現在只是十足的一只病貓而已啊。”

  那馬長英身形高瘦,眉如掃帚,鼻似鷹鉤,一雙三角眼甚是陰鷙。初見二人時馬長英先是一驚,待看到辛同大病初愈的模樣,不由大喜,大笑數聲道:“喲嗬,這不是辛公子和賀公子嗎?在這里也能遇到二位,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辛同仰天打個哈欠,道:“此屁有理,在哪里都能遇到山右省的頭號大蒼蠅,這還真是讓人郁悶得緊。人生惡心之事,無過于此啊。”

  賀書謀竊笑聲中,馬長英勃然大怒,罵道:“你奶奶地辛同,一年前的賬本公子還沒和你算,你又來招惹你家少爺,有種的跟本公子找個沒人的地方,本公子好好地代你老子教訓教訓你!” 想及被辛同在大庭廣眾之下扯掉褲帶的往事,馬長英最后這幾句話直說得咬牙切齒。

  賀書謀譏諷馬長英此舉乃是乘人之危,非是君子行徑。馬長英冷笑道:“君子所為?君子所為有個狗屁的用處?”使了個眼色,兩個少年上前架住賀書謀的雙臂便行。

  辛同知道今天這頓打是跑不掉了,不由得輕嘆了一聲,非為其他,可惜這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了卻多年夙愿的機會,看來是又被這馬蒼蠅給攪黃了。辛同心中咒罵著上前攔住三人的去路,斜睨了馬長英一眼,道:“蒼蠅馬,你既然還想討頓胖揍,老子滿足你便是。”扭頭橫目喝道:“你們幾個孫子,放還快把小謀子放開?”

  眾人出了艷玉樓,東拐西折地到了一處無人的小巷。馬長英剛一回身站定,辛同已虎吼一聲,直撲了上來,先下手為強,一拳將正欲交待兩句場面話的馬長英搗得鼻血長流。

  馬長英鼻血也顧不得擦抹,擋開辛同的兩拳一腳,轉頭向著另三個少年大叫道:“你們三個還你奶奶地發啥呆,打啊!”說話間又被辛同一拳搗在眼上,金星亂冒。

  那三個少年加入戰團不久,辛同二人便落在了下風。賀書謀本就是一個文弱書生,舞文弄墨吟詩作對不讓人先,但打架卻非其所長了,頃刻之間就被一個少年踹倒在地,隨即給另一個少年一腳踢在頭上,登時昏了過去。辛同一人敵四,雖然隨著府衙通判譚一刀等人習練武藝,但些刻大病初愈,只是堅持了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大敗虧輸了。

  馬長英四人卻也被辛同打得鼻青臉腫、華服破損。

  辛同坐在雪地之上,慢慢抹掉額頭臉上的血痂,用力地睜大腫脹的雙眼,心道:“他奶奶的,老子被打得好慘!” 耳聞馬長英幾人譏笑辱罵之聲,眼見賀書謀俯臥雪地之上,辛同只覺一股憤恨之氣直沖胸臆,猛地咳嗽一聲,一口痰涎吐在馬長英的臉上。

  馬長英雙眼青黑墳起,口鼻處血跡殷然,正是辛同方才所賜。抹掉粘膩膩的痰涎,馬長英幾欲嘔吐,大怒道:“狗日的辛同,還不服是嗎?”搶上兩步飛起一腳,踢向辛同的面門。

  辛同習武兩載,雖未修成什么高深絕學,卻也練得眼疾手快。此刻看得分明,忍著劇痛側開身子,伸手順著馬長英的腿勢一帶,馬長英長聲慘叫中兩腿一字般劈坐在地上。

  辛同猛然翻身而起將馬長英撲倒在地,發狂般提拳對著他的頭臉猛捶。但只捶了三拳便被趕上的眾少年拉住了手臂。辛同憤懣難平,傾盡全身氣力與抵抗。

  掙扎中馬長英的左腮不知怎么湊到了辛同的嘴邊,辛同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任憑其他幾個少年拳打腳踢卻死不松口。猛然間馬長英一聲痛楚之極的慘嚎,腮上竟被辛同的咬下一塊肉來。馬長英又痛又驚,兩眼向上一翻,昏了過去。

  辛同“呸”一聲將那塊腮肉吐在馬長英的臉上,鼻子隨即挨了重重一擊,立時鼻血迸流。

  此刻子時將臨,正月十五的花燈會,燈雖未熄,人卻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是以盡管辛同等人毆斗得甚為激烈,卻只有寥寥數人遠遠地站在一旁觀看。此時見馬長英倒地,以為出了人命,立時四下散去。

  馬長英悠悠醒來,見那三個少年或是慶幸或是惶恐的立在身前,而那野獸似的辛同正掙扎站起,一時間恐懼怨恨交集,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們幾個笨蛋,還不快去給我打死那個王八蛋!”那三個少年如夢初醒,齊發一聲喝,狂擁而上,一腳將辛同踹倒在地,沒頭沒臉地狂踢起來。

  辛同雙腿蜷起護住胸腹,雙臂護住頭臉蜷在地上,任由那三個少年狠踢。身上雖然不時大痛,心頭卻爽快已極:狗日的馬蒼蠅,這回知道鍋兒是鐵打的了吧?奶奶的,老子倒霉,偏偏在大病初愈的時候遇到這只蒼蠅,害得號稱猛人的老子,居然被打成這副德行。

  其時,漢德王朝“九王奪嫡”將息。長達十載的同室操戈,九王只余其四,天下雖未一統,四分之勢已成。十年戰亂,使得漢德帝國赤地千里、生靈涂炭,流離失所、妻離子散者更是數不勝數。四位漢德帝雖然都是信誓旦旦地聲稱要統一天下,但在行動上卻極為默契地停兵罷戰,休養生息。至此,漢德王朝的天下,安穩已近八載。

  戰亂初起,辛同之父辛定野便棄筆從戎,投入當時最不被看好的隆王麾下。十年來披肝瀝膽,隨隆王大軍轉戰天下。隆王稱帝后重賞擁龍群臣,辛定野積功至青州知府之位。

  辛定野離家不及半載,惠王的兵馬便打到了豫州。為避戰亂,身懷六甲的賀玉如與家人遠行避禍。一路幾經戰火,行至湘南荊州神龍山下又遇悍匪,即將臨盆的賀玉如與貼身侍女逃至山洞不久便分娩了。

  被失散的親人尋到后,賀玉如等人隨著幾位打獵的山民,來到神龍山脈深處的酒泉村安定下來。一住十數載,三年前方被辛定野派出苦尋妻兒的屬下找到。

  賀玉如念及產后三日未成飲過一滴水,故而給這亂世中山洞內出生的兒子取名辛同。

  辛同從小膽子便大得出奇,四五歲時就敢攀爬至七八丈高的樹上,任乳娘婢女一眾人等在樹下駭得面青腿軟,他卻坐在樹椏之上揮手踢腳嘻哈直樂。待得八九歲時,更是帶著村內的幼童、少年滿山遍野的捕鳥獵獸,數年來直攪得酒泉村里雞飛狗跳、神龍山中鳥驚獸恐。

  及至少年,天生怪力的辛同膽色更壯,勇悍之極,十三歲時空拳搏虎,十四歲時赤手斃狼,父老鄉親稱其為“猛人”,意乃“比猛獸還猛之人”。

  換做往常,這幾位官宦子弟雖曾操練過騎射,亦絕非辛同的敵手。只是他大病纏身,在床塌之上躺了一年有余,能夠行走不過十數天而已。是以被幾人揍得如此凄慘狼狽,辛同大為不甘。但此刻他連站起的氣力也無,雖然不甘,亦只能護住要害任人捶打了。

  三少年大呼小叫,拳腳交加,記記著肉,正踢打得不亦樂乎之時,猛然間一聲“住手”的斷喝響起,聲如霹靂,哧得三人均是一抖,一起停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幾條捕快裝束的大漢飛奔而來,迅即將幾人圍住。當先一人面黑如鍋底,眼大似銅鈴,厲聲喝道:“你們是什么人?竟敢圍毆本府知府公子?”

  馬長英重重哼了一聲,指著踉蹌站起的辛同傲然道:“知府公子?知府公子就很不得了嗎?你可知本人是何公子?”他原本想做出一付威嚴睥睨的樣子,只是雙眼青腫,臉上鮮血淋漓,兼之說話時扯動腮上傷口不時的呲牙咧嘴,哪里有什么威嚴氣象?

  一個瘦瘦的捕快接口道:“你是什么公子看不出來,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和神農山里的大熊貓倒是有幾分相象。”其他的幾個捕快立即哄笑起來。

  被捕快圍在中間的三個少年都已大為鎮定,此時見馬長英出面,膽氣更壯。一少年接口叱道:“大膽!你一個小小的捕快,竟然敢如此同山右布政使馬大人的公子講話,活膩了不成!”

  黑面大漢心頭一重,沉聲問道:“有何為證?”馬長英及其他三個少年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黑面大漢“哼”了一聲,道:“大膽狂徒,竟敢冒充布政使大人公子!帶走!”幾個捕快應聲上前,就待捕人。

  遠處一拔人快速奔近,一個中氣沛然中帶著威嚴的聲音傳來:“且慢!”

  皎潔的月光下,黑面大漢將來人看得極為清楚,不由皺了下眉頭,看了馬長英一眼,向正欲動手的幾個捕快打了個手勢。

  黑面大漢向著片刻間便奔到近前的眾人中一位目光極為銳利的中年人施了一禮道:“青州府通判譚一刀見過按察使呂大人。”

  呂平河點了點頭,左手一擺,淡然道:“譚通判莫須多禮。”看著辛同、馬長英等一眾少年,森然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馬長英拂開前來為察看他傷勢的衙衛,將血肉模糊的右腮湊到品平河面前,痛道:“呂大人,這混蛋把我的臉咬掉了好大一塊肉!你快快把他抓進大牢!我要讓我爹殺了他!”

  呂平河眉頭微皺,溫聲道:“馬公子,先讓人看看傷勢要緊。”隨即臉色一正,對譚一刀道:“譚通判,你是如何治理這青州府城內的治安?竟然讓狂野之徒將布政使大人的公子傷成這般樣子?”轉頭面向辛同時已是面黑如鐵,厲聲叱道:“來人,將這一干大膽狂徒拿下!”

  譚一刀急忙上前一步,道:“且慢!大人且慢!”

  呂平河面沉似水,陰聲道:“譚通判,你要縱容這傷了布政使大人公子的狂惡之徒不成?”

  譚一刀指了指癱坐于地的辛同,道:“這位并非狂惡之徒,乃是本府知府辛定野辛大人的公子。”又指著被一個捕快背起仍未醒轉的賀書謀,道:“這位乃是本府同知賀知理賀大人的公子。”接著用極低的聲音道:“賀同知的兄長乃是當朝吏部尚書賀知明賀大人。”

  呂平河的臉色嚴肅之極,厲聲道:“譚通判,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辛公子將人容貌傷毀,必須依照漢德律法懲辦。”指著辛同高聲道:“來人,將他背起,帶回省衙。”心道:“一省首腦的公子被人毆傷毀容,這么大的事件,無論如何也要有個交待。還好,傷人者的父親雖是當朝要員,但只是統管一府百姓的知府而已。”

  譚一刀亢聲道:“大人可是執意要將辛公子帶走?”見呂平河只是曬然一笑并不答話,但目中寒芒閃動,顯然將辛同帶走之心不可更改。當下幾步行至辛同身前,“嗆”一聲掣出鋼刀,怒目喝道:“我看哪個敢動?”

  辛定野對譚一刀及其兄弟,稱得上是有再生之恩,譚一刀一直想報而不得,只能在差事上更盡心力,以為辛定野分憂。他乃草莽出身,原本就血性過人,此時觸動心懷,念及辛定野諸般好處,下定決心,即使丟掉這正六品的烏紗,也要保得恩公這重傷在身的愛子。

  辛同抓著譚一刀的后襟站了起來,拍了下譚一刀的手臂,低聲道:“譚大哥,你先把刀收起來。”見譚一刀不為所動,急忙又道:“譚大哥,聽我的幾時錯過?快把刀收起來。”

  呂平河見譚一刀鋼刀回鞘,暗中松了口氣。這譚一刀勇悍之名威鎮山右一省。如果譚一刀當真橫下心來不讓帶走辛同,呂平河自忖憑自己現在的身份及身邊的這十余個衙衛,絕難成功。

  辛同費力地前行兩步,站在譚一刀的身前,指著兩個衙衛,呲牙咧嘴地道:“你們兩個過來背老子,老子沒氣力走了。”側頭對搶上前來正要大喊的譚一刀低聲道:“譚大哥,你盡快把這事通知我爹才是正道。我爹知道這事越早,他們就越不敢把我怎么樣。”見譚一刀恍然點頭,辛同暗松口氣,心道:“如果連累了你譚大哥,俺老子不剝了俺的皮才怪!”

  呂平河當先而行,兩個衙衛分別將辛同與馬長英背在身上,前往山右省的省牢。

  將到省牢之時,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人背著一個大包裹疾奔而來,后面一群人大喊著“捉賊啊”緊追不止。那人奔至呂平河身前不住大叫道:“閃開!閃開!你娘地快些閃開!”

  呂平河怒哼一聲,一腳將那人踹得飛了出去。眾衙衛猛撲而上,將那人擒了下來,一同帶往大牢。

  一入省牢,馬長英便命人將辛同高高吊起,親自動手,狠狠地抽了辛同一頓鞭子。打累了后仍不解恨,待讓獄卒再行抽打,呂平河上前勸阻,強行將馬長英送回了山右布政使府。

  已是遍體鱗傷的辛同被獄吏關進一間囚室。每行一步都痛得渾身抽搐。踉蹌前行中忽覺踩到了人,正待道歉, 那人已破口罵道:“你娘哩,這世上還真有走路不長眼睛的笨蛋。”

  辛同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線定睛細看,那被他踩到之人,正是被呂平河一腳踹飛的那個半百老賊。辛同心頭本就鬼火直冒,聽到這人如此說話,心下更是惱怒。仔細端詳了那半百老賊一陣,冷冷地道:“看到你,老子才知道,這世上還真有人的眼睛只有綠豆大小!”

  那人猛然站起,怒道:“胡放狗屁!我老人家的眼睛明明比綠豆大了許多,足有黃豆大小!”

  這一句堅硬無比的話,險些將辛同刺激得昏倒,心頭的郁結之氣立時為之一輕。辛同強忍著笑意,道:“這話雖然已經甚為精確,但還是不夠貼切。嗯,如形容為‘左眼黃豆、右眼豌豆’,才算得上是精準……啊哈哈……”

  那人怒哼道:“沒見識的臭小子,笑個屁?我老人家的這對眸子,乃是明見萬里、萬中無一的隼目鷹睛!”

  “你的這雙眼睛如何我不知道,但對于你這個人……”辛同忍著劇痛坐在地上,向那人道:“其實在大街上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你絕對是個萬中無一的人物了。”

  那人大奇后復又大喜,連連追問辛同何以會有此感。

  辛同竊笑道:“一個竊賊居然背著臟物跑到主管一省刑名的按察使大人身邊,居然還讓他快些閃開!這樣的竊賊,不是萬中無一的人物又是什么?”

  那人全無辛同預料中的羞惱,一雙豆大的眼睛上下左右不住打量著辛同,良久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在牢內負手而行,走了幾步后長嘆了口氣,深沉地道:“小伙子,你還年青啊,對世事的了解只是著眼于表相。不過這也不能怪你,你畢竟還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單純少年。但是從現在起,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切不可被事物的表相迷失了你的雙眼。凡事當深入其……”

  “停!”辛同叫道:“停!停!”見那人依言閉嘴,停住腳步回過頭不解地望來,辛同長出口氣道:“你的形象確實不適合裝扮那種‘毀’人不倦的鴻儒之流,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更順眼。”

  那人也不以為忤,眨著那雙“隼目鷹睛”看了辛同幾眼,問道:“你父親是這青州府的知府吧?”

  辛同不由大奇忖道:“難道這‘萬中無一’的人物竟然認得到老子?”但腦海里卻毫無一點有關這老人的印象,不由問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一臉神秘,得意的笑道:“我石盜仙是何許人物?是盜仙啊!盜仙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就是盜中之仙的意思。知道這種小事那真是易如吹灰反掌。”心道:“那幾個獄卒竊竊私語,雖然隔著幾道墻壁,卻也逃不過我老人家這雙耳朵。”

  “盜仙?”辛同愕然眨眼,心下實在找不到眼前這位笨到如此地步的竊賊和“盜仙”二字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相通之處。一抬眼,正看到那人瞪大了那雙“比綠豆大了許多,足有黃豆大小的眼睛”看著自己,忽然間又想到這位自稱是“盜中之仙”的人物,在大街上被呂長河一腳踹飛的那一幕,辛同再也忍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辛同直笑得全身的傷口一齊痛時方止住笑聲,擦了兩把笑出的淚水,對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中夾有三分尷尬、三分羞惱的“盜仙”肅容道:“難以相象,不敢置信,小子我居然有幸遇到傳說中的‘盜中之仙’?小子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欣喜已極!呃……這個……敢問盜仙的仙姓仙名是……”

  那人側目看了辛同半晌,道:“怎么?想看看我是不是盜仙本尊嗎?”接著湊到辛同耳旁,極為神秘地小聲道:“這世上知道盜仙真正仙名的人物,罕若鳳毛麟角,絕不超過五百個。記好了,本盜仙仙姓石,仙名章魚是也。”

  “絕不超過五百個?這鳳毛麟角也太多了點吧?”辛同心道:“章魚者,烏賊也。嘿嘿,這老人如此熱衷為賊,卻原來是名字的緣故。”臉上滿是驚喜地道:“果然是傳說中的盜仙啊!小子何其幸運也?”說到這里,看了看石章魚,滿臉殷切地道:“小子還曾聽說,一旦得知盜仙真名,如盜仙當面,必有秘寶相贈!不知小子是否還有此等天幸?”

  辛同壓根就從未聽說過什么盜仙。就算真有位“傳說中的盜中之仙”,他也不相信是眼前這位笨得離譜的半百老賊。

  身上的傷處無時不在隱隱作痛,兼之多少有些顧慮自己將會被如何處置,是以雖然此時已近子夜,辛同仍是毫無睡意。而在這般時刻,有這樣一位滑稽人物,在旁邊同自己打諢逗趣,實是讓人求之不得的妙事。故而,石章魚立桿,辛同便順著這桿子爬了上去,所求無非開心而已。只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如此一說,這位自稱為“盜中之仙”的石章魚,居然一臉嚴肅地坐在那里沉思起來。

  一時間,兩人共處的這間牢房清靜下來。半晌過后,石章魚仍是那付哲人沉思的模樣。辛同覺得有些倦了,便沒有打攪深思中的石章魚。忍著身上痛楚,輕輕平躺在地,左手掌心罩住眉竊、指尖向下,右手掌心虛壓丹田、指尖朝上,闔上雙眼,氣凝丹田,運行起已經修煉了大半年的納息術來。

  按:如按明朝的官制,即使只是正六品的通判,也不會帶領一幫人上街捉賊的。更不要說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官居正三品的按察使大人了。好在第一:本文的背景不是明朝,而是老荊杜撰的一個也許曾經在幾億年前或是在幾億光年外的某星球上出現的朝代。第二:不是說導演最大嗎?導演讓飛機在《秦始皇》里飛,飛機就在《秦始皇》里飛;導演讓李逵用《法制日報》包肉,李逵就用《法制日報》包肉……俺老荊也過把導演癮。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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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丹(上)
更新時間:2006-10-20 12:14:00 字數:4802

  一年多前,辛同忽生怪癥:氣血不通兼且全身無力。一用力氣,筋骨肌肉便痛得難以忍受。辛同引以為傲的堅強,在這怪癥的威迫之下,全無抗力,唯有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辛同父母焦急萬分,遍請天下名醫、修行高人,各種味道的藥湯丹丸辛同不知服了多少,卻無絲毫起效。

  辛定野夫婦正自彷徨無主,辛府的一位老仆毛遂自薦,說他祖父偶然得到一種呼吸吐納的秘法,有舒筋活血、延年益壽之奇效云云,估計應該對辛同的怪病有所幫助。還說什么雖然祖有明訓,嚴禁將該法外傳,但辛老爺為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實不忍見其獨生愛子終生纏綿病榻……

  辛定野問其祖父、其父得享高齡幾何?田老頭臉有些紅,說他的祖父死于飛災,父親則歿于戰亂,沒能證明這種吐納之術是否有延年益壽的效果。但他自己斷斷續續的練了五十幾年,能否長壽還不得而知,六十多歲的他卻是眼睛一點不花,耳朵一點不聾,想來定是這吐納之術之功了。

  辛定野夫婦當時對辛同的怪病已經束手無策,無奈之下也只好死馬當做活馬醫了,抱著一絲希望,請田老頭教授辛同這“納息術”。

  修煉“納息術”不久,辛同便清晰已極地感覺到自己身體所產生的巨大變化。春節前夕,居然就可下地行走了。這大半年的修煉,讓辛同深深地喜歡上運行納息術時那種真氣如玉珠般在經脈中滾動的感覺。

  功行十二大周天,一身的傷痛竟似減輕了大半。辛同愜意地睜開雙眼,立時看到石章魚正自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兩只豆般大小的眼睛竟然好像在閃著綠光。辛同一驚,忖道:“這老盜的目光怎生這般亮法?”

  “異數!”盜仙石章魚有些激動地道:“果然是個異數!一個比我還大的異數!”辛同咳了幾聲,有些不解地問道:“盜仙老人家,何來此說?我沒覺得自己有什么怪異之處啊?”

  石章魚目光湛亮,道:“我老人家的眼光還會錯?說你是異數你就是異數!先不說這個,哪位高人傳給你的‘納元噬神訣’?快說快說。”

  “高人?納元噬神訣?你說的是納息術?”見石章魚點頭,辛同一愣,撓了兩下額角,道:“是我家一位老仆田老人家傳授的。”石章魚豆眼大睜,搖頭道:“怎么可能?你小子在撒謊。”辛同笑道:“怎么不可能?這有什么好撒謊的。”

  石章魚瞪了辛同一眼,心道:“一個老仆人怎可能身懷一千多年前令正邪雙方、道佛魔妖四脈高人談之色變的無上秘法?顧三思一脈的傳人,傳說中個個都是一身傲骨的人物,又怎會做出屈身為仆的事來?”轉念想及可能是辛同礙于師命不得外泄,這乃是修行界中極為常見之事,石老盜哼了一聲,不再詢問辛同的師承。

  辛同問道:“這納……納元噬神訣很厲害不成?”

  石章魚點頭道:“納元噬神訣乃是號稱‘使芥子可納天地,以微術而證大道’的無上秘法。據說修煉至極處,可肉身成圣、白晝飛升!”

  辛同聽得目瞪口呆。他在修煉納息術之初,田老頭就告訴他,這納息術跡近道家,多看一些道家經解,對修煉納息術應該會有極大的幫助。辛同那時只能軟臥于床,每日里無聊至極,只能以讀書打發日子。近一年多的時間將道家的經文看了無數,自是深明“肉身成圣、白晝飛升”之意——這不起眼的納息術在這“盜中之仙”口里,可比田老人家所說的‘舒筋活血、延年益壽’又要厲害了許多倍!——只是這笨得異數的老盜,說的話能信嗎?

  見辛同的神情由癡呆而懷疑,石章魚心道:“這臭小子,一直把我老人家當成笨賊,看來不露兩手,我老人家這盜中之仙沒折在仙臨宮,倒要折在這小子的眼里了。”當下佯怒道:“沒見識的小子,你且看我老人家的手段!”伸指向那盞煤油燈一指,也不見他如何,那原本昏暗的燈光立時大亮,將這間八九尺見方的囚室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辛同撇嘴道:“這算什么?那些變戲法的都會這招。再說了,你先進來的,天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手腳。”

  石章魚怒道:“有眼無珠的東西,你把我老人家當成江湖中的騙子嗎?”辛同也不答話,不過一臉“你不是騙子可也強不到哪去”的神情讓石章魚恨得牙癢。

  石章魚甚是不快地哼了一聲,卻不再辯駁,指著其他囚室中那些因為他們這間囚室突然大亮而喧鬧的囚犯,道:“我老人家讓這些家伙在五息內全部昏睡過去!”說完便閉上雙眼。

  辛同心道:“閉上眼睛就能讓這么多人昏睡?我看是你老人家自己要就此睡過去吧?”這個念頭還沒轉完,耳中驟然清靜下來,整間大牢變得寂靜已極,除了辛同自己的呼吸聲,再無別的聲響。

  辛同大奇,忍著傷痛走到囚室門旁,從柵欄中伸出頭去四下張望。其他囚室的囚犯,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倚靠著墻壁;有的雙手抓著柵欄,半蹲在囚室門內……姿勢各不相同。但能見到的囚犯,全都是耷拉著腦袋。看樣子,好像是都昏睡了過去。

  辛同回過頭來,問道:“老盜,你不是把這些人都弄死了吧?”

  石章魚抬頭向天,傲然道:“我老人家的手法豈會這般稚嫩?聽好!這囚牢里的人,除你我外,其他的家伙都只是昏睡過去而已。六個時辰后,自會醒來。”

  辛同嘖嘖了兩聲,道:“還真沒看出來,老盜你還真是有點手段。”見石章魚立馬神情燦爛,辛同嘿嘿笑道:“不過,你若是讓我完全相信你,或者是完全相信你所說的,這些顯然是不夠地!誰知道你是不是和這些人商量好的?嘿嘿……”

  石章魚哇哇叫道:“你個沒見識的小子,我老人家要讓你徹底心服口服!”說著伸出右腳,用食指指尖抵住腳鐐的鐵環向下一刮,那一寸厚的鐵板應指斷開。宛若用手指是在豆腐上刮過一般,手指寬的鐵板就這樣不見了。

  辛同這下看得目瞪口呆,正待說話,石章魚攤開空無一物的右手,伸到辛同的眼前,忽然之間,這空空如也的手掌上,出現了一黑一白的兩顆珠子。石章魚道:“小子,你把這生死同位丹握在手里,攥緊了。”

  辛同顯然已被石章魚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動作震住,依言將這兩顆珠子握在手中,用力地攥住。

  石章魚問道:“攥緊了?”見辛同點了下頭,道:“松開吧。”辛同攤開手掌,那剛剛還緊緊攥在他手心里的兩顆珠子竟然不見了!石章魚將放在背后的左后伸出,那從辛同手中不翼而飛的兩顆珠子,正在石章魚伸直的手掌中不停地旋轉。

  辛同瞪大了兩只大眼,呆呆地盯著石章魚的手掌,半晌突然悶聲道:“你不是左手里早就藏了這一模一樣的兩顆珠子吧?”

  石章魚見到辛同震撼的神態,還以為把這小子折服了。聽到辛同如此說,氣得差點沒吐血。怒哼一聲道:“沒見識的小子,你以為這生死同位丹很多嗎?告訴你,全天下只有這么兩顆!哼,沒見識的小子!把你兩只手都伸直嘍!”

  石章魚說著將白色的珠子放在辛同的左手,黑色的珠子放在辛同的右手,然后把他自己的兩只手也攤開伸直,退后了兩步,距離辛同的雙手足有四五尺遠,沉聲道:“沒見識的小子,仔細盯住!”

  辛同聞言將雙眼瞪得滾圓,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自己的雙手。但就象方才一樣,他手心里的兩顆珠子突然就不見了。抬眼看時,那一黑一白的兩顆珠子,已經出現在石章魚的手掌之上。然后又突然出現在他的手掌上。

  在石章魚向他走近時,這兩顆珠子就這樣反復在辛同的手掌上消失,然后出現在石章魚的手掌上,再出現在辛同的手掌上。

  待石章魚走到辛同身邊,將珠子收起,辛同仍然處于癡呆狀態,半晌說道:“老盜,我服了你了,你的確是‘盜仙’,傳說中的‘盜中之仙’!”

  石章魚得意之極,連辛同叫他老盜都沒有駁斥,得意地道:“小子,現在不認為我老人家是笨賊了?”

  辛同苦笑道:“說你老人家是笨賊的人才叫笨。”搔了搔額角,不解地問道:“老盜,你這么厲害,怎么會偷東西時被人發現滿街追殺?而且還居然被呂大人一腳踹飛?”

  石章魚神秘地一笑,道:“我老人家自有深意!”

  辛同又搔了搔額角,疑惑地問道:“老盜,照你這么說,納息術……啊……是納元噬神訣可以肉身成圣、白晝飛升是真的嘍?那我怎么會被幾個紈绔子弟打成這副德行?”

  石章魚一愣,道:“是啊?怎么會被打成這樣?”辛同笑道:“不會是盜中之仙看走眼了吧?”石章魚怒道:“屁話!我盜仙什么時候走過眼?你小子修煉納元噬神訣多久了?”

  辛同道:“已經煉了大半年了。”

  石章魚瞪大雙眼,有點不能置信地問道:“大半年?你只修煉了大半年?”見辛同老實地點頭,不禁喃喃自語道:“異數!果然是異數!比我還大的異數!”

  辛同兩眼翻白,無奈地道:“又來了!”

  石章魚瞪眼道:“你這沒見識的小子,還不相信我老人家的眼光?難道傳你這‘納元噬神訣’的高人,沒有和你說這秘法的來歷嗎?”

  辛同悶聲道:“沒有,他教了我,我就煉了。”

  “糊涂師傅調教糊涂徒弟。”石章魚苦笑搖頭,沉吟了片刻,肅容道:“一千余年前,‘納元噬神訣’的大成者顧三思,因故將修行界中的近百位不同流派的修煉者神形俱滅。顧三思早已不知所蹤,他的正宗傳人也不知身在何處,修行界中已經幾百年沒有他這一脈的消息。你這個可以算做他隔代傳人的人便沒了倚靠。小子,你記住,以后切不可向任何人言及自己修煉了納元噬神訣——包括你的父母,更不要在任何場合擺出這秘法的行功法訣。”

  說到這里,石章魚的神色越發嚴肅,道:“只要你一旦有所泄露,必將會給你、給你的家人帶來殺身大禍!這絕不是凡間世人所能抵抗的!哪怕你是皇親國戚,在凡世間擁有莫大的勢力,也擋不住這來自正邪雙方、道佛魔妖四脈的劇烈報復! 雖然也有門派曾經受到顧三思的恩惠,只是這股力量相對而言,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記。”

  “你遲早要踏入修煉者這個圈子,那時你就會完全明白我今天這些話的含義。”石章魚頓了一下,又道:“我老人家看你順眼,所以才會和你說這番話。至于你相信于否、是否向他人說起或泄露,或者被人知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看你的造化了。”

  辛同忍痛站起,向著石章魚深深地施了一禮,肅容道:“小子衷心感謝盜仙前輩的教誨,定不敢忘!”

  石章魚看了辛同片刻,突然嘿嘿一笑,臉上嚴肅神情盡去,道:“很多年沒這么嚴肅了,不舒服,不舒服,還是老樣子自在。”辛同笑道:“我也覺得還是叫你老盜舒服些。嘿嘿。”石章魚笑罵道:“臭小子。”卻是默許了辛同稱他老盜。

  辛同想起了剛才石章魚拿出試法的那兩顆珠子,白的那顆宛若不停地在散發著朦朧的光芒,而黑的那顆卻又仿佛無時不在吸收四周的光線一般,奇怪已極。問道:“剛才的那兩顆珠子是怎么回事?黑的那顆黑得詭異,白的那顆又白得邪門。”

  石章魚愕然,道:“詭異?邪門?沒見識的小子,你的眼光真不是一般的差!如果煉制這‘生死同位丹’的玄陽真人地下有靈,聽到有人用詭異、邪門來形容他的遺世神物,定會被氣得死而復生!”

  辛同向來皮厚,對石章魚的譏諷全然不以為意,道:“玄陽真人?聽起來像是個高人,他的遺世神物怎么會在你的手里?”

  石章魚兩只豆眼陡然大亮,一顆柚子大小的腦袋不住晃動,神態得意之極,卻并不回答。

  辛同笑道:“難道是你從玄陽真人的墓中盜來的不成?”

  石章魚怒道:“墓中盜來?呸,我老人家怎會如此不濟?”突然笑道:“臭小子,其實你不用這激將法,我老人家也要說的。當你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全天下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這可是最讓人難受的事情。”

  辛同一付詭計被看穿的樣子,撓著額角道:“嘿嘿,盜仙雙目如洞微之燭炎,果非小子所能比擬,厲害!佩服!聽這話的意思,難道你老人家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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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丹(下)
更新時間:2006-10-20 18:19:00 字數:4507

  “正是!”石章魚得意已極地道:“這‘生死同位丹’乃是仙臨宮的鎮宮重寶中的重寶之一。從我老人家成功地將這神丹自仙臨宮盜出來的那一刻起,我老人家這‘盜仙’之名就真正地名實相符了。連仙臨宮的重寶都盜得出來,不是盜仙是什么?”說到此處,石章魚瞇上雙眼,陶醉不已。

  這次辛同心中好奇已極,能讓如此手段的石盜仙,僅是從中偷了一件東西就驕傲萬分的仙臨宮,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

  石章魚享受了半天,睜眼見辛同一臉佩服不已的樣子,得意地笑了笑道:“這仙臨宮,乃是現今修行界中,最為頂尖的三大流派之一。甚至,稱其為現今修行界中的翹楚,也絕非過譽之詞!在仙臨宮中,地行仙就有兩位!要知道,在全天下,也僅有六位地行仙而已!而仙臨宮一派就有兩個地行仙,你說厲不厲害?”

  辛同道:“厲害厲害!著實厲害!”

  石章魚見辛同難得地附和自己的觀點,談興更濃,道:“仙臨宮這般厲害,你說我從這般厲害的仙臨宮里把他們重寶中的重寶盜了出來,你說我說厲不厲害?”

  辛同道:“厲害厲害!著實厲害!盜仙威名,果非虛傳也!”

  石章魚哈哈大笑,猛點其頭,笑了半晌方停,道:“說起仙臨宮中這位玄陽真人,那可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雖然玄陽真人的修為并不是絕高,僅是真空的道境而已,最多也就是修煉者的十二階。當然,修煉出元嬰,已經是了不得的修為了。”見辛同滿臉不明所以的神情,石章魚搖頭問道:“修煉者的‘四境十九階’,你小子不會不知道吧?”

  辛同生病之時曾與其父請來的修行中人接觸甚深,對修煉者多少有些了解,但石老盜所說的“四境十九階”卻仍是頭一次聽聞。見石老盜一臉譏屑之色,本想回應知道,但覺得即使被石老盜刺上兩句也比不懂裝懂強得多,遂老老實實地搖頭道:“不知道。”

  石章魚卻并未如辛同所想那般對他大加譏諷,反而甚是嘉許地贊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能夠不作不懂裝懂之態,有敢于承認自己不足的勇氣和認識,小子不錯。”

  在囚室負手而行,石章魚沉聲道:“四境,指的是修煉者由低到高的四種境界層次,凡間、道域、真空、仙境。十九階,則是以修煉者在修行過程中經歷的不同的修為特征為分階標準。第一階稱為集元,也就是修煉者入門筑基;到了第二階,修煉者的真氣通行任、督二脈,沖開秘鎖玄關,勾通天地之橋,這一階稱之為破關,過了破關階的修煉者,便踏入了先天之境。之后的六個階段是辟谷、結丹、坐照、天眼、通幽、金丹,道行修為處于這八個階段的修煉者,均屬于凡間境。”

  說道這里,石章魚取出了一個極是精致的酒壺,仰頭喝了兩口,搖頭晃腦地贊道:“誅心崖的碧火丹心果然是名不虛傳啊,好酒!好酒!我老人家把這東西偷來,還真是偷對了……如此劃分相當的有道理,自集元階到金丹階,從某個角度來說,修煉者還屬于武之范疇,至少道脈中符箓、丹鼎兩大主流的體術是屬于這個范疇之內。凡塵世間所謂的江湖武林,稱其由凡間境中人組成的也不為過。”

  “凡間境之上為道域境,卻只有四個階段,分別為化元、聚靈、凝神、元嬰。盡管能修煉出元嬰的修煉者比鳳毛麟角還要少,卻也只能算是略有小成,可見大道無涯……嘿,你小子莫瞧不起這個小成,凝成元嬰的修煉者,最少也可活上六百年……”石章魚講上一段喝上兩口酒,將修行界中的諸般種種,極是徹底地給辛同啟了一次蒙。

  見石章魚示意已經講得差不多了,辛同意猶未盡地吧嗒了兩下嘴,扳著手指數了數,忽然道:“玄陽真人是第十二階的元嬰階,上面還有離竅、移物……七個階段。嗯,玄陽真人的修為,還真不算高!”話音未落,額頭上被石章魚重重地敲了一記爆栗。

  石章魚佯怒道:“沒見識的小子,全天下修煉者十數萬,修煉出元嬰者未及百人。而絕大部分的修煉者修煉幾十年,卻連破關階都過不了,終其一生徘徊在大道門外。有的人修煉百多年,僅僅處于結丹階而已。修煉途中,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走火入魔,輕者筋脈俱廢,連常人尚且不如;重者要么墮入魔道,要么形神俱滅!你以為元嬰很容易就能修煉得出嗎?” 說到這里看了看辛同,又道:“不過,以你小子的資質,如能持之以恒地苦修勤煉,修煉出元嬰應該沒多大問題。”

  辛同突然想起石章魚匪夷所思的手法,哦了一聲,問道:“老盜,你到了什么境界層次了?”

  石章魚難得的老臉發紅,道:“咳,我老人家,咳……”

  辛同瞠目道:“你剛剛說‘有的人修煉幾十年,卻連破關階都過不了,終其一生徘徊在大道門外’,說的不是你老人家自己吧?”

  石章魚怒道:“我老人家怎么會那么笨?我老人家乃是第十階聚靈階的大高手!馬上便要跨入第十一階凝神……”

  辛同啊的一聲,呆了片刻后歡喜地大叫:“哇!哈哈!我有可能修煉出元嬰啊!哈哈,老盜,那我就要比你高整整兩……哎喲!”

  石章魚聽得七竅生煙,一記爆栗敲在辛同的頭上,打擊道:“你小子也別高興得太早。要知道這‘納元噬神訣’,在修行界諸般秘法中,素有‘難修第一’之稱。俗話說的‘苦修五百年,還在門外轉’,指的就是這‘納元噬神訣’!你小子如果不夠勤力,可能就真的只能在大道門外轉上五百年!”石老盜仍覺打擊力度不夠,又道:“更為嚴重的是,正如一位挑山工出身的修煉者所言‘修煉十九關,關關如登山,左是懸崖,右是深淵’,你小子別一不小心掉到深淵里去。”

  辛同笑道:“不管是懸崖還是深淵,也不管是不是在門外轉,能活五百年就夠讓俺開心了。哈……”見石章魚面色發黑,急忙止住笑聲,轉移話題,虛心請教道:“老盜,剛才你說玄陽真人的修為并不是絕高,但卻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可是有什么特別之處?”

  石章魚瞪了辛同一眼,捻著頷下鼠須道:“玄陽真人以煉丹、法陣名于修行界,在當時號稱五百年來煉丹術第一!由其所煉制的外丹,皆為丹中極品。而到其歿世的九年前就開始煉制、足足孕煉了九年的靈丹,更可稱為丹中的神品!”

  辛同問道:“丹中神品?你稱為‘生死同位丹’的那一黑一白的兩顆珠子嗎?”

  石章魚贊道:“不錯!丹中神品,也只有這由玄陽真人以生命為薪火、足足孕煉九年的‘生死同位丹’才稱得上!”

  辛同撓了下額角問道:“以生命為薪火?玄陽真人是因為煉制這‘生死同位丹’死掉的?”

  石章魚嘆了口氣,道:“玄陽真人正是因此而歿。但他以十二階的修為,煉制出連十六階的地仙也自愧弗如、不解其妙的神丹,死亦無憾了!”出了一會兒神,石章魚嘆了口氣,繼道:“據傳,此丹即將出爐,天為之妒,怒雷狂擊了整整九天。其威勢,據說足以與傳說中的大天劫等同。如不是仙臨宮的兩位地行仙趕到,為玄陽真人加持護法,共抗天威,玄陽真人失卻性命不說,可能其煉丹所在的九嶷山,也會消失在天威之下。”

  辛同聽得神往不已,道:“這位玄陽真人當真了得!”

  石章魚點了點頭,道:“玄陽真人一邊煉丹一邊對抗雷劫,雖然在兩位散仙的幫助下,最終還是抗過了雷劫,煉制出這兩顆‘生死同位丹’。但足足九天的雙重煎熬,任玄陽真人數百年的的修為,亦是禁受不起而油盡燈枯了。”

  辛同不解地問道:“那當時在場的兩個地行仙干嘛去了?”

  石章魚道:“人力有時而窮,仙佛亦如是。你以為地行仙就無所不能嗎?對一個已經耗盡了全身每一分精力的人,地行仙還不是一樣的回天乏力。”

  辛同撓了兩下額頭,又問道:“既然這‘生死同位丹’是天亦為之妒丹中神品,那玄陽真人在感到自己要完蛋的時候,為什么沒有立即把這所謂的丹中神品服下呢?也許說不定能救他的性命啊。”

  石章魚一愣,不由道:“是啊,他為什么當時沒有服下?”旋即感覺自己堂堂盜仙,居然被一個沒見識的小子問住,大感面上無光,怒道:“我老人家又不是玄陽那老牛鼻子,我怎么知道他當時為什么不把‘生死同位丹’服下?”心下暗自忖道:“難道是這‘生死同位丹’并沒有煉制成功?”

  辛同嘿嘿一笑,向著石章魚扮了個鬼臉,道:“老盜,我還有個問題,可能你還是不知道喲!如果你怕給我問倒,我不問也成。”

  石章魚霍然站起,怒道:“我老人家是何許人也?豈能被你這個沒見識的小子問倒?只是有些事情不便于現在告訴你而已,因為現在告訴你,你印象不深。”嘴上雖如此說,心下卻也有些忐忑,不知道這頭腦靈通的小子會問出什么樣的問題,想了想補充道:“不過,你若是問這種只有當事人才說得清楚的事,可不能算是我堂堂盜仙的孤陋寡聞。”

  “當然,當然。” 辛同嘿嘿地笑了幾聲,道:“這兩顆‘生死同位丹’,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那它到底有什么功效啊?”

  石章魚老臉發赤,瞠目結舌,口中嗯啊有聲,卻是答不出話來。掙扎了半天,頹然道:“又被你小子問住了。這‘生死同位丹’有什么功效,我老人家還真不知道。”

  辛同奇道:“老盜,你不知道這‘生死同位丹’的功效,那你冒著生命危險,跑仙臨宮偷這沒用的東西干嘛?” 石章魚老臉微紅,口氣卻極為強硬地道:“我老人家手癢不成嗎?”辛同贊道:“石盜仙雙手一癢,仙臨宮神丹頓失!盜中之仙果然厲害!”

  石章魚瞪了辛同一眼,道:“豈只是我老人家不知道?當時為玄陽真人護法的那兩位地仙,還不是同樣不解其妙!”頓了一下突然恨聲道:“他娘哩,這玄陽真人不是個好東西!”

  辛同大奇道:“老盜,怎么突然罵起玄陽真人了?”

  石章魚恨聲道:“神丹出爐后,這老牛鼻子并沒有立時就死掉,還說了幾句他娘的莫名其妙的話。說什么‘生亦死,死亦生,生死原一體,生死本互依,生死同位……’說到這里就微笑著完蛋了!他娘的!” 辛同不解道:“這幾句話什么意思?”

  石章魚怒道:“鬼知道是他娘的什么意思?這死牛鼻子,本來可以說明白的事,他卻偏他娘的裝神弄鬼,留什么鬼謁語!他娘的!害得我老人家不但偷來了不敢服用,還要被仙臨宮的人追得雞飛狗跳!他娘的!小子你說,玄陽這死老牛鼻子是不是個好東西?”

  辛同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老盜,你偷竊失手是故意的!我一直在奇怪,你這么厲害的人物,怎么會在偷東西時被人發現,這回明白了!”拍了下大腿,又道:“被呂大人抓到這牢里,你也是有意的!哈,真是絕妙的主意,仙臨宮的人肯定不會想到,在修行界中無往而不利的盜仙,居然會身陷凡世間的大牢之中!絕妙!絕妙!”

  石章魚自是分辨得出,辛同的這次稱贊完全發自內心。這對不時遭受辛同打擊的他老人家而言,實乃難得至極之事啊!剛剛的一腔怒火剎時盡去,得意已極的大笑道:“哈哈!那是當然!我老人家的盜仙之名,豈是虛傳得來?任那幾個笨蛋想爛腦子,也想不到我老人家居然會在這里。”

  石章魚話音未落,一個甚為不屑的聲音突然間在這斗大的囚室內響起:“知道你這無恥老賊所在,又豈用想破腦殼?哼!”

  最后這一聲哼,聲音雖然不大,但聽在辛同耳中,卻覺得宛若是一聲悶雷在耳旁炸響,腦中轟轟而鳴,險些被這聲怒哼震得昏死過去。

  石章魚聽到這聲怒哼,面色瞬時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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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穿心(上)
更新時間:2006-10-21 13:00:00 字數:3209

  囚室內陡然間光芒大現,如正午烈陽,耀眼生花。辛同被這突然大熾的光芒刺得雙目生疼,不由得閉上眼睛。待他睜開眼時,原本只有他與石章魚的囚室之中,竟然多了一位身著水藍色道袍、背插長劍的中年道人。

  這中年道人的目光亦如劍般銳利,冷冷地看著面色已恢復如常的石章魚,冷冷地道:“石老賊,你立刻將玄陽師祖的神丹交出,隨本真人前往玄陽師祖仙逝處悔過三十載,本真人便留下你這條賊命!”

  石章魚笑嘻嘻地道:“青云子真人,你是因為這囚室內沒有風嗎?”

  青云子的那聲怒哼,竟然將辛同的七竅震出血來。以他身為修煉有成者,卻對辛同這般凡世中人毫無顧忌地使用術法,兼之態度囂張,令辛同怎不心生厭惡?是以,這一刻石章魚的形象,在辛同的眼中,前所未有的高大。辛同捧腹大笑,道:“即使風再大,這位青云子真人也敢這么說,因為他修煉的就是他的舌頭!哈哈……青云子真人的舌頭,想必在修行界中,定是極有名的。”雖然辛同知道這跋扈囂張的中年道人絕非凡者,但此時心頭怒氣翻騰,以他的性子,管他什么青云子、綠云兒,自是先罵了再說其他。

  石章魚用力地拍了下辛同的肩膀,笑道:“沒見識的小子,這回長進了。”嘴上輕松地譏諷辛同,右手蓄勢,暗自戒備。

  青云子卻是瞠目結舌地呆了片刻。以他的修為脾性,即使在修行界中亦是極受尊敬,鮮有修行者敢在他面前做出稍有不敬之態。他甚至從未想過,居然會一個凡世中人當著他的面惡言譏諷于他,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反應不及。

  石章魚見到青云子的這付模樣,心頭爽極。這么久了,他被青云子追得狼狽已極,此時見到青云子吃癟,怎能不開心?不由得又用力地拍了下辛同的肩膀。

  青云子直到此時方回過神來,一張原本白玉也似的臉變得青黑,目中寒芒閃爍,腮上肌肉搐動,牙齒咬得“咯吱吱”作響,顯是心中恨極。

  石章魚面帶得意地看著青云子,心頭卻一點也不敢松懈,看似漫不經心地向旁跨了一步,卻正好將辛同擋在身后。這青云子在修行界中的名聲,那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辛同如此譏諷辱罵,以青云子的個性,肯定不會放過辛同。

  但青云子望也沒望辛同一眼,怒焰噴射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石章魚,一字一字地陰聲道:“石老賊,本真人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交出玄陽祖師的神丹,本真人讓你無恙離開!”

  石章魚將頭一歪,斜著眼睛看著青云子道:“果然好舌頭。”

  青云子獰聲道:“不知死活的孽畜,今晚本真人便超渡了你!”左手劍訣一引,背上長劍化作一道青光,向著石章魚疾射而去。頗為寬敞的囚室內剎那間寒氣浸骨,辛同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石章魚右手五指連彈,五道烏光射出,與那道青光在空中糾纏爭斗起來。嘲笑道:“青云哪,如果你的道法有你的舌頭這般厲害,本盜仙二話不說,立馬束手就擒。”

  石章魚盜走“生死同位丹”之日,正為青云子當值守護集萃閣期間。以仙臨宮在修行界中的聲威,沒有人會想到居然敢有人到這道中圣地行竊,青云子難免有些疏忽。而這神丹乃為仙臨宮中重寶,失竊之責之重,可想而知。

  青云子那段時期正當渡界的要緊關頭,犯下此等大過,掌教真人非但未有片語訓斥,反而溫言叮囑,勿以此事為念好生修煉以期早日渡界云云。長輩越是如此,青云子心頭越是不安。而修煉者一旦心神不穩,渡界便越發的艱難。青云子對石章魚自是恨之入骨。因此在兩位師兄追蹤下山后,青云子便也偷下仙臨宮,誓要孤身將石章魚斬于劍下,取回玄陽祖師的神丹,以補己過。

  初下山時,青云子心頭一片茫然。這蒼茫人海、萬里河山,自己該到何處尋那該入九幽地獄的無恥老賊?想及師門深恩,青云子立下決心,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取回神丹,否則有何顏面返回師門!

  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首,那日石章魚自青團子青竹子二人手中水遁之后,藏于深山養好身上的傷勢方出山西行。他以盜名顯于修行界中,自是有一套藏形匿跡的絕活,一路之上小心翼翼,正自慶幸沒有敗露形跡之時,便在小鎮上看到了一身水藍道袍的青云子。

  石章魚當即便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假思索,立馬撒腿閃人――他石章魚獨步天下的只是盜竊之術,可不是術法修為。雖然這青云子的修為與自己只在伯仲之間,但天知道這牛鼻子的附近還有多少只牛鼻子?再不撤,晚矣!

  青云子雖為仙臨宮中人,但對生死一位丹卻如同天下所有知道這神丹存在的修煉者一般,希望能夠斟破這“生死同位”之謎。在守護集萃閣期間,求得其師同意,對這“生死一位丹”日日琢磨。直至青云子的守閣之期即將結束,他對這‘生死同位’之謎仍是不得其解。

  青云子不甘至極,那日終于大著膽子向丹內輸入真氣,雖然仍不得解,卻因此在丹內留有他的真氣,只要他距離生死同位丹不超過百里,便可感應到丹上他自己的真氣。

  憑借在丹中留下的真氣,青云子自此將石老盜追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狼狽不堪叫苦不迭。

  石章魚逃到青州府,見到辛同等人毆斗時,忽然間腦中靈光閃動,于是到官宦之家行竊,有意暴露賊跡,然后如愿進了大牢。只是他絞盡腦汁也沒有想明白,那青云子是如何咬住自己的蹤跡,雖然不曾被其真個追上,卻也難以將其徹底甩脫,只能一直望風而遁,自覺為盜以來,從未如此狼狽。

  “到底青云子這牛鼻子是怎么知道我老人家的行蹤的?”即使在同青云子斗法,石章魚仍是不能忘掉此事,“那‘生死同位丹’上,我已經加了禁制,如果青云子是因為神丹的氣息追蹤到的,那仙臨宮其他的人怎么一直不見蹤影?”

  青、烏兩色光芒在空中纏斗良久,那青芒漸漸有所不支,開始不住向后退卻。青云子也被逼得不住后退。

  石章魚怪笑道:“青云子,是不是覺得起風了?”心下得意:“這牛鼻子雖然和我老人家同為金丹階的高手,但我老人家的手顯然更高一些啊。”眼見青云子額頭青筋崩現,不住退卻,石章魚歡喜已極,心道:“你娘哩!你這猖狂的牛鼻子也有今天!”真氣催運之下,五道烏光更盛,將那道青光壓得更形不支。

  那青云子也不答話,黑著一張臉咬牙切齒,一付恨火攻心的樣子,從其神情來看,已經全然沒了修道之人那種恬然無為的心境。石章魚乘勢向前跨了四步,登時將青云子迫得背靠墻壁,汗下如雨,轉眼間汗浸青袍。

  石章魚緩緩地陰聲道:“青云牛鼻子,本盜仙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只要你現在認輸滾蛋,本盜仙讓你無恙離開!”語氣音調同剛才青云子說話時一模一樣。

  在一旁觀戰的辛同,早已被那幾道靈動飛舞、攻守不休的青光烏芒驚得目瞪口呆,心中羨慕不已。此時見那青云子頭上熱氣蒸騰,雖然已經退無可退,只能將身子倚著墻壁,一點點地挪動,但卻仍是苦苦支撐,毫無認輸的意思,讓辛同暗自佩服,心道:“這青云子雖然討厭,這身骨頭倒還是蠻硬的。”

  石章魚的身形隨著青云子不住移動,正想開口嘲諷。猛然間,青光光芒大盛,登時將石章魚操縱的五道烏光震得四下飛散。

  就在石章魚心頭大呼“壞了”之際,青云子一挑眉,劍化青虹,如鷗鳥折翔,在空中留下一道曼妙的軌跡,“噗”一聲輕響,劍鋒自辛同的前胸穿過,透背而出的劍身足有半尺長短。長劍迅即倒抽而回,迎上疾射而至的五道烏光。

  辛同不敢置信的低下頭,正看到長劍從自己的胸口上倒抽而出,劍身青碧,一如秋水。隨即胸口劇痛,血如泉噴。耳中聽得青云子獰聲道:“污辱本真人者,死!”辛同心道:“他奶奶的,老子不會就這樣完蛋了吧?”雙腿一軟,坐倒在地時聽到石章魚猛地怪叫了一聲,破口大罵道:“青云子,你媽褲衩長綠毛,老子干死你這個王八蛋操的!”心下頗感石章魚罵得有趣,但只“哈”地笑了半聲,便雙眼發黑,昏死過去。

  石章魚眼見辛同前胸噴著鮮血軟倒于地,心頭竟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五道烏光亦是在空中一滯,被青云子長劍化成的青光一擊而散。

  青云子心懷大暢,縱聲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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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穿心(下)
更新時間:2006-10-21 19:31:00 字數:4832

  石章魚暗罵自己愚蠢,明知青云子睚眥必報的脾性,根本就不可能放過大膽辱罵于他的辛同,卻仍然犯下如此低級愚蠢的錯誤!讓如此一個大有前途的可愛少年,葬送在那可恨的牛鼻子手中!這辛同可是百多年來唯一甚合自己脾胃的少年啊!

  石章魚越想越恨,切齒道:“青云子!你娘地!虧你還是仙臨宮的門人!卻卑鄙地偷襲一個凡世間的少年人!你娘地!修行者的顏面被你這敗類丟光了!”

  青云子不屑地道:“這孽畜一介低下的凡人,竟然膽敢辱罵本真人,其罪當誅!老賊,你莫在這里假惺惺,你若不盜本宮神丹,這少年又怎會死于非命?”

  石章魚怒道:“放你娘地拐彎屁!你一生下來就是金丹階的真人?你個忘本的……”

  “閉嘴!”青云子猛然大喝了一聲,厲聲道:“老賊,你速將神丹交出!本真人……”

  “我交你娘地花內褲!”石章魚亦是一聲暴喝,那五道分散停在空中的烏光合在一處,化做一柄烏黑的長槍,“嗡”地怒鳴一聲,惡狠狠地向青云子射去。

  青云子本以為自己出其不意地擊殺了那少年,已經壓制住石章魚的斗志,不由得稍稍有所松懈,此時見烏光奔雷般襲來,急祭化作青光的長劍,與那長槍在空中轟然相撞。

  石章魚將五道烏光聚在一處,力道至少增加了五倍。那青云子倉促間怎生抵擋得住,被這一擊震得踉蹌后退。退了四五步,剛欲站穩,突然背后風起,脖子被一只胳膊緊緊扼住。幾乎是同一時間,左邊的耳朵也被人一口咬住,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青云子一聲厲喝,右手猛扳開那人的手腕,背上真氣勃發,登時將那人彈了出去,重重撞在墻上。石章魚在這剎那間猛撲而至,一掌拍在青云子的面上,打得青云子鼻血迸流、滿天星斗。緊接著又在青云子的胸腹上瞬間連搗了三四記重拳,最后居然用一記普通常見的“雙風貫耳”將已是金丹階的高手青云子真人擊昏在地。

  青云子的長劍此時方自空中落下,大半插入地中,露出地面的小半截劍身不住晃動。

  石章魚見青云子倒地,兀自不解恨,施展妙手將青云子身上的東西收刮干凈,又恨恨地在青云子的頭上猛踢,直至身旁傳來聲響方才罷腳。

  石章魚搶上前去,扶住那剛才咬掉青云子耳朵,現正扶著墻壁掙扎坐起的辛同豎起大拇指,贊道:“強悍!霸道!”左手按住辛同的背心,將真氣向辛同的體內輸去。

  真氣迅即在辛同的經脈中行走了一圈,讓石章魚感到驚異的是,青云子那穿胸一劍上所帶的真氣,竟沒有對辛同的內臟造成多大的傷害,難道是被辛同體內已有小成的真氣化解了?

  辛同有些艱難地抹去嘴邊的鮮血,笑道:“還強悍……霸道……個屁?馬上就要完……完蛋了。”停頓了會又道:“不過,不回報一下……這個……這個青云真人,他奶奶的……老子死都……死不舒服。”說話之時,嘴里不停地涌出鮮血。

  石章魚竟然感到自己的雙眼一熱,強笑道:“好小子!好漢子!你一介普通人,被一劍穿胸在先,卻能咬掉金丹大成的修煉者的耳朵。說出去,全天下可能沒人敢相信。老盜還是要說,你小子,夠強悍!夠霸道!”

  辛同猛地一陣咳嗽,噴得石章魚臉上、前胸都是鮮血。石章魚顧不得擦拭,大叫道:“小子!小子!你可不能就這樣完蛋!”

  辛同苦笑道:“你以為老……老子想完蛋啊?剛認識了你這……你這有趣……可愛……呃……博學的盜……盜……盜……”石章魚不由接口道:“盜仙!”

  辛同大喘了幾口氣,笑道:“對,盜仙……盜中之仙……咳咳……老子……老子還是……還是童男子……老子還沒活夠,但……但不還是要……要完蛋。”

  石章魚突然神態激動,意欲說話。只是嘴唇幾次開合,最后卻又緊緊閉上嘴巴。但臉上的表情就此變幻起來,時而莊嚴,時而痛楚,時而不舍,時而決絕……

  辛同正看得不明其妙,石章魚終于拿定了主意,一臉莊重神色地道:“小子,你也不一定就這樣完蛋!不過……但也說不定就真完蛋了?”

  辛同咳了兩聲,道:“老盜,你……你這話很……很難懂哪。”

  石章魚道:“小子,我偷盜之術厲害,救命卻不行。我身上的丹藥絕計救不得你現時的傷……嗯,我是這個意思,我想讓你服下那‘生死同位丹’!只是這丹到底主生還是主死、是否能讓現在的你轉死復生……可能只有傳說中的神仙才知道。”

  辛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石章魚急忙將左手再次按在辛同背心靈臺穴上輸入真氣,一盞熱茶的時候,辛同才逐漸止住咳聲。

  緩緩地深吸了口氣,辛同慢慢地道:“反正我現在也離完蛋不遠了,再來一次死馬當作活馬醫,對我來說完全一樣。”說著笑了笑道:“只是……老盜,咱倆素不相識,這‘生死一位丹’又是你冒……冒險盜得,就這樣讓我吃了,你……你舍得?”

  石章魚用右手極輕微地敲了辛同額頭一下,道:“不愧我老人家看得起,你小子果然深知吾心!我老人家當然舍不得!不過這東西我老人家不敢服用,放著也是放著。而你小子是我老人家這百多年來唯一對脾胃的家伙。現在你小子完蛋在即,我老人家再舍不得,還不是只有給你小子用了。”

  辛同笑道:“那小子我就不……不客氣了。如果能夠不死,為了表示我的感謝,我拜……拜你為師……師兄吧。我覺得當……你師弟而每天‘老盜……老盜’地叫,那定是件很……很好玩……的事。不過……你連當上師……師兄的可能性都……都很小呢。”

  石章魚道:“成!小子,咱們就這樣說定,如果你死不了,我老人家就屈尊降貴,做你這毛頭小子的師兄。以玄陽真人的煉丹水準,你小子這師弟是做定了!”說著取出那兩顆被辛同形容為“黑得詭異、白得邪門”的“生死同位丹”,狠狠地看了十幾眼,又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了幾遍,語帶不舍地道:“小子,服下去吧。”

  辛同嘔道:“老盜……你臉上很臟的。”張開嘴將兩顆珠子吞下,咂了幾下嘴,道:“奇怪,怎么什么味……道都沒有?傳說中的仙丹不都是香味十足……入口即化嗎?怎么這兩顆丹中神品不但……一點香味都沒,還硬得跟石……石頭似的?”

  辛同問的這兩個問題,石章魚也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此時聽到辛同問起,本能的想搖頭說不知道,但轉念想到如此回答有失“博學”之名,頭搖了一半便停了下來,顯得有些怪異地扭向一邊,罵道:“沒見識的小子,你沒聽說過‘神物自悔’嗎?傳說?傳說中的東西沒多少是真的。傳說是信不得地。你小子記住!這樣又硬又沒味道的,才是丹中神品!”

  辛同知道石章魚又在硬撐,暗自好笑,正想出言打擊他兩句,小腹猛然如同有數百把尖刀驟然在腸胃里不住剜刺一般,痛得他額頭上立時布滿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石章魚驚道:“小子,你怎么啦?怎么啦?”

  辛同咬著牙道:“這又硬又……又沒味道的丹中神……神品,好……好像是……傳說中的斷……斷……斷腸……”話還沒有說完,辛同的全身一陣劇烈的抽搐,兩腿一伸,雙眼一瞪,就此沒了聲息。

  石章魚大驚,左手的真氣向著辛同體內狂涌而入。這可斷金碎碑的強猛真氣,到了辛同體內,卻如泥牛入海一般,全無反應。就連他體內那雖然微弱但卻一直極為堅韌地運行著的真氣,也再無一絲運行的跡象。

  石章魚頹然放手,心頭思緒百轉,望著辛同圓睜的雙目怔怔出神。這般在辛同身前坐了足有一柱香的時間,辛同仍是那般瞪大雙眼、弓著身子的樣子,除了體溫正在不斷下降外,再未有一絲不同。石章魚長嘆一聲,伸出手去,想要將辛同圓睜的雙眼闔上,身后青云子昏倒的地方,傳來了聲響。

  石章魚一蹦而起,瞬間站在了青云子的身旁,那由五道烏光化成的長槍出現在石章魚的手中,槍尖離青云子的眉心不及一寸。

  青云子又過了一會方徹底恢復神智,已經腫得豬頭一般的臉上,依然冷傲如故,只余兩條細縫的眼簾中射出的目光滿是蔑視,對石章魚傲然道:“老賊,今晚你運氣好,有這樣一個怪胎凡人幫你。有膽你下手。”

  石章魚猛地一腳狠狠地跺在青云子的小腹上,又恨恨地對青云子的下身狂踢了十幾腳,不屑地道:“殺你這個丟盡修行者臉面的東西,污了我老人家的手。滾!”反手將長槍射出,“嚓”一聲輕響,將青云子插入地中的長劍射斷,帶著劍柄將半截長劍射入墻壁之中。

  青云子站起身來,目中恨火如熾,怨毒地道:“老賊,你今天如此羞辱本真人,本真人發誓,絕不會放過你!”

  石章魚已經轉身走向辛同,聞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滾吧,本真人。” 青云子以劍入道,一身修為盡在劍上,此時長劍被毀,自是不足為懼。

  青云子道:“老賊,你會后悔今天如此對待本真人的!”盯了石章魚背影一陣,方始離去。

  石章魚幾次想辛同的雙眼闔上都沒有如愿,無奈下只得停止,有些失神地注視著辛同瞪大的雙眼,低聲道:“小子,是老盜害了你。唉……” 說著抱起辛同,舉步間又將辛同放在原地。他原本想將辛同帶出埋葬,但想及怎也要讓辛同父母見到兒子的最后一面,只得作罷。又看了辛同良久,沉重地輕聲道:“小友……別矣!”

  一大早來到大牢的呂平河,看到東倒西歪昏睡著的獄卒、囚犯,驚異莫名。接連查看過數人,均是呼吸平穩,體溫如常,呂平河目中光芒一閃,暗道:“元神禁制術?怎會有金丹階之上的高人來到這大牢之中?”

  呂平河深吸口氣,神念剎時間在牢內勘察了一遍,毫無所獲。呂平河皺了兩下眉頭,全神戒備繼續查看昏睡不醒的眾人。當看到滿身鮮血、四肢僵硬、顯已死去多時的辛同時,剛剛恢復鎮定的神情立時大變。

  他將辛同帶回大牢,本意只不過是將其關上一段時間,以讓布政使大人面子上好看一些,然后將其放出來也就罷了——知府雖不算不上高官,卻也不是芝麻。畢竟自己還有著秘密使命在身。但那曾想,只是一夜之間居然變成了現在這般。回想起布政使馬明全不久前的那一席話,呂平河心頭不住叫苦。

  “昨天的辛定野,還只是四品的知府而已。但今天早上卻完全不同了。據老夫今晨方得到的可靠消息,當今圣上已經欽定辛定野升任吏部侍郞,不日即將上京赴任。雖然吏部侍郞

  的官階只有三品,但辛定野現時尚未年滿四十,圣眷方興,可說是腳踏青云路啊。平河,你速去大牢將那辛同送回,并代老夫向辛大人致歉。”

  而此時這“圣眷方興、腳踏青云”的辛大人獨子,正全身僵硬地橫尸在他制下的大牢之中,縱是呂平河另有隱秘身份,卻也頗有焦頭爛額之感。

  呂平河怔怔地立于辛同的尸體前,猛然間目中喜色一現,立時拿定了主意。當下命令與他同來的兩個衙衛,嚴守大牢,不得放任何人進入。斬殺了三名獄卒、四五個囚犯,將其余的獄卒、囚犯或多或少地刺上幾劍,又砸爛了幾扇牢門,呂平河喊進守在牢外的衙衛,向面色大變的兩人道:“昨夜本官親自緝拿的盜賊,乃是西漢德的細作,該犯在越獄時,殺死了三名獄卒及數名囚犯。”呂平河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逐次掃過,厲聲道:“你等可明白?”

  那兩個衙衛都不是傻子,雖然覺得此事極為蹊蹺,呂平河的說法亦是漏洞百出,但看到呂平河滿是殺氣的眼睛,兩人對望一眼,齊聲道:“明白!”

  可憐石章魚,自此不明不白地成了東漢德的通緝要犯。

  賀玉如聽聞兒子的死訊,當時便昏死過去。醒來后人如癡顛了一般,雙眼發直,不停地念叨:“同兒,你不要娘了嗎?同兒,你不要娘了嗎?”

  辛定野相對來說要堅強許多,強忍悲痛安排獨子的后事,將辛同葬在故里荊州。

  辛同停靈頭日的深夜,呂平河只身前來吊唁,臨行前仰望月旁浮云,喃喃地道:“辛公子死得冤啊……只是少年間的意氣之爭……唉……”

  目送呂平河的身影漸行漸遠,辛定野的眼角不住輕輕搐動,猛地一拳擊在門框之上,指背間鮮血淋漓。

  那石章魚出得省牢后并未離開青州。他思來想去,總覺得那傳說中玄之又玄的“生死同位丹”不應該讓辛同就此死去,心中那一絲希望雖然細微,但卻極為堅韌,直至看到辛同出殯,石章魚方徹底斷念,黯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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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復生(上)
更新時間:2006-10-22 10:34:00 字數:3527

  荊州原處漢德王朝腹地,但如今漢德王朝一分為四,荊州便成了東漢德帝國的邊陲重鎮,與西漢德帝國的威州相鄰。

  荊州原為六朝古都,本稱京州,漢德王朝立國后方更名為荊州。四千年前的殷王朝起直至近一千二百年前的大周帝國覆亡止,京州均為國都。是以京州地域古墓之多,堪稱天下之最。因此而派生的盜墓者,更是多如牛毛。

  盡管歷代王朝均嚴令禁止盜掘古墓,且絕大多數的古墓中設有機關,更有許多關于古墓中的妖鬼精怪的傳說流傳于世,但因為古墓中大量的奇珍異寶,以上種種,仍然難以阻止古墓被盜掘的命運。

  直至荊州的現任知府,有鐵腕知府之稱的于少峰到任,以重典而治――凡盜掘古墓者,一率處以腰斬之刑!腰斬了數十人后才使盜掘古墓者逐漸減少。但仍有膽大或是貪婪者,不惜以身試法。

  二月二,傳說中龍抬頭的日子。這一日,密云不雨。

  荊州城西南的霍山地表下,一高一矮的兩個人順著一條地下甬道的走勢向前緩慢而行。

  走在后面那人左手高擎火把,右手牽著根繩子,身形高大,說話的聲音亦是甕聲甕氣,“可心,咱們第一次就有這樣的收獲,俺覺得今晚上差不多了。”聲音雖大,但語氣極是輕柔,顯然是在陪著小心同前面那人商量,“可心,咱們收手吧,成嗎?”

  行在前面的人將左手的火把換到右手,轉過身子,皺了皺鼻子,用小指刮著自己的粉腮道:“哼,不成。你看你黑黑壯壯、高高大大的一條大漢,又有一個氣勢如此雄偉的名字――‘鐵膽’!而且也已經修煉了四五年了,怎么膽子還是這么小啊?”

  那黑壯高大的大漢鐵膽有些委屈地道:“俺這不是膽小……”金可心撇嘴道:“不是膽小,難道還是膽大不成?”鐵膽囁嚅著道:“俺娘說了,人不能太貪心,要知足長樂。”

  金可心伸了下舌頭,道:“我也不是貪心,你想啊,我倆費了那么大的力氣才進了剛才那個古墓,但除了你拖著的那把死重死重的怪刀,再就是一些金玉首飾,那可是傳說中幾千年前一位勇悍無敵的大猛將的墳墓,這一點東西叫人怎能甘心啊?說不定這條甬道才是通向那大猛將真正藏寶的地方。快走啦表哥。”

  鐵膽無奈地搖了搖頭,邁開大步跟了上來。

  兩人順著甬道向前行了一刻左右,走在前面的金可心忽然道:“咦,怎么沒路了?”

  鐵膽大喜道:“沒路了好啊!那咱們回去吧!”

  金可心以手撫額,道:“沒膽的家伙,就想著回去!快來,用那把怪刀敲敲這堵墻。”鐵膽應了聲,走上前來把火把交給金可心,取過繩子那端那把其色黝黑、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看起來更像是一根帶著弧度的鐵棍的東西,問道:“可心,敲這墻做什么?”

  金可心翻了個白眼,道:“呆瓜!當然是聽聲音。”鐵膽又“噢”了一聲,雙手舉起那鐵棍似的怪刀作勢欲敲,卻又扭頭問道:“聽這敲墻壁的聲音做什么?”

  金可心一付要昏倒的樣子,很是無奈地道:“我說大膽啊,俺真是服了你了。不是聽這敲墻壁的聲音,是要聽這敲墻壁的聲音……”說到這里,覺得自己的話說得纏夾不清,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地道:“神仙來了,也要被你氣昏。”整理了一下情緒,金可心又道:“如果敲這墻壁敲出來的是‘空空’的聲音,就說明這墻壁是空的,后面另有通道。如果敲出來的聲音不是……”

  鐵膽恍然大悟道:“噢!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雙手握住那鐵棍般的怪刀上看似刀柄的部份,高高揚起,猛地劈了下去。

  金可心看到鐵膽的架勢不由得閉上雙眼,以免被那怪刀擊起的土石濺到眼睛。耳中先是聽到“噗”的一聲,然后鐵膽叫道:“咦!真是空的!可心你快來看。”

  金可心睜大雙眼,見鐵膽的雙手都已陷入墻壁之中。在他的雙手之上是一道長長的縫隙,縫隙中有風透出,將火把上的火焰吹得呼呼作響,顯是剛被鐵膽用那怪刀劈出。金可心將手伸進縫隙,發現這堵墻壁極薄,厚不及寸。

  金可心大喜道:“大膽兒,快,把這墻壁搗開。”鐵膽應了聲,向后退了兩步,掄起怪刀一陣猛劈,片刻間便將這墻壁劈出一個可容兩人通行的豁口。金可心正要邁步前行,被鐵膽伸手攔住,道:“可心,咱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俺總感覺有點心驚肉跳的。”

  “膽小的大膽表哥,怕什么?即使有妖鬼精怪跑出來,正好讓它們嘗嘗玉頂山金光洞不世出的玉女傳人本大小姐的煉情問心針!快跟我來。”金可心一把打開鐵膽的大手,頭也不回地走進豁口。鐵膽無奈地嘟囔了兩句,還是跟了上去。

  走過豁口未及十步,便到了一間甚為寬敞的墓室之中。

  兩人火把將墓室內的九盞長生燈點燃,打量了一下墓室,金可心有些失望地道:“大膽兒,咱們可能是白來了。這肯定不是那個大猛將藏寶的地方。這個墓室的主人,看來并不富裕。”

  鐵膽點頭道:“嗯,俺覺得也是。”金可心大為驚奇,問道:“你也覺得?”鐵膽甕聲道:“是啊,你看這墓室里的墻上,光禿禿的,連幅壁畫也沒有。”

  金可心贊道:“表哥,你說得一點也沒錯,聰明!”金可心一直覺得,這位比她大了一天的鐵膽表兄,雖然人長得高大強壯,但整天渾渾噩噩的,就仿佛心智還未曾全開。此時突然冒出這樣一句極有見地的話,讓金可心很是為一直疼愛她的姨母感到高興,心道:“沒想到這回逼著他陪我來盜墓,竟有這樣意外的效果,嗯,看來以后要常來。”

  鐵膽道:“可心,如果這墓的主人是個窮人,那我們就回去吧。我一直覺得心驚肉跳的。”

  金可心薄嗔道:“又是心驚肉跳!表哥,你膽子大點成不成?不要總心驚肉跳的好不好?我不是說了嗎,那些妖鬼精怪的傳說,都是嚇唬那些不聽話的小孩子的,你這么……”

  一直低頭聽訓的鐵膽忽然驚叫了一聲,臉色發青地道:“可心,那棺材里面有聲音!還好像動了兩下。”

  鐵膽為人憨厚,難免會被人認為有些愚笨。是以金可心自懂事以來,不知不覺間便習慣了訓斥這位表兄。此刻正訓得高興,順口道:“棺材里有聲音有什么好怕的?膽小的家……” 猛然睜大雙眼,問道:“你說什么?棺材里面有聲音?還動了兩下?”臉色多少有些變了。

  鐵膽點頭道:“是啊,俺剛才聽得很清楚,只是沒看清楚這口棺材是不是動了。”

  金可心霍然轉身,一雙大眼緊盯著那口金絲楠木做成的棺材,一步一步地走近,將耳朵用力地貼住棺壁,凝神細聽。

  聽了半晌,金可心暗中長舒了口氣,心道:“這鐵大膽兒,差點把本大小姐也嚇著了。”回頭嗔道:“從此以后,再不管你叫大膽兒了,管你叫小膽兒!” 說著對鐵膽皺了下鼻子,輕哼了聲道:“小膽兒,你也過來聽聽,哪里有什么聲音!”

  鐵膽的一張臉仍是青青白白,聽到金可心讓他過去,急忙用力搖頭道:“俺不去,不去。可心,咱們回去吧!俺現在心驚肉跳得更厲害了。”

  “你是自己嚇自己!” 金可心見鐵膽依舊站在那里不動,一邊走向鐵膽一邊道:“這口棺材最少在這墓室里放了兩三年,里面的人早就已經化成枯骨了,怎么可能又響又動的?你過來自己……”

  她剛剛走到鐵膽的身旁,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到身后“呼”的一聲。“這聲音好像是從那口棺材那發出的?”她腦中的念頭還未轉完,緊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傳來。

  金可心大駭轉身,眼角余光看到鐵膽正向地上倒去。待她轉過身子直面那口棺材,不由得櫻口大張,呆了片刻后陡然發出一聲極為恐怖的刺耳尖叫,然后兩眼翻白,身子晃了幾晃,“咚”一聲砸在鐵膽身上,這位玉頂山金光洞不世出的玉女傳人,嚇昏了。

  一個人形的物事,直直地站在那口已經沒有了棺蓋的棺材之中!

  九盞長生燈的燈光照耀之下,金可心看得很清楚,那人形物事幽然而起如鬼魂、身軀直立如僵尸,亂發蓬飛、長須遮面,原本該是眼睛之處,卻是兩簇仿佛在不住跳動的碧色火焰,直勾勾地罩住金可心的雙目。

  就在金可心尖叫聲方落,那人形物事亦是引頸朝天,縱聲長嘯起來。

  漆黑寂靜之夜,陰森墳墓之中,一口擺放了兩三年的棺材內,一物破棺而立,仰天長嘯!此情此景,饒是一向自詡膽量不讓須眉的金可心,也是招架不住,很不甘心地昏倒了。

  那人形物事的這聲長嘯,聲如雷震勢若狂濤,前浪未息后浪又至,一浪猛過一浪,一聲高過一聲,兼之是在墓室之內,嘯聲無處可散,聲勢更為駭人。

  焦雷狂震似的嘯聲直震得墓頂的灰土簌簌而落,擺在貢桌上的長生牌位、燭臺等物晃動數下便被震倒。那些長生燈的火焰在嘯聲中不住搖曳,猛然大亮后同時熄滅。而那插入墓頂的棺蓋亦被嘯聲震得顫動不已,忽然間便掉了下來。

  那人形物事足足長嘯了大半個時辰方始停止。墓室中一時之間寂靜如死,只有那人形物事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深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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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復生(下)
更新時間:2006-10-22 19:22:00 字數:4535

  “老子鬼叫什么?他奶奶的莫名其妙。”那人形物事撓了撓額角,看著一橫一豎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有些不解地自語道:“我有這么可怕嗎?”最后這幾個字,那人形物事說得一字一頓,搔額角的手也驟然停住,語氣中驚疑、不解兼而有之:“我……我不是已經完蛋了嗎?難道……我這是死而復生?老盜的那個‘生死同位丹’,竟然真是長生不死的神丹?”

  這人形物事,正是死而復生、長眠初醒的辛同!

  石章魚那匪夷所思、魔術一般的空空手法、青云子那得意的獰笑、被青云子一劍穿胸時的痛楚、咬掉青云子耳朵時的暢快、服下那“生死同位丹”后覺得要完蛋時的不甘與留戀、石章魚那聲沉重的道別……往事在腦中一幕幕重現,讓他初醒時甚為迷罔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

  他清楚的記得,那天他服下“生死同位丹”后,腹中刀剜似的劇痛并沒有持續多久,自己就突然失去了知覺。

  確切的說,辛同當時失去的只是他身體的知覺。或者說他失去了對他自己身體的控制權更貼切些,而且是完全、徹底的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即使他想眨動下眼睛,竟也力不能及,就仿佛他的身體已在那一刻徹底死亡一般。但他那時的神智卻清醒、敏感之極,甚至當時石章魚那急切的眼神,他現時仍然記得起來。

  就在石章魚頹然放棄向他體內狂輸真氣而放手之后的一剎那,他仿佛聽到了自己體內“轟”的一聲巨響,然后他就覺得自己如同在三九寒天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窖里一般,寒冷澈骨!而五臟六腑乃至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塊骨骼更像是在被幾千幾萬根冰針不停的穿刺!那滋味,當真是痛入骨髓!

  這尚且不說,更讓辛同不能理解、大罵玄陽真人與石章魚不已的是,他對疼痛的敏感度,竟似也被同時提升了不知多少倍,如此敏感下的如此痛楚,讓一向堅強如鐵的辛同,在那一段時間里,是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一下子昏死過去!但他的神智卻偏偏堅韌無比,無論如何都昏不過去!

  石章魚狂踢青云子、青云子打腫臉充胖子的那番話,辛同都聽得一清二楚。當時他自己也奇怪:自己都痛成這付模樣了,怎么還有閑心去關心一邊的事?

  石章魚將青云子羞辱走后,甫一來到辛同身旁,辛同便不住地向石章魚打眼色,同時在心中不停地大叫:“老盜!打昏我!打昏我! 老盜……”只是當時辛同的眼睛已經不能傳達任何意思,而且在石章魚眼中,辛同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自是未能讓辛同如愿。

  辛同心里大叫了半天,見石章魚全無反應,只是在自己的眼睛上抹來抹去,才想起自己的身體已經完蛋了。

  耳中聽得石章魚沉重地說了聲“小友……別矣”,辛同心頭一陣溫暖,但這溫暖眨眼間便被痛楚淹沒了。

  好在石章魚走后沒有多久,這難熬的痛楚突然間就消失了,正如其來時一般突然。辛同喜極,心中大叫道:“我的老天,終于熬過來了!”旋即大為奇怪:“我的身體看樣子好像已經死掉了,那這疼痛是從何痛起?”

  這個想法剛起,辛同似乎又聽到自己體內“轟”的巨響了一聲,心中不由慘叫道:“俺娘誒!它怎么又來了!”

  不過這次襲來的痛楚與剛才的感覺截然相反。剛才是被寒冰刺凍,而這次卻是被熊熊的烈火炙烤!辛同只覺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被烈火由里至外、又由處至里的不住烘烤著。這種痛楚,比他身得怪癥時的痛楚更要強烈千百倍!

  雖然冰火兩重天,一極寒一極熱,但這痛楚的劇烈程度,卻是一絲一毫也不曾減弱!

  那之后,辛同便神智清醒無比地在這種先是烈火炙烤再是冰針蹂躪中輪轉反復地煎熬!

  母親吐在他臉上的鮮血、父親落在他手上的熱淚、父母親人的悲痛、朋友伙伴的不舍、譚一刀的怒吼……辛同都在煎熬中清晰已極地感覺到、感受到,悲、痛、驚、奇兼而有之,雖然想要大聲呼喊,告知親朋自己仍然活著,身體卻全然沒有反應。

  那冰與火的煎熬陪著他遠行千里,乃至他入土下葬,非但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反而有愈來愈烈之跡象!

  最初服下“生死同位丹”的那幾天,每次火烤或冰刺的時間最多只有小半個時辰。在冰火轉換時,還會讓他稍稍休息片刻。但越到后來,冰刺與火烤的時間越久!每次火烤或是冰刺的轉換,辛同覺得最少要相隔八九天!中間更沒有什么休息時間了。

  到了后來,辛同不由得開始佩服自己――居然被蹂躪了這么久都還沒有瘋顛!這讓他欽佩自己的原因,也讓他奇怪已極――自己為什么在這常人連半刻鐘也未必堅持得住的、非人的、極端痛楚的長期煎熬下,依然沒有瘋掉?難道是因為自己身體已經完蛋的緣故?但既然身體都已經死掉了,這痛楚又是從哪里來的?辛同百思而不得解。

  如果辛同繼續神智清醒下去,即使那冰與火的煎熬不能奈他如何,這個問題也多半會將他纏得瘋掉。好在最后一個冰火兩重天的輪回結束的剎那間,辛同猛然覺得眉竅冰涼、丹田火熱,昐望已久的昏眩終于如潮水向他涌來。

  辛同心頭大喜道:“他奶奶的,終于解脫了!”隨即強烈的昏眩感將他徹底淹沒。

  這一切的一切,此時回想起,清晰得宛若發生在昨天一般。

  辛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盡是胡須。用力地捏了臉頰幾下,每次都有極為真實的痛楚傳來。又看了看手指上長得很長的指甲、明顯短小了的壽服袖口,再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辛同終于確定,自己是真的死而復生了!

  這一刻,辛同的心頭,實是歡喜之極、興奮之極、激動之極!

  也許是被那冰火兩重天煎熬得太久的緣故,盡管此刻心情激昂,體內的真氣更是澎湃如潮,辛同還是硬生生抑制住了再次縱聲長嘯的沖動。但雙目中那原本只是輕微閃動的碧焰,卻變成了如同兩道實質一般的深碧色光柱!

  “既然已經從長眠中醒來,那就離開這顯然不應該是活人待的地方吧。” 確定了自己還活著的辛同如此想著,邁步便要離開。只是他此時心情激動,忘記了自己一直站在棺材之中,邁出的右腳正踢在腿前的棺壁之上。

  這不經意的一腳,竟然將榫接得極為牢固的棺壁踢得直飛出去,“砰”一聲撞在對面的墓室墻壁之上,五寸厚薄的極為堅韌的金絲楠木板,立時四分五裂。墓室的墻壁亦被撞出一個斗大的凹坑。辛同的右腳定在半空,被自己這不經意卻力道大極的一腳驚得呆了。自己在睡了不知多久的一場大覺之后,力量怎么變得如此怪異的巨大?

  四處飛濺的碎楠木、小青石,有數顆擊在仍處于昏迷之中的金可心、鐵膽二人身上。二人吃痛,相繼醒來。

  辛同見二人身子顫動,知道這兩人已經醒轉,落下腳向二人走去。

  金可心與鐵膽一睜眼,漆黑的視野中一雙碧焰閃爍的眸子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金可心甚至連氣都沒有來得及喘上一口,一聲未出,干凈利落地又昏了過去。而鐵膽這次卻昏得甚有氣概――緊閉雙眼啊地一聲大叫:“妖怪啊!”然后才再次昏倒。

  辛同莞爾道:“這么條黑大漢,膽子太小了吧?” 他只不過是想向這兩人詢問一下現在是什么日子而已,卻把兩人再次嚇昏了。

  辛同扯了兩下自己又長又亂的胡須,想了想又道:“不過我現在這付模樣,從棺材里走出來,是夠嚇人的。”他在此刻已經意識到,就這樣死而復生地從棺材里走出來,在被這兩人知道的情況下重回人世間,有些太過駭人聽聞!必須要找一個極為合理的理由才成!

  辛同心念電轉,腦海里瞬間掠過十幾個理由,但當他從對立的角度考證,每一個理由卻都存在著或大或小的漏洞,不夠完美。

  “找什么理由?把這兩個人殺掉滅口,豈不是省事得多?”一個念頭在腦海里閃過,隨即,辛同為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這一場大覺睡醒后,不論是身體還是思想,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變化?盡管重生前的自己,也曾被他人說過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主兒,不過那只是針對山中的野獸而言啊!現在的自己,怎么竟然有把這兩人殺掉滅口的想法?

  難道是自己在受冰火兩重天煎熬的時候,呂平河那毫無顧忌殺死獄卒和囚犯的事,對自己產生了不良且嚴重的影響?還是那幾十天非人的煎熬,將自己熬得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但將這兩人滅口,的確是最為明智的辦法!但如果這樣做了,我還是那個辛同嗎?”辛同腦中的兩種想法爭斗激烈,良久之后方定心來,兩手的食中二指分別按在兩人的大俞穴上,心頭提醒自己封穴的真氣不可過度,現在的自己與睡覺前相比,真氣強大得太多太多了。腦海里閃過當年譚一刀向他傳授的封穴手法,真氣自雙手的指尖透出,立時封住了金可心與鐵膽的睡穴。

  辛同見兩人的反應完全符合當時譚一刀所講述的將人穴位封住后的樣子,得意地笑道:“你們兩個就乖乖地睡上三個時辰吧!老子要在這三個時辰里,找個地方把兩次嚇昏二位的形象,徹底換掉。”

  辛同最終還是狠不下心來將金可心與鐵膽滅口,只好先封住兩人的穴道,令其昏睡。

  “就用這兩人做我重入人世的引路石吧。”辛同拿定主意,動手抹去墓室內與自己相關的一切痕跡,當看到那些早已熄滅的長生燈時,辛同突然意識到,他在這本應漆黑一團的墓室之內竟然纖毫可見!

  閉了一會眼睛,再次睜開時,兩三丈外那少女臉上細細的絨毛,讓辛同確定,自己的眼睛的確是與睡覺前大不相同了!

  “睡覺前是人,睡醒后不知道是什么了。不會是真的變成了那黑大漢口里的妖怪吧?”辛同苦笑了一聲,心間甚為感慨。只不過發生在他身上怪異的事情已經太多,使他對自己的怪異表現,已經有了相當的抗力。

  畢竟,經過火與冰的煎熬、生與死的輪回,醒來后的辛同,已經不再完全是長眠之前的辛同了。

  苦笑著走到那昏倒在地的黑大漢身旁,辛同立時被那把樸拙凝重、古意斑瀾的古刀深深地吸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將古刀握在手中。

  握住刀柄的一剎那,辛同的心頭忽然間掠過一陣極為強烈的悸動。那一瞬間,辛同覺得這把握在手中的古刀,竟如一個有生命的人一般,向他傳遞著無比的親近與歡欣。

  辛同一驚放手,當他再次握住刀柄的時候,卻沒有了剛剛的那種感覺,左右兩手交換著握住刀柄,甚至將刀身逐寸摸遍,那種感覺卻再也沒有出現。懷著滿腹莫名,辛同放下這把奇重的古刀,找到自己墳墓的出口,走了出去。

  頭剛伸出墓室,辛同大力地呼吸了幾下。感覺到墓室外氣息清新的同時,也嗅到了從他自己身上發出的混合著防腐香料的奇異臭味。辛同皺眉道:“怎么搞的?老子身上怎會這般臭法?”

  天光破曉,離開了六個多時辰的辛同方返回墓室。原本碧焰升騰的雙眸,此時竟然恢復了正常,不知他是如何發現并將那碧焰掩去的。雖然膚色漆黑依舊,但卻沒有了剛自棺中出來時那股奇異的臭味。蓬亂的頭發亦已經梳理整齊,挽作一個道士髻頂在頭上。臉上的胡須刮得干干凈凈,身上原來穿著的明顯短小的綢緞所制的壽服,換成了甚是合身的麻布獵裝,古刀斜插在背后,與離墓之前相比,判若兩人。

  辛同見金可心與鐵膽仍然在原地昏睡,神色略有些錯愕,他原本以為兩人早已醒來離去多時了。走上前去仔細觀察過后,見二人均未有醒轉跡象,放下心來。挾起背負包裹的鐵膽,又把金可心扛在肩頭,將這兩人攜出墓室,帶至這處視野頗為開闊的小丘之上。

  那把讓他生出奇異感覺的古刀,自然也一同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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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入世(上)
更新時間:2006-10-22 23:44:00 字數:3843

  初春時節,荊州的清晨甚是寒冷,辛同找了些枯木落葉,在金、鐵二人身旁生了堆火,然后靜候兩人醒來。

  初升的朝陽為大地上的萬物鋪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金可心本就生得清麗脫俗,此刻眉梢輕蹙,雙目微闔,又長又密略向上翹的睫毛偶爾輕顫數下,紅潤的雙唇不時翕動呢喃,鼻息細細……沉睡中的金可心,更是清純得尤如一朵出水的芙蓉、初綻的百合,讓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愛憐呵護之心。

  低頭注視金可心良久,辛同心頭為之怦然而動。

  太陽越升越高,轉而漸漸西垂,轉眼間一天過去,被封住穴道的兩人仍是不肯醒來。

  很顯然,他辛同是低估了自己大睡一覺后的異變。原本以為被他封住穴道的金、鐵二人三個時辰左右定可醒來。但事實卻是,此時已經過了十三四個時辰,這兩人卻仍然昏迷依舊!

  辛同暗罵自己太過懶惰,如果當時向譚一刀請教了解穴之術,自己豈會如同一個癡呆兒童一般,在這里傻乎乎地看這兩人看了最少七個時辰?

  好在金可心不止是看起來甚為養眼,那滑若凝脂的皮膚,手感也是好極——看了海棠春睡般的金可心大半天,辛同沒能忍住誘惑,難以抑制地要驗證一番,這少女如斯細膩的皮膚是不是稍一碰觸就會破掉。

  雖然已經看了七八個時辰,這少女養眼怡神之效仍是那般強烈。這讓郁悶中的辛同頓覺心情大好,再次養眼數回方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手中這把僅略具刀形的、更像是一根帶著弧度的鐵棍的古刀。

  這刀通體黝黑,且無一絲光澤,即使在陽光的照射下亦是如此。刀柄比其他尋常的刀柄要寬厚許多,足有兩寸方圓,粗如成年人的手腕,以辛同的大手,也只能將刀柄將將握牢。

  刀柄與刀身渾然一體,應為同一材質。刀鍔兩端各刻得有八個劃痕極淺的怪字,個個小過米粒,如不是辛同目力超凡兼且看得把細,卻也發現不了。那十六個字均是扭來扭去,辛同看了許久都認不出這是何種字體,更別談識得刻的是什么字了。但這兩邊的八個小字各不相同,辛同還是看得出來。

  令辛同最為奇怪之處,他竟然辨別不出這刀是由何物鑄成。甚至是不是金屬他都不敢肯定。他對刀身又彈又敲了幾百次,每次均是聲音悶啞,全然不似敲擊金屬刀身那般或清脆或鏗鏘。但如果不是金屬,這刀卻又重極――近二寸的寬度、二寸略多的厚度、三尺多長的一把刀,按辛同的估計,竟然最少也要有一百二十幾斤輕重!除金屬之外,辛同不知道還有何種物質能夠達到如此重量?但是,哪種金屬又能有如斯重量?金銀質軟,絕不會有此刀的這種硬度。這便是辛同連此刀是否為金屬所鑄都不敢肯定的原因。

  “他奶奶的,老子的頭都想疼了!不想了先。”辛同罵了一句,又頗為感慨地道:“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果然要活到老學到老啊。”提著古刀走出十幾步,面向夕陽立了個架式,左掌緩緩外引,就在手勢將收的一瞬間,右手的古刀突然間閃電般劈出!隨即身隨刀動,無聊下的辛同練起了四年多前學自譚一刀的烈火十七刀。

  辛同揮動著百數十斤重的古刀練了小半個時辰還未停止,如此沉重的古刀在他手中竟似全無重量。初時辛同對這套刀法有些生疏,雖然古刀收發如電,刀勢卻是斷而不暢,一道道黑光自他手中電射而出,分辨得甚是清晰。待得辛同將這套可說是荒廢已久的烈火刀法反覆施展了十余遍后,身法越來越熟,到了后來,尚未等前道黑光消散,便又有數道黑光生出!無數道的黑光環繞糾纏,便有如一團不住擺動的烏云一般遮蔽住辛同的身形。剛烈勁猛的刀風以烏云為中心向四周鼓蕩,直激得地面上草濺泥飛。

  驀然之間,風消云逝。

  辛同右臂高舉,古刀斜揚,如一柱雄峰卓立于天地之間。

  這一刻,背后紅霞漫天的辛同,看在金可心眼中,是如此的遒勁挺拔、威猛無鑄!

  辛同略一側身,便見到金可心一雙妙目正怔怔地看著他,不由大喜道:“你們總算睡醒了!”金可心碰觸到辛同的目光,原本極為蒼白的兩腮突生紅暈,輕輕地低下了頭。

  鐵膽亦在此時蘇醒,翻身坐起,滿面驚恐地四顧著甕聲問道:“墳墓里那妖怪呢?”

  金可心已略為紅潤的臉頰立時又變得慘白,眼神中驚恐陡現,四下張望著問道:“那妖怪呢?”說著看了下鐵膽,見其背上的小包裹依舊在,竟然輕舒了口氣。再看了眼染紅了半邊天的晚霞,又看了看甚是歡喜的辛同,神情漸漸平復。

  辛同愕然道:“墳墓?妖怪?你們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金可心心情恢復鎮定,微皺著柳眉仔細端詳眼前這滿面不解的男人。這人極是高壯魁梧,感覺比鐵膽還要高上一寸、壯上三分。線條甚是硬朗的長方臉龐上,兩條又濃又黑的臥蠶眉下,一雙漆黑的眸子看起來是如此的深遂。“唉,可惜就是膚色太黑了,象剛從煤窯里爬上來似的,和他比起來,已經黑出了名的鐵膽都能算得上是小白臉了。如果這人的膚色不是這么黑,哪怕只比鐵膽稍稍白上一點點,那這個男人就沒人能比了!”

  金可心的臉頰上紅暈復生,有些走神。直至被看得有些發毛的辛同輕輕咳了一聲時,金可心方猛然警覺,腮上飛紅,略顯慌亂地問道:“你是誰?我們怎么會和你在一起?”

  辛同深盯了金可心一眼,微笑道:“在下小姓辛,本是深山中避世之人。因撫養我成人的義父已經去世,山中再無所戀,因此離開深山。在前往京州的途中,見到昏迷在此處地上的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