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比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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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雨水
更新時間:2007-6-20 2:49:00 字數:4312

  一月的盛京,天氣十分寒冷。城池內外,盡是一片蕭縈蒼茫之色。自清太祖努爾哈赤定都以來,已有匆匆十數載。

  額娘在重重庭院中苦苦掙扎了兩天兩夜,將近第三個黎明時,我終于來到這個紛亂嘈雜的人世間。奶娘曾將我出生時的種種險境繪聲描述,用以顯現降臨在這尊貴家族的不易與榮耀。據她說我出生之初竟沒有哭聲,眾人手足無措時,是太醫的一記巴掌拍出了哽在我喉里的血痰,以至那一聲遲來的哭聲響徹庭院,如夜鷹展翅長嘯,久久不絕。

  也許冥冥間,我曾在輪回的巨齒上猶豫不前,而最終所有的忐忑掙扎都只能化作這聲嬰兒力竭的哭聲傾瀉而出——此生已矣!

  父親在黃昏時到來,初為人父的喜悅還是不能掩蓋那聲遺憾:“是個格格”。他伸手輕撫額娘的頭額,叮囑仆人,自奶娘的懷中看了看哭的聲竭力嘶的嬰孩,很快就起身離開。

  那是他正值忙碌的壯年。監筑城池、治修大道,又被授為奉命大將軍大舉入關攻明。長年在外征戰,能恰巧在女兒出生之時回宮探視,已屬不易。他全副的身心都投入在那雄圖霸業,建功立業之中,就在女兒出生的第二日,他又開始了南進的征途。

  我將滿月之時,家中收到他的千里傳書,上有“女字東莪”,這是爺爺努爾哈赤當年最愛的女人的名字,如今它成了我的名——愛新覺羅東莪。

  在我牙牙學語的孩童時代,父親對我而言,幾乎只是一個稱呼,一個除了在年節便只有他回京述職領命時方能看到的高大身影。其實即便他回京之日,也大多在宮中商議政事,待他回府幾乎都已是夜深時分,我早已入睡了。久而久之,我對他逐漸懷有了一種敬懼疏離之感。

  我最熟悉的人是額娘。從小我便知道她的不同,她所說的語言與他人有別,就連她垂首端坐的樣子都與眾不同。額娘體格纖細,常常用白皙的手指拭淚。她內向溫靜,除了跟她有同樣語調的七姨娘,幾乎不與別人交談。而我喜歡她,喜歡聽她輕柔的說話聲和她微笑時用手遮住小嘴的樣子。

  雖然額娘是父親眾多妻妾中唯一有生養的一位,但女兒的到來卻沒有給她帶來特別的殊榮和禮遇,她永遠只是繽紛花叢中孤傲而立的那支白蘭,于喧鬧的塵世之間只靜靜的守護著女兒,做我的導師與伙伴。

  她與世無爭的個性在長久的時日中終于等到了眾人的認可與敬重,最先靠近我們的人是大娘。大娘是父親的正室,有著她那個氏族——蒙古喀爾沁部族的特有氣質,她幾乎比額娘高出一個頭,說話聲響亮清脆。自從嫁給父親,便一直掌執著這個大家庭的一切內務。她處事果斷干練,下人們在額娘面前會小聲的嘰咕說話,見到她卻都噤若寒蟬。大娘雖十分厭惡姨娘們之間喋喋不休的瑣事糾葛,對我和額娘卻逐漸寬容,時常來與我們作伴。

  我自小便常看到這樣的情形,大娘在接受下人的報告或處理府中事宜時,不停的訴說不滿,額娘則在一旁微笑搖頭或輕輕的點頭表示安慰,而事實上她們的語言是不通的。我稍大一些時知道了額娘那與眾不同的由來,她是李國人,說的是朝鮮語;而大娘不通漢文,講的卻是滿語,她們雖沒有一種中介的語言可供交流,但這卻無礙她們在以后的歲月里相互依賴,成為摯友。

  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我從小便熟知了這兩種語言。大娘更是對我悉心栽培。打從我三歲開始,便安排了漢學老師每日督教,待我長到五歲,也許同齡的孩子剛剛開始認字,而我已站在神色肅然的先生面前背誦五經、論語。大娘十分關注我的學程進度,對我的要求也幾近苛刻,我雖不明白她的苦心,也甚覺苦惱,但終究遵從著額娘的諄諄善誘,以及懷著對大娘的敬畏之心,認真誦記。

  在我枯燥單調的生活中,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是極為陌生的。即使在我五歲這年,身邊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我的記憶中也只有極少的不太相干的幾個片段,如記憶定格,無法相連。

  依稀記得,這年的夏季特別炎熱,府中女眷們整日的竊竊私語,父親與十五叔多鐸、十二伯阿濟格,還有諸多父輩的將領一連數日不卸盔甲聚在府中。書房外滿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裝的侍衛,他們閃亮的頭盔上印出清冷的月光,那滿布的靜靜殺機,劍拔弩張。到處是令人窒息的壓抑空氣,整個院子在黑暗中閃著精亮的光,像四下埋伏的戰場。

  奶娘用顫抖的聲音說起五姨娘的一名侍女路經書房外時,因未聽到侍衛的問話,當場身首異處的事。雖然大娘厲聲喝止了她的話,但這一切已帶給我巨大的驚恐,在以后的歲月里,每當看到聚首的侍衛身上盔甲的亮光,都會讓我回想起這段記憶,不寒而栗。

  外面的世界是大人們的世界,那里紛爭不斷,盡是血腥榮辱,充滿變數。無數危機與希望并存,一去千里。這一切雖與我息息相關,但也同時和我擦身而過,內眷的房舍恬靜安寧,是另一個不變的世界,我只身在其中,過我的平靜童年。

  然而,外間的巨大變遷還是波及到了我的生活。第二年的秋天,全府上下變的興奮忙碌,我被告知即將離別這個熟悉的家園,遷往北京。大娘她們懷著激動的心情,神色間卻又時常流露忐忑不安,而下人們卻十分興奮,奶娘一趟趟地往返于屋里屋外,督促婢女收拾家什細軟,并且運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詞語向一旁的我說明這是一個光榮無比的搬遷,此后的天下必將都是大清的天下了。咱們再不是避居邊遠的異族之邦,她至感興奮的是可以看到前明那傳說中富麗堂皇的紫禁城。

  而我并不為眼前的一切所感染,我留戀這個小小庭院,留戀與額娘共同居住的房間。這里是我度過的最初也是最安詳歲月的家園。但孩童的眷戀是無人顧及的,在紛亂的忙碌結束后,我與額娘大娘一同坐進華麗的馬車,跟隨著小皇帝的鑾輿,在浩蕩的八旗護衛下,向北京進發。

  不日,抵達北京。家仆通報,父親率眾在城門迎接皇帝,內眷因不能同時入城,在城外稍待。須臾,由侍衛引領護衛,自城南入,不多時來到一處紅墻綠瓦的大府抵。大娘指給我看,這便是我們今后的家了。

  這里比盛京的舊居大了好幾倍,以書房為界分隔前后兩院,內有精舍無數,一條迂回曲折、雕欄畫棟的長廊圍繞貫穿于花院居舍之間,氣派宏偉。眾人歡喜不已,只有我難免黯然神傷。

  十月,父親受封為“叔父攝政王”,當日在府中設宴,并由他親自掀下府門“攝政王府”四個金字大匾上的紅綢,家中眾人都依等受賜封號,我也有了一個尊貴的稱謂“和碩格格”。至此,一切都好似不同了。父親不再親征,只在宮中主持朝政,雖然仍是朝出晚歸,為國事操勞,但他在府中的時日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日傍晚,下了一埸大雨。透雨過后,將要落山的太陽又出來了,本已開始昏暗的庭院又有些亮了起來。奶娘牽著我從先生的書房出來,順著長廊朝飯廳走去,一邊關切地問每日都問的話“今日先生教的多么?”“都記的下么?”當然,也從不忘夸贊幾句。她一字不識,對有“學問”的人很是崇敬,更是十分疼愛我。

  她努力彎下肥胖的身體聽我說話。平日里的這會兒,我總會給她講一個書上看到的小故事,可是今天我聽先生說起父親曾向他訊問我的近況,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沒了講故事的興致。她看我不怎么說話,便緊張的問起我的身體來,還用她肥嘟嘟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叫:“東莪”,我便忙抬頭看去,眼前小山似的站著父親與十五叔。奶娘忙退后行禮,十五叔早伸手將我抱起,他細長的眼睛清澄似水,笑咪咪的看著我道:“有好久沒看到你了,怎么不認得十五叔啦。”

  我忙叫了,再轉頭輕喚“阿瑪”。十五叔笑道:“這孩子越來越像六福晉了,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父親微微一笑,道:“你這是去飯廳么,快些去吧。”他轉身吩咐奶娘命人在里屋設席。

  十五叔親了親我的臉頰,將我放下地道:“十五叔給你帶了好些好玩的東西,明日就讓人給你送過來。”我點頭應允,再看向父親時,他已轉身朝里走去。奶娘牽著我,急急的往飯廳去了。

  晚飯過后,我在額娘房里,看她用細長的手指捏著小到只能看到一點亮光的細針在銹花樣,大娘則在一旁,拿著幾匹布料比來比去,間歇向額娘說上幾句話。

  忙了一陣,大娘轉向我道:“莪兒,今日都學了些什么?背個給咱們聽聽吧!”我紅著臉,瞄了一眼額娘,她向我點頭微笑。我只得站直身子,背了一段《論語》的學而篇,她二人凝神細聽,臉上都帶著笑。待我背完,大娘拉我到身前,笑道:“嘖嘖嘖,了不起,這么長的一段,你可沒背錯了吧。可不許糊弄我跟你額娘,明兒個我問問先生去……”我漲紅了臉,正想去拉額娘的衣袖,卻聽窗外有人說道:“我聽見了,確實沒有錯漏,”正是父親的聲音。

  房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站起身來,我退開兩步,躲到額娘的身后。父親已走進房來,大伙一陣忙亂,大娘服侍他坐下,額娘則將針線細細收好。父親向我招手,我正看向額娘,大娘卻伸手在我身后輕輕一推,將我推到他的面前。父親微笑著將我上下打量,大娘笑道:“莪兒平日里少見到王爺,居然怕起羞來啦。”

  父親面色慈和伸手拉住我的手道:“恰才我聽你背的《論語》,是什么時候開始學的?”我答:“是上月末。”他點頭道:“這么短的時候,背的這樣算不錯啦!”又轉向大娘道:“是陳秉良教的么?”大娘應是,他又道:“是你的主意吧!教東莪這個。”大娘笑道:“什么也瞞不了王爺”。

  他將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看著我道:“不過,還是太早了點,囫圇吞棗的死記硬背,未必無害。明日起,跟先生說說,挑些你喜歡的來學,怠長無味的不背也罷。”

  我仰起頭,幾乎是第一次這么近這么認真的細細看他。他的膚色因長年征戰在外,是健康的棕褐色,臉上有些淡淡的疲憊之感,但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的閃著光,有一股昂然的攝人力量,使人不自禁的心生仰慕,我不由的自心底生出親近之心來。

  他也定睛看我微笑道:“讀書有諸多樂趣,你現在還小,阿瑪等著有一日,你能告訴阿瑪,是真心喜歡這個,阿瑪方才真正的高興。”我雖似懂非懂,卻受他語調感染,用力的點了點頭。他輕撫我手,轉向大娘道:“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東莪年歲尚小,還是不應奪了她嬉戲玩耍的時光。”大娘與額娘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自此之后,父親在書房的時候都會命人喚我去他那里看書作伴,若有些許空閑,也會和我閑聊。他見識廣博,常說些大江南北的奇俗異聞給我聽,而且他精通漢學,那些我平日辛苦記背的篇篇長賦詩文,只要經他稍加點譯,便如同一個個生動的故事,向我開啟了好學之門。

  我越來越想親近他,不知不覺中將以往對額娘的依戀之情轉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在府中之時,我也一定要到他的書房才有心思聽先生說課,父親知道后,命人將書房與側間的隔斷打開,為我布置了一個與他書房共通的小里間讀書。大娘與額娘看在眼里,知道父親對我的愛護日深,都是不勝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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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驚蟄
更新時間:2007-6-20 3:00:00 字數:8040

  在父親的書房里有一張堆滿沙子的樟木大臺,臺上除了沙子還有很多紅、黃、藍、白的四色旗子,不過,我很早就知道,那些是不可以用來玩耍的東西。父親幾乎日日都在擺弄那些旗子,看到他眉頭緊鎖,房里的空氣就像凝結住一般,沒人敢出一口大氣,如果他雙眉舒展,我就會放肆的大叫“阿瑪”,換他展顏大笑。

  我那時并不知道,父親的那些四色旗子,百萬雄兵,就是從那里籌劃、調配,一路踏著血跡,搖旗吶喊著往南而去,他們所到之處哭聲震天,山河變色……

  然而生活不容我這樣天真下去,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傍晚,父親那日呈現少有的頹廢,花白胡子的林太醫剛剛離開,連我都察覺到父親的壞脾氣就要爆發了。屋里靜悄悄地,能溜的人都不露痕跡的離開了,只有幾個仆人屏著氣,佇立在側,那些姿態,像是恨不得站成石柱或壁畫,能讓人忘卻他們身軀的存在。

  我低著頭,雖對著自己面前攤開的書本,卻不時的拿眼偷瞟著他。他在書房來回踱步了幾圈,終于在大桌前停下,聚精會神的盯著大臺。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哈著腰的仆人,他額頭低垂,手上捧著一個托盤,走至父親身后時微微一頓,便徑直向我走來。我向他手中的托盤伸了伸脖子,想知道是不是額娘讓人送來了好吃的東西。

  就在電光火石間,我只看到一道光在面前閃過,我的脖子卻頓時劇痛起來,在放聲大哭的間歇,我看到父親怒不可遏的面孔、奶娘驚恐的眼睛及——血。

  我陷入了長長的昏迷之中,在滿是黑影潼潼的夢境里,我一直努力叫著父親與額娘,但卻發不出聲音,好似被不知名的東西牽扯不停的往下墜落,離頭頂上的光亮之處越來越遠。劇痛驚駭之中,我用盡全力大叫“阿瑪!!”猛然間聽到父親有力的呼喚我的名字,那聲音漸漸清晰,近在耳邊,我終于醒了過來。

  耳畔響起額娘熟悉的哭聲與許多人走動的腳步聲,我努力睜開眼睛,自微睜的眼簾里看見父親焦急的臉龐就在眼前,心中方覺得有了一些安全平靜,再次閉上眼睛之時,耳邊還聽到林太醫的聲音:“格格醒啦……會好起來的”。他的聲調漸輕漸遠,我知道自己又睡著了。

  再度醒來時,已是多日之后,額娘一臉淚痕的坐在一旁,輕輕按住勸我不要動彈,我想轉頭時,這才發現脖子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額娘道:“林太醫說了,只要臥床靜養,很快就能解下帶子,你要聽額娘的話,千萬不能亂動”。見我眼望四周,她又道:“你阿瑪近日宮中政務十分繁忙,他一再囑咐要你好好將養身子,一有空就會來看你”。我無法抑制心中的失望,不免眼眶發紅。

  接下來的日子,父親難得抽空來看過我幾次,但也是稍坐便走,無法停留。我終日臥床,仿佛與外界隔絕,自床前的窗格看出去,那一方藍天都好似凝結不動一般。

  我十分想念胖奶娘熟悉的笑聲,但卻遍尋不獲,屋里盡是戰兢侍立的陌生仆人。她們眼中恐懼的神情,遏制了我想要詢問奶娘去向的沖動。輾轉反側之中,我開始不停的發噩夢,無法抑止的在夢中尖叫哭鬧,連額娘的柔聲勸慰都失去作用后,林太醫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床前,他為我診視了一番后,神情郁郁地和大娘走向屋外,我聽到他斷續的話語“……格格受驚過度……況且她年歲太小,如不及時開導調理……只怕……”我閉上眼睛,又昏昏欲睡起來。

  許久之后我方才知道,在我昏暈過去的長達九天的時日中,那日與我同在書房里的仆人和我的奶娘全都失蹤了,而那個行刺者的頭顱則高高的掛在城墻之上,直至風干……

  在噩夢的間歇,唯有念及父親寬厚的肩膀,篤定的眼神,才是唯一能讓我稍覺平靜的力量。我盼望他的到來,盡管望眼欲穿,可卻總是事與愿違。我變的沉默寡言,即使身體已慢慢地恢復,也不愿走出房門。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由大娘陪同,在眾多侍衛的護衛下,前往城東南的十五叔豫王府,十五叔此時雖出征在外,但他的福晉知道了我的近況,特地在府中請了雜耍班子為我解悶。雖經大娘一路游說,但到了豫王府中,那些雜耍熱鬧卻對我毫無誘惑力,我只安靜的坐著,大娘喚了我幾次,我都未曾聽見,她嘆了口氣,囑咐侍女帶我到房中休息。

  到了午后小歇之時,我卻又倚窗而坐,毫無睡意。窗外是恬靜的庭院,廊下的空地上,初春草色未青。經昨夜雨水的滋潤,遠看似是一片幽綠,其實只不過是草徑之下黃色的濕土罷了,幾只麻雀在這片黃土上四下張望了半晌,終于失望的拍翅飛走了。

  我站起身子,向門外走去。屋里的兩位侍女慌忙阻攔道:“院里冷著呢,格格若不愿睡,咱們給格格說幾個笑話解悶吧”。

  我抬頭看她們道:“我想要到外面走走”。其中一個待女道:“王爺福晉特別囑咐過的,倘若格格受了涼,奴婢們可擔代不起呀。”

  另一名圓臉侍女看了看我道:“格格執意要去,就讓奴婢陪著您吧”,說罷,她飛快的朝另一個侍女使了個眼色,那侍女忙轉身出門去了。

  我不加理會,順著長廊慢慢地朝西走出,那圓臉侍女便在我身后緊緊跟隨。這院子雖不及我家的院子大,但也細致周到,別具匠心。走了一段路,我看到長廊的西邊是一個小小的圓洞門,便好奇的張望了一下。

  只聽身后那侍女笑道:“格格,那是西院,是下人們的住所,沒什么好瞧的。奴婢帶格格往前面看看,那邊有個小池塘,有好些紅鯉魚呢。”我聽她這么說,便回轉身子,可才剛走出幾步,卻聽到那西院之中傳出陣陣孩童的喝彩聲。我按捺不住好奇,便朝里走去。

  進了圓洞門,兩側都是半人高的獾木,中間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向獾木叢內延伸。再走幾步,喝彩之聲漸近,卻仍是只聽人聲未見人影。

  正向內走著,我忽然見到一個五色的物事自獾木叢中躍出,彈的老高,在空中微微一頓,掉了下去,轉眼卻又飛上了空中。它每次起落都伴有一陣喝彩,我此時離的近了,聽得那喝彩聲稚嫩歡快,確是孩童的聲音。我急步向前,轉出小徑,只見眼前豁然開朗。

  這獾木之后是一大塊空地,四周建有房舍,一群孩童圍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那個我恰才看到的五彩物事便是在她的腳上翻飛,或縱或落。她們看見我,都愣了一下,那少女轉過身子,伸手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五彩之物。我仔細看她,只見她一襲青衣,身材瘦小,臉卻生的寬柔秀美,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看著我。

  我身側的侍女喝道:“看什么?這是和碩東莪格格,還不快跪下行禮。”孩子們互相對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上前一步,指著那少女手中問:“這是什么?”她攤開手掌,將那個東西遞到我的面前。我拿到手中細看,只見它是由紅、綠、藍三色羽毛拴在一起而成,底下結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硬塊。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會,往空中一扔,再伸手接住。那少女只是看著我笑,她身旁一個小男孩道:“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我抬頭看她,將那東西遞還。

  那少女笑靨如花,接過去往上一扔,忽然身子縱起,翻了個筋斗,等那東西落下來時,她剛好伸出腳去一踢,那東西便又飛了起來,孩子們歡聲雷動,拍起手來。

  跟隨我的侍女在我耳邊輕輕道:“格格,那是民間的小玩意,叫鍵子。”我目不轉睛,點了點頭。

  只見那少女不停的變換縱躍姿勢,每次鍵子落下都被她不差分毫的再踢上去。我看的入神,不由的和孩子們一同歡呼起來,大家一邊叫一邊數,直數到100,才見她停足,她伸手接了鍵子放到我的手中,我看她舉止友善,目光中流露喜色,便也抱以一笑。

  忽聽身邊那侍女“哎喲”一聲,我轉過頭去,卻看到不知何時身后已站滿了大娘等眾人。

  大娘目光閃爍,看著我道:“莪兒總算笑了,可見孩子還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是治病的良方。”

  十五叔福晉笑道:“是呀,這下可好啦,嫂子終于可以放心啦。”大娘看看那個青衣少女問道:“這是你府里的人么?”

  十五叔福晉道:“我并不認得呀。”她轉頭向身后眾俾女問道:“你們可知她是誰么?”眾人面面相覷,并無一人接話。

  她皺眉道:“怎么搞的,府里進來這么個大活人竟沒人知道,要弄出什么事來,都要命不要了?”眾俾女面色惶恐,慌忙跪了一地。

  正在這時,只見不遠處一位家仆帶著一個藍衫老者走近,那老者走至她們面前跪下道:“給奶奶們請安!”

  十五叔福晉皺眉道:“你又是誰?”大娘在一旁接道:“好像早上打過一個照面,是雜耍班的班主吧!”

  那人磕頭道:“正是小的。”

  十五叔福晉道:“哦,是你呀,你來作什么?這王府內院也是你能隨便進的。”

  那班主道:“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決不敢在府里亂走。原是在后院等著奶奶示下的,誰知班里人頭查點起來,獨獨少了這個丫頭,”說罷向那少女一指,又道:“實在是怕她在府里亂闖,惹出亂子來,才急急的尋了過來。”

  十五叔福晉道:“哦,是你班里的,怎么這么沒規矩,到處亂跑?”班主面如土色道:“她既聾又啞,也不知怎地闖進內院來啦,請奶奶責罰。”

  大娘一直看著那位少女,這時忽然問道:“她是你什么人?”班主忙道:“她與小的非親非故,是早半年前在大同遇上的”。

  大娘道:“她沒有親人么?”班主道:“剛碰上時是有姐倆,可那妹子生了重病,沒半年就病死啦,我看她孤苦無依,怪可憐的,才收進班里,對了,她還是個滿人吶!”

  十五叔福晉笑道:“她既然又聾又啞,你又怎知她是滿人?”

  班主道:“是聽她妹子說的,可惜她妹子健全伶俐,就是命短。”大娘看著她沉呤了一會道:“她叫什么?”

  班主道:“聽她妹子說,是叫吳爾庫尼。我們嫌麻煩,管她叫小尼子,反正她也聽不見,都是要打手式的”。

  大娘向我看來,十五叔福晉看了看大娘笑道:“嫂子倘若覺得這丫頭中意,不過是幾兩銀子的事,我和他說去。”大娘道:“這倒也不急在一時。”

  十五叔福晉笑道:“就這么說定了,她能合東莪的眼緣,是她三世方得求來的福氣,這事便由我來辦吧。那個班主,你這就帶上她跟我來吧。”

  大娘拉住我手道:“莪兒,我們回房去吧”。我站立不動,看向吳爾庫尼,只見她也怔怔的看著我,見我瞧她,大娘道:“等會兒,大娘找她來給你作伴好么?”我點點頭,方隨她回房去了。

  大娘送我回房便即離開,直至快到晚飯時分方才回來,她進門便笑道:“莪兒,你看誰來啦!”她向門外招手,吳爾庫尼穿戴一新走了進來,她神色羞怯,我伸出手,將鍵子遞給她,她方才笑了。

  大娘在一旁瞧著,笑道:“就可惜她身有殘疾,又不識字,要教她什么禮儀規矩,只怕難的很。”我想了一下,轉向吳爾庫尼,對著大娘一指,伸出右手握拳,只豎起大拇指向大娘彎下,她仔細看著我的手式,側頭微笑,稍一停頓便向大娘跪下磕起頭來。

  大娘笑道:“這就行啦!是個機靈的孩子。莪兒,我會另囑咐人看著她點,往后便由她帖身照顧你了。”

  自此,吳爾庫尼便成了我的玩伴,只除去書房學課時,大娘不準她跟隨之外,其余時間我便都與她為伴。她不但靈秀聰慧,還會剪一手漂亮的窗花,更有一次,她無意間看到下人的笛子,便愛不釋手。當即扶笛在手,吹出一曲悠揚的曲子來。我以往睡覺之中,常發夢魘,被她看到后,以后每當我要睡之前,她就陪在我的身邊,吹上一曲低緩平和的笛子,不知不覺中,噩夢漸漸遠離,我的身體也逐漸康復起來。

  我雖已康復,但脖子一側卻留下了一條永不消失的疤痕,這疤痕如同一條粉色蜈蚣,觸目驚心。額娘每次輕輕撫過,總不免傷心落淚。沒人敢提及那個刺客,而我一直等到長大后才知道,那偽裝家仆的刺客是一個家破人亡的漢人,想用自已的生命來換取父親唯一的骨血以作報復。

  又過了月余,父親方才親來看我,他見我康復,很是高興。只是政務繁忙,我能與他聚首閑談的日子卻更少了。

  過了一段日子后的一天,聽額娘說起父親正在書房里與他的一群幕僚商議政事。我很久沒有見他,十分想念,便走向他的書房,吳爾庫尼幾次伸手拉我,我只向她做個鬼臉,并不理會,她只能隨后跟著。我們躡手躡腳的走至窗外,卻正好看見幾人出了書房。

  我看他們已走,便不再躲藏,向里才一探身,便聽到十五叔朗朗的笑聲道:“是東莪么?快進來吧”。我走進屋里,只見屋里只有他們二人,父親坐在書桌邊,十五叔坐在一側。

  父親面有倦容,看到我卻很高興,笑道:“這些日子怎么都沒見你來書房看書了?”

  我笑答:“額娘說阿瑪這般忙碌,不應該來打擾您。”十五叔笑道:“二哥享盡齊人之福,更難得的是個個都這么體貼,可真教我羨慕。”

  父親看他一眼笑著說道:“在孩子面前,不要這么說話!”

  他招手向我道:“我前些日子好像恍惚間聽人說你院中如今常有笛聲,你在學樂器么?”我答道:“不是的,那是我的侍女吹的,可好聽啦!”他道:“哦,是這樣。倘若喜歡,你也可以請她教你,學習樂禮,對人可有諸多好處”。

  我聽他這么說,一心想討他高興,便道:“阿瑪若喜歡聽,我這就讓她給您吹一曲,她就在門外呢。”十五叔笑道:“好呀,今日也讓十五叔沾點東莪的光,聽一段好曲子。”

  我看父親也微笑點頭,便走到門口打手勢喚吳爾庫尼進來吹奏。她面色蒼白,十分緊張,低著頭走到堂中,向他二人盈盈跪下行禮,取出放在腰間的長笛,開始吹奏。

  我邊聽邊走向父親身邊,卻見十五叔面露詫異之色,道:“哥哥府里竟有這樣的人!”父親目光如炬盯著吳爾庫尼,緩緩道:“我也是今日方才知道。”

  十五叔向我笑道:“東莪,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么?”我奇道:“什么?”他拉我到他面前,輕笑道:“這個婢女,十五叔跟你換了,要什么,你只管開口。”我想了一會方才有些明白,忙走到父親面前道:“阿瑪,東莪不愿意換。”十五叔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父親一言不發,直到她一曲吹完,便對我說道:“讓她再吹一首”。我向她打了手勢,她向父親瞟了一眼,忙開始另一支曲子。父親讓我坐在他身邊,問道:“她是從何處來的,你說給我聽聽。”我便將十五叔福晉相邀之事從頭說起,父親仔細傾聽,目光卻從未離開吳爾庫尼一刻。

  待我說完,他十分隨意的淡淡說道:“多鐸,你的福晉近來有些糊涂了,外來的人也隨便招進府來”。十五叔笑道:“她哪及嫂子,她根本就沒有腦子。”

  父親伸手拿起茶碗,淺茗一口,將身子朝向十五叔放低聲音道:“倘若有人從我這里偷師,想拿女人來作晃子,你說我該不該討點利息?若是漂亮女人,你殺的下手么?”

  笛聲忽然微有滯頓,只極微的一瞬間,但十五叔臉色已變,他飛快的看了一眼吳爾庫尼,立刻恢復自然,笑道:“這般的樣貌,龐都來不及,我可下不了手”。父親與他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我在一旁全然莫名其妙,父親看了看我笑道:“好了,你們下去吧。”我伸手招喚吳爾庫尼,向他二人辭別,走出房來。

  到了晚飯時間,十五叔與父親在書房用飯,沒有出來,連每日都在的大娘都沒有和我們一起用飯。我問額娘,她也說不知。吃過了晚飯,我如往常一樣待在額娘房中,她的手里自我記世以來好象從未有閑著的時候,不是在刺銹便是描畫花樣,今日也是如此。吳爾庫尼則如平時一樣在旁幫忙,可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總是望向窗外,望了幾次,連我都察覺了她的不安,可打手勢問她,她卻一味的搖頭。

  額娘忙了一陣,便讓她去大娘房里拿所需的幾樣花綢,她看了花綢的樣子,表示記住了,我便讓她離開。可是她去了很久,也沒有回來,我不免擔心起來,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喚別的侍女去找,可那侍女尋了一圈,垂喪而返。

  我不顧額娘阻攔,走出房間去尋,在院中碰到了父親房中的侍女,我問她幾次,她終于支吾的道:“奴婢剛剛看到吳爾庫尼跟在十五爺身后,一直朝我打手勢,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我聽她說完就忙朝前院奔去,遠遠看到父親的書房中亮著燈,我的心里卻不知為何,忽然涌上一陣害怕之感,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走進,至窗下時聽到十五叔的聲音道:“……是真是假,只管交給我辦就是了,還問什么?”

  室里靜了一會,只聽父親緩緩說道:“你裝的再像又怎么可能逃的過我的眼睛。是誰教你用這么個笨法子接近……你倘若有什么苦衷,眼下是最后的機會……說不說那也在你。”此時,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嗚嗚”了兩聲,正是吳爾庫尼。

  我不加思索,推門進去,房里的人都吃了一驚。父親與十五叔坐在一旁,吳爾庫尼則跪在地上,她見到我頓時“嗚嗚”不斷,眼中盡是哀求的目光。

  十五叔走到我的面前道:“東莪,怎么你還不去歇著?”他看向我身后,侍女們氣喘不息,剛剛才跑到,他怒道:“你們怎么侍候的,入夜了還讓格格在院里亂跑。”

  我身后的侍女忙伸手拉我,我用力一掙,拉住十五叔的手臂問道:“十五叔,她怎么啦?為什么她跪在這里?”他笑道:“能有什么呀,她做錯了事,正向你阿瑪認錯呢!快回房吧,夜間有風,受了涼又該吃苦藥了。你不怕么!”

  我抬頭看向父親,見他也正看著我,我忙道:“阿瑪,吳爾庫尼她聽不見你說什么的,讓我慢慢教她規矩吧,好么?”

  父親神色凝重,招手叫我走到他的面前,問道:“你這么喜歡她么?”我用力點頭,他又道:“她有什么好?”我道:“她是我的伙伴,我從小便只有她一個伙伴。她有許多好玩的本領,會剪漂亮的窗花;我入睡之時,她會吹好聽的曲子給我聽;我寫字的時候她便在一旁磨墨;我空閑的時候她便教我踢鍵子。”

  十五叔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這有什么?十五叔明兒個就給你找個會變戲法的。”我搖了搖頭,只看向父親。

  他對我深深凝視,良久方道:“東莪,告訴阿瑪,你感到孤單么?”我輕輕點頭道:“別的人只會看著我,我時常做噩夢,有時夜里夢醒總是害怕的要命,可是有她作伴以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做那可怕的噩夢了。”十五叔上前一步道:“哥……”父親伸手制止,只看向我,卻不再說話。

  良久良久,他站起身子目視前方,朗聲道:“有一句話,要你記得,打今天起,我便認了府里有你這么一個人,你只要記得是誰在保你,那就夠啦。”十五叔皺眉道:“哥,你這……”父親再度打斷他,向我道:“好了,夜深了,你帶她回去吧。”

  我走至吳爾庫尼身邊將她扶起,她面白如紙,身子不停的發抖。我牽了她手,與她一同往回走,十五叔輕輕嘆氣,在我身后關上房門。

  第二日一早,大娘便帶了人端著一個藥碗走進房間,向吳爾庫尼揮了揮手。我向那藥碗探頭,未見藥色,先聞到一股甜香,與在父親房里聞到的腥辣藥味大不相同,我問道:“這是什么呀?”大娘忙將我拉到她身后,離那藥遠遠的,這才說道:“這是給吳爾庫尼的藥。”

  吳爾庫尼雙眼瞪著藥碗,嘴唇不停顫抖,忽然退開一步。大娘冷笑道:“本來就是讓你選,你這么選,更合我的心意。”

  我在一旁一點也聽不明白,卻見大娘身后走上兩個大漢正要邁步上前,忽見那吳爾庫尼沖到桌前,伸手拿起碗來,仰頭喝了個干干凈凈。

  大娘不再多說,命人帶她離開,對我說道:“我找她幫忙做點事,你可別跟來。”我滿腹疑團,卻也不敢造次。

  接下來的兩日間,都沒有見到吳爾庫尼,我向大娘問及,她只說她病了,但不能看視,過兩天自然會好。果然,到了第三日上,她才出現在我的面前。

  此時的吳爾庫尼面色蠟黃,目光遲頓,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樣子。我問她病情,她只是搖頭。這以后,她比從前遲緩了許多,眼中也失卻了昔日飛揚的神彩。我打手勢問她,她總是低頭。大娘入夜后便不再允許吳爾庫尼在房里陪我,我問大娘,她告訴我是因前次刺客之故,我也就不好再追問下去。

  大娘看我有些不快便道:“莪兒,大伙所做的一切無不是因為對你的疼愛,特別是你阿瑪,你對他而言是無價的至寶。倘若你也一樣的重視他,便要聽從他的安排,好教他放心才是”。我用力的點頭,因為我確實相信,在父親的心目中,我的地位無可取代。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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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春分
更新時間:2007-6-21 2:57:00 字數:5851

  第二年的初春,也是一個大雨傾盆的日子,父親從宮里回來,立刻集結了許多人在書房里。外院傳來噪雜的腳步聲、馬蹄聲和低聲說話的聲音。額娘正要帶我去書房,卻被大娘攔回了屋里,不一會,父親和十五叔走進房來。

  十五叔一把抱過我,看向父親。父親瞪著我,半晌,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不行”。十五叔待要爭論,父親忽然將我緊緊的抱在胸前,我聽到他的心像馬蹄般疾跳,只有一會,他放下我在額娘懷里,額娘早哭成了一個淚人,哀求地說道:“請帶上她……”。

  父親卻再不看我們一眼,大踏步而去,十五叔緊隨其后,院內頓時馬鳴人動,一瞬間走的干干凈凈,只留下諾大的院子,黃土被風雨卷著徐徐流動……

  接下來的日子里,家中如臨大敵。無數的侍衛提刀站在各個出口,對進出的人仔細盤查,廚房的胖大嬸總是要花很長的時間到城郊外去買菜。我則天天待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經水沸煮,房里總是熱氣騰騰的。從仆人們的談論中,我明白了讓大家如此緊張的是一個會飛的盜賊,它的名字叫“天花”。這個盜賊不窺視財物,它要的是——生命。

  父親和他的八十個親信連夜出城、縱馬狂奔,是要保護一個孩子逃離天花的追逐。那個孩子我后來知道他的名字叫“福臨”。便是我依稀記得那年入京之時,坐在鑾輿之上的小皇帝。

  從那時起,我開始對他充滿好奇與妒嫉,是怎樣的對他的珍愛使得父親毅然拋下我在危險里。在我漸漸長大的日子里,我開始時常在家中聽到有關他的消息。父親說起他的騎射、他的頑劣與任性,是怎樣的將屢射不中的射靶推倒,用力的踏上去,卻在漢文師傅的書房里一味拖延,不愿離開。

  我看到父親眼中時而閃過的光芒,我的心總是會沉一下,再沉一下。倘若我是一個男孩,父親必會用那樣的光芒說起我,會帶我去騎射,讓我坐在他的黑驃馬上,大喊著驅趕獵物。我必能揚起長弓,遠射一只小鹿,不會讓他失望。

  然而,盡管有如此那般的不合、叛逆,父親依然十分關注他,若某一日有一些合他心意的事,他必然回府蘸酒自飲,并時而獨自微微地輕笑起來。

  那沉迷的目光令我越發想見到那個與我爭奪父愛的人,我向額娘提及,她笑著告訴我,以后提到他,再不能“這個、那個”的亂叫一氣,他雖只比我年長一歲,但他就是父親輔助的大清帝王。我們雖是堂親,可是依宮中的規矩也是不能直呼其名的,要稱“皇上”。而且,我與他早就碰過多次面了,那時倆人都太小,所以沒有留下映象而已,而讓我稍稍覺得感興趣的是,在接下來,皇太后的壽辰上,我們又可以見面了。

  北京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二月時節,江南已開始了草長鶯飛的日子,而北京卻寒冷依舊。到了初八這天,我穿戴一新,和大娘同坐一轎,緊跟著父親的馬隊,在眾多侍從的簇擁下向紫禁城而去。

  自從刺客事件后,我一直深居簡出,看到如此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的北京城,著實讓我興奮不已,一路上東張西望,纏著大娘問這問那,惹得她搖頭擺手,忙不迭的向我重復宮中的諸多禮儀。

  可是等進了紫禁城,我的興奮勁卻開始減退,那么繁多的關口,那一條條紅墻高聳仿似永遠走不到頭的通道,讓我不耐進來。還未到后宮,我就開始放肆的打哈欠,感到眼皮越來越沉,朦朧間只覺身子被人輕輕托起,放在一個柔軟的所在,我立時睡著了。

  在一片馨香中,我有那么一刻不知自已身在何處。醒來之時發現自已躺在一張華麗松軟的大床上,我揭開粉紅的床帷四下張望,側簾邊立刻有宮女過來幫我整裝,柔聲笑道:“格格醒啦,王上往正殿去了,王上福晉在皇太后那兒,一會就會過來,您要不要先用些點心?”

  我看到窗外隱現的假山,便問道:“那是哪里?”宮女道:“是養心圓,等格格見過皇太后,奴婢們侍候您去玩吧。”

  正說間,只聽得門外一名宮女說道:“蘇嬤嬤,怎么您親自來啦?”另一個女子聲音道:“皇太后打發我來瞧瞧,若是醒啦,就帶她往前面去呢”。說話間進來一位儀態端莊,衣著華貴的中年宮女。

  她看到我便笑道:“是東莪格格吧,我是皇太后身邊的蘇嬤嬤,皇太后急著要見您呢,讓我給您帶路吧”。我站起身來,握著她的手,眾侍女隨后,一逕往慈寧宮去。

  經過養心圓,就看到不遠處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孩站在池邊發呆,蘇嬤嬤眼尖,立刻快步上前小聲道;“皇上,您這是在干什么呀,一屋子的人都等著您吶。”

  這時我也已走到近處,在一旁細細打量他。只見他與我差不多的個頭,面容甚白,卻一臉與少年不符的老成。

  他看了看我問道:“這是誰?”蘇嬤嬤笑道;“是攝政王家的東莪格格呀。”我只管盯著他看,完全忘了大娘的禮儀教條。

  蘇嬤嬤笑道;“這是怎么了,兩人這么對著看,也不是第一次見面呀!”他看著我,忽然自鼻里一哼,轉身就走。

  打另一條岔路口上趕來許多太監,一見到他立刻道;“皇上,皇太后打發人來傳膳了。”又對蘇嬤嬤道:“蘇嬤嬤,您也請吧”,蘇嬤嬤應了,又道:“你們還不快跟上去,我這就來了。”

  她伸手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笑道:“皇上在耍小孩子脾氣呢。格格,你們小時見過,只怕不記得了吧。等有閑了,蘇嬤嬤帶你到處走走,宮里有好些好玩的呢。”

  我答應間,我們已拐過一座大殿,朝內堂走去,早有人通傳進去,蘇嬤嬤直接引我往內走,又過了幾個轉廊,方進到一個正堂里,屋內裝飾素樸,卻不失華貴之氣。

  我見大娘正和一位貴婦說話,便知那一定是皇太后了,欲行禮時,她已伸手攔了:“快別這樣,蘇茉爾,帶她前面來給我瞧瞧。”

  蘇茉爾依言將我輕輕推至她的面前,這皇太后朝我端詳了一番,笑道;“沒想到那個瘦小的嬰兒出落成了這么個出眾的樣貌,怪不得王爺要將她藏的那么好呢!”大娘笑道;“實在是因這孩子身子弱,又寡言少語的,平日才難得出府。”皇太后又問我平時愛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大娘一一作答。

  我看她體型較胖,面貌端莊,講話聲不疾不徐,非常柔和動聽,目光卻十分銳利。她拉我在身旁坐下,問我平時都讀些什么書,我正答話間,外間有人傳“攝政王駕到”,片刻間,便見父親向內走來。父親向皇太后行禮,她笑道:“王爺的寶貝女兒今日我總算見到了,這么可人的孩子,也不早帶來給我瞧瞧。”

  父親笑道:“這孩子不太愛說話,就怕失了禮數。太后若喜歡,能得到太后的調教才是她的福氣。”皇太后道:“這可是王爺說的,蘇茉爾,往后常傳東莪來我這,我喜歡著吶,就怕王爺不舍得。”父親微笑點頭。

  正說到這里,就又聽得有人傳話“皇上駕到”,我等俱跪拜見禮,只有父親側身而立。

  只見那福臨換了身衣裳,進到內堂,向皇太后請安,皇太后說道:“福臨,快來見見你的堂妹東莪,你們打小見過兩次,只怕還要今兒個才認得吧。”蘇茉爾在一旁道:“恰才來的路上碰巧遇上過,兩人互不相識,還瞪眼呢!”說的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時有宮女進來稟告“御膳也備下,幾位王爺都在外堂等候”。皇太后一邊一個拉著我和福臨,眾人尾隨著往側堂走去。進到屋里,已有數人在等候著,十五叔也在其中,他們個個笑臉盈盈,紛紛向皇太后說了些恭賀的話。

  眾人坐定后,皇太后笑道:“不過是個小生辰,不想弄的過于奢華鋪張了,今兒個只是叫上大伙吃一頓家常飯罷了,你們也不用拘禮。”眾人應了,等皇上起筷,才紛紛開始進食。

  飯局過后,眾人陪著皇太后說了會話,幾位王爺就先行離開了。我一直暗暗注意福臨,他很少說話,難得答幾句,也是無精打彩。

  父親忽然道:“皇上,最近不知在學些什么?”福臨一愣,道:“正在讀《六韜》。”父親點頭道:“嗯,那是兵法吧,如今大清初定天下,講到如何治國安邦,卻沒有多大的用處。”

  福臨未答,父親又道:“漢人的學問中確有許多好的,但若頑看不悟,像漢人縱有千樣兵書,到頭來,還不是一樣吃了敗仗。咱們自太祖皇帝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到后來,鐵騎踏進中原,咱們又有什么兵法戰書?可如今不一樣定鼎天下。”我偷眼看福臨,只見他木然而坐,始終不發一言。

  頓了一頓,父親又道:“聽布庫的哈木爾說,你有好幾日未去練習了,是嗎?”福臨輕輕點了點頭,父親看了他一眼道:“過幾日,東郊圍獵,不論長幼,大到碩塞,小至博果爾,大伙都顯顯身手吧。皇上,你也要勤加練習,給眾兄弟一個表率才是。咱們滿人自馬背上打天下,這騎射絕不可偏廢。”說到后幾句,神色已頗為嚴峻。

  福臨應了一聲,神色卻陰晴不定。皇太后笑道:“說起騎射,前些日子聽人提起,王爺身體抱恙,如今可大安了么?”父親道:“都是些成年舊疾,今天好的多了,多謝太后費心”。

  皇太后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又轉向我道:“東莪,你恐怕未見過你阿瑪的馬上英姿吧。你阿瑪從前可是咱們滿人中一等一的勇士呢。我當年聽先皇說起過,那時,你阿瑪小小年紀就隨太祖皇帝東征西伐,立下了赫赫戰功。”父親捻須而笑。

  皇太后睇了一眼福臨,說道:“唉,我坐了這么些時,便覺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爺,日后要讓東莪多進宮走走,我愛她溫靜,可與我做伴。”父親笑溢雙目,向我道:“還不謝謝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禮數。”

  我起身行禮,父親又看了一眼福臨,我們一同走了出來,臨走時,我看到福臨斜眼瞧父親的眼神,忽然覺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覺出一絲不安來。

  然而,我并沒有遵守與皇太后的約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這一病就是月余,走馬燈般的換醫換藥也未能使我有明顯的好轉。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風寒便要大病一場,額娘是不離左右了,父親卻偏巧在此時親自出征。在周而反復的病中,我朦朧間聽到仆人的談話,知道父親已經回來,但他卻久久未曾露面,額娘只是垂淚,使我不禁浮想,難道是自已的病已無法挽回,在這樣一個就要來到的春天里,我將要死去么?

  但當春風吹動院內那株又發新綠的桃樹,那一陣陣沁人的清香溜進窗幔時,我開始慢慢的好轉,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攙扶著走出房間時,又能看到蕭蕭的藍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時,我才發現除了我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著素服,我十分驚詫,問到他們,仆人們也只是支吾,最后還是額娘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告訴我一個驚心的事,我的十五叔在這個與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我痛哭失聲。

  和十五叔有關的記憶開始反復出現在我的腦海里——興高采烈的盼他到來、期待他的禮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撫摸我的小臉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兒……”

  我無法進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剛喝下的藥轉眼就會吐出來,我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狀態,昏昏欲睡中是父親的咆哮聲驚醒了我,他在窗外大發雷霆:“……是誰告訴她的,是誰?”窗外一片寂靜,只聽得到額娘的低泣聲。

  良久,我聽到父親進房的聲音,我睜開雙眼,待他走近,遏然發覺他的雙鬢竟夾雜著幾絲銀發,他的雙目充血無神,仿似一瞬間蒼老了很多,幾乎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伏身看我,輕輕撫摸我的臉頰,我哽咽道:“阿瑪……”。他點了點頭,只是看我,沉默了一會,他轉頭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瑪和你一樣,也是無法相信。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時覺得你十五叔會推開那扇門走進來,笑著說這些不過他開的一個玩笑罷了……你叔他性子爽烈,辦起事來總是很沖動。但他自小便十分聰明,深得你太祖爺爺的喜愛。自你太祖爺爺辭世,你奶奶也隨他而去,便只有他與阿瑪相依為命。他屢戰沙場,受了多少次傷也是無法計數,但身體卻著實比阿瑪強壯的多。他瑪一直以為……唉!雖然平日里,阿瑪對他總有嚴辭厲責之時,但阿瑪知道,他對我的心與我對他并無二至……”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已不像是在對我訴說,倒像是陷入回憶,是在獨自噫語。

  “我縱橫戰場多年,多少舊交部將生離死別,只道早已看破了生死,但……但聽得噩耗傳來,我竟從馬背上跌落下來。戰場勝敗一直為我至要,但這一次,我丟下數十萬人馬,策夜回京,只盼見他最后一面……可是……卻連這也未能如愿……”

  我忘記了悲傷哭泣,只是呆呆的看著他。他目光空洞,似有若無的飄在某處,這種神情我從未見過,心中有些害怕起來。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也未知覺,只是徐徐說道“……我對他寄望之大,這些年來,自已的身子每況俞下,我也是知道的,只想在那之前,為他多做一些事,誰料到……誰料到他竟先我而去了……我失去阿瑪、失去額娘、如今連至親的兄弟也失去了……萬人之上又能怎樣???哼??又能怎樣??”話說到此,只見一行淚水自他臉頰上緩慢劃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心中受到巨大震憾,渾忘了自已的悲傷,代父親難過起來。我猛得坐起身子,投入他的懷中,他緊緊地擁我入懷,淚水紛紛滴落在我的發上。

  那一夜后,我將哀思十五叔的心深深的埋藏起來,十分配合地吃藥休息,但愿身體快快好起來。父親不為人知的一面坦露在女兒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下定決心要好好的保重自已,以加倍的關懷投注給他。

  如今,父親的書房里多了一樣東西,一張大躺椅放在靠窗的墻邊。我知道那是十五叔的東西,父親常常坐在那里,有時夜深了也不離開。沒人敢去勸他,只有當我走近,蹲在椅邊,將臉輕輕靠近他的手背上時,他才會將思緒收回。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忙碌,脾氣則更為暴躁,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幾乎天天都會聽到他摔東西的聲音。

  隨著我的身體慢慢地好起來,我更多時間的呆在父親的書房里,將平日讀到的書,學到的詩詞講解給他聽,又笨拙的問一些戰事,邊界的問題,也漸漸能看到他的欣然笑意。我知道父親的那個傷痛永遠無法愈合,他還是能在每時每刻中覺察到十五叔的氣息。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對于亡故的親人,在午夜夢回時,因思念,因忽然想起,想到他永遠不會笑呵呵的出現在這里,永遠不再的傷痛使我們傷心欲絕,淚流不止。但,我盼望時日漸漸地過去,讓那痛變的鈍一些,再遲緩一些,這傷疤既使無法痊愈,也會慢慢的結疤,長出新肉來罷。

  當夏日真正的到來,蟬兒啼啼歡叫,院內的海棠長長的伸出枝葉,將烈日下的庭院包出一塊適意陰涼的所在時,我和父親已經可以共同在月色下品茶賞花了,有時,一陣涼風吹過,會帶著我們的笑聲在院內打轉,飄飄悠悠地不愿離開,我知道,那必是十五叔的靈在陪伴著我們……

  在某一天,父親從宮中回來時告訴我,皇太后對我的寄掛,想要讓我去宮中陪伴幾日,父親欣然答應,看的出來,父親欣賞我的成長,并引以為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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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清明
更新時間:2007-6-22 2:54:00 字數:11187

  夏季的宮廷有另一番更美的風景,白玉石砌建的九曲廊橋穿過滿是翠葉紅荷的池塘,在平坦的綠草地上廷伸出一條由細小均勻地鵝卵石鋪就的彎彎小路,長長的通向一座又一座華麗的宮殿。路側的花圃散發著醉人的幽香,萬壽菊、虞美人、鳳仙花等各式花卉爭奇斗艷,競吐芬芳。

  皇太后安排我在她寢宮的側殿住下,每日中午小歇后便會喚我到她的屋里,宮女們在屋子的各個角落放下巨大的冰塊,不停地拿扇子扇出風來,所以她的房里總是很涼爽。有時,我會隨立在側看她和一位年長清秀的固倫格格下棋。當她興致更好一點時,她會叫蘇茉爾打起八角鼓,輕輕地哼著,教我唱她的家鄉喀爾沁草原的歌謠。

  她待我非常優厚,將各地進貢的小禮品贈送給我,對我的字畫嘖嘖贊嘆。她有一股平和但又不怒而威的攝人氣質,乍看下只是一個平宜近人的端莊婦人,但時日相處久了,我開始覺察到她的目光閃爍下總有些更深的陌生意味,憑借孩子的直覺,漸漸地,我在心里有些敬畏她。

  福臨照例在每日晨膳后來給皇太后請安,他老是一副精力不濟的樣子,只是在太后提問時才答上幾句話,略坐一坐便起身離開。不難看出,他與太后之間,并沒有我和父親那樣的默契,不知什么緣故,尋常的母子親情在他們中間,顯得格外的生份。我不知為什么,總是多同情福臨一些,同時也更想念父親,因為父親再度出征,皇太后便讓我在宮里長久的居住下來,等待父親回朝的一日。

  因前些日子,皇太后在圓中賞月時受了風寒,便讓我不用過去問安,驕陽似火的午后,我只在屋里練字,正專心間,只聽得背后一聲輕笑,博果爾露出他的小小腦袋,笑道:“東莪姊姊又在用功啦!”

  我忙看他左右問道:“怎么你的安嬤嬤沒有跟來?”他笑道:“我遛出來的,額娘去看太后娘娘了”。我忙喚宮女來給他拭汗扇風,張羅了一陣他又道:“東莪姊姊,在房里悶的緊,咱們去外面玩吧。”

  我拉了一張椅子給他道:“你若嫌悶,我陪你玩點別的,這么毒的日頭,要曬壞了可怎么好!”他笑笑不答,拿起桌上的點心,也不吃,只是把玩,又去摸屋里的陳設,書桌上的紙簽。我看他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便也不去管他,只寫我未完的字。

  博果爾伏到桌邊看我將字寫好又道:“東莪姊姊,我有好些日子沒見到皇帝哥哥了,這會兒,他定在上書房,我們去找他好么?”我遲疑了一會,道:“還是讓安嬤嬤帶你去吧,我讓人去把她叫來”。

  博果爾嘟起小嘴道:“我最討厭安嬤嬤了,她走的又慢,嘮叨起來總沒個完。我喜歡跟著你,東莪姊姊,你帶我去吧”。我反復相勸,他只是不聽。一邊的宮女阿果笑道:“格格,您就帶他去吧,讓奴婢給你們帶路。”博果爾更不二話,拉著我就往外走。

  我入宮以來,一直未曾離開慈寧宮,這時跟著他們在宮中穿梭,只見處處是大同小異的紅墻長廊,不免有些擔心起來。好在他們也未走甚遠,就在一大堂外停了下來,阿果道:“奴婢就只能到這兒了,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聲,奴婢在外候著。”

  博果爾拉著我往里走去,大堂內寂靜無聲,甚是陰涼。兩側整齊的林立著幾人高的書架,幾個太監垂首而立。博果爾來到這里也懂得收斂,并不叫嚷,只管拉著我往里走,來到一個書架邊,他一聲輕笑,放開了我手,又朝我做了個鬼臉,囁手囁腳地往里走去。

  我向里看,只見福臨站在窗旁,正拿著一本書看的入神,博果爾走至他身后,笑叫:“皇帝哥哥——”那福臨吃了一驚,手中的書便落到了地上,他一時間滿臉怒容,轉身看到博果爾,臉色方緩和了些,只嗔道:“好端端的,你嚇我做什么?”

  他拾起地上的書,拿書背向博果爾身上拍了兩拍道:“賞你頓鞭子。”博果爾笑道:“皇帝哥哥又站著看書,我告訴太后娘娘去,你也吃頓鞭子。”

  福臨笑道:“你這小子”,他邊往里走邊轉頭和博果爾說道:“大熱的天,不好好呆著,來我這干嗎?”博果爾道:“我帶東莪姊姊來玩呢!”

  福臨微微一征,抬頭正看到我,我忙曲膝行禮,博果爾道:“東莪姊姊都來好些日子了,一直待在太后娘娘那兒,我特地帶她出來的。”

  福臨看我一眼,點了點頭,朝里走去。我和博果爾緊隨其后,跟著他走出書林,來到一個側廳中。這里擺設著桌椅筆墨,靠窗的幾上擺著一個龍飾玉香爐,正輕輕地往外揚著微煙,屋里有一股清幽之氣,聞著不像檀香那般濃濁。

  福臨進到屋里,立刻便有太監紛紛端上荼點,又將各座椅下遮蓋冰塊的黃綢拿開,屋里頓時涼爽起來,博果爾將室內陳設一一指給我看。我看他像個小大人似的張羅這個那個,不禁莞爾,拿出帕子來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汗珠。他笑咪咪的瞧著我,忽然道:“皇帝哥哥,你說東莪姊姊和畫里的嫦娥比,哪個更好看些?”

  我吃了一驚,臉頰上頓時泛起紅暈來,我抬眼看福臨,他也正向我看過來,碰到我的目光,他匆忙低頭去翻桌上的書籍,博果爾笑道:“我看還是東莪姊姊美些”,我們也都不去理他。

  靜了一會,福臨道:“博果爾,聽老師說,前幾日你做了首不通的詩文,還把繼德堂的一把椅子給砸了,可是真的?”

  博果爾小嘴一扁:“老師就只說我,偏偏韜塞那幾個又在邊上起哄,哼!”福臨皺眉道:“怎么這么胡鬧?你若有本事,人家又怎會笑你”。

  博果爾道:“真要比試,射箭摔交,我眼下年歲雖小,卻也不怕他們,漢人的詩文,讀著沒味的緊!”

  福臨瞪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又忽然止住,轉而向我問道:“東莪,你平日都學些什么?”我答道:“只是學認些字,也讀些漢書。”

  福臨輕輕一哼道:“你阿瑪——準你學這些么?”我道:“是我自已喜歡,阿瑪也拿我沒法子。”

  博果爾道:“東莪姊姊,你覺得漢書有趣么?怎么我看著悶得很。”

  我笑道:“也有些是有趣的”,博果爾道:“那你說些聽聽,我最喜歡聽老師說故事了,偏他說的又少!”

  我轉看福臨,見他也是一樣期待的神情,微一沉呤,便道:“那好吧,我就說個佛經里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國王的女兒,國王十分溺愛她,一刻也不能離開,女兒要什么東西,國王會千方百計給她辦到。一天下著大雨,水積在庭院中。雨點打著積水,跳起許多水泡來。王女見了,心中喜愛。于是向父王要求道:“我要那水上泡,把它穿成花鬘,裝飾頭發。”王道:“水泡這東西是取不起來的,怎么可以穿成花鬘呢?你癡了么?”王女撒起嬌來,說道:“若是不給我穿水泡花鬘,我便自殺了。”國王聽到女兒要自殺,心里惶恐起來,只得召集全國的巧匠,吩咐道:“你們都是有靈巧心思,精湛手藝的,諒來沒有做不成的工作,快給我取水泡,穿成花鬘,我女兒立等要戴。如果做不成,便都處死。”眾匠聽了,面面相覷,都說沒有本領取水泡做鬘。”

  “獨有一位老匠人,自言能做。國王大喜,告知女兒:“現在有一個人,他會取泡作鬘。你快去親自監視他做,這樣可以做得格外合你的心意。”王女依言,出外看望。那時老匠人便說道:“我只會穿鬘,不會揀擇水泡的好丑。請王女自己揀取水泡。揀定了取來,我好穿花鬘。”王女便俯身選取水泡。可是取來取去,到手就壞滅了。忙了一天,一顆也拿不到。王女弄得疲勞厭倦起來,一轉身就跑入王宮,不要水泡了。她向父王訴說道:“水泡這東西原來是虛偽的,拿到手中一刻也停不住,我不要了。請父王給我做紫磨金的花鬘吧,那就可以年深月久不枯萎了。”

  博果爾拍手叫好,福臨出了一會神,正要說話,外間一名太監稟報:“皇太后打發人來問,十一阿哥和和碩東莪格格可在這里,若在,便陪同皇上一起往慈寧宮去罷”。我們忙應了,眾人一徑往慈寧宮去。

  到的宮內,只見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博果爾之母懿靖大貴妃坐在一旁,我們紛紛向太后行禮問安,博果爾更擠到太后跟前,甚是親昵。大貴妃忙道:“這孩子,快別胡鬧了,太后娘娘正累著呢。”皇太后笑道:“由得他吧,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博果爾,又長個子了。”

  博果爾笑道:“等我再長大些,定要射只最大的鹿來獻給太后娘娘。”大貴妃在一旁眉開眼笑道:“這孩子最記得太后,連我這個額娘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吶!”

  皇太后點頭微笑,輕輕撫摸著博果爾的頭發,又轉頭對我說道:“這幾日天氣炎熱,我正擔心不知你一人待著會不會覺得煩悶,剛剛聽說你和福臨他們在一塊,這就是了,有時間也和眾兄弟姊妹一起耍耍才好”,我應了一聲。

  博果爾笑道:“太后娘娘不用擔心,我會陪著東莪姊姊的”。皇太后笑著點頭,又招福臨到跟前道:“前些日子我打發人送來的解署清心丸,皇上可還有在吃么?”福臨應“是。”

  皇太后笑道:“偏巧今天博爾濟朗打南邊回朝,帶了新鮮的嶺南佳果荔枝來,說是一路上用冰鎮著,到的北京,連果色都未曾有變。”蘇茉爾揮手示意,已有宮女們將盛放荔枝的大托盤呈上。那碩大的金盤之上,一顆顆鮮紅滾圓的荔枝間有細小的冰塊微微的閃著亮光。

  博果爾一聲歡叫,伸手就拿了幾枚,宮女們用各個小碟盛好,放置在各人面前的桌上。這荔枝皮薄肉厚,入口冰涼,含在嘴里甚是適意。皇太后只吃了兩枚就不再吃,笑看狼吞虎咽的博果爾道:“等會讓人帶些回宮去,各個皇子,格格處也分派些”,蘇茉爾應了。

  博果爾拿了幾枚走到我跟前道:“東莪姊姊你怎么不多吃些,甜著呢!”我笑著伸手接了,抬頭時看到福臨也正看向我,目光交接,我們相視一笑。皇太后忽然道:“看這些孩子們相親相愛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小時候的情形來。”大貴妃笑接:“是呀,少年時的交情最是志誠難忘。”

  皇太后道:“那時我們科爾沁的姐妹們,雖是女兒身,但在草原上策馬嬉戲,也著實有過不少難忘的日子。”

  她頓了一頓,轉頭向我道:“不知現在的孩子們都玩些什么?東莪,你們平日里有些什么有趣的游戲么?”我想了一想,一時不知怎么回答,皇太后笑著擺手道:“算啦算啦,都怪我人老心不老,還來惦念孩童的玩意!”

  大貴妃笑道:“東莪格格性靜溫良,只怕平日里至多只是看書習字吧,說到游戲,這里恐怕還是要問博果爾才是呢!”博果爾叫道:“額娘,今兒個我可乖著吶,恰才和皇帝哥哥一同聽東莪姊姊講故事來呢,并沒胡鬧”。

  皇太后道:“哦,那可好的很呀,東莪,你說的是什么故事,也講個給我們聽聽可好?”我照實說了,皇太后點頭微笑,伸手拿起茶碗,目光卻斜睇了一眼福臨,那福臨不知何故,忽地面色陰暗下來。

  這時卻聽大貴妃笑道:“這我可放心了,博果爾跟著博學多才的東莪格格只怕真能靜下心來,再不用擔心他惹事生非。”

  她看了一眼皇太后又道:“咱們娘倆在這鬧哄哄了這么久,只怕皇太后要累了,博果爾,快給太后娘娘跪安,咱們就先回啦,改日再來探望皇太后。”

  皇太后笑道:“也好,博果爾,要記得常過來玩,也和你東莪姊姊有個伴”。博果爾響亮應“是”,回頭向我眨眼,再向皇太后與福臨行禮,方才退下。

  這時,蘇茉爾在一旁道:“東莪格格,奴婢已在東間備下晚膳,讓奴婢陪您先去用膳如何?”

  皇太后微笑道:“是呀,我身子倦怠,還得等御醫過來診脈,方可進膳,我和福臨再說會子話,你先去吧”。我應聲而起,行禮畢,隨蘇茉爾退出宮來。

  這以后,我便時常在午后和博果爾去上書房陪伴福臨。我逐漸知道福臨平日其實非常空閑,也許是年歲尚小,每日群臣的奏拆并不由他過目,因而他也不上早朝,多數時日都是由布庫侍領陪同練習射箭摔交,而午后更是他獨自的時間。可能是身份不同,他并沒有和博果爾等眾皇子一同在繼德堂受教,而是另有專門單獨的滿漢學老師為他教課。

  但我卻知其實他很羨慕博果爾他們能在一起學課。他時常向博果爾相詢課堂上的事,只是那博果爾胸中全無點墨,往往說不上三句,就開始怨天尤人。抱怨老師言語乏味,面目可憎,只有說道皇子們爭吵打斗,方才眉飛色舞起來。每到此時,福臨便會悶聲不響,獨自發呆。不過,雖不甚投機,他除了博果爾,卻從不與其它皇子親善,遇見旁人總是要擺出他那少年老成的架子來。

  而我自記事以來也一直是獨自一人,因而對他的種種孤僻心理,卻覺多少可以體會一些。我們初時相處之時,雖總有隔閡之時,但是日子久了,他開始轉而向我詢問平日學習中的事,我即知他的心事,便也知無不言,久而久之,他最初對我懷有的排斥之心盡去,畢竟年齡相仿,我們常有交談甚歡的時候,不知不覺中,日子便這樣匆匆過去了。

  這一日,一大清早,博果爾就興沖沖地來了。他的一個隨從自宮外帶進一個紙鳶,這孩子興奮難抑,趕早拿來給我,吵嚷著要去御花園。我看這日天氣悶熱之極,連一絲微風也無,只得對他反復相勸,他才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又硬等了一會,才由太監們軟磨硬泡的讀書去了,臨走時還不忘囑咐,如有風起,要及時叫他。我目送他離開,回到屋里,將那只紙鳶放好,想起他的孩子脾氣,不禁微笑起來。

  忽聽有人道:“什么事這么高興?”我抬頭一看,卻是福臨,他道:“剛剛去向母后請安,哪知蘇茉爾說她昨晚睡的不安穩,正補著一覺,就沒進去。想著反正來了,就來看看你在做什么,你為什么事笑,還沒和我說呢?”

  我將博果爾的事說了,他笑道:“這種天氣怎么放紙鳶,這小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將宮女端上的茶點奉上,福臨看看四周,忽然道:“反正你也閑著,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我問:“那是哪?”他微微一笑道:“到了就告訴你”。說罷轉身走出門去,我只得跟著,一眾太監侍女尾隨在后。

  只見他出了慈寧宮,轉爾向西。我這些天常跟著博果爾在宮中走動,對一些大殿也有了大致的知道,不像當初那樣暈頭轉向了。我跟著福臨,只見他過永壽宮,繞過一道長廊,經體已殿、保華殿,轉而向東,到了一個大校場,由校場側進入,推開右手邊的一扇門,回頭等我。

  我走上前,見到這是一間大屋,墻壁邊倚著幾個牛皮制的人形,梁上垂下幾只大布袋,里面似乎裝著米或沙土,右首角落里立著一排兵刃架子。這種屋子我十五叔家便有一個,我知道是練習摔交的布庫房。此時屋里正在練習的眾武士都已跪拜在地。

  福臨對我笑道:“平日里都是我向你討教學問上的事,今兒個,可得在你面前顯顯我的身手”。他吩咐隨行太監引我到西首長榻中坐好,轉身招了一名高大武士到面前道:“前些日子,你說的那些個扭抓的技巧,也不知管不管用,現下我要和你練練。”

  那武士滿臉堆笑道:“皇上天資聰慧,一學就會,奴才們哪是您的對手”。福臨由太監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緊身短打,腰上系著一條黃腰帶。太監跪在他身旁,將他腰間掛飾一一取下,用黃綢細細包好,捧在手里,以免他摔角之時,玉器碎裂,劃到體膚。

  那武士便垂首站在一旁,他光著上身,穿了牛皮褲子,辮子盤在頭上,肌肉虬結,胸口生著毿毿黑毛,一雙大手掌巨指粗。

  福臨待太監們整理妥當,走到屋中間鋪就的大地毯中央,擺開架式。那武士走到他面前,微微側身,也擺了一個一樣的架式。福臨低喝一聲,撲上前去,和他扭抱在一起。他個子雖小,卻很靈活,指東顧西,伸手去拉對方的腰帶。只可惜他畢竟人小手短,拉了幾次也未碰到,就在這時,只見那武士忽地身子一矮,福臨乘機伸手拉住他的腰帶,我也沒看清他如何挪步使力,只聽那武士碩大的身子“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眾武士高聲喝彩,掌聲雷動。那胖武士這一交似乎摔的很重,搖搖擺擺地半天才站起身來。

  福臨轉頭看我,我不禁抿嘴而笑,其實我小時常看十五叔與侍衛練摔角,雖然不懂這其中的奧妙,但這胖武士做假的功夫也太過粗劣,連我都看得出來,但看福臨的神情,我忽然明白,他很沉醉于這樣的快樂之中。

  我朝他點頭微笑,心里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難受滋味。生在皇家,生來便是金枝玉葉,尤其是皇子們,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人跟隨在側。皇子打個噴嚏,太監宮女們就惶恐不安,皇子顯露喜怒神色,身邊的人就如臨大難。更別說和皇子動手搏擊,去碰他的半片衣襟。就是在這摔角肉博之中,雖有肌膚摩擦,但也自然是皇上御手揮來,應聲便倒,御腳踢到,人已飛將出去,如此方可即討得皇上開心,又保自已的小命。

  但,也正因此,皇子的寂寞便可想而知了。平生不要說與人打斗玩耍,便是縱情大笑的時候只怕也沒幾次。

  而我自小生長環境,其實與他十分相似。記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無意間撞見廚娘的兩個小兒在后院的泥地里滾打嬉鬧。他們看到我,便邀我一同玩耍,從開始的不知所措到后來開懷大笑,我完全投入在這份快樂中。但卻僅此一次,第二日我在約定時間到那里,卻看見廚娘由侍衛督促含淚收拾包袱。

  后院里空蕩蕩的,我一直記得那日的風特別的大,我獨自站立許久,從此看到別的孩子玩耍便遠遠避開,那樣的快樂對我實在是奢侈之極的事。

  我陷入沉思,抬眼看時,福臨又將一名武士甩了出去,他轉頭看我,忽然不再招人比試。眾太監立刻上前為他輕拭汗珠,穿好外衣。待一切就緒,他轉身出門而去。

  我忙隨他走出,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走了一會,他放慢步子,等我走至他身邊,忽然說道;“你也看出他們是做假給人看的?”

  我一怔,點了點頭道:“你是萬乘之尊,他們怎么敢真的和你動手!”他笑道:“是呀……只是我明知這樣,還要和他們比試,倒要讓你小瞧了。”我答:“不會的,我看你身手敏捷,等年歲再長大些,就能真的和他們一試高低了。”他接道;“是呀,等我再長大些……”說著眼望遠處,一幅悠然神往的樣子。

  靜了一會,他道:“只可惜,像我這樣皇家之子,從小身旁盡是戰戰兢兢的人,我自小連個玩伴也沒有”。他嘆了口氣,轉向我笑道:“你若是個男的就好了,咱們可以騎馬射箭,有好些好玩的游戲呢!”

  我道:“博果爾呢?他不是可以陪你玩耍?”他道:“那小子口沒遮攔,和他真沒什么可玩可說的,況且……”他停了一停,低頭去看腳下的碎石小徑道:“母后時常告誡,少和他們玩笑……”我聽了這話,心情也抑郁起來,兩人悶聲不響的走了一會。

  福臨忽然看著我道:“你確實和宮里的那些個格格大不一樣,有時我瞧你的言行舉止,倒像你比我大似的。”我臉頰泛紅道:“你既這么說,那你就叫我一聲姊姊好了。”

  福臨笑道:“我才不要,你有博果爾那小子跟前跟后的叫著,還想拉我像他一樣么?”我們對視一眼,笑了起來。我們倆都覺得,經此一次,倆人又比往日親厚了些。

  福臨回頭看看身后的隨從,忽然童心大放,對我輕聲道:“我們跑起來,看看他們追不追的上”,他拉住我手,在石徑上飛跑起來。

  我們跑了一陣,忽然一滴水落在我的臉上,跟著又是一滴滴在手背,我忙停步,福臨已叫道:“下雨了,快來”。他拉我往邊上的石階跑去,剛剛跑至廊下,豆大的雨已落地有聲的撒將下來,只見遍地成千上萬的雨點迅速連成一片,大雨已傾瀉而下。

  此時眾隨從也都已趕到,在我倆周圍圍成圈,又分派人手回去取衣。有太監稟報,我們正在養性殿不遠的小殿旁,不如進里面避雨。福臨轉身對那太監道:“去拿兩把椅子來,我和格格要在這里賞雨”,那太監一臉惶恐,還在遲疑,被福臨訓斥了幾句,才進殿去了。不多時,拿出兩張椅子,又拿了兩件披肩蓋在我們膝上。

  雨水自天空直瀉而下,如無數道粗大的銀線,直打的地上泥石翻滾。其間夾雜陣陣疾風,吹得各人衣衫颯颯作聲,口鼻里全是風。福臨轉頭看我縮著身子的樣子,嘴角含笑,伸過手來握住了我手。耳邊盡是雨聲噼叭亂響,過了好一會,雨開始漸漸小去,雨注越來越細,又由注變滴,再過一會,便即停了。

  我倆站起身來,走到廊前,放眼望去。只見天地間濕濡濡的,眼前所有的一切,無不被這場大雨沖刷的干凈閃亮。廊下的兩株芍藥因生在石階之旁,得以逃過一劫。花瓣上尤自帶著水滴,閃閃發亮。雨珠在花瓣上隨花枝輕輕顫動,并未掉落,一陣輕風吹過,這雨珠兒再也把持不住,滋溜溜地劃落下來,四散開去。

  福臨忽然叫道:“快看,彩虹”。我抬頭望去,果見殿檐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橫跨在空中,只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閃閃發光,耀眼非常。這時,有傳事太監匆匆來尋福臨,我忙起身辭別,他道:“我回頭再去找你”。我應了,轉身回宮。

  今日這一場大雨,著實讓人精神氣爽,天氣也清涼起來。午飯后,博果爾又來了,邊進門邊說:“今兒個這雨,下的可真不是時候,偏巧那會兒我正在讀書,要不然,準能到雨里淋個痛快。”他向我拿了那只紙鳶又道:“這會兒有風,好姊姊,你陪我去放紙鳶吧”

  我笑道:“地上濕滑的很,待會要是跌倒可不許哭。”博果爾拉著我往外走,笑道:“你幾時見我哭過,我才不哭”。

  我們倆走至御花園,果然有輕風拂面,很是適意。博果爾說道:“我放上去再給你拿著”。他手拿線軸,叫一名小太監拿著紙鳶在草坪上跑將起來,可跑了幾個回合,也沒放上去。他心頭火起,刷的打了那小太臨一個耳光,罵道:“都是你跑的那么慢。”

  我忙上前相勸,他又找了另一個太監,這太監倒很乖巧,抬頭看了一會天,滿臉堆笑道:“十一阿哥,勞煩您站在這邊,奴才準把這紙鳶給放起來”。博果爾依他之言,換了個位置站立,那太監手拿紙鳶飛奔出去,跑了一陣,只見他把手一松,那紙鳶順著風勢搖晃著向高處飛起來。博果爾這邊,早有另一個太監幫他持線,不停的一拉一放,過不多時,果見那紙鳶越飛越高,不一會便已遙遙在上了。

  博果爾大喜,歡叫著又笑又跳,這時只聽身后有太監宣聲:“皇上駕到”。博果爾跑過去拉著福臨的手,指天上的紙鳶給他看,福臨笑道:“還真讓你小子放起來了”。博果爾甚是興奮,拿過線軸定要給我,我接在手里,那紙鳶是個極大的蜻蜓,傲然飄于空中,我們仨人都仰頭看它,悠然神往。

  我拿了一會,交還給博果爾,福臨站在我身旁抬頭看天,我道:“怎么你沒事了嗎?”福臨轉頭看我道:“早上是皇太后傳我去了……”他頓了一下又道:“現今已沒事了,我聽你宮里的宮女說博果爾同你一起,便知定是在這里。”

  我道:“嗯,皇太后娘娘定是看你早上未見到她,心里牽掛。其實,我平日在她那里時,她總是說起你,對你可關切的很呢。”我看他平日對皇太后神情淡漠,正巧借此時勸上一勸,以免他們母子生疏,讓人看了心里難過。

  福臨眼望向我道;“其實每日去母后那里晨省還是近年的事,我小時想見她一面,都很是困難,”他又仰頭去看天,那紙鳶在空中飄飄蕩蕩,忽然翻了個身,惹得眾人一陣驚呼。

  靜了一會,他道:“我小的時候常發夢魘,總是會在夜里醒來,哭喊著想要見她。可她卻從不應允。有一次,我私自跑去找她,還被她狠狠地訓斥了一場,自那以后,無論從多可怕的夢中驚醒,我只有躲在被中瑟瑟發抖,卻再也不去找她了……那情景實在叫我難以忘記。”

  他神色默然,又靜了一下才道:“到去年末,她忽然讓我每日前去晨省,一時間,自然熱烙不起來。”我被深深觸動,側頭看他,他盯著天上的紙鳶一動不動,眼角閃閃發亮,我嘆了口氣。

  忽聽博果爾大叫起來,我抬頭看天上,只見那紙鳶在空中不停的翻個,似要落下。太監們手忙腳亂的拉動長線。忽然身旁的福臨奔出去,用力的去扯那長線,扯了幾下,長線終于斷了。那紙鳶失了束縛,不再翻動,順著風勢漸飛漸遠,終于變成一個小黑點,再也瞧不見了。

  博果爾急的只是大哭,我走到他身邊柔聲相勸,福臨抬頭看天,忽地輕聲道:“若能像它一樣,飛出這紫禁城,那就好了”。

  過了數日,蘇茉爾在一個午后來對我說,今夜要在御花園的池塘中放彩燈,因而中午便好好休息,晚膳后再去御花園賞燈。

  我正在用晚膳時,博果爾就來催促,結果我倆到御花園之時天色還是很亮。眾多宮女太監仍在布置中,我們在圓中逛了好一會,才見天色漸暗下來。一眾宮女擁著皇太后到來,皇太后向我招手,讓我在她身邊的椅子坐下,博果爾在我之側,過不多時,福臨也來到了。他先向皇太后行禮,再同我點頭示意,坐在皇太后的另一側。

  蘇茉爾一揮手,只見眾多宮女雙手捧著托盤,托盤上放置著各式花燈,魚貫而出,走至塘前。她們將一盞盞花燈點上蠟燭,輕輕放入水中。此時天色已暗,蘇茉爾又命人將池塘邊的掌燈通通息了,一時間,那些花燈或紫或橙、或紅或黃,亮照的池塘內五光十色,很是美麗。每盞燈的倒影映在水中,通體盈亮,使倒影在池中的星光也為之暗淡下去了。

  博果爾早坐不住了,一聲歡呼,提起一盞蓮花燈,親自點上蠟燭放入塘里,又伸手在水中撥動,那蓮花燈便在水中徐徐前進,打破了一池的寧靜。眾阿哥,格格年歲稍小些的都按捺不住,放花燈去了。

  福臨朝我使了一個眼色,皇太后笑道:“你們去吧,可要小心,別落到水里去”。我們各取了一只花燈。我拿的是金魚,福臨拿的是一盞金燈,提到塘邊,有太監取出蠟燭點好,由我們放入水中。

  此時,池里的水已被眾人撥亂的盡是漣漪,那兩盞燈慢慢地朝著池心飄去,定晴看時,水中尚有天上的星月倒影,福臨道:“你看這兩盞燈,在星星月亮之間,倒像是在天空飛動一般”,我點頭微笑。

  那邊廂,博果爾大呼小叫的跑過來,他已經弄的滿頭滿臉的水,伸手就來拉我,福臨用手一擋:“你濕漉漉的,可別弄臟了她。”

  博果爾大叫:“我要和姊姊去玩水”,福臨斜了他一眼道:“你自個兒玩吧,你當東莪和你一樣。”我抿嘴而笑,博果爾大叫不依,福臨只得道:“我隨你去看看,你可別朝我潑水,回頭有你受的。”博果爾伸伸舌頭,拉著他往池塘那邊跑去。

  我站了一會,聽到身后腳步細碎,回頭一看,見是蘇茉爾。她笑道:“這里都是水,格格小心滑,還是讓奴婢陪你去坐著歇會可好?”我回頭見太后也在向我招手,便隨著蘇茉爾走回,在原位坐下。

  太后拿起帕子,在我額上擦一擦道:“這博果爾玩起來,誰也管不住,倒沾了你一身的水。”我忙接過帕子自已擦拭了一下,太后待我坐好道:“這幾日,總算天氣漸漸轉涼,不像盛夏那么難捱了,你沒有什么不適吧,”我點頭微笑。

  她望向池塘,只見那邊笑聲不斷,她道:“瞧他們玩的有多高興”,說罷轉向我道:“自打你來宮里以后,我瞧著福臨比往常開朗了些,你們年歲相仿,必是很談的來吧”。

  她握住我手輕輕撫摸,又道:“他若有些什么頑皮任性的話,你大可告訴我,只是……”她頓了一頓道:“你阿瑪日常繁忙,這幾年身子又疲倦多病,他雖十分關注福臨的事,只不過……只不過一些平日里的小事若都讓他操心,就怕徙增他的煩惱。你們小孩兒之間的玩話,也不必讓他知道,你說呢?”她雙目炯炯,卻滿是笑意的看著我,我點頭答“是”。

  她笑道:“東莪呀,你可不知,我心里有多喜歡你,宮中的這些個格格,可沒一個及的上你這般穩重懂事,惹人喜愛。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你阿瑪,怎生調教出這么好的一個女兒來。”

  蘇茉爾在一旁笑道:“等將來,可不知哪個皇孫貴胄有這么好的福氣,可以娶到東莪格格。”我滿臉通紅,皇太后笑罵道:“你別聽她胡說,這丫頭,可不是找打么。”

  蘇茉爾笑道:“是奴婢多嘴,格格你若生氣,就打奴婢兩下好了。”我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她二人也都笑了,這時身后腳步聲響,卻是福臨走了過來。

  太后道:“玩的累了,都喝碗酸梅湯解渴吧,”我和福臨都拿起來喝,皇太后笑咪咪的看著我們喝好,對我說道:“今日傍晚來的消息,你阿瑪已在回京途中,很快就要到了”。我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微笑,想到父親平安歸來,心里很是高興,卻見福臨垂首走到位置上坐了下來,雙目無神,怔怔的發起呆來。

  太后拉著我手道:“我還真舍不得你,好在,即便你回到府里,也可常來看我”。我點頭答應,看福臨坐著不響,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難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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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谷雨
更新時間:2007-6-23 0:02:00 字數:8347

  不日,果然傳來父親回京的消息,他一回來,立刻與各機要商談政務一連五日,我等的望眼欲穿,終于盼到他的到來。他見到我十分高興,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有些長高了。”

  我見他形消骨立,額上好似又多了兩道皺痕,不由的眼眶發紅,他微笑點頭握緊我手,讓我坐在他的身旁。

  皇太后道:“先要恭賀王爺凱旋,我瞧你好似清減了些,舊疾沒有復發吧?身子還安好么?”父親道:“只是一路上風沙侵蝕,身體倒還硬朗。”

  皇太后道:“我這里有一些朝鮮進貢的千年人參,你看著進補些吧!”說罷蘇茉爾捧上一個綿盒,里面放著六支碩大的人參,個個都似人形。皇太后道:“王爺府里也不會短了這個,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比之王爺為大清所做的,實在……實在是微不足道。”她雙目閃閃發亮,語氣誠懇。父親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臣的份內之事,為大清耗盡心力,也是應當的。”

  福臨坐在一旁,一直沒有吭聲,這時只見他站起身來,自蘇茉爾手中接過綿盒,拿到父親面前道:“阿瑪王為國事操勞,一路辛苦,應以天下為念,保重身體!”我第一次聽他這樣稱呼父親,心中很是詫異。

  卻見皇太后笑容滿面道:“王爺,這也是皇上的一番心意,大清全仗王爺操執鼎護,王爺就不要再推遲了”,父親站起身子,眼望福臨接過綿盒。福臨面帶微笑,轉身坐回原座。

  當日,我便隨父親回府,府中自有一番慶賀。接下來的時日,我卻只有在臨睡前難得見他一面。他臉上倦容漸深,可每日還是朝出晚歸專注朝里的事情,家人都臉有憂色,對他的身體很是擔心。

  果然,又過了數日。林太醫在一個深夜被召入府,府里的仆人來回走動,把我也驚醒了。我來到父親房里,只見各位福晉都聚在前廳,內室里寂靜無聲,連我也被額娘擋在門外,不充進入。幾位福晉驚擾過度竟低聲抽泣起來,被大娘出來一陣喝斥才止了聲音。眾人雖坐立不安,但再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大廳里靜的可怕。

  又熬了半盞茶的時間,才見大娘陪著林太醫出來,她一邊安排人帶太醫去開方拿藥,一邊安慰眾人勸大家各自回房,我不愿離開,她便向我招了招手,我忙隨她進入房中。只見床幔低垂,額娘坐在床邊,我向床里探身喚“阿瑪”。

  父親面色臘黃,睜開眼睛輕聲道:“阿瑪沒事,你快去睡吧,”我聲音哽咽,抓著床沿不肯離開,額娘勸了幾聲,我只是不動。

  大娘在一旁道:“就讓她多呆會兒吧。莪兒,等看你阿瑪服過藥,你可就要回自已房里去”,我抬起淚眼看她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帶著仆人端藥進來,由額娘扶著父親,她親自喂下。待父親喝完湯藥,我們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只見他呼吸平穩,漸漸睡去,我和額娘向大娘告別,退出房來。

  這一夜,我睡的極不安穩,天剛蒙蒙亮,我便悄聲下床走至父親房間。只見大娘坐在床前的腳榻上,頭枕床沿已沉沉睡去。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輕輕掀開床幔一角,見父親呼吸聲綿長平穩,也睡的正鼾,這才微覺放下心來,忙轉身向門口起去。剛到門口,背后一只手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娘的聲音在我耳邊道:“你這個孩子,穿的這么少,快回房去吧,你阿瑪已經好多了”。我應了忙朝自已房里跑去。

  天漸亮時,已有不少官員在府外求見,大娘在外堂設了聽喚的人,將父親安置在書房中,按他的囑咐安排一些有政務的人陸續進入,探病問訪的一律拒之門外。饒是如此,府里還是人流不息,內眷們都在內院,只有我偷偷地溜進溜出,待在父親書房的小里間中,等待來人離開,就到父親睡榻旁看他。

  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接見來客時卻顯得神色如常,認真聽完每件事項,做下安排批示,等人退下,才閉目休息。我看在眼里,越發著急,只盼這些人快快離去。哪知事與原違,直見到快晚飯時間方才結束,這期間父親除了湯藥參茶,放在小幾上的粥點動也沒動,大娘和額娘勸了幾次,他都閉目不答,眾人不敢再勸,只得留他獨自休息。

  我到房里幾次都見沒他醒轉,便坐在里間的躺椅上等待。屋里靜悄悄的,我前夜沒睡好,這時困乏起來,再也支撐不住,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朦朧間仿佛聽見有人走進房間,父親房里傳來極輕的說話聲,我似睡非睡,又好似聽到有人低聲抽泣,似是夢境。

  待我醒來時,天已全黑了,父親房里燈火昏暗,他仍是睡著,我在他身邊怔怔地看了他一會,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聽他道:“是東莪么?”

  我忙回身到他面前,他道:“你醒啦!怎么不回房去睡”,我道:“我一直在等你,誰知竟睡過去了”。我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間睡呀?”他不理我的話只道:“你去喚人來吧。”

  我忙走出門外,卻見空無一人,不覺有些奇怪,直走到外廳才看到大娘獨自坐著發呆,我忙轉告了他,回到書房里,不一會大娘便帶著仆人進來擺了晚飯,父親留我一同吃飯,她們便都退下了。

  我看父親好似恢復了些氣力,胃口也好了,給他盛了三小碗米粥,他才擺手。我心情放松,也覺胃口大開,將各色小菜都吃了一些,他在一旁看著,笑道:“這哪像個尊貴的格格,你在宮里,可不是這樣進膳的吧”,我笑道:“自然不是,我是看阿瑪身體好了,心里高興。”

  他微笑點頭,等我吃好,招手讓我坐在他身旁,輕輕撫摸我的頭發道:“那些在宮里的日子,你快活么?”我點點頭,將宮中一些日常起居說給他聽。

  他靜聽我說完道:“皇宮里面,規矩是很多的,你能這般自在,可見皇太后對你的疼愛。”我道:“嗯,宮里就有一件事不好”,他奇道:“哦?那是什么?”

  “就是進膳呀”,我說道:“沉悶的很,皇太后吃的很少,我也沒有胃口。”

  他聽罷微微點頭道:“是嗎?我看她也比往日清瘦了一些。”他目光閃動,仿佛看向什么不知名的所在,我看他像是陷入沉思,便不敢打擾,坐在一旁。這時大娘進來,向我輕輕擺手,我向父親看去,他渾然不覺,我也只好回房了。

  過了兩日,宮里太監總管由蘇茉爾陪同前來宣讀皇太后的懿旨,大致是稱贊父親汗馬著勛,為國事操勞乃至抱恙在身,有大勛勞,詣加殊禮。為便于政事得以順暢無誤,特準許他在府中接待要員,將批示奏拆所用印信符節交于父親在府內保管使用。

  當日,便在府中辦了一個將這些御用品請入的莊嚴儀式。一時間,王府內大臣如潮般擁現,阿諛奉承之詞不絕于耳。父親的親信個個面泛紅光,意氣勃發,他們當中數十二伯阿濟格說話聲最大,笑聲最響,只震的檐上的瓦片都好似颯颯而動,要掉將下來。他渾厚的嗓音直傳進內院,大娘微皺眉頭,果然隔不多時,大伯便被父親叫到房里,出來時他臉上的囂張氣焰已平息了許多。

  我躲在側廳看外間的熱鬧,被他看見,將我一把拉住,他大手在我頭上亂摸笑道:“東莪,好些日子沒見,又長高啦。”

  我看他一張紅臉近在眼前,大臉上的麻子都微微地泛著油光,忙退開一步,向他行禮。他笑道:“越發標致了,聽說你前兒個在宮里待了些時日,有哪個敢惹你不高興的,只管和我說。”

  這時大娘恰巧路過,忙過來笑道:“十二爺今兒個喝了不少吧,滿臉紅光呢”。他咧嘴一笑道:“這么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多喝些,想如今,咱十四弟的風光那是當世無二,這天下……”,大福晉慌忙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咱們婦眷是不懂的,也不會說話。要說就十二爺這高興勁,讓我們看了也覺著沾著喜氣歡喜起來啦……弟妹有句不當的話,就怕您聽了要掃您的性子。”

  十二伯瞅了瞅她笑道:“說罷,哪有那么些個顧忌的”。大福晉眼望四周,輕聲笑道:“高興是一回事,今兒個府里人多,大伯有些什么話不妨只和你十四弟說說便是。現今這天下至親的也就是你們哥倆啦,有什么言語,也都是兄弟間可擔代的,可外人就不好說啦……”

  十二伯看了她片刻,停了一會笑道:“行了,我多喝了些酒,這就醒醒去。弟妹的話,我記下了,嘖嘖嘖,要不怎么說十四弟的福份可好的很吶”。

  他轉頭看我笑道:“東莪,如今你阿瑪在府里的日子多了,你一準高興吧,趕明兒,大伯帶你打獵去”。我應了,他轉身朝外廳走去,大福晉目送他離開,輕輕的呼了口氣,和我一同往內院去了。

  父親不用去朝殿后,省了不少來回的奔波,臥床的時間多了,慢慢的,他的身體也開始康復起來。

  此時秋意漸深,天氣雖十分清朗,但院內的梧桐葉起始變黃,秋風漸涼里多了幾分蕭瑟之感。

  我每日除了陪父親一起吃晚飯,其它時間,他不是休息就是在忙朝政的事,我也不敢常去打擾,都只在自已房中練字做畫,有時不免想起博果爾的童趣、福臨的言談舉止來,仔細分辨還是回想福臨的時候多一些,想到他形只影單,這時又不知在哪里望天嗟嘆,也不知道是否還和那些個笨武士玩摔角或是在和博果爾聊天么?不知有沒有說起我呢?我常常望向窗外飄落的黃葉,浮想連篇。

  這些日子,十二伯頻頻在府中出入,有時夜深時分方才離去。他每回離開,家中眾人總要擔心不少時候,因為父親每次見他后,心情都十分惡劣,一點小事不當也會大發雷霆。

  這日,大伯午時便匆匆而來,一頭栽進父親房里,眾人都面有怨色,大娘便命大伙都各自回房去,我也隨眾而出,朝自已房間走去。

  經過長廊時看到小院內的一株桂花迎風微動,搖落了不少白色的花瓣,星星點點的落在地上。我不由的走過去停足觀看,吳爾庫尼跟著我站了一會,我向她打手勢,讓她回房里去拿披風,她點頭離開。

  桂花樹旁邊是一條曲折的碎石小路,穿過花園也是通向內院臥室的捷徑,我站了一會,沒等到吳爾庫尼,便信步朝花園走去。園中的秋海棠盛開正釀,秋風中又有桂花的淡淡清香樸面而來,很是適意,我漫步而行不知不覺已離臥室不遠。

  忽然自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喝,我聽的是父親的聲音,忙循聲奔去。來到父親臥房的窗外,果然聽見他低沉的嗓音說道:“……你素來言語莽撞,我念在你我一母同胞,事事容讓三分。要是換了別人,就算他有十條性命,也留他不得!”

  只聽十二伯忿忿然道:“你要真顧念我,我也不會是如今這般田地。誰不知道你偏愛多鐸,我在你心里遠不及他一分。哼,就算多鐸今天仍在,他也必會和你說這番話,你也會不應他么?你也會這般痛斥他么?”

  房里靜了一會,父親的聲音緩緩道:“他知我至深,絕不會陷我于不義。”

  十二伯又叫又跳:“你是說我這么做是陷你于不義?就算你真的想做輔佐成王的周公,世人能明白你么?福臨那孺子能明白你么?……你……你可莫要白白擔了這個虛名”。

  他此話一出,室內頓時一片寂靜。我隔著窗子都仿似能覺得一陣陣寒氣自屋內撲面而出。許久,只聽父親一字一頓森然道:“你說什么?”

  十二伯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叫道:“成王敗寇,這是千古不變的至理,你到今日還不能做個決斷,到頭來終有你悔不當初的日子。”他話音剛落,猛聽得室內傳來兵刃相交的巨響,我不假思索,拔腿就往里跑,與此同時,只聽門“吱呀”一聲已被人撞開,又聽得大娘哭叫道:“王爺……”

  我沖到門邊,見到父親與十二伯都執刀在手,僵持在那。父親面色鐵青,圓瞪雙目瞪著十二伯,十二伯則臉色慘白,身子微微發抖。大娘跪倒在地,伸手牢牢抱著父親的腿哭道:“王爺,您身子還沒痊愈,可不能動氣呀。十二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有口無心,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

  她轉向大伯又道:“如今,只剩你們倆個骨肉兄弟,十五叔在天有靈,看見你們這樣,不知要怎樣的痛心疾首……十二爺,你打小對兩個弟弟照顧看護,王爺他時常和我說起,難道……難道你真要逼著王爺這么對你么?”

  十二伯身子微微一晃,剎時間,臉如死灰,只聽“啷鐺”一聲,他的刀落在了地上。他嘴唇顫栗道:“今日我所說的,確是為你著想。你真不允,我也是沒有法子的,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這樣了,我知道自已說了罪無可恕的話。你……你殺了我吧。”

  父親定定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室內一片死靜,各人仿似只能聽到自已胸中的心跳聲音,連大氣也喘不上一口。就這樣過了好一會,父親將刀扔在地上,頭也不回,朝內室慢慢走去。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十二伯才“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娘慢慢爬近他身旁想摻扶他,他倆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十二伯搖了搖頭,又坐了一會,才慢慢地站直身子,我站在門邊,他看也沒有看我一眼,只緩緩離去。大娘伸手拭淚,對我輕輕搖頭,關上了門。

  我在門外站好了一會,才轉身走開。到花園中找了一個石凳坐下,才覺得雙腿酸軟,全身竟不可抑止的微微發抖。父親的眼神、十二伯的言語,還有初見福臨時他看父親的目光,時隔數月,那時的不安又重上心頭。猛然一陣涼風吹過,我只覺得打心底里冷了出來,此時一件衣服披到我的身上,我抬頭轉身,正是吳爾庫尼,我便由她攙扶,慢慢朝房里走去。

  第三日,便是中秋佳節,府里張燈結彩,還在前院搭了戲臺,兩個濃裝小旦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午后院里又做起了雜耍,這日府中拒了外客,只有自家婦眷及些堂親聚首,男人們都和父親在書房里,一時間院內鶯鶯燕燕,盡是女聲。

  我在旁待了一會,自覺身子有些微不適,況且也沒有了往日的歡快心境,便起身離席,進到內院,獨自在花園里散步。庭院中的小橋下,幾尾紅鯉魚爭相追逐,我便站在一旁看著它們靜靜地發起呆來。

  正迷糊間,卻聽見有人喚:“莪妹妹”,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堂兄多尼。他性子靦腆溫和,在眾多堂親中很受父親喜歡,多尼繼承了十五叔多鐸的俊朗外貌,性情卻謹小慎微,是眾人口中溫潤如玉的美少年。

  他走到我身邊道:“你在做什么?”我問:“你怎么不去看熱鬧?”他笑道:“你又為什么不去!”我們相視一笑,并肩在石徑上漫步。

  他問道:“初春時聽說你大病了一場,我隨你阿瑪在外,后來……又沒時間來看你”,我道:“早就好了,不過受了些風寒。”

  他點頭,看了看我道:“身子的底子是很重要的,你現在就要多出去走走,別老困在院子里。”我應了,他又道:“你要愿意,改日我帶你出去騎馬,十月前,我都閑著呢。”

  我聽他語調有變,便問:“哥哥有什么不順心的事么?”他搖頭不答,我又道:“啊,定是十月里你又要出征,你平日最不喜歡行軍打仗,對么?”他伸手在我額上輕輕一彈笑道:“你這個鬼靈精”,稍靜了一會才道:“不是的,十月……原來你不知道呀!”

  我看他神情古怪,越發好奇,纏著他定要問個明白,他擺手而笑,神色有些發窘道:“我說就是了,十月……十月我要成婚了。”

  我拍手笑道:“真的?是哪家的小姐?”他笑道:“是敬謹郡王尼堪的外侄女,穎榮郡主,聽說品貌俱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看他臉龐微微泛紅,唇紅齒白,比之同齡少女有過之而無不及,便笑道:“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我不知道,不過我倒知道她若知道嫁的是你,心里必十分喜歡。”

  他看看我道:“你變了,從哪學的這么油腔滑調來取笑我,你別忘了,最多兩年,你也有出閣的日子。”我被他說的滿臉通紅,嗔道:“我不和你說了”,他跟在身后低聲陪笑,我倆一前一后走到池塘邊。

  走沒多遠,卻見假山前面轉角處,父親背負雙手,踱了過來,多尼看到了,忙恭迎上前垂首道:“十四伯!”

  父親看看我們笑道:“你們在這里呀,我說怎么看不到東莪,怎么,那么熱鬧你也不喜歡么?”我笑著挽住他的手臂道:“阿瑪不是也不喜歡!”父親微微一笑,看了看多尼,向院內走去,多尼跟在他身后道:“昨日我的折子……”父親打斷他的話道:“這樣的日子里,咱們且不忙說朝堂上的事,你看這般金秋美景,難道也引不起你的興致來么?”多尼恭敬的應了一聲,跟在我們身后。

  父親對我說道:“你看你堂兄明明是個英氣勃勃的少年郎,卻這幅少年老成的樣子。不過,東莪,他在戰場上卻是另一番樣貌,我每次看見都忍不住會想起你十五叔來。”他說到這里轉頭看看多尼,那多尼目不斜視,緊跟在后。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下,父親也笑道:“你看你堂兄這幅模樣,東莪,你有什么法子讓他隨和些么?”我笑道:“阿瑪,那你就說說穎榮郡主的事吧!”

  父親仰天長笑道:“這倒是個好法子”。他叫道:“多尼,你不用跟在后面,走到我身邊來”,多尼滿臉通紅,走上幾步,站在我們身側。

  父親笑道:“這個穎榮郡主我倒是見過一次,相貌就不用說了,嘿……只比我東莪稍遜一些,不過差別也是有限之至。”他看了看多尼又道:“這女孩性格開朗,才是最難得的,你們倆一靜一動,可謂天造的一雙。”多尼臉紅的像個豬肝,額上還微微的滲出細汗來,我忙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父親向他笑著點頭道:“你看你哪像是馳騁過沙場的人”。

  我們仨人信步走到假山旁的小亭子里,亭子一旁有幾束青竹,微風吹動竹葉的聲音傳來,到處是秋天的聲氣。

  父親沉默了一會,看向多尼正色道:“多尼,你就像是我的孩兒一般,你辦事謹慎,我是很看重的。但,你缺少你阿瑪的那股子氣魄,我說的可不是戰場上的事,你饒勇善戰,是很不錯的。可是,你須知平日的朝堂才是一個更大的戰場,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也要有敢于舉言的膽氣才行。你生在愛新覺羅家,又是一個男子,就是學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改變的法子是沒有的,獨善其身也絕非明智之舉。”

  他說完這話,眼望多尼,伸手放在他肩上道:“你的折子,我留中未發,也是這個道理,好在來日方長,你要記得我的話才好。”多尼雙目含淚,抬頭看向父親,用力的點了點頭。父親道:“你去吧,我想和東莪多待一會兒”。他點頭答應,又看看我算做道別,轉身而去。

  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轉頭向父親,他也收回目光,看了看我道:“你喜歡你的這個堂兄么?”我點點頭道:“他溫文爾雅,與別的堂兄不同”。父親點頭道:“是呀,他確有些與咱們大漠長大的人不同的性情,但也正因如此,我加倍的擔心他。”

  他不再說話,獨自靜了一會,嘆了口氣,轉向我道:“我們這會兒不談他了,東莪……前些日子,我和你大伯在房里爭執,我注意到……你也在場。”我垂下眼睛看看腳下的石子路。

  只聽父親柔聲道:“你嚇著了么?”我搖了搖頭,他又道:“那你……如何看待此事?”我抬頭看他道:“我不懂的。”

  父親微微一笑,伸手摟住我的肩膀道:“你自然不懂,你倘若能懂,阿瑪也就放心啦。”他頓了一頓道:“你年歲雖小,但自小聰慧過人,阿瑪就是擔心你不懂之余,卻生出別的什么念頭來。”

  他牽著我手,在院內的長石凳上坐下,靜了一會兒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叫黃巢的人,這人殺人成性,他所到之處絕無人跡,世人聽聞他的名字無不望風喪膽。有一回,他帶著大軍打到福建,看到山路前有一個婦人在不遠處奔逃,那婦人手里左手抱著一個7、8歲大的孩子,右手中牽的卻是一個只有4、5歲大的孩子。”

  “黃巢很是奇怪,他停下軍馬,獨自上前詢問,那婦人道:“因恐黃巢來犯,正要逃命去”,黃巢便問她“為何將大的孩子抱在身上,卻讓小的孩子奔跑呢?”那婦人答道:“那大的孩子是我伯父的,如今伯父一家已全部喪命,只留下這一個骨肉。而這個小的,不過是我自已的兒子罷了”……“倘若真的遇上黃巢,她必會松手放開自已的孩子。”黃巢很受感動,就送了她一支風車,讓她插在門上,并命令手下,凡看到門上插有風車的,就不許進屋。婦人因此逃過一劫。”

  我聽他語調低緩,訴說著這個故事,就像被一層濃密的愛意輕輕擁抱,心里感動不已,父親說完,看著眼前的池塘沉默了一會,轉頭道:“阿瑪只想讓你明白……”我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道:“東莪明白,阿瑪所做的一切,東莪雖不盡懂,但孩兒能夠明白。”他輕拍我手,不再說話。

  我們靜靜依偎,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一陣風吹過,將幾片花瓣吹落到他的衣襟上,父親拾起來放到我手中問道:“你喜歡這院中的景致么?”我點點頭,父親笑道:“這些都是人工砌建,只有自然之美才是人力所不能及,阿瑪以后一定帶你去看看阿瑪生長的大草原。”

  我滿心歡喜,他輕撫我的頭發道:“東莪!便是大草原上生長于河邊的一種花,十分美麗。”他看看我笑道:“你就是咱們愛新覺羅最美的花,東莪,按咱們滿人的習俗,再過兩年,你就可以出嫁了,阿瑪那時也想好好休息,你可愿意多陪阿瑪兩年,咱們一大家子可以去草原看看。”

  我笑道:“東莪想一直陪在阿瑪身邊,不要出嫁,”父親笑道:“那怎么成,不過,要找一個配的上你的人,可要好好留意才行。”

  秋風徐徐吹過,帶著漫天的花香充溢在我們的周圍,這一刻的溫馨之情,徹底消除了我近日的驚恐之感,就連在睡夢中也能安然的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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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立夏
更新時間:2007-6-23 19:40:00 字數:6238

  轉眼十月,到了多尼成婚之時,他還在當日接到御旨,受封為和勛親王。這下雙喜臨門,為他的婚宴添色不少。親王府里張燈結彩,客似云來,一場婚禮辦的是風光熱鬧。

  第二日,他便帶同他的新婚福晉來晉見父親,父親坐于堂上,受了家長之禮,又另備厚禮給他們帶回。

  我在廳間看到那位穎榮郡主,她一雙杏目,眼波似水,嘴角微微上翹,笑起來有如銀玲晃動之聲,十分悅耳。多尼眼角跟隨,一刻不離她左右,眾人看在眼里,無不為他歡喜。

  一晃月余,父親重披戰盔,又要率師親征。出發前夜,多尼深夜來訪,聽說他在父親房中停留甚久,最終父親還是帶著他一同出征去了。我知道父親念他新婚,本來是讓他在京城留守的,可不知什么緣故,多尼居然自動請纓。

  閑來時,聽到眾人閑談,原來新婚伉儷婚后卻并不和睦。那位穎榮郡主相貌雖佳,性情卻是蠻橫任性,一言不合就摔東西打下人,鬧的親王府里終無寧日,以多尼的性情也是難以遏制她,又沒個高堂在座。因而越發鬧的不成樣,多尼也唯有退避開了。

  我在旁聽了,不免黯然神傷,想起不久前與多尼在花園中的對話,他靦腆的神情中所透露的那份期盼之意。沒料到,在這么短的時間里,這幻像便破滅了。人世間的事情紛繁復雜,玄妙渺茫,真是難以預料。

  許是受了蕭條深秋的感染,我時時獨自在院中靜坐傷神,有幾次被大娘看到,她都關切的過問,我無言以對,自己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自知連這種小事也要她勞神操心,很是不該。

  因為我知道,她,是很忙的。

  長期以來,府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操持。她辦事嚴謹果斷,父親長年在外征戰,家里近百口人的諸事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條。相形之下,額娘她們反而只像是從旁協助的侍女一般,好在她對家人關懷倍至,眾人也都信服于她。

  偏巧這年冬天冷得很早,才剛進十一月,便下了第一場初雪。大娘于府里的千頭萬緒中還要抽出時間來,親自督促下人縫制各房添換的冬衣。寒冷冬夜,大伙都早早躲入房中取暖,只有她還帶著侍婢穿梭于庭院之間,就連夜巡燭火也要帶隊親為。

  她素有哮喘舊疾,連日奔波,終于不支病倒了。眾人急得團團轉,但她堅持病輕不用告訴父親,大家也沒有法子。好在,她不得不臥床休息之后,將府中的日常事務交付給眾位側福晉與管家分派,使她有了修養生息的時間。加之素來照料府里眾人的太醫也熟知她的病情,對疾下藥,幾日下來,病情雖未有明顯好轉,但也沒有繼續惡化下去,都說病去如抽絲,眾人也就逐漸放下心來。

  這樣又過了半月有余,這日,我正在大娘房中給她念一段宋代詩僧的《秋千》。大娘只因父親喜研漢學,便努力嘗試,平日在帳房等著下人報帳或在房中做一些細工慢活時也都